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杜知之前对县主去找女儿的事是置身事外的,因为他认为孩子是被孩子父亲带走,这事已经是郡守和县主的家事,自己要是参与,那就是和上司对着干,所以他就完全不想去找人。
如今,情况却是发生了大变化。
孩子不是孩子父亲的人带走,而是被人从自己手里给骗走的。
这事,他已经是第一责任人,自然是比谁都重视和担忧。
看着县主还是不慌不忙,他倒是觉得火要烧到自己的屁股。
杜知回了县令府,元羡让元随跟着他一起去了,让他协调县令和县主两边的调查安排。
县尉则留下来处理县主府偏院的这起杀人案,还要把五名小女娘的尸首送回郡城去,因为这五名女娘里,有三人还是郡守的“姬妾”,虽然极有可能没有任何名分,且现在也不知道她们在郡守心里的地位,但既然是郡守的女人,就还是要把尸首送去给他。
根据推断,既然带走勉勉的人,是要用勉勉去李文吉那里换取什么,那么,一切谜题的答案,都在李文吉那里,元羡虽然极度厌恶李文吉,但还是决定要回郡城一趟,去找回女儿。再者,不止勉勉被带走,还有元镜和高仁因也被带走了。
元羡又安排了人去高家解释了高仁因的事,并说一定会把孩子给找回来,让朴氏先别着急。
如此一番布置之后,元羡就让府中做了准备,她要明天一早就去郡城。
元羡自然没法真像传讯兵士一样日骑数百里,她即使骑马去郡城,也得带不少人和物资去,所以要到郡城,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两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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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在为去郡城做准备之时,那边,宇文珀已经查出了一些有利线索。
在安排人走访了水渠两岸的一些住户后,宇文珀推导了勉勉是怎么被带走,以至于没有路人见过她。
县主府和县令府的正门隔着两条街,但是,因为两府都面积广阔,所以两府后面的后门则是开在相近的位置,两者都距离那条嫌疑人乘船的水渠较近,这水渠叫阳渠,虽是叫渠,但水道宽约三四丈,常年水深过七八尺,里面一直用于行船运货。
县城沮河码头上的货,再转到水渠中行动的小船运进城里各处,比用牲畜和人力运送要方便便宜。
根据宇文珀所说,那杀人犯是在阳渠边上了船,而劫走小主人的劫匪,在从县令府后门带着人出来后,应该是马上就上了停在阳渠的船,然后船从阳渠驶进沮河,不用上码头,就可以再被转入大船,大船沿河而下,这个时节水急,一个时辰可行十几里水路。如此一来,就可以算出小主人此时大约在距离县城往下游行船四五十里路的地方。
元羡听后,认为宇文珀的推断很有道理。
之前以为孩子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李文吉要带走人,不必藏着掖着,所以也多是从这个方向调查,如今确定人是被人劫走,且对方劫走了三人,对方自然要隐匿行踪,那么,这样走水路就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办法。
元羡随即安排了人跟着宇文珀一起,沿着这条线去调查。
在宇文珀带着人要出县主府时,元羡起意,道:“我也一起去。”
宇文珀和其他人都很吃惊,大家都劝她:“县主,如今夜已深了,又乌云密布,月亮也没有,说不得很快就要下雨,您跟着太危险了。”
元羡说:“无妨,这点事,我做得到。”
连清商都劝她:“县主,要是淋了雨,病倒了,可怎么办?”
