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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那小杂役举着手里的一柄刀,就要朝从窗户处挤进来的人砍过去,但当看到那是个什么人后,他的脚步又没有办法往前了。


    那窗户本就窄小,只能供幼童和纤瘦的女子通过,是以从那窗户处挤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女子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皮肤略黑,她全身衣裳都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还在滴水,衣裳裹在她身上,显出她精瘦精瘦的身形。


    小杂役根本没有办法对这样一个女子出刀。


    房间里无人认识这个女子,但勉勉自我认知便是这人是来救自己的,当即道:“你是我母亲派来救我的吗?”


    这个女子就是鱼娘,此时,已有其他船只也接近这艘斗舰了,但是这扇窗户实在太窄小,只有她能挤进来,她也没想到一进来就能遇到要救的目标。


    小杂役举着刀呵斥道:“你不要上前!”


    鱼娘看向被绑住的三个人,和另外两个年纪不大的看守者,当即回答勉勉道:“你是县主的女儿吗?县主已经上了船,这艘船已经被县里的捕役兵士们包围了。”


    那小婢女当即非常恐慌,小杂役举着刀的手也颤抖起来。


    勉勉赶紧对小杂役和小婢女道:“你们现在放了我们,我会让我母亲赦免你们,还会给你们奖赏。”


    两人已经动摇,鱼娘一边拧着衣裳下摆上的水,一边说:“县主是很好的人,你俩还是孩子,她不会责怪你们之前跟在坏人身边做过坏事,只要你们现在站到县主一边,说不得还能得到赏赐。”


    高仁因也说:“李旻小娘子是皇亲贵主,你们只要不想造反,让全家受难,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那小婢女看了小杂役一眼,马上跑过去解勉勉身上的麻绳去了,小婢女以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那小杂役便也垂下了手中的刀。


    鱼娘一看房间的情况,听到船里各处都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有人在往这处舱房方向奔来,她于是迅速扑到门边,将房门抵上。


    这时,便有粗鲁的声音开始砸门:“开门,开门!”


    鱼娘朝那小杂役喝道:“你快过来帮忙!”


    那小杂役犹豫了半晌,只得跑到了门口去,和鱼娘一起抵住了房门。


    勉勉身上的麻绳被解开,她迅速爬起身来,一边去帮高仁因解麻绳,一边吩咐小婢女:“你快把元镜身上的绳子解开。”


    勉勉虽然并未专门学过女红,但是不上学时就和侍婢在一起玩,经常看她们做衣裳、编绳结等,她也跟着做过,对解绳子,比鱼娘还要快,她把高仁因身上的绳子一解开,只见那扇较低矮的房门已经要被从外面撞开了,鱼娘和那小杂役根本抵不住。


    外面还传来粗鲁的咒骂声,但因为口音很重,勉勉也没听懂他们到底在骂些什么,只是,她也懂了此时情势危急。


    在这短短的时间,又从窗户处爬进来了几个精瘦精瘦的猴儿样的男孩儿女孩儿,约莫就六七岁、七八岁,有的甚至整个就是赤条条的,即使是女孩子,也多是只穿了短袴,这些都是当地人家的小孩儿。这些年,荆楚之地没有发生大战,又接收了很多流民,当地的孩子也如雨后春笋一样,一茬一茬地生了很多。人口多固然是好的,但是,要生活就又艰难了。


    这些孩子从小在水乡生活,几乎都会水,既然县主和县令悬赏,这种情况下,都一窝蜂地跑来了。


    他们胆子极大,根本没有生死的概念。


    一进房间,这些小孩儿就和勉勉他们对上了。


    勉勉用本地话大声道:“我是县主之女李旻,如果你们是来救我的,那你们赶紧去把门抵上。之后自然有赏。”


    勉勉从小跟着母亲耳濡目染,对于“有赏”这事,是极会的。


    那些孩子,有的还想给勉勉行个礼,但是又不会行,怪形怪状地从她身边跑过。


    这些孩子,有属于自己的聪明劲头,有的去帮忙堵门,有的则去帮忙一起解开了元镜身上的绳索,还有的问要不要从窗户先出去。


    勉勉跑到窗户处往外一看,只见外面也斗成一团了,当地百姓来了很多,大家又争相立功,这立功都要靠抢夺机会。


    鱼娘是这里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最知情状,有小孩儿把地上的眠床抬着去堵住了门后,她就跑到窗户处去拉住了想从窗户跳出去的勉勉,道:“小娘子,落进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勉勉却是已经看到朝这里接近的宇文珀了,她指着宇文珀所在的船道:“宇文阿爷在那里!”


    鱼娘也看到了宇文珀,于是对着宇文珀大叫,宇文珀正在那艘货船上指挥,在控制住斗舰的护卫船的同时,他已经安排了一部分人驾船攻击斗舰的尾部和橹,以及两侧的桨,再由此登船。


    对宇文珀来说,保护县主的安全,比保护李旻的安全要重要得多。


    县主是元氏子,是当阳公主的女儿,是魏氏皇室的血脉,而李旻,虽是县主的女儿,但她姓李。


    不过,李旻就是县主的命根子,宇文珀自然不能让县主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思。


    宇文珀听到鱼娘的呼喊,确认过李旻的位置后,当即就更好办了。


    他带着护卫亲自上了小船,接近了斗舰,这时候,斗舰的尾部及尾橹都已经被当地人控制住了,他很容易就从斗舰尾部上了船进舱。


    **


    从舱里冲出来的人,正是船上的船工。


    船工都是小禾的人,占据了船上大部分人口,而长沙王的兵士人数最少,只有十人上下,除掉之前下船找人没有回来的,在船上的只有几人而已,这几人还一直在甲板上,没有在船里干活。


    如此一来,此时跑出来的只会是船帮船工,他们都是逃命来此,一看到小禾,就嚷嚷:“少当家!当地人已经从船尾攻进船里了。”


    小禾无奈,只得停住脚步,回头对着剑尖滴血的县主道:“我们投降,都听您的!”


    元羡冷眼看了她一眼,又扫视了一眼甲板上哆哆嗦嗦被吓得尿裤子的几个人,这些人当即扑倒在地,不敢反抗了。


    元羡说:“我女儿呢?”


    小禾尴尬又讨好地说:“在船舱里,我安排了婢女、仆役服侍着,没敢有一点怠慢!”


    船因为已经被控制住,宇文珀吩咐人划桨摇橹把船转向,驶回枝江县码头去,又安排捕役把船上的“匪徒”都锁拿等候县主处置,然后才带着勉勉、高仁因及元镜去甲板上见元羡,而那些上了船的小孩儿,也要跟着去,一窝蜂地把他们围着,要去找县主讨赏钱。


    甲板上虽不是断肢残骸一地,但是也是鲜血铺地,没地方站了,那些当场被杀的士兵倒在地上,没有死的则因为受伤哀嚎连连。


    勉勉从船舱里出来,见到甲板上的场景,不由瑟缩了一下,又看到母亲站在那里,那个凶恶的女子则在讨好地和她母亲说着什么,她顾不得其它,挣开宇文珀的手,往元羡的身边跑去。


    宇文珀虽然知道县主剑技超群,但是真看到这个场景,还是颇为吃惊。


    宇文珀马上带着一直跟着他的两名护卫去保护好县主。


    **


    枝江县码头。


    元羡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朝所有提供帮助的人表达了谢意,也承诺会运五十万钱来此地,分配给这次提供帮助的人,如果不愿意要钱,可以提出来,能换成同等的谷。


    五十万钱,对元羡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之前修建绿桑坞,不算征役抵掉的税,整个也才花费百万钱。


    这次把孩子救回来,她最初是计划让县令带人上那插着郡守府旗帜的大船,理由是见郡守府的船只在此,前来拜见贵人。


    大船里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可以用其他船只堵塞住码头,让这艘大船一时无法离开。


    元羡便借此和县令突袭救人。


    这样的话,花费和损失都很小。


    缺点就是县令容易遭受危险,但既然身份娇贵的县主都不怕这份风险,县令自然表态自己不怕,愿意配合县主这样行动。


    但是,哪里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还没照着计划行动,那艘大船已经发现危险,闯出码头了。


    县主此时虽然依然穿着男装,但她已经戴上了遮住脸庞的幂篱,腰间配着长剑,不少人还记得县主那把剑上沾着鲜血的样子,以及那艘大船甲板上被在短时间杀死或砍伤的几名男子,县主讲话,大家都不敢喧哗,对县主又敬又畏,甚至还想到从当阳县传来的传言,说现在长沙郡郡守的儿子,之前因为侮辱县主,便受到了河伯的惩罚,被河伯派遣的水鬼索命而死了。


    郡守的儿子,如此尊贵的身份,甚至无法和县主对抗,他们这些区区贱民,自然更不敢了。


    百姓看县主的目光里,畏比敬还多,已然给县主穿上了一层神性的外衣。


    县主说一共赏赐五十万钱,或者换成同等的谷,让众人自行去找县令衙门登记报备,之后会在县主府监督下,由县令衙门下发,码头上的众人便发出了欢呼声。


    除了这五十万钱,若有受伤者,也可以进行登记,在查证后,给予抚恤。


    而死亡,这次除了被县主杀掉的两名长沙王士兵,没有其他人死亡。


    小满骑了快马回当阳县传递消息和县主的命令,在半途遇到了从当阳县来护卫县主的县主府部曲。


    这一队部曲由元锦带队,共有十二人,因为没有马,都着草鞋步行。


    荆楚之地在夏日炎热又潮湿,没有办法如北地一般穿靴着履,是以不论男女,穿草鞋和木屐较多。


    即使是贵族,也不例外。


    这种草鞋,官方名屩,一般用麻、草、藤等等编成,形制也多,穿着轻便透气,价格低廉,甚至这南方的军旅戎服也配草鞋。


    当然,北方的贵族认为穿草鞋的是下等人,不能接受,但南方贵族则管不了那么多,穿着舒适比什么都重要。


    即使是县主本人进行远距离徒步时,也穿草鞋,只是她的草鞋比普通百姓的编织得更精致美丽而已,若是在家,则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穿鞋,只着袜了。


    这时天色不早不晚,太阳升到了官道旁的李树顶上,小满从马上下来,由着马儿去官道旁的堰沟里喝水,自己站在树荫下将在枝江县发生的事对元锦一五一十地详细讲了。


    元锦作为部曲副将,每年都要到枝江县多次,水路走过,陆路官道也走过,对枝江县码头很是熟悉。


    “救回了小主人就好!”元锦感叹,“县主剑术乃高人所授,自是不同一般。”


    两人交流了几句后,元锦和小满告别,让小满继续回府里传递消息,自己则依然带着十一名下属继续前往枝江县,到县主跟前听令。


    除此,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需要向县主禀报。


    **


    这边小满快马加鞭在当日午时前就回了县主府,将枝江县发生的事传递给了府中两名大管事,清商和元随,又传达了县主的命令。


    第一是要准备用于赏赐的金钱和谷物,这不着急;第二是要再派人去枝江县把这次的俘虏直接带回东坞里,这需要安排船去枝江县,用船把人运回东坞,不得耽误;第三是把所有派出去寻人的人都召回,加强庄园和县主府的警戒,确保秋收……


    元随听后,便问:“县主未吩咐杜县令这边的事吗?”


    小满当即摇头:“县主未提到杜县令的事。”


    元随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可能是县主想自己回来后处理他这里的事吧。”


    他和清商既然得令,就赶紧去忙了。


    只约莫花用了两三刻钟,元随便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要去枝江县的船只和人手,清商则去见了府中的贵客。


    这贵客乃是今早开城门之后便到来的,来人还带来了一封信,只是这信乃是给县主的,其他人自然不能拆看,是以只能让贵客在府中等着。


    清商对贵客道:“小将军,我家主母,县主,昨日去了枝江县,并未在府中,此事您已知……”


    这位贵客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英武不凡,穿着窄袖衫、小口裤褶,着草鞋,戴平巾帻,随着他的,还有另六位小兵,也都着常服。


    贵客的这个打扮,既适宜本地的天气,也带着北方的风格。


    他对着清商施礼,说道:“娘子客气了,叫我贺三即可,小将军之称当不得。”


    清商给他倒茶,还是非常客气,说:“年纪轻轻便是牙将,已实实在在就是将军,只是我看您年纪轻,才称一声小将军,已是怠慢了,还请莫要怪罪。”


    贵客可能很少和女子交流,哪里受得住清商这般客套,当即红了脸,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清商又说:“还是说回咱们县主的事,她昨日去了枝江县,但她今日要乘船回来,您看您是跟着船去枝江县见她,还是等她回来了,再见她呢。贵客一路辛苦,当是在府中休息更好,若是要去枝江县见县主,就要辛苦贵客乘船。”


    贺三道:“端看县主方便,我等粗人,不敢言辛苦,再者,这比起行军,是轻松多了。”


    清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排,问:“敢问各位尊客,是否晕船,若是不晕船,倒是可以跟着去一趟枝江县。”


    这几人都是北地人,大家互相看了看,加着贺三,就只有三人不晕船。


    清商说:“那如果要去枝江县,用过午膳后,就出发吧。”


    **


    县主带着人已经在枝江县县令府里暂时歇下。


    那死掉的长沙王士兵都暂时由庞县令找了棺木及石灰等物给装置好了,县主也要把这些证物给带回庄园去。


    那些受伤的人,长沙王的士兵、船帮的帮众杂役,以及柳玑等人,则被安排了医者进行了救治,没法治好的只能听天由命,大部分则可以活下来。


    这些受伤被救治的、或者侥幸没有受伤的幸运儿都被关押在了县衙牢房里,等待审问。


    这些杂事自有人安排,元羡被县令夫人招待,在县令府里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衣裙鞋袜,梳好发髻。


    除了把自己收拾妥当外,元羡还把女儿给洗刷了一遍。


    勉勉对虚无缥缈的鬼怕得要死,真正遇到见血杀人的事,又不怕了。


    元羡把女儿从浴桶里抱出来,一边为她擦拭身体,一边说:“这次可是接受教训了?怕不怕?”


    勉勉摇了摇头,说:“我不怕。”


    元羡顿时英眉倒竖,道:“还不怕?!”


    勉勉被生气的母亲吓到,这才说:“我本来是怕的。但想到母亲你肯定来救我,我就不怕了。”


    元羡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只说:“以后可要长记性了。不要轻易随别人走,此其一,其二,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被人挟持走了,得要智取,以保住自己为要,你的命最重要,其他都算不得什么。记住了吗?”


    勉勉赶紧点头,说:“我记住了。”


    元羡为她把衣裳穿好,这是庞县令那同勉勉年岁相当身高相仿的女儿的新衣裳。


    此时医药皆不行,女子怀孕产子乃是从鬼门关过,即使是元羡在身边培养了不少专事妇科、产科的女医,但她的庄园里,每年依然会有妇人因为产子而死或者重病再无法劳动,即使孩子成功生下来了,婴幼儿的夭折率又极高,是以,为了有更多子嗣,多子多福,贵族里纳妾的不少。


    庞县令有一妻多妾,府中成活的子嗣有三个,长子已有十岁出头,次女和勉勉年纪相仿,还有一个幼子,才三岁。


    因为孩子都在庞县令的妻子那里养着,元羡便也没去关注孩子们都是谁所出。


    元羡对勉勉说:“这个衣裳是庞家小娘子的,你一会儿见了人,可得谢谢她。”


    勉勉乖乖应着:“好的。”


    勉勉从小在乡下长大,多是接触庄园里的家奴、仆婢、庄客等人家里的孩子,这些孩子,在穿着上不会太好,即使是管事一类的家奴,也因县主提倡简朴,不会给孩子穿过好的衣裳,勉勉从小也并不是总穿绫罗绸缎,普通布衣也穿,所以这县令家小娘子的衣裳比她日常穿的还好不少,自然这是县令府把孩子最好的衣裳拿来给县主孩子的原因。


    勉勉站在元羡跟前,张开手转了一圈,说:“母亲,这个衣裳可真美。”


    元羡“嗯”了一声,甚至有些自责,自己是不是在勉勉的生活上太抠门了,就这么一套罗衫,都让勉勉惊叹不已。


    元羡正要说那回家后可以给她做两身,勉勉就又说:“但这个衣裳穿着比较碍事,没有办法练剑骑马。”


    既然这样,元羡心说那又省了一笔钱。这次为了救女儿,在枝江县里的花费,七七八八也得要六、七十万钱。如今最好的绫罗,也才万钱一匹,都够做多少好衣裳了。想到此节,元羡又在心里一叹。自己掐着手指省钱,结果长沙王和李文吉不知道搞什么鬼,害自己白费这么多财帛。不过,她虽是花了钱,但在枝江县一呼百应,能够号召百姓为她出力,也可见她在这个地区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总体说来,那些钱不白花。


    勉勉扑到母亲怀里,搂住她的颈子,娇声说:“母亲,我决定了,我要好好练剑,变成剑术超群的侠女。”


    元羡心想不指着你有什么大本事,有强健的体魄,的确是最重要的。


    元羡说:“那你可不能睡懒觉了,早上要早起跑动跑动,练剑、骑射,都是基础功夫。”


    勉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痛苦之色,但最后还是表示:“我以后不睡懒觉。”


    **


    元羡去见了沐浴更衣过的高仁因以及元镜,赞扬他们在遭遇危险后的镇定和勇敢,又感谢他们保护了勉勉,然后许诺了一些好处,就让他们随着勉勉一起,被庞县令的夫人先带着去吃早膳去了。


    元羡则带着宇文珀等几名护卫去了县衙监牢。


    元羡表示想亲自审问这次劫走“郡守女儿”的犯人,庞县令提供了必要的帮助后,便离开了监牢,并不留在监牢里同审。


    倒不是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而是发现这件事牵涉皇族内部的事,不想沾染更多麻烦。


    元羡先去见了小禾。


    小禾作为“少帮主”,被锁在一间单间里,县主不喜用刑,所以也没把她怎么样。


    元羡看了看这间牢房,有石墙,且无其他人,是个审问的好地方,便也没把小禾挪地方,她在牢房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捏着团扇扇了扇风,说:“这个地方倒是比外面还凉快些。”


    这牢房半处于地下,的确凉快,只是潮湿。


    小禾也不怕她,笑嘻嘻说:“是啊,只是虫子多,我刚刚已经踩死了不少。”


    元羡看着她说:“说吧,你叫什么?是做什么营生的?”


    第32章


    小禾左看右看,示意元羡,说:“我只想和县主您一人交谈,不知您能否遣开其他人。”


    她本以为元羡不会轻易答应,没想到元羡直接吩咐守卫在自己身旁的几人:“你们先退下吧。”


    “好。”宇文珀不多说,带着人就退开了。


    小禾不由笑说:“县主真是爽快女子,胆子也大,完全不怕小女子还有阴招。”


    元羡面露不快,道:“别说些没相干的。你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赶紧讲吧。”


    元羡扇着风,脚上穿着木屐,不时把从地面接近自己的虫子踩死,很显然她并不喜欢一直待在这里。


    小禾关注着元羡的态度,开始回答正事,说:“回县主的话,小女子没有父亲,故而无父姓,因母姓姜,我又是在禾苗地里出生,便以母姓姓姜,以禾为名。我随母在河上讨生活,大家称我小姜娘子。”


    元羡又拍死了两只在自己面前飞舞的蚊子,说:“前日和昨日,在我府上时,叫小禾的便是你?”


    小禾便又尴尬一笑,说:“难得县主记得一名小婢。我想着,在县主府上,合该无人注意到我。”


    元羡冷笑一声,说:“你在我的府中杀了五人,还说无人会注意到你?你太狂妄了吧。”


    小禾很无辜地说:“县主恕罪,我的确是杀了人,但是并未因此生狂妄之心。”


    元羡说:“你是否狂妄,你心自知。杀人偿命,既然你杀了人,自然是罪无可恕。”


    “啊?”小禾愣了一下,说,“县主的意思是,要让我杀人偿命。”


    “难道你认为,不该如此?那五个被你杀死的小女娘,难道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吗?”元羡说。


    小禾沉默了一瞬,看着元羡,道:“我以为县主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我。”


    元羡没有接她这话,许诺她为自己做什么,就饶恕她,说:“用你做什么?用你杀人?或者,你认为,你在我面前,能有什么作用?你能做到的,我能找到很多人为我做到。”


    小禾愣愣看着元羡,似有很大疑惑,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说:“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呢?”


    元羡说:“你不回答,也无妨,你和柳娘的人,都在这里,有人总知道些什么。除此,你不说,就只能死。你在死之前,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你的亲人?”


    小禾一时沉默下来。


    元羡已经从马扎上起身,又微微弯腰,用手中的团扇,轻轻拍了两下身上颜色鲜亮的裤褶,准备离开。


    小禾愕然看着她,元羡没有停留,迅速转身离开了这个蚊虫极多的地方。


    “喂……”小禾不由出声。


    元羡已经离开,她又去了关押柳玑的房间。


    柳玑被关押在靠近监牢院落门口的房间里,这里是关押轻囚的地方,房间在地面上,虽然房间小而逼仄,但是较为干净,气味也更清爽一些。


    柳玑被元羡扔进河里受了伤,加之她本来年纪也不小了,身体状况不是特别好,元羡怕把她关在重囚牢里,会死在里面,故而特意交代将她关押在轻囚牢里。


    从地牢里出来,元羡赶紧又用团扇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心说等回去了,还得再沐浴才行。


    元羡让人打开柳玑所在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护卫赶紧为她放好马扎,不过在这种地方,自然是没有熏香摆上的。


    元羡在马扎上坐下,看向披头散发,一脸憔悴的柳玑,说:“我先去审问了姜禾。既然你现在好多了,应该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了吧。”


    柳玑身上的衣裳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已经半干了。她认真地整理了一番衣衫,又把头发拢好,确保自己不会失礼,说:“县主,我只是按照主上吩咐行事,并不知道什么机密。”


    元羡说:“我不需要听什么机密。我一个女子,和丈夫分居,带着女儿远在乡间生活,和谁都相安无事。女儿幼小,心思纯稚,想必也不至于惹到你的那位主人。既然如此,你的主人为何要来把我的女儿骗走?”