元羡皱眉说:“我怎么可能这点事也受不住。”
她身体健康,很少生病,上一次生大病还是生孩子,所以完全没把大家的劝阻当回事。
元羡做下决定,其他人自是劝不住,没办法,清商只得让人把县主的马准备好,又把雨具和行李准备好,她也要跟着元羡一起去,元羡这时候拒绝了她,让她负责府中的一应事务,又正色道:“那些匪徒绝不是乌合之众,也不是没有谋略之人,相反,他们之中有极聪明之人,此人不仅设局欺骗杜知,还对来执行这次任务的几十人都有控制力,这样的人,当是很难对付。再者,他们来了几十人之多,如今,这些人又隐匿于县城中,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除了带走了勉勉,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否还留了人在县城里要做其他事,如此一来,府中还要严加戒备,以免出其他事。要是人力不足,可以再从庄园里抽调一些人手来县城。县城里的各处货栈和商铺,也需有所戒备。”
清商作为元羡身边的大婢女,也是后院的大管事,对府中大多数事情都能掌控,元羡既然给她安排了如此重要的任务,她只得赶紧收敛心神接下了。
若是一个人自称是郡守的信使,拿了信去找县令杜知,把信交给杜知,杜知当是不会轻易相信那信是真实的,为何这次杜知相信了?
因为那信使是带着郡守的姬妾来县城的,姬妾已经送进县主府,县令自是不会怀疑那信使是假的了,既然信使是真的,那么信的内容自然也是真的。
那造假设局之人,正是用了这个计谋,才得逞了。
元羡再次核对过李文吉之前送来的那封信,说会安排几名美姬来她这里过乞巧节,那信的确是李文吉写的,当时来送信之人,也的确是一直来送信的人,这没有差错。
由此推断,设局之人知道李文吉要安排姬妾来这里,所以借助了这件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设局之人促成了李文吉安排姬妾前来这里这件事。
设这么大一个局,难道只是为了劫走勉勉吗?
元羡对此有些怀疑,所以才对清商做了那些安排。担心那些人会借此机会再做些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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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换了男装骑服,便骑了马带着人出了城。
府中马匹有限,且善骑射之人也有限,故而随着她的,一共仅有五骑而已,这么点人,即使发现了劫走勉勉的船,他们也很难制住对方,不过,元羡的意思是智取,且她有身份,到时候可以就近找帮手,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就没想太多,带着五人一路飞驰而过。
此时已过中夜,不过因为郡守之女被人劫走之事,县城里各街道及城门码头等地都加强了巡逻,并对全城进行搜查,住在城门边的百姓又多次听到城门开关的声音,想来是有人因为紧急事务进出城门。
从县城出去,外面路上更是黑暗,如若不是火把的光芒,几乎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行数骑才行了十几里地,虽然没有雷声,但已能感受到雨点。
宇文珀建议大家穿戴好雨具,又要去帮元羡戴好斗笠,元羡不让他帮忙,自己就把斗笠蓑衣穿戴好了,只是,下雨了,很难再用松明火把,不过,为了应付下雨,他们专门带了两个可以遮雨的羊皮提梁灯笼,只是这种灯具火光较暗,光线微弱。如果雨下得小,还好,如果雨下得大,依然只得去找地方避雨。
不过,这时候,元羡来了犟劲儿,要求大家如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在雨大得走不了了,再停下来避雨。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行程,并不沿着河流行进,而是到行船可能会到的下一个码头去。
“如果下大雨,行船也会危险,他们会停船的,这对我们有利。”元羡说。