    柳玑说:“主上行事,我这为奴为婢的,又怎么知道原因。”


    元羡用团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手心,说:“行。那你总知道,你那主人,让你们把孩子带到哪里去吧?真是带去江陵城?恐怕不是吧?”


    柳玑说:“到底是要带去哪里,奴家也不知。”


    元羡笑了一声,漂亮的眼眸里都是冷酷的神色,说:“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去江陵城找李文吉。现在又说什么都不知。既然这样,要你又有何用?”


    柳玑说:“奴家本就是老朽残破之身,本也无甚用处。”


    元羡冷笑道:“你的确是无用,才会来欺辱我和六岁幼女。但凡是有一分志气的女子,想来也做不出这等事。”


    柳玑神色窘迫,道:“县主是尊贵之身,何必如此言语辱我呢。”


    元羡道:“你这话讲来就很没意思了。是你自辱而人辱之。”


    柳玑尴尬说道:“我只是受命把李旻小娘子全须全尾带走,到底是要做什么,的确并不清楚。不过,主上并无欺辱县主之意,让我等好好带走小娘子,也正是因为不想得罪县主。”


    元羡“呵”了一声,说:“李崇执和李文吉之间的事,他们自己去处理,断然没有理由牵涉到我女儿身上来。李崇执让你来带走我女儿,是因为李文吉把他身边的三个儿子都送到京城去了?你没有办法去京城带走李文吉的儿子,只好来带走我的女儿?他们李家的狠毒,天人共鉴,杀我父母,李文吉又想杀我,李崇执还想夺我女儿。我带着孩子躲到偏远乡间,把孩子养到六七岁,他没来看过一眼,毫不在意,只把自己身边的儿子当成亲生子嗣,把儿子送到京城去,还由着你们来把我女儿带走。”


    这样的当面质问,让柳玑极其羞窘,她说:“我在郡守府里几年,郡守对你和小娘子并非全无情义。”


    元羡说:“你倒替他说起话来了。你也是女人,怎么不多为我想想。”


    柳玑道:“你是郡守夫人,本该贤淑温婉,服侍夫君,是你强硬要带着女儿离开郡守府,郡守也无可奈何啊。”


    元羡盯着柳玑,说道:“贤淑温婉,服侍夫君?敢问柳娘你是否做到了?那你夫君又在何处?又是谁告诉你,贤淑温婉服侍夫君后,就能得到好结果?是李文吉说的?说我的罪是没有服侍好他,所以我受到什么伤害,都是应该的?”


    柳玑顿时无话可说。


    元羡对李文吉有说不完的怨气,继续道:“你也别说什么贤淑温婉,当初我和他成婚时,他可没有这个要求,当时他能和我成婚,已是感恩戴德了。”


    柳玑惊愕不已,被元羡这话吓得面无人色。


    “你……你对郡守有如此大恨意吗?”柳玑道。


    “你说呢?”元羡怒瞪她,“如果你的夫君像他待我一般待你,而你对这个男人还没有恨意,那只能说明,你生来奴颜婢膝。”


    柳玑心惊胆战,说:“你……这……”


    元羡说:“看你这样子,像是多么为李文吉着想一样。既然这样,你为何又要背叛他,尊李崇执为主,来带走我的女儿?”


    柳玑皱眉道:“我本就是主上送到郡守处为其操持后宅杂务之人,又何来背弃一说。”


    元羡看着她,笑道:“哦。可见李文吉多么愚蠢,叔父送他妇人,他也收了?还真放在后宅使用?他是觉得女人不会在他身后给他一刀吗?”


    柳玑道:“你也不必这般一直诋毁郡守,他是宽厚之人,并不以恶意揣测他人。”


    元羡冷笑道:“是啊,所以,不是才能让你钻了空子嘛。”


    元羡当时还在江陵城和李文吉住在一起时,府中后宅都是元羡管理。


    元羡出嫁时身边陪嫁有两百多三百人,到江陵城时,这些人没有都随着南下,但她也带了近两百人,除了管事、婢女、仆役、护卫、厨娘、医者、车夫外,还有部曲、百工等。


    李文吉自己只有很少人跟着。


    也就是,当时李文吉的后宅,几乎全由元羡管理,并负责一切财务出入。


    李文吉自然也知道这样于己不利,到了江陵城后,接受了很多人赠送的姬妾仆婢,并在后宅另外开了一方天地,让一名他很喜欢的婢女胡氏负责管理这些人,从此不受元羡辖制。


    而之后元羡带着自己的人到了当阳县,李文吉的后宅里大多数便是别人送的仆婢了。柳玑的身份在李文吉的后宅并不特别。


    元羡把李文吉同柳玑都阴阳怪气地嘲了一番。


    元羡又说:“我倒没想到,你都做出私自骗走李文吉女儿的事了,心里居然还会维护他,认为我作为他的妻,合该受他带给我的一切坏处。”


    元羡说着,又自觉可笑地笑了一声,道:“你真是可怜,可恨。”


    柳玑是个骄傲的人,被元羡持续贬斥,神色数变,只觉得被羞辱到不堪。


    这种羞辱,比杀了她都让她难以接受。


    柳玑面色难堪,道:“你受郡守厌弃,不正是因此吗?不说你不知婉转为何物,你总知过刚易折的道理吧。”


    元羡从马扎上起身,回头看了看落在院落里的阳光。


    因昨晚下雨,乌云尽去,到今日,天空澄蓝,阳光明媚,虽然热,却也少了一分闷。


    她说:“过刚易折?在李文吉那里吗?你既然是李崇执的手下,应当知道,当年烈帝也曾说李崇辺过刚易折,你看,李崇辺折了吗?”


    元羡所说的烈帝正是她的外祖父,李崇辺如今已经当了皇帝。


    本来烈帝是要弃用李崇辺想办法杀了他的,但又被劝动李崇辺“过刚易折”,不是会暗地里谋反的人,烈帝相信了,最后的结果是李崇辺篡了幼帝的位。


    “过刚易折,你又是从何处听说的?相信这个词的人,或者便是拿人没办法,或者就是自我安慰。”元羡失笑,从牢房里走了出去。


    刚刚元羡和柳玑说话,宇文珀安排护卫守在附近,不让人靠近,这时候,元羡出来,他便上前,说:“主上,刚刚重囚处狱卒来报,姜禾想见您。”


    元羡看了看天色,太阳已升到中天,她已经饿了,再说,姜禾所在的牢房,蚊虫实在太多,她不大想过去,便说:“先吃午膳吧,吃了午膳再去。”


    既然小主人已经找回来了,又把这些骗走小主人的贼子抓了,虽然这些人牵扯不小,但宇文珀也觉得此事不再像之前那么紧迫,如今这里没有多少人是县主的人,等县主府的人到了再仔细审讯这些贼子也好。


    他说:“好。您先去用午膳,我安排部下轮值值守。”


    虽然贼人都已经关在牢里,但这是县衙的牢,看守则是县衙的看守,宇文珀不太信得过这些人,所以还是要自己再安排人守住关键位置。


    元羡颔首应了,自行离开了牢房。


    虽然姜禾和柳玑都没有讲太多,但元羡通过和她们交谈,已经可以推断不少事。


    再者,这些人都是虾兵蟹将,能从她们这里得到的消息也不会太多。


    不过,抓住了他们,能够借此发挥的,却是不少。


    元羡在县令府婢女的接引下往府衙后宅行去时,甚至不由想,这次花出的这六七十万钱,也是值得的。


    元羡被县令夫人招待用了午膳。


    勉勉性格活泼,即使昨日和今天上午受了惊,但这时候也好了,和县令的女儿玩到了一块儿去,已经姐妹相称,抱在一起嘻嘻哈哈。


    她毕竟和县令的女儿年龄更相当,比之和高仁因更有共同话题,两人没一会儿便玩得忘乎所以,在房间里笑闹不已,声音吵得元羡头疼。


    元羡不得不教育她:“安静一会儿,去睡午觉。”


    勉勉比较怕她母亲,当即噤声,县令的女儿更是害怕严厉的县主,更是一声不敢吭了,被婢女们带着去睡午觉去了。


    太阳稍稍偏西,午正过后,元锦带着人到了县令府。


    元锦带的部曲,一半女,一半男,正合元羡使用。


    宇文珀对此也很满意,女部曲在县令府内宅里保护小主人和县主,男部曲则由他要去,在县中牢房审讯这次逮捕的贼人,又有两人则被他安排去县里街道及码头打探消息。


    县令专门安排给县主使用的偏厅里,元羡坐在榻上,听元锦汇报府中消息。


    在元羡带着人一路赶来枝江县时,县主府里也没歇着打探其他消息。


    前天,柳玑带着六十多人到当阳县,之后只有四十人左右跟着船离开,剩下的人,除了死在县主府的五人,还有十几人不知所踪,这些人后被证实是向北离开了,具体是去做什么,却是不知。


    杜县令得知小主人是被从他那里骗走后,非常着急,于今日一大早,他亲自乘牛车往江陵城而去,应当是去和郡守确认此事。


    他其实还是半信半疑,认为孩子可能是被孩子父亲要走的。


    另有一事,今日清晨,一行七人到了县主府中,领头的男子姓贺,行三,说是燕王手下牙将,受命前来给元羡送信。


    元羡愣了一下,她在十几天前,派了人送信去京城,最重要的信便是给燕王的,但是送信之人还没有回来,她以为即使燕王正在京中,她要收到回信也还要一段时间,没想到燕王安排了人这么快就送了回信来。


    这至少说明燕王确真在京城。


    元羡问:“那牙将还说了什么吗?”