既然县主自己都能吃这份苦头,其他人自然更是振奋了精神。
初时虽然雨滴很大,但并不密集,几人又向前行了不短路程,后来雨渐大一些,火把也被浇灭,他们只能靠提着的避雨灯又走了一段路,本来以为这雨会没完没了,没想到下了小半时辰后,雨又停了一阵,他们一直赶路,在雨夜里就赶出了五十多里,虽然大家已经全身都被淋湿,马匹也受了大罪,但他们在天亮时已然到了下一个大的码头,这里已经出了当阳县,进了枝江县境内。
天已亮了,不再需要灯火,一行人冒着小下来的雨在城外进了一处大的私家驿舍。
宇文珀虽是负责县主府的护卫长,但因他辈分高,曾经又一直在元羡母亲身边,后来被派来元羡身边,元羡也不怎么安排他事情,他曾经负责过县主的商队,又在郡内四处游历,掌握四方风俗,还结识了不少“游侠”,特别是对当阳县及周边很是了解。
宇文珀让驿舍安排了三间上房,又让徒弟小满和另一名护卫牵着马去马房,他则请元羡先去房里收拾一下自己。
元羡依言先进了最好的上房,将身体稍稍擦干,又换了一套包在油纸包里的干爽男装,简单地绑上擦得半干的头发,就叫了宇文珀进来。
宇文珀也换了干爽衣衫,他看县主打扮成男人,端地英拔挺秀、超群绝伦,加之容貌俊美,姿态沉毅从容,比之其父,其风采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宇文珀不由感叹说:“县主如是男儿,郎主便是后继有人了。”
元羡非常厌恶别人说她“如是男儿”。她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身体受损,变得体弱多病,之后便没有再有身孕,而作为公主,她和驸马关系融洽,没有允许驸马纳妾,驸马也无意纳妾,是以,元羡是她父亲唯一的孩子。当时,自是有人会说闲话,例如说她母亲善妒,故而让驸马绝后一类,也有人见元羡聪颖好学,说如果元羡是男儿,那就好了。
元羡几岁时,还会疑惑,为何别人会惋惜自己不是男儿,之后明白他们的意指后,元羡也想过,为何自己不是男儿呢,但没过多久,她就对这些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厌烦起来,觉得这些人并无好意,那也不是夸赞或者祝福,就是看不起她是女子。她是女子又如何?
不过,元羡此时却无意纠正宇文珀的说辞,她明白宇文珀的意思,宇文珀就是为他死去的父亲惋惜而已。
元羡说:“如若我不是女儿身,怕是在父母过世时,我也被李氏杀了吧。”
宇文珀听她这般讲来,当即也很伤怀,安慰了她几句后,便说:“县主,我这就去打探消息,您先在这驿舍里休息一阵。”
元羡说:“我也去吧。不然我跟着来又是为了什么?”
宇文珀说:“县主芳兰之姿,即使穿了男装,也如庭中玉树,哪里容得进这市井。”
元羡看了看自己的这身打扮,其实没有任何饰物,衣衫也很朴素,她想了想后,说:“那我戴上斗笠,把脸遮起来。”
见县主非得去,宇文珀只得应了,又让部下在驿舍里以高价买了可以遮得更严实的斗笠,等县主穿戴好了,他们就赶紧出了门。
这一场夏末之雨,来得急,从丑时开始下,到清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县城外码头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如泛着一层油光。
元羡在数年前,曾来过这里一次,此次再来,发现这里变化颇大。
那次来时,她才生下勉勉不久,担心自己和女儿的安危,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李文吉身边。
在李文吉身边待着,时刻要面对不可测的危险,有些危险是李文吉带来的,有些是李文吉身边有争宠争势之心的姬妾带来的,还有的是那些会给李文吉进谗言的官吏友人带来的,在那种环境,实在不适合自己和孩子生活,于是,她争取到了离开那里的机会。
当阳县的庄园是她的母亲给她的陪嫁,在她亲自到庄园之前,她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存在,每年会收到一些它产出的粮食和绢帛而已,当她到了那里,她就爱上了那里,就像父母还在一样。
那次从江陵城去当阳县,她途经这里,在这里停留过一天。
当时,李氏才刚篡位一年多,各地多有不服者,这些不服者,不能说都是一心效忠魏氏皇朝,只是有其他想法而已,大家总认为“你做得皇帝,那我也做得”。
南方各地也因此大小战争不断,这个枝江县虽然没有被战争波及,但是,人们也人心惶惶。那时,南方有的地方又发大水,很多人为了躲避兵役,或者因为在家乡没了生计,逃难来了这里,流民拖家带口,形容和乞丐无异。
在这个码头附近,当时搭建着不少茅草棚,住着不少讨生活的人,人们为了生计,也是各尽其能,有人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有专门拐卖妇女孩童者,更甚者直接抢夺妇女孩童,用于去做些腌臜生意。
元羡虽然自从南下后,就时常在民间走动,但她之前还是多在城里走动,也不去那些下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对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所知有限,这次离开了郡城,自己完全成了所有人的支柱,是唯一的“主人”,大家都要听她的令而行事,她一路行来,更是看遍人间惨状,见识各种阴暗之事,也是这些事,让她更起了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要直挺挺地站着的信念。
此时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的房子,大多已经变成了齐整的院子和瓦房。
县城面积较小,容不得太多房屋和人口,城外的码头又是重要商业之地,仅仅经过几年的安定发展,这里就已经呈现一片更整齐的繁华。
其实元羡知道,别说几年的发展,只要管理得当,不要横征暴敛,只需要短短几个月,这些从母亲肚子里出来便在苦难中一步步前行的人们,就能建设起一片安居之地。
人们又难又苦,人命又脆弱,但又顽强。
这时虽然时间还早,但路边的店铺已经开始开门营业,路上也多了不少匆匆行人。
一个男人从后方一条小巷子出来,一个干瘦的女子追过来骂他,骂的都是当地俚语,口音还带着一点吴音,那男子也不甘示弱,当即也回过头去骂了那女子两句,说着,还要掏出刀来做狠,那男子的口音则带一些长沙口音。
元羡自是听不懂这些都是俚语的骂人话,她停下脚步,往那一男一女看过去。
宇文珀当即小声说:“县主,别搭理这些人。”
元羡问:“他们在说什么?”
“不是什么好话。”宇文珀回。
除了两人停下来,也有其他闲人看热闹,有人笑骂,说是那男人白嫖,不给钱,还骂女人长得不够漂亮,床上功夫也不够好;那女人是做暗娼生意没找后台,所以才被人白嫖,想要钱要不到,只能骂人。
元羡这下听懂了,宇文珀则对元羡说:“这不是污您耳朵嘛。您贵为县主,听这些作甚。”
宇文珀虽然说是元羡的“护卫”,但其实他的身份也是元羡的家奴。不过,他家曾经也是权倾朝野的贵族,后来因为叛乱而被诛族,他因为当时年纪小,只有几岁,便没有被杀,只是被阉了(去蛋留鸡,外观没太大变化),后来在公主身边做家奴,他因为长得高大,通一些文墨,又天生膂力强善习武,就一直做主子贴身护卫,到了如今。
虽然是乱臣之子,又是“阉人”,但他一直以有贵族血脉自傲,自然,也会自主维护县主的尊贵血脉而来的尊严。
元羡小声回说:“这些也没什么听不得。我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宇文珀自己虽然是“阉人”,但他从小不觉得自己是伺候人的阉人,他只是罪臣之后,且血脉尊贵,他内心一直认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而且他从北方下南方之后,很少人知道他是阉人,知道这事的人也不会对外说这件事,所以,宇文珀的身份一直就是“正常男人”,只是好游历不成婚而已。
他思想的那一套,不少也是男人的那一套。
当即,他吃惊于县主的回答,道:“正是女人才不要听,男人听这些,才是无妨。”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男人占女人便宜,男人又还因此觉得这是对女人最好的侮辱,你却说女人不该听,那女人合该吃亏吗?男人则白占便宜,还不让人说,不让人听了!”