    元锦道:“只说是受燕王之命送信,其他未说什么。”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你们可曾见了他们的过所。”


    元锦说:“未曾见,但他们拿了军中才用的腰牌作为信物。”


    “好,我知道了。”元羡说着,又沉思起来。


    若非实在没有办法,元羡本不会联系燕王。


    燕王李彰虽然幼时在她家长大,其实更多是为人质,公主府自是没有亏待一个幼童的道理,加之公主只育有一女,便是元羡,又有一位“朋友”家的孩童在府中学习,当然也是千尊万贵地由仆婢们服侍照顾长大。李彰在公主府时没受苦,想来不至于因那段在公主府长大的经历心生怨恨,牵连出什么不好的因果。


    但是,虽如此,元羡实则不愿意和李彰有什么接触。


    李彰是李崇辺之子。


    李崇辺篡位,“兵强马壮者得天下”,他为帝后,也让天下休养生息,简朴,革新,虽然杀了很多人,也已算是明君。


    只是,他谋害了自己的父母,这杀父弑母之仇,却不可以放下。


    元羡心中自有隔阂。


    元羡又算了算,心说李彰那小童,如今也有二十二三岁,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恐怕即使真当面相见,也会不相识了。


    到得未时末,宇文珀来报,已经简单审过被抓住的贼人,把得到的情况都在纸上记下来了,整理成一叠,呈给元羡看。


    府中侍婢、护卫、部曲,都要习字,至少能看懂简单书信,并能记下主子让记的事。如此一来,府中诸事,办起来就迅速流畅不少。


    此时,元羡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这一叠对劫走女儿贼人的情况调查册页。


    元羡翻看之后,已大致知道了这些人的情况。


    这次一共抓住了三十八人,其中,三人死亡,四人重伤,剩下的各有轻伤。


    男子三十二人,女子六人,包含柳玑和姜禾。


    姜禾的确是在洞庭及洞庭左近长江、湘江一带活动的水匪出身,组成帮派,叫“白浪帮”。


    白浪帮由姜禾的母亲姜金池统领,已有十几年。


    湘州这些年虽没有绵延数年的大战争,但是,一直以来该地也不太听朝廷号令,加之湖广蛮夷大多并不归化,这里形势也颇复杂,山匪水匪不断,大的匪帮,甚至聚集几百上千人,占山据水,和世家庄园一般。


    元羡刚到江陵城时,便了解了不少本地的情况,到得她搬到当阳县居住,自己发展庄园并开展商贸活动后,对这片地区的情况就了解得更多了。


    她庄园里出产的大部分对外贸易的物品,包括陶瓷、纸张、铁器、布料、饴糖等等,多是和大族、蛮族交易,也向洞庭、长沙一带贩卖少量货物,和这些匪类,有些接触。


    她的商队每次运货出去交易,要有上百人的部曲护持,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匪患太过严重。


    如今的长沙王李崇执到长沙后,剿杀过洞庭一带的水匪,不过,结果不是很好,算是两败俱伤。


    但剿匪过后,洞庭及左近长江一带的水匪的确少了不少,消停多了。


    从姜禾为长沙王做事看来,长沙王的确有些手段,杀了一些水匪,又收编了一些为他所用。


    这次来执行任务的长沙王兵士乃是长沙本地人,可见长沙王在长沙本地又招募了兵士,再者,长沙王兵士用的还是吴地炼制的环首刀,这也说明长沙王同吴王之间关系紧密……


    这三十八人里,有白浪帮的匪徒二十四人,长沙王兵士十人,跟着柳玑被从郡守府里带出的仆婢四人。而死在县主府里的五个小女娘,也都是郡守府里的,如此一算,加上柳玑,便是有十人来自郡守府。


    白浪帮的匪徒,并不知道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只是跟着少当家接了委托出任务,那两艘船,则正是白浪帮从长沙王处获得的船。


    长沙王的兵士,知道的稍多一些,只是已经死了三人,又重伤了四人,剩下三人也受伤了,只是伤得轻一些。


    他们受命,第一监管白浪帮行事,第二听柳玑令行事。


    以他们的身份,虽是听柳玑令行事,但柳玑是女子,他们自然不太服,又因离了长沙王的管束,到得地方,就想释放骨子里“烧杀劫掠”“**妇女”等邪念,柳玑要控制他们并不容易。


    而被从郡守府里带出的那几名婢女,都是柳玑的人,有的是柳玑被长沙王送给李文吉时就跟着柳玑一起过去的婢女,有的是柳玑在郡守府里时收下的“义女”,都是忠心柳玑的人。


    元羡关注的另一件事,他们队伍中有十几人从当阳县向北行,这些人的身份也被确定,他们拿着郡守府给的过所,实则是长沙王的人,但是是要做什么,便不得而知。


    居然成分如此复杂。


    元羡心说,李崇执用的这些人,也都普普通通,当不得大用啊。


    元羡想知道,姜禾为何要杀在县主府里的那五人,则无人知道原因。


    甚至,大家并不知道姜禾杀了那几个郡守的人。


    第33章


    姜禾同长沙王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密,说不得姜禾甚至并未见过长沙王。


    已经委托姜禾行事,但长沙王还安排了柳玑总体负责,又有兵士来监管。


    元羡起身再次去监牢时,宇文珀对她说:“那个姜姓小女娘,多次要求见您了。她说可以向您效忠。”


    “效忠?她也有忠?”元羡自然不把这当回事,在她心里,姜禾另有用处。


    元羡走到姜禾所在牢房前,这次,元锦带着另外两名女部曲跟着她,元羡不需要坐下,她握着扇子扇着风,赶走不断飞过来的蚊虫,站在牢房门口,说:“听说你要向我效忠?”


    这半在地下的地牢,坐西向东,在半下午时,倒是能见阳光,只是也比上午热了一些。


    姜禾在县主府为那三名乐伎做婢女时,她就看到县主府里有女护卫了,这些女子都是二十岁上下到三十岁之间的年纪,虽然不如男子那般高大,但在女子中间,也算高挑英武,都用武器,包括环首刀、短剑、棍棒等。


    姜禾指了指护卫在元羡身边的几名女部曲,说:“您身边不是有女护卫吗?您知道我杀过五人,我杀人之技不错,特别是在水中,更加不凡,我可以到您身边做护卫。”


    元羡没有接她这话,她可不敢用这个小女孩儿做护卫。


    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撑着下巴,打量着瘦小的姜禾,说:“你在船上时,没让你的手下奋起反抗,自己也不逃跑,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杀你们,是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刚刚看完那叠简单的审问记录提示她的,因为白浪帮的所有人,最严重的也只是轻伤,还有不少人没有受伤,说明他们在这次事件里,并不卖力。


    宇文珀也说,他们上船时,这些人就投降了,有的甚至还求饶和为他们带路。


    白浪帮不卖力,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接受的这个委托,最初就没说要让他们卖力,例如要付出生命代价,所以价钱应该不高;第二是他们认为自己只要投降,就不会被杀,因为他们不是主谋,只是受委托而已,要是转而向县主效忠,就可以得到赦免。


    姜禾尴尬地笑起来,说:“我的弟弟被长沙王带走作为人质,母亲让我听调遣,安排船只,来助柳娘行事,柳娘乃是受长沙王之命行事,长沙王乃是南郡郡守之王叔,这是他们家事,我们这次行事,断然没有性命之忧才对。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心说果真是这样,他们靠骗带走勉勉,乃是因为这是“李家家事”。


    元羡问:“如果李旻不出县主府,你们又待如何带走她?”


    姜禾说:“我和郡守的姬妾还在县主您府上,柳娘也能去杜县令处让他出面,自然能想其他办法,我和柳娘里应外合,把小娘子带走。”


    元羡略颔首,说:“你为何要杀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和那两个小婢女?杀不杀她们,于你们的行事并无影响。为何反而要杀人?杀人费时费事。”


    姜禾很坦然地说:“并不费多少时辰。不到一刻,我就杀了她们。”


    元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姜禾只好继续说:“也不是我非要杀人,是有人买了那三人的命。照顾她们的女婢受到惊吓,不如让她们一起。”


    “那三个小女娘不像是和人结下死仇的人,怎么会有人买她们的命?”元羡问。


    姜禾说:“柳娘说,那三人年纪轻,容貌美,不晓事,在府中得罪了其他美人,她们不希望这三人回到郡守府里去。”


    元羡冷眼看着姜禾:“就是这样?以李文吉好色的毛病,没有胭脂、梅染、酡颜,也还会有其他颜色,何至于置她们于死地。我如何信你这话?”


    姜禾窘迫道:“这的确是原因之一。那些女娘在郡守府后宅里,成日里没有其他事做,不过是演练乐舞,有人更擅歌舞,自然就排挤了别人的位置。这次她们三人被打发到县主您这里来,那这段时间不能排练歌舞,接下来七夕、中元、中秋、重阳等节日就都没有表演的位置了,说不得不能演练这次的新曲,接下来一年两年都难以出演节目,而她们乐伎,就这几年好时候,被耽误了,就难以再出头。”


    元羡微挑了一下眉,说:“另外的原因呢?”


    她觉得这虽是原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因为那三个小女娘,都是既无傲气也无心气的小女子,不是非要上位的女子,不该会挡人道路到让人要杀了她们。最多是把她们打发到自己这里来“被整治”及耽误受宠时机而已。


    姜禾支支吾吾半晌,元羡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她,她说:“长沙王的亲卫看上了她们三,在路上时便让她们服侍过,但她们毕竟是南郡郡守的后宅姬妾,这般被玷污,要是她们活下来,之后将这事告知了郡守,或者不告诉郡守,只是这事被她们传扬出去,也于长沙王和郡守名声不利。”


    元羡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说:“李崇执的亲卫?什么亲卫?那十个毫无军纪也不善兵器的兵士?”这几个人在元羡看来根本不敢这样做。


    姜禾说:“县主,不是他们,他们有心无胆,不敢这么做。是受了长沙王之命去北边执行其他任务的亲卫。”


    元羡这下明白了,说:“到当阳县后,当即偷摸出城北上的那十几人?”


    姜禾道:“是的。他们之中有人见色起意,一路让郡守的美姬服侍。除此,他们不止十几人。据我计算,他们有三十来人,都是行伍出身,身体矫健,武艺也不错,当是长沙王身边精锐。”


    元羡皱眉说:“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姜禾道:“他们之前假扮郡守府的护卫,拿着郡守府的腰牌和过所。到当阳县后,他们就自行离开了。之后,我们的船到了当阳县,安排人顶替了他们的人的部分身份,所以县主您的人核查人数时出现了误差。”


    元羡这才明白了人数差异的问题。


    元羡说:“他们北上是去做什么?你知道他们的具体姓名吗?”


    姜禾摇头,说:“我只是受命来办事而已。莫说那些长沙王身边精锐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便是长沙王在长沙招的劣兵,也不把我们当回事,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们透露消息。”


    元羡一言不发,姜禾尴尬道:“她们一路服侍长沙王的亲卫,柳娘怕她们之后对外传出此事,于郡守名声不利,故而吩咐我杀了她们。”


    元羡冷笑道:“你们自己也是女子,倒是很乐意为李文吉的名声着想嘛。甚至不惜因此要了她们的命。”


    姜禾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元羡这种指责,说道:“我只是受命办事,如果她们要怨恨,怨恨好颜面的郡守,怨恨那些要她们服侍的精卫,怨恨做此决定的柳娘,怨恨那些把她们打发来县主您这里的郡守姬妾,都比怨恨我这柄杀人刀更正确。”


    元羡的脸再次板了起来,眼里一片黑沉,她站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姜禾,看得姜禾背脊生寒。


    看了一会儿,元羡才动了动脚,侧头看向随在自己身边的元锦,说:“元锦,你听到她刚才的话了吗?”


    元锦自然听到了,她刚刚甚至脸上怒意勃发,深吸了几口气才没让自己失态失职。


    元锦说:“主上,我听到了。”


    元羡说:“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元锦说:“不对。”


    “嗯?”元羡问。


    元锦皱眉道:“既然是人,就不是刀。刀是刀,人是人。”


    元羡颔首表示认可,然后转头继续看着姜禾,说:“元锦说得没错。没有人只是刀。人是人,刀是刀,不能混为一谈。”


    姜禾不认可,说:“县主贵为皇亲,既是贵主,便是把属下当刀,难道您还希望身边之人是自行其是的人,而不是仅仅听命行事的刀?”


    元羡说:“既然你是刀,你为何还有想法,又如此傲气,如此自负,既说我是贵主,为何你不卑躬屈膝,反而次次反驳我的话,并不仅是听令行事。可见,你是人,自己也把自己当人,只是不想承担我这里杀人偿命的后果,便非说自己只是刀。”


    姜禾自己便是性格反叛之人,哪想到和县主辩经,却是辩不过的。


    县主要治她的罪,可不由她狡辩。


    姜禾说:“但是,我的确是受柳娘之命杀人。如若我没有杀,之后无法对柳娘交代,柳娘是长沙王的人,长沙王可捏着我全家和全帮上下几百上千人的命呢。”


    县主说:“既然李崇执捏着你全家和全帮上下的命,你怎么又敢出卖他,来效忠我?”


    姜禾皱眉道:“你可是他侄媳,你们自己家里的事,我们这些黔首百姓哪里敢掺和。您和长沙王也没有大仇不是吗?”


    县主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和他没有仇?”


    姜禾却说:“怎么会有仇?你们都是贵人,是一家人。长沙王想带走贵人小娘子,还让我们想万全的法子,不然,我们把她打晕捆绑藏在货物里,不是比用船带走,无声无息多了。”


    姜禾以为自己这话又会触怒县主,没想到县主并未当回事,也没生气。


    县主说:“你讲这么多,无非是不愿意承担杀人之责。还说自己是刀,我也愿意下属为刀,而不把下属当人。你只是怕死而已。”


    “每个人都是人,不是其他任何物。你怕死,别人自然也怕死。”县主黑白分明的眼安静地看着姜禾,但姜禾满脸倔强,绝不服气,县主又去看从窗棱缝隙照进牢里的阳光,以及那一片蔚蓝天光。


    不管这世间是什么样,人心是什么样,天空都蓝得一尘不染,纯粹,洁净,高远……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县主认真说:“我们人啊,不只是自己。我不只是我,我也可能是你,可能是被你杀死的胭脂,我们和其他人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我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就存活,我活在你们中间,活在这人世间。


    “这人世,不只是我和刀就能组成的,它是我和别人,很多很多人,包括你,包括死去的胭脂,包括我身边的元锦,我的女儿,你嘴里的长沙王,等等人,一起组成。


    “我怎么看其他人,其他人怎么看我。我们怎么选择,怎么做事,决定了我们这个人世的模样,我们就在这个模子里生活。


    “每个人的做法,都在影响这个人世的模样,也影响每个人。你不只是刀,胭脂她们五人也不该被杀。”


    姜禾怔怔看着县主,大概明白了县主的意思,就是县主无论如何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突然从地上坐起,因手脚上戴着铁铐,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她扑到牢房门口来,不过,这次县主没有让人打开牢房门,所以她无法触碰和挟持到县主。


    姜禾说:“胭脂她们几个人,可能被安排要杀您来着。我杀了她们,也是帮了您。”


    “哦?”元羡微皱眉,不过却说,“你这话可不能取信我。再说,你杀人是你的事,她们被安排了什么事,是她们的事,这不能混为一谈。你的罪,和她们受了什么命,没关系。”


    姜禾看元羡语气冷冽,有些慌了,说:“我……县主……我还不想死……您要怎么才能饶恕我?”


    元羡冷眼看着她,没有回应。


    姜禾虽然一直没有要直接对抗县主的想法,但是也在心底有“肉食者鄙”的轻视,再者,之前柳娘和胭脂等人的口中,县主“不是好女人”,不得郡守喜爱,被打发到乡下别居,这更会让人觉得县主“不会做人”,所以连丈夫都无法笼络,但此时,姜禾心底又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觉得县主不是一般女人。


    元羡不想和姜禾再多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牢房。


    **


    热气蒸腾,荷风来香。


    残阳脉脉,暮色归鸟。


    元羡在县令夫人的招待下,坐在县府后院的荷池畔敞轩里用晚膳。


    元锦到她耳畔轻道:“主上,元随带着船到了县城外码头了。您看,是准备夜行船回去,还是明日再回?”


    元羡算着时辰,也觉得她的船应该要到了。


    元羡说:“这条水路,夜里也能行船,就今晚回去吧。”


    元锦应了一声,又轻声说:“贺三郎随着船也到了,请求召见,您看?”


    元羡轻点螓首,说:“好,我一会儿去船上见他。”


    元锦便退开,到敞轩外去吩咐手下行事,自己则在敞轩台阶处伺候。


    县令夫人年纪比元羡大些,虽然元羡是县主,但她没什么架子,女子之间,私下相交,便也不需要那么多礼数,相处融洽。


    不过,县令夫人也很快发现元羡和她,以及她身边相交的其他贵夫人们并不一样。县主比起是个女子,更像一名杀伐决断的将军,或者说,她身边所见,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没有谁像她一样果决坚毅,善于谋事。县主的性格,注定她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如果是个男子,自然大有可为,不过,奈何是个女子。


    县令夫人见她的女护卫来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便简单吃了一点,放下碗筷,县令夫人说:“县主有事要去忙吗?”


    元羡说:“是。在这里叨扰阿姊良多,我们今晚就回当阳县了。之后还请阿姊到当阳来,让我招待你,答谢你。”


    县令夫人温柔道:“县主太客气了。能够招待您,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元羡和她又客气几句,便也要走了,自然不只是她要走,孩子们也要跟着一起。


    三个孩子在屏风后用餐,便有县主府的婢女过去照顾,待他们用完膳,简单伺候漱口更衣后,也就要回去了。


    勉勉尚且和她新结交的姐妹念念不舍,元羡说:“你邀请你的蓁姊之后到我们家去玩,不是就又能见面了?”


    县令家女儿单名一个蓁字,性格温和,为人活泼,听元羡如此说,她马上看向自己母亲,勉勉也对她说:“蓁姊,你明日就来我家,好不好?”


    元羡和县令夫人皆笑。


    元羡说:“也要看你蓁姊家里明日能否安排,你不能这样强行要求。”


    勉勉看向县令夫人:“姨姨,你们可以吗?”


    县令夫人道:“定然早日前去相见。”


    **


    元羡又和县令夫人说了一些体己话,还隔着屏风又感谢了县令几句,她才带着女儿、高仁因、元镜三个孩子,乘牛车出县城去城外码头。


    这时候,县主府部曲和县衙捕役一起,已经提前把抓到的贼人,以及贼人尸首运到了县主府大船上。


    随着县主府大船到来的,除了县主府的仆婢部曲等人,还有他们运来的第一批五铢钱,这一批五铢钱,已经开始按照上午拿到的名单在县城门口发放,即使县城不久便要关城门,但也吸引来了很多人看热闹。


    因今日上午抓捕贼人,及县主在枝江县花费了数十万钱奖励及抚恤帮忙的城卫、衙役、船工、百姓,如今,枝江县百姓对这位昭华县主崇敬非常,不少人想要去为县主卖命,因为县主真会给很多财帛,说到做到,并不克扣,这可比做其他营生来钱。


    县主府甚至不得不专门派了人来拒绝这些想要去县主庄园的“流民”。


    县主府一共派了五艘大船前来接人,有两艘用于装贼人,另外两艘,一艘是护卫船,一艘是县主乘坐的游船,剩下一艘留在枝江县码头善后。


    县主在游船里接见了贺三。


    虽然船上有河风,比之陆地凉快,但这毕竟是盛夏之时,凉快有限。


    游船上窗户大开,暮云合璧,水色苍苍,映照着房间里点上的烛火。


    随着水波荡漾,船在船工的操纵下,向上游而去。


    县主换上了一身秋香上襦珊瑚色下裳的裙衫,轻挽长发,不施粉黛,跪坐在榻上。


    贺三被婢女请进去,便肃揖道:“贺郴见过县主。”


    行礼之后,他才微抬头看向县主,只见这位身份尴尬,又受自己主上极其看重的贵主挺直背脊,跪坐榻上。


    船窗之外,是一片苍色,很快就会转为纯粹的黑暗。


    河风吹进船舱,扰动气流,船舱里烛台上的几盏烛灯在灯罩里也轻轻摆动起来,光影在房间里晃动。


    这位跪坐上方的女子身材高挑,容貌雍容美丽,乌发如云,眸子幽深,微微抿着唇,看着自己。


    贺三看到她,又被她看着,不由脑子一懵,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话,赶紧把头低下,本来以军中之礼只是肃揖,这时又生紧张之心,在地上跪下。


    他之前就听别人说,这位身份尴尬的昭华县主婚前曾因容貌之美而被赞叹,不过,她贵为县主,母亲又是深受当时烈帝宠爱的公主,虽受关注,却没有什么人敢在背后过多议论她。


    他如今的主上,燕王,幼时便是随着这位县主长大,对她有孺慕之情,只是后来今上登位,两人就没有了联系,如今,昭华县主给燕王写了一封信,燕王就赶紧安排了他来县主身边,唯谨奉命。


    第34章


    贺三,名郴,之前是剑客,游侠,出身较低,被燕王招揽,到燕王身边随军。


    他和燕王身边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追随者不一样。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即使知道燕王看重昭华县主,也是不会愿意为这位主上来昭华县主身边的。


    主要是因为县主是妇人,即使她是燕王的“阿姊”,那也是妇人。大丈夫焉能如此事妇人耶。


    还有一个原因,昭华县主是南郡郡守的夫人。


    南郡郡守也因为昭华县主而身份变得尴尬。


    要是昭华县主是个寡妇,都还好说。


    她的丈夫还在,让一个青壮男子到她身边去做护卫,又何其尴尬。


    贺三是为了主上,才来县主身边听令。


    不过,意识到县主是这么容雍美丽的女子后,他就更加尴尬了,心说这位县主是郡守夫人,是燕王的阿姊,她见自己,居然不隔着屏风,或者戴一下幂篱,这让他颇为无奈。


    元羡哪里知道贺三在想什么,只说:“不必拘礼。听说燕王遣你送了信来?”