元羡出于气恼,声音不由也大起来,周围好几个人都听到了,不由对她侧目。
宇文珀这几年和主人相处太少,不然他早该知道主人最不能碰的禁区是哪个领域,当即,他反思了一息,觉得主人所说也是对的。
不待他安抚主人情绪,元羡见那男子白嫖也就罢了,在那女子追来要钱时还要打骂对方,她自是不能忍这种事,已经上前去,一把扣住对方手里的刀,对方一愣,正要喝骂,元羡从他手里轻易抢过了刀。
男人比元羡矮一些,他怒不可遏,正要攻击元羡,却从元羡的斗笠下方看到了她的长相,不由愕然。
虽然元羡不施脂粉,但是她白腻的肤色,以及乌黑锐利的眼,在斗笠下,也像是带着光一样。
元羡在对方愣神的一瞬间,已然几招便将他打倒在地。
宇文珀上前来将这男子制住,对元羡道:“郎主,您何必出手,这种人,让属下来料理就行了。”
男子继续喝骂,让宇文珀放开他,说他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周边的闲人还在继续围观,宇文珀将男子扭压在地上,又空出一只手要搜这个男子的身,好搜出钱财来给那个女人。
围观群众都在起哄,还有人要来帮忙搜身,因为这个男子的口音不是本地的,而且他落单了,居然还要白嫖这里的女人,其他人自然都可以上前来“行侠仗义”。
那女人巴巴看着宇文珀,希望能搜出钱来给自己。
元羡则看着那女人,说:“你非得做这个营生吗?”
其他男人是否发现元羡是女人不可而知,但这个干瘦的女人,因为长得矮小,已经从下方看出元羡是女人了,因为男人不会长她这么漂亮和清澈,再漂亮的男人都和女人的漂亮不一样,男人再漂亮都是浑浊的,但女人却可以是清亮的。
元羡那句话里没有责备之意,更像是一种意见咨询,但女人依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元羡,又生出羞愧之心,只好避开目光,去看那个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希望自己能拿到该得的钱。
元羡见她不想理自己,她本意是如果她愿意,自己可以为她提供更安定的生活,她便也不好多问,她将自己抢过的那把刀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由心下一凛。
此时晨光微熹,但天有微雨,自然四处还是暗的,元羡刚才没有看清这个男人手里的刀,此时握在手里再看,才发现这刀是郡兵的制式环首刀,虽然郡兵的制式环首刀都差不多,但刀与刀之间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例如,这柄刀不是一体成型,而是分体镶嵌,除此,刀的长度也要比江临郡的短约莫一尺,这么短的环首刀,一般是长江下游吴郡所用。
元羡拿着刀轻轻挥了两下,心下已有所悟。
元羡对宇文珀说道:“阿叔!”将刀挥了一下让他看。
宇文珀已经从被他按住的男人怀里摸到了钱袋,听到元羡的声音,他仰头看了元羡一眼,虽然这对主奴是没有什么默契的,但宇文珀对兵器较有研究,当即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元羡不管其他,示意宇文珀之后,就伸手一把拽住了那个女人,拖着她进那小巷子里去,说:“带我们去你家!”
宇文珀打开男人的钱袋,没有细看,已经一把拽住这个男人,把他往巷子里拖去,其他围观群众要跟过来,宇文珀则吼了一声,把其他人吓退了。
那男人长得本就不够高大,武力也是无法和元羡、宇文珀相比,只是,他再昏聩,也知道此时情形不对,这两个突然针对他的人,可能发现了些什么。
男人要奋力挣脱逃跑,宇文珀马上就卸掉了他的下巴和胳膊,男人顿时疼痛难当,被宇文珀拖进了巷子深处。
第27章
女子的房子只是巷子深处的一处茅屋。
这座茅屋周围还有不少其他茅屋,这里几乎都是做皮肉营生。这时候时辰还早,除了听到有人打呼的声音外,也听到一些**,也有人家孩子的呜呜哭声,以及吵骂之声等等。
女子的房子里乌黑一片,并没有点灯。
元羡对女子道:“把灯点上。”
女子骂骂咧咧,但因为元羡腰里佩刀,手里还握着刚刚那个男人的刀,女子不敢反抗,只得去点灯。
元羡站在门口问:“你叫什么?”