    贺三这才想到此节,一激灵之后,拿出一用绸布包起来的信匣,打开绸布后,双手奉上。


    这信匣上有燕王府的徽记,是用玳瑁、金精、绿松等镶嵌而成,图案乃是一个象形的“燕”字。


    元锦双手接了,送到元羡跟前去。


    信匣放在书案上,元羡拿了短匕,开了信匣上的封泥,这才打开信匣。


    这信匣是用檀香木做成,打开后,里面的信也染上了檀香木的味道。


    燕王写的这信不短,又因折叠起来,更是厚厚实实一叠,元羡拿在手里,就着烛火看起来。


    上面的字,一看就是燕王自己写的,还带着他幼时写字的习气,字有点往左偏,写钩时,起始的小竖拉得有点长,这字,实在不够端正,但是,也并不是不好。


    元羡先审视了字,就像小时给李彰审学业一样。


    第一张纸,内容是详述别情和骤然收到阿姊来信的喜悦,元羡随即翻到第二页去,里面才有正事。


    元羡之前给燕王写的信里,讲了自己如今的困境。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女人如云,孩子也多,加之李文吉介怀自己是前朝宗室,故而将她冷落。


    她只能带着女儿住到当阳县,和他分居,独自抚育女儿。当阳县夏季潮湿酷热,冬季寒冷濡湿,虫蛇皆多,又有匪患,生活不易,虽然如此冷清凄苦,但她不是性格软弱之人,在乡间也过得。


    但是,近期,李文吉把他的宠妾和宠妾所生儿子送回了京城生活,她又打听到消息,李文吉可能要对她不利,她乃一女子,又带着一个女儿,自己受罪,有性命之忧也就罢了,但想到女儿还如此之小,就要没有母亲,父亲也并不把她当回事,从她出生几乎就没见过她,到时候自己要是出事,孩子可要怎么办,字里行间,可谓声泪俱下,谁看了都得动容。


    元羡希望燕王看在当年公主府及她也曾抚育过他的份上,不求他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好话,只求他可以向陛下求情,毕竟她的女儿李旻也是李氏血脉,可以保障李旻的安全,如果她出什么事了,燕王可以护住李旻。


    既然是写信博同情请人帮忙,元羡自然把自己写得较惨,除了她本身厌恶李文吉并不愿意和李文吉共处外,其他事则都是真的。


    如此一来,即使这信落到当今皇帝手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已经这么惨了,即使是皇帝,多少也该知道,她是没什么威胁的,再者,她只是一女子,又不姓魏,还能怎样。


    既然元羡信件是这些内容,燕王的回信正文里,便主要是想为她解决此事。


    燕王说他前几年都在燕赵之地,因和阿姊相隔太远,又有李文吉横亘其中,难通音信,实在不知阿姊日子如此艰苦,受如此多罪,甚至性命堪忧,看到她的来信,他当场泪不能自已,心痛如刀绞,定然会想办法,解救她于困境。


    随即,又说陛下年岁渐长,早年在河北受过箭伤,近几年总是旧伤发作,疼痛难忍,变天时甚至无法行走,只能靠御医下的猛药止痛,性格也因此越发莫测,他自小并没有在父亲膝下长大,父子之间难免有所隔阂,是以,他没有办法在收到信后马上去找皇帝,让皇帝下令让她和李文吉两人离婚,并接她回京生活。如果她不喜回京城生活也没关系,他在燕州有王府,她可以去燕州住下,虽然燕州苦寒,但却自在不少,他会一直供养她,一生一世,让她不必为将来的生活担忧。


    这些事,他会在近期筹谋办成,让她宽心。


    除此,因担心元羡安危,他派了身边得力兵将贺郴带了六名武艺高强的兵士到她身边保护她,又简单介绍了贺郴,说他是燕人,自小习武,善近身武术,有空手夺刃之能,另外六人也各有所长,都是功夫不凡之人,正好可以保护她。


    在这之外,他也会再给李文吉去信,斥责他不尊重妻子,不爱护女儿,要是元羡遭遇危险,李文吉别想能活云云。


    最后一页,又是一整页怀念幼时同阿姊在一起的生活,思念阿姊的套话,元羡大致看了一下,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些感怀,把信折好,收进了信匣里。


    燕王这信,让元羡陷入了沉思。


    其中有几个方面。


    第一,燕王最近的确回了洛京,作为皇子,于他来说,倒是一个机会。


    第二,当今皇帝年纪不小了,元羡细思,心说他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几岁,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他早年又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体状况差,也许没几年活了。


    第三,如今虽有太子,但太子性格弱,身体也弱,皇帝死后,太子上位,是否能够镇压天下这些手握兵权雄心勃勃的诸侯则难说,如果不能,天下怕是又要乱起来,不过,这样一来,燕王也就有了机会。


    第四,燕王同皇帝并不特别亲近,自己想要在李文吉和长沙王的压力下确保安全和权势,必得依靠燕王,而燕王这里,怕也是富贵险中求。


    第五,燕王提到燕州王府,他可能自己并没有非要做皇帝的决心,认为一直做燕王是自在的,元羡自己可不这样想,燕州处在河北上部,胡汉杂居,北方有不少胡人部落,觊觎燕地和中原,不时南下侵扰,此地就是四战之地,即使自在,能有多自在?再者,不说这外部战事,只说内部,太子性弱,无法压制各方,没有强势的明主,易天下大乱,天下一乱,燕地更是首当其冲,难以独善其身,而即使太子性强,能压制各方,燕王在燕地太自在,恐怕新皇也会有所忌惮,想要拿他开刀,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自在。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坚定上位的决心,肩负让天下安定的重责,快刀斩乱麻。百姓也能少受罪。


    第六,燕王提到会请求皇帝让她和李文吉离婚,按照元羡的意思,如果她之后能用燕王做靠山,自己权势不受损害,她才离婚,如果离婚后什么都没有了,那她何必离婚。如今,只要李文吉不是派兵来攻打她,要杀她,她自己日子过得并不差,还能经常扯李文吉的大旗办事,完全没有必要离婚,所以,就这事,她还得再给燕王写信,让他不要去找皇帝下旨非要让她和李文吉离婚。


    第七,燕王说他会给李文吉再次去信,这一个“再”字,说明他和李文吉之间是有书信往来的。不过,李文吉和她的书信往来之中,李文吉倒是从没有提过燕王的事。


    第八,燕王在信里,孺慕之情,情深意切,元羡只盼着这是真的,以后她要是没有办法使用李文吉的权势了,她还能依靠燕王保障自己。不过,以前她父亲和当今皇帝李崇辺之间的感情也是极好,他父亲在被她外祖父委以重任去燕地查看李崇辺的情况时,据说也曾抵足而眠,话说三夜谈不完,友情坚固,最后她父母不是也被李崇辺杀了。感情的事,都是不能尽信的,往往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元羡沉默思索了好一阵,看在贺郴眼里,便是县主阅信后忧思良久,像是在感怀和燕王之间的姐弟之情,贺郴心说,县主看来是很在意燕王的。


    元羡抬起头来,把信匣关好,手按在信匣上,很是珍而重之的样子,问贺郴:“燕王几时回了洛京?”


    贺郴赶紧恭敬回答:“上月望日才回。”


    元羡算算日子,这才回京没有一个月,恐怕是自己的信送到京里,他才刚回几天。


    元羡问:“是陛下召他回京,还是因何事回京?”


    贺郴不成想县主会问这些事,些许惊讶,回道:“是受陛下召见。”


    元羡问:“如今河北、燕地情况如何?”


    贺郴犹疑了片刻,看县主的确非常在意这事,他便只得细细讲了自己能讲的情况。


    河北和燕地算是李氏的龙兴之地,虽然这一个区域,即使在李崇辺任幽州刺史时,也并不安定,不时遭受胡族袭扰,而且一直盘踞晋赵之地的刘昀赫称帝建立“汉国”,李崇辺受命都督总军事时灭掉了这个汉国,但此地之后依然不太平,晋赵邻燕地、河北,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不好治理,既然燕王说他之前在燕赵,想来是做了些实事的。


    因贺郴是燕王的近卫,便也知道不少情况,不过,因为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他不能都对县主讲,就说了些能拿来打发妇人的,例如,这一区域这几年要太平多了,也在促进民生,安定生产,只是依然有匪类和胡族之患,而且匪类和胡族勾结,治理较难,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除了灭山匪之外,更要兵出塞外才行。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当地各项政策和势力等,贺郴便以自己作为牙将,一直是听命行事,对元羡所问之事了解不多,没法回答,敷衍过去。


    不管贺郴是否是真的不了解,元羡都对他这种情况不太满意。


    元羡遂问:“你可识字?”


    从贺郴的气质,元羡便猜测他应当不是出身大族世家,再者,燕王信中夸赞贺郴武艺高强,来给自己做护卫,元羡就更确定,贺郴出身应该不高。


    大族世家势力往往不会小,即使李彰是燕王,估计也没法说动出身不错的这些将领到一个女人身边做护卫。


    既然出身不高,识字的可能性就不高。


    贺郴略尴尬,他知道昭华县主是燕王实际上的启蒙老师,教他识字读书,可见昭华县主是有学识的女子。


    贺郴回:“在下略识得几个字。”看来识字,但是学识不渊博。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不知燕王可对你说过,让你送信前来,是让你带着人到我身边做护卫?”


    贺郴又尴尬起来,虽然接到命令来之前,便知道县主乃是一名美妇人,如今当面相对,便更是真切感受到了。


    贺郴二十多岁,尚未婚配,一直和男人混在一起,年轻气盛,光棍一枚。


    再看县主,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女子,容貌美艳,体态丰腴,虽有贵主威严之姿,但她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还有丈夫,自己跟在她身边做护卫,可要怎么做?如果是要保护县主的安全,那定然该像之前保护燕王安全一样,守在起居之室门口,甚至是守在帐篷里面,但县主是女子,即使是守在起居之室门口也是不妥当的,那守在院门口,恐怕也不妥,再者,县主身边还有很多别的女子……


    燕王这安排,实在不妥。


    燕王自己应该也知道派男人来保护县主不妥当,但是,他身边没有武艺高强,又受他信赖的女护卫,加之事情紧急,没时间去找女护卫,所以安排贺郴来,也是没别的法子之下的策略。


    贺郴很是窘迫地回道:“殿下对在下说过,送信之后,便留在县主身旁,护卫县主安全。”


    元羡看得出贺郴的窘迫,说道:“我身边有女护卫,并不必须小贺将军留下护卫我的安全。燕王爱护我之心,我是知道的,但是,让小贺将军留在我身旁,实在不妥当,于我、燕王及小贺将军的名声都有碍。”


    贺郴赶紧道:“县主呼我贺三即可,将军实在当不得。在下到县主身边护卫,深怕唐突冒犯县主,或有碍县主名声,只是,燕王殿下心系县主安危,他又刚到洛京,身边实在没有信得过的女武人可用,只得让在下前来,请县主恕罪。”


    元羡略颔首,说:“既然如此,我马上给燕王写一封回信,依然麻烦你走一趟,带回去给燕王。如何?”