女子点亮了油灯,又把灯芯拨了拨,这才回头看元羡,说:“奴家夫家姓严。”
“哦。”元羡又问,“那你呢?”
女子笑了一声,她本是干瘦的,脸庞也又瘦又黑,这一笑,却是带了一些明亮之色,说:“我没有姓。”
元羡道:“总有个称呼吧?”
女子说:“就叫严家的。”
元羡微皱眉头,没有再多说,看宇文珀将那个男子拖过来了,就拿出一个小荷包扔给女子,说:“你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接近这里。这是给你的。”
女子愕然,但还是欢喜地把那荷包接到了手里。
荷包青绿色,材质是缎,上面是织成的繁复花纹,而不是绣上去的,这种材质和工艺,女子从没有触摸过,只觉得比幼儿的肌肤还要柔滑,她当即不知所措,再打开荷包看里面,里面是小小的银子,这是因她见多识广,才知道这是银子。
除此,荷包是香的,香味不浓烈,却馥郁,闻到味道,就像是被佛主慈和的目光注视一般。
她再去看那握刀站在门口的人,心脏不由砰砰直跳,产生了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对方的任何指示,她都无法反抗。
她乖乖出了门,坐在门外屋檐下守着,手里痴痴握着那荷包,随即又恐惧地把它贴身放在怀里。
宇文珀将人拖进了房里,这房子实在狭小,只有一间,被竹帘隔成了里外两半,里面便是眠床,外面也很简陋。
因为里面味道实在算不得好闻,宇文珀这等粗人都不想进里间去,只动作迅速,手里寒光如雪的短刃挑了男人的脚筋,在男人惊怒痛苦的眼神里,把男人扔在了房间外间。
县主虽然一向不会自己做脏活累活,但是见识得多,当即去里间把床上的幛子和床单衣物都给拉扯出来,宇文珀动作非常快,用幛子把那男人给捆绑起来,这才接上他的下巴,男人要说话,县主已经扯了一件脏污的衣物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元羡有些嫌弃地把手里的吴地环首刀扔给了宇文珀,宇文珀检查了一遍,便说:“虽然这上面没有铸字,但这的确是吴地产的环首刀,这男人手上的刀茧,也说明他惯常用这柄刀。”
元羡说:“这人很可疑,你审问他,我去问那个女人。”
宇文珀想说县主您以前虽然经常审问人,但是那都是审问被制住的治下之民,这等暗娼,您实在不该去接触。
不过元羡没等他说什么,已经出了门。
元羡出了门,这也好。
宇文珀知道元羡不太喜欢看刑讯,她小时候看这些不少,产生了一些抵触心理。宇文珀去关了门,这才走到那男人跟前,用手里的短刃逼到对方的眼珠子上去。
元羡走到女人跟前去,此时雨更小了,只偶尔飘落几滴,但周围的茅屋顶上积聚了不少雨水,水滴从屋檐落到地上,溅起一些小水花。
这里没有石板地,但是人们把茅草垫在地上,倒也没有特别脏污。
女人仰头望着元羡,她已经镇定很多,问:“你是谁?”
元羡没有回答她,说:“你有孩子吗?”
女人愣了一下,说:“嗯,我生过两个,不过都没有养活。”
元羡说:“你自己活着就够艰难了,孩子没有养活,也没什么。”
女人再次流露出一丝惊讶,元羡则说:“我的孩子被人绑走了,我现在在找她。”
女人愕然,说:“多大的孩子?”
元羡说:“六七岁。是个小女娘。”
女人蹙眉说:“已经六七岁了啊,要是被卖到我们这种地方,恐怕都已经被糟蹋了。”
元羡心说对方费心带走她,是想起更大的作用。
女人又说:“这里每天都有小女娘买来卖去,你女儿长得和你一样吗?”