    贺郴一心怕冒犯到元羡,不敢抬头看她,此时不由一惊,看向元羡,随即又因她如带满月之辉的容貌而紧张,继而微微侧开目光,说:“在下受燕王殿下之命来保护县主,如若这就离开,无法回洛京复命。”


    元羡说:“没有关系,我会在信里做好说明。我这就写信,辛苦你,明日就带着人回京。”


    贺郴不好回答,元羡态度强硬起来,说:“那就这样定下了。”


    随即,她又对他简单讲了这次李旻被人劫走、长沙王身边精兵冒充郡守府护卫一路北上之事,让他带着人一路寻访打探,看这一行人到了哪里,是要做什么。


    贺郴思维敏锐,一听,直觉其中有问题,当即答应下来。


    元羡这才让他先下去了。


    **


    从枝江县逆流而上到当阳县码头,自不比顺流而下快速。


    到第二日中午,四艘船才到当阳县。


    元羡昨晚便写好回信装好,睡了一晚,第二天上午精神好了很多。


    勉勉一大早就醒了,拉着母亲要学剑,元羡无奈,只好在甲板上教她。


    从小就自律且勤学的孩子,自然是少数,元羡自己做得到,但并不要求孩子必须是这样的,再者,勉勉的确不是这样的,她至今没有非要做成什么事的决心、意志和执行力。


    元羡自己是婚前半年才开始学剑。


    当时,她穿男装到洛京城外骑马郊游,因为她的马跑得太快,护卫落后很多,她被几个浪荡子拦住马调戏,被路过的女尼出面解救,那几个浪荡子自然不肯听女尼的,还出口骂人,女尼不紧不慢从包里拿出短棍将这几个浪荡子打得落荒而逃。


    元羡惊叹于女尼的武艺高强,当即就和勉勉此时一样来劲,拉住女尼要拜她为师,女尼说元羡虽然年纪大了,即使习武,也不会有很高的成就,但是,一看元羡,便知道她是有天分的人,所以愿意教她几套功法。


    元羡当时很是兴奋,好奇问:“师父如何看出我有天分?”


    她父亲乃是神童和儒学大家,十几岁就因才学成名,名头甚至入了她母亲的耳,非要让她外祖父召了他入京考教。她母亲穿着男装偷偷躲在屏风之后,见到她父亲长得也俊,随即便央求父亲赐婚。


    元羡自觉父母都不是武人,自己居然有武学天分,这岂不是奇怪。


    师父号仁信,捏了捏元羡的胳膊,又轻轻锤了她的背和腰两下,说她筋骨强健,肢体灵活柔韧,目光锐利,反应灵敏,但是又镇定有静气,刚刚她被人调戏却可以一直稳稳控住马匹便可见一斑。


    元羡得到大师这般夸奖,当即对仁信大师再次下拜:“请师父一定收我为徒,让我答谢孝顺师父。”


    仁信大师当时三十来岁,性情随性慈爱,答应了元羡的请求。


    这时,元羡的随行护卫才赶来。


    元羡和仁信大师聊了一路,得知她是从河北而来,入京办事,没有住处,元羡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把她带回家,告知父母,自己想拜仁信大师为师学武术。


    公主和驸马都很吃惊,不过元羡是从小便自有主意的人,说要学武术,就非要学不可。


    元羡本来以为自己跟着师父只能学短棍,没想到师父问她:“你想学拳、棍、刀、剑中的哪种?你半年之后就要出嫁,只能择一种学,大约可以入门。”


    元羡说:“难道师父不是只会棍法?”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仁信大师教训无赖时的动作。


    仁信大师说:“只是因为我只随身携带了短棍而已。拳法、刀法、剑法,贫尼也会,虽然不能称大师,但是教你是够了。”


    元羡笑,说:“那我学剑。”家里有几柄名剑,到时候她就可以带走了。


    仁信大师非常喜欢元羡,宠溺地说:“好。学剑潇洒,正适合县主。”


    第35章


    仁信大师教了元羡半年,元羡的确在剑术一道上天赋卓绝,即使是到十五六岁开始学,也进展极快。


    仁信大师教了她基本功和三套剑法,元羡也都轻易学会了,之后便是水磨工夫,每日勤练。


    除此,元羡还让师父教了自己的婢女们一些防身的功夫,虽然这些人,有的学得好一些,有的学得一般,但学了总比完全没有学好。


    这些婢女,在之后便有不少成了元羡的对练,只是,随着元羡剑法精进,这些人便也没有办法做对练了。元羡只好找府中男护卫做对练,不过,很快,大部分男护卫也不是她的对手,于是只能让护卫们组成阵法来做对练。


    特别是出嫁后,李文吉有自己的爱好,元羡和他分院居住,元羡更是有不少时间用在剑法上,已然可以在师父的教导之上融会贯通。


    仁信大师本是一个贫穷的女尼,到洛京也只是办事,本来元羡希望她可以一直随着自己,自己供养她一生,但仁信更爱自由,在元羡结婚后,便告辞回河北去。


    元羡为她准备了大量财物,还准备了信物,让她遇大事可以向官府求助,并说她任何时候想要一个安定之所,都可以再来她的府上,她会奉养师父一辈子。


    仁信大师自是非常感动,和元羡依依惜别,骑了元羡为她准备的马一路北上。


    **


    元羡一边指导女儿剑术基础,一边又想到仁信大师身上去,仁信俗名沈安祎,家中曾经小有家资,她这一辈又有六个女儿,后来因战乱,她被父母舍去了尼庙里,她便开始随师父习武,并为大户人家的女眷做女保镖,于路途上护送她们。


    这是她们尼庙的主要收入,仁信偶遇元羡这次,便也是她接了任务为大户人家的女眷送信。


    当然,在元羡家里为元羡做师父,本来也只是她承接的一份挣钱的活计而已,但和元羡相处多了,便对元羡也生出了爱护之情,成了真正的师徒。


    元羡曾以为世界是洛京的样子,和师父相处,她才知道,世界也是师父所经历的那些样子。


    仁信不仅成为她剑术的师父,也是她看世界的师父。


    只是,在仁信离开洛京回河北之后,元羡便再未和她相见过,只在仁信离开大半年后,收到过仁信让商队带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她一切都好,元羡送给她的那么多财物,也都带回了尼庙里,用于养活不少被弃的女婴。


    这信自不是仁信自己写的,仁信不识字,一切佛法和功法,都是靠死记硬背。


    元羡写了一封回信,又再次准备了财物,还把她自己画录的剑法图册抄录了一份一起送去给仁信,元羡这次是让府中护卫仆役根据地址亲自送去,护卫和仆役在路上遇到不少危险,送完物资回洛京时,因路上遇难,甚至少了两人。


    他们为元羡带回消息,说仁信所在的尼庙是个仅有前后两进的小尼庙,但尼庙里却有十几女尼养着数十个小女娘,她们也没有什么田产,靠着给人打工挣钱,日子过得挺惨的。


    元羡本意是要为她们扩建尼庙,并让小皇帝为她们赐下皇家称号,奈何当时局势已然紧张,她匆忙中随着李文吉南下,这些事便没有办成。


    自此,她和仁信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已过近十年,也不知道当初那位风华正茂的女尼如今怎么样了。


    **


    贺郴昨晚住在县主所在的船里,早上从房里出来,只见船中几乎都是女婢和女护卫,正井然有序地做着事,他不便四处乱走乱看,便到甲板上去吹吹风,刚出船舱门,就见一名身材高挑穿着裤褶高挽乌发的女子在船头教导一名小女娘扎马步,那女子肤白貌美,但眼神却很威严,贺郴昨天是夜里见到跪坐的元羡,此时晨光微熹,让他把人看得更清楚了,在认出这是县主后,不由感叹,县主长得可真高。


    正鼓着劲儿扎马步的小女娘脸蛋圆润,嫩白可爱,想必便是县主和李氏宗室南郡郡守李文吉之女了。


    贺郴心说这小女娘因被劫走过,没想到被救回来,县主便要让她习武。


    近几十年来,天下并未有过长时间承平的时候,不少士族豪门也会让自家子弟习武和骑射,就如他追随的燕王,也是极善骑射的。但是,女子自小开始习武的却少,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


    贺郴刚刚对着元羡行礼,元羡便已看过来,对他说:“贺三郎,你快过来,教一教我女儿。”


    贺郴愕然,些许不自在,但还是只能上前去,询问勉勉:“小娘子这是要习武吗?”


    勉勉泄了口气,答:“我要随着母亲学剑。”


    元羡说:“学剑要是没有身体基础,便只是空架子,所以最先便是要扎马步。不是一学就能握剑。”


    “哦。”勉勉显然觉得只是扎马步还是太枯燥了。


    贺郴理解了县主的意思,于是开始给勉勉讲解习武的基本功的重要性,让她好好扎马步。


    元羡说:“这样扎一炷香后,可以再速跑一炷香。”


    勉勉眼里开始包上泪水了。


    元羡说:“要做成一件事,本就不易,要是你连这点毅力也没有,那以后就不要再找我说学剑的事了,好好去习字。”


    “我明白了。”勉勉只好继续扎马步。


    让女护卫守着勉勉做基本功后,元羡让贺郴继续对自己说说河北、燕赵当地的具体情况,有什么风俗民情,贺郴不得不多少讲了一些。


    待回到当阳县,元羡便将给燕王的回信交给了贺郴,又重赏了贺郴及随他而来的六名兵士,让他们第二日再出发回洛京。


    **


    这次抓到的所有贼徒,主犯被关在县中县主府,其他从犯都被带去了县主庄园东坞里,东坞有专门的牢房。


    这些人在当日便再次又被审问了一番,这次审问县主没有参与,由元锦组织人手根据县主的意见审问并记录。


    元羡又赏赐了随她回来的鱼娘,并把她安排到绿桑坞去,给她提供了住处,让管事为她安排工作,她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先试试,并不拘束她,最后作何选择,由她自己决定。


    因县主庄园出产,多数可以运出去贩卖,所以可以给庄园治下之民不低的工钱,鱼娘自是高兴,决定留下来好好学一门手艺,以后可以靠此致富。


    元羡拿到了姜禾的供词,供词承认是她杀了胭脂等五人,但她是受柳玑指示这般做的,柳玑命令她这样做的原因,则是长沙王身边的护卫让南郡郡守的这几名姬妾陪侍,玷污了她们的清白,为了长沙王和南郡郡守的名誉,才杀了这几个当事人。


    里面详述了姜禾的杀人过程,说她们携带的一种茶叶里有毒,姜禾怀疑这带毒的茶叶有可能是想被用于毒杀县主,她将这种带毒的茶叶和县主府里送去的茶叶对换,胭脂等人没有发现,自己煮了茶吃,就中毒了,不过那毒要毒死人,却要很长时间,她等不得那么久,就绞杀了她们,让她们少受苦楚。


    元羡看着这供词,拧紧了眉,又让人去确认胭脂等人带到府中的茶叶,是否真的有毒,用老鼠做了实验后,发现其中一部分的确有毒,但是毒性并没有特别高。


    元羡让人把这供词誊抄了副本,送去了县府衙门,因杜县令急急赶去江陵城见李文吉,没有在县衙里,于是这个供词被送到了县尉手里。


    前天晚上,在县主府中被杀的五人尸首正放在县衙的敛房里,待县令去郡城请示过郡守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五具尸身。这是县令的意思,因为要按照元羡的意思送五具尸身去郡守府给郡守添堵,县令觉得不可取,于是阳奉阴违。


    到如今,这案子在短短时间里,倒是破了。


    只是,县尉看着这份供词,实在觉得头大。


    要说,这事按着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这份供词的姜禾斩立决便行了,也不要牵扯其他人,但是,这姜禾还在县主手里,连供词都只是抄本,看来县主是不会把这个犯人交给他们的。


    县主自作主张自行审问姜禾,还把罪犯捏在自己手里,不止如此,据说她的船带回了数十劫走她女儿的匪徒,这些匪徒也被关到了县主庄园里的牢房里去,这些,都是不容于法的,但是,如今“大族豪门与皇帝一起治理天下”,就当阳县里,没有哪户豪门没有自己的私牢,各大庄园与各户豪门内部也几乎都是自治,一般事情是不会让县府去管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县令回来,怕是也没法去县主处把罪犯带回来。


    县尉收到这供词,也不可能去县主处要人,但在一番思索后,他还是去了县主府拜访。


    县主没有及时接见他,县尉只得在前堂里等着,他倒并不觉得是县主故意晾着他。


    县主乃是女子,女子要见人,总要先梳妆打扮一番,这比较耗费时辰。


    元羡这时正在关押柳玑的房间里。


    对于元羡问她姜禾受她之命杀掉胭脂等人的事,她供认不讳,说她们作为李文吉的后院女子,陪侍他人,被人玷污,本该当场自戕以死明志才对,只是当时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所以她才没有做这等要求,后来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她们自戕也是应该。


    而对于元羡问到从胭脂等人的行李中搜到的茶叶有毒一事,柳玑则不肯承认,说她并在不知道此事。


    元羡冷眼看着柳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在供词上签字按上指印吧。”


    柳玑对此事并无羞愧之心,反而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元羡说:“既然你是这件事的主使,杀人偿命,你当是接受的吧。”


    柳玑不接受,说:“夫人,你是郡守之妻,理当维护郡守名誉,这事由我安排了,你却来定我的罪,你不能这样做。”


    元羡冷笑道:“得了,我和你没什么可说。李文吉能有什么名誉?”


    柳玑只觉得难以置信,元羡不过是前朝县主,对新朝来说,完全是罪臣之女,李文吉没有和她离婚,她就该感恩戴德了,但她却总是诋毁郡守,她道:“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那些都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道:“长沙王那个老匹夫,胆敢让你等来带走我的女儿,我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柳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呆呆看着元羡。


    元羡道:“别以为长沙王会保你,男人最是无情,你在他心里,说不得不如身边一匹马。你维护他们的任何行为和言语,都是他们可以无情待你的利刃。不需要我出手,说不得李崇执和李文吉这对叔侄,杀你时,比我还利落。”


    “不会这样。”柳玑因元羡这话恼怒非常。


    元羡说:“不管会不会这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元羡转身走了,柳玑呆滞地坐在那里。


    **


    从关押犯人的小院出来,清商对元羡说:“县尉前来拜访,您要见吗?”


    元羡说:“好。”


    元羡去前院见了县尉,此时天色已晚,暮色苍茫,院子里开着的栀子花在夏日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元羡从树枝上掰了一朵重瓣大栀子,拿在手里,跪坐在屏风后,对县尉说:“县尉有何事,如此着急来见?”


    县尉就着天光看着屏风上县主的影子,道:“下臣看了那份供词,但那供词也可能是姜禾为脱罪捏造的嘛。”


    元羡说:“是啊。这些匪徒为了脱罪,什么话都说得出。我也不是很信她,所以又审问了郡守府后宅的管事柳玑,柳玑也承认了,说的确是为了郡守的名誉着想,才吩咐姜禾杀了人。”


    县尉默然,元羡又说:“当然,他们说的这些事都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想来县尉你也看出来了吧。”


    “呃,这……”县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想装聋作哑。他当然知道那供词里更重要的事是什么,那就是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居然假扮成郡守府的护卫,一路北上。除此,便是长沙王身边的近卫并不把李郡守放在眼里,不然做不出玷污李郡守身边美姬的事。


    元羡道:“这件事,可见是长沙王瞒着我那夫君做下的。”


    在元羡看来,李文吉身边恐怕有不少是长沙王的人,李文吉说不得自己都被架空了。


    此时再看县尉的反应,便可以知道县尉是既不敢得罪长沙王,也不敢得罪李文吉,对于这件事,杜县令恐怕都不敢出头,更何况是他,所以,他只想装聋作哑。


    元羡说:“如今郡里情势如何,想必你是明白的。”


    县尉额冒冷汗,说:“下臣明白。”


    元羡说:“好。如今天色已晚,我一妇道人家,不便再留县尉你,你先回去吧。这次这件事,你要如何应对,想必你心里有数。”


    县尉心事重重,行礼告退了。


    待出了县主府,县尉坐上牛车,回头看掩在夜色里的县主府,只觉得里面幽影重重,越发看不清楚了。


    **


    第二天一大早,县主府便又忙了起来。


    贺郴带着人向县主辞行后,便出北城门,一路北上回洛京去了。


    元羡昨日便对府中做了安排,这一早送走贺郴后,她便在部曲的护卫下,乘坐牛车往江陵城而去。


    勉勉也想跟着她去江陵城,被元羡拒绝了。


    “待我先去,安顿下来,再让人回来接你。”元羡这般说,稳住了女儿,她这次去江陵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自然不能带着女儿冒险。


    不仅不带女儿,还让元随把勉勉等小孩子都带回了绿桑坞,并交代元随守好庄园。


    绿桑坞有很强的防守能力,里面又储存有不少粮食,即使有军队去攻打它,它也能够坚持几个月。


    元随本想随她一起去江陵城,说他每年都到江陵城办事,由他陪着去,自然可以更好地安排事情。


    元羡说:“我到了江陵城,恐怕不会去住我在城里置办的宅子,而是要住到郡守府里去,你随我入郡守府不方便。”


    元羡自然知道有人传她的谣言,说她和李文吉分居住到当阳县后,她身边元随等几个干事得力的男人是她的入幕之宾,这种谣言,不好澄清,而且越是去澄清,说不得传播范围越广,只得无视。


    再者,李文吉身边姬妾如云,孩子都生了不少,每日过着笙歌燕舞的日子,自己身边就真有面首,又如何呢。


    是以,元羡对那些谣言,其实也不太当回事。


    不过,虽是这般想,她回江陵城后,住在郡守府,元随跟着,便有些不方便。


    又有另一个原因,她对元随说:“守住庄园也很重要,勉勉就交给你看顾了。”


    元随知道勉勉是元羡的命根子,她把勉勉交给自己,又把守护庄园的任务交给自己,自然是对自己最大的信任,他当即说:“县主您放心,属下定然誓死不负所托。”


    元羡又说:“秋收也是大事,你要好好安排。”


    “是。”


    元羡这一去江陵城,要带走不少护卫部曲仆婢,元羡身边事务繁忙,这些人也多要身兼几职,例如护卫部曲在秋收之时,不操练就要去帮忙抢收粮食,仆婢也要负责各项杂事,她身边的几个能力强的大管事,例如清商等人,还得负责管理庄园的部分事务,这些人随着元羡一走,留下来的人,自然要把这些事接过去,就会更忙了。


    **


    元羡的牛车在清晨驶离了当阳县,南下前往江陵。


    她本来既可以乘船去江陵城,也可以骑马去,不过,为了走柳玑他们一行走过的路,她便定下了乘坐牛车。


    不过,这次随她去江陵城的人不少,又带着颇多行李物资,便又分了一部分人乘船,大部分物资则由船运去江陵。


    这一行,共有十几辆牛车,数十人,一看就是士族出门。


    车队从县城城门穿过,便费了不少时辰。


    虽是乘坐牛车,但车队出城后,元羡就从车里出来,趁着太阳还不大,走走路,步行前行。


    身边几名婢女便也陪着她走,边走边聊聊如今府里的事务、县里各处的闲言闲语小道消息,以及从郡城里甚至是京里传来的一些消息。


    府中和县中各大士族庶族都有往来,府中的仆婢们日常也和城中百姓结交,元羡很喜欢听各种消息,既能了解世事,又能打发时间。


    走一阵,聊一阵。


    路边的风景优美,天高云阔,稻、桑、豆苗、芝麻、甘蔗栽种在田地里,稻田里已经是热火朝天的收割场景,空气里飘来稻花的香味,有种虽燥又满足的感觉。


    只有没有战争的时候,才有这样美好的画面。而这样的画面,也并不易得。


    在元羡住到这里来后,这里没有发生过真正的大战,不过是有山匪水匪而已。而只是山匪水匪,元羡培养的部曲便能对付。


    曾经,在秋收之时,山匪水匪远远跑来劫掠,元羡带着部曲,骑着马,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斩杀在田地里、在路上、在庄园外。


    后面几年稍许安定,都是因那些杀戮而来。


    元羡甚至还记得自己曾经骑马从这条路上跑过的场景,当时,路没有这么好,路边根本没有这么好的庄稼。这些都是元羡到当阳县后,组织庄园修路、修水渠、发放更好的粮种才有的结果。


    路上也遇到商队和赶路的百姓,因这才刚出当阳县,周边百姓多认识昭华县主,即使不认识人,也认识华盖徽记,不少人会远远对她行礼,还有胆子大的妇人,直接上前来行礼,甚至还和元羡闲聊几句,元羡若是有果子或者肉脯吃,便也拿些给她们同吃。


    一路走走停停,当晚,他们到了一处驿站,这处在当阳县和江陵城中间的驿站,不算太大,住不得元羡这么大一个队伍,是以只有部分人住进驿站里,剩下的人则住驿站外的旅店或者住在牛车里,部分人又要轮岗护卫。


    这近百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元羡住下后,便请了驿吏前来相见。


    这驿吏往往全家都住在这里,因是县主召见,驿吏的妻子也跟着过来回了话。


    这些驿吏人家,负担不轻,元羡在此住下,占用两个小院落,里里外外都用自己的人,一应物品,也用县主自带,并不让驿吏准备。


    县主住进来,便让仆役搬了一些粮食、瓜果、布匹等赠送给驿吏,加之县主的仆役、护卫们训练有素,也不过分使唤驿吏,也不仗势欺人,是以驿吏对县主满怀感激。


    带着妻子给元羡行礼后,驿吏又向她道了谢:“县主恩德,赠送恁多粮食布匹,老朽感激不尽。”


    驿吏妻子也连连道谢,又说:“昨日县主在枝江县码头抓了水匪,又赏赐了钱财给水道上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县主的恩德,已在这一路上传遍。那些从此处经过的商贩、道人、使役等等,都在赞颂您的恩德。县主真是神仙转世!”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浪漫,笃信鬼神,女人也并不受过多约束,各类女神和道姑的传说很多,元羡虽是不受李文吉及洛京中人的喜爱,性情也不温婉,但在这里,却是受崇拜的。


    元羡打发了驿吏后,便同驿吏的妻子闲谈起家常,例如粮食的价格、蔬菜的收获等等,也聊聊经过此地的人流,驿站每日接待多少人,接待哪些人等。


    如此闲聊一阵,元羡便自然而然提到前几天的事,郡守府的人从江陵城到当阳县,途经此地,是否在驿站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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