元羡说:“不太一样,她长得更像她的阿耶。脸要圆一点。”
女人说:“哦。我最近没有见到贵人家的小女娘被卖过来,贵人家的孩子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真有人卖过来,大家都会知道。”
元羡问:“刚刚那个男人,是何时来找了你?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女人说:“天刚亮的时候来的,我刚开门,准备去打些水,他就来了,我看他衣裳不差,以为是个好客人,没成想,他急色得很,又没啥本事,在床上稍微弄了两下就完事了,他说他还有事要办,起身就走,也不付钱!”
女人语气里带着厌烦恼怒。
要是宇文珀听着女人这话,又会觉得这是污染了县主的耳朵。
元羡说:“我听你的口音带着吴音?”
女人很气恼地道:“我是前几年因太湖泛滥从吴地逃难来了这里,我听到他也不是本地口音,还心生欢喜,说都是外地人。没想到他却很恼怒,不肯承认自己口音有问题,说我是听错了,他说他是江陵城人,是贵人的护卫。呵!”
女人嗤笑了一声。
元羡听明白了,又问:“你觉得他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女人说:“我见识很多男人了,他的确是可疑。我想,他应该是在执行什么公务,之前是在船上。他刚来时,我觉得他是从船上下来的,因为他有些晕,走路脚步轻浮,走不踏实。而且他在执行的公务应该很严格,不允许他找女人,所以他一下船,就赶紧来了我们这里,但他有些晕船,想女人又不太行,所以草草两下了事,恼羞成怒,说我丑说我床上不行,最后,他还不付钱。”
“哦。”元羡想,面前这个女人,心思倒很敏锐。
女人见县主对她流露赞赏之色,顿时如沐圣恩,变得更振奋,继续说:“我本来劝他可以慢慢来,但他不听,说有要事,就要走。我就去追他,说不管怎么样,是他自己之前不行,之后又不肯多留一阵,让我好好服侍,所以他得给钱,但他却不肯再留,非要走不可。他听我说他不行,就恼羞成怒,还想打我。不过贵人您帮了我,他没打到我,反而受了罪。嘿嘿!”
元羡说:“你的这些消息,对我也很有用。”
女人一脸紧张,说:“你怀疑是他们带走了您的女儿?”她的神色,就像丢失的女儿是她自己的。
元羡说:“嗯。我的女儿是昨天下午被带走,如果他们乘船,今天早晨差不多到这里。”
女人说:“您……您是不是隔壁县的县主啊?”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的确聪明,这就猜出来了。
元羡本来也想让这个女人为自己做事,便也不隐瞒,说:“是。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在这里做讨好男人的营生来谋生,真是浪费你的聪明才智。”
女人以前总是被丈夫和身边人骂笨和无能,没想到此时她却可以被这里最尊贵漂亮的女人夸赞聪明,她顿时只觉得有一股热气冲到天灵盖上去,陶陶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她又让自己故作镇定,说:“很容易猜到。行船一夜来到这里,正是当阳县。您又这么漂亮,又高又有武艺,又有一个女儿,不正是县主吗。”
元羡说:“你在这里做这个营生,不安全,而且浪费你这份细心聪慧,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不管是学着做生意管铺子,还是去庄园里照管庄园,或者是织布缝衣,我都给你比现在更多的酬劳。”
女人想了想,说:“那要是我做不了那些事,还能走吗?”
元羡说:“可以。即使是我的家奴,想走也是可以走的。更何况你不是。”
女人说:“不过我没有户籍。”
元羡说:“这些事都好办。”
女人说:“那我愿意。”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就先跟着我,我回去时把你带回去。”
女人说:“那我收拾上自己的东西,再把房子退租。”
元羡说:“待我找到女儿,你之后有很多时间来做这些事。”
女人总是想得多,她马上问:“要是找不到呢?”
元羡说:“不可能找不到。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
虽然女儿被人带走了,但女人望着面前的县主,觉得县主并没有特别着急,她非常镇定和自信。
女人心想,唉,这不愧是被周围的上至阿婆,下至小女娘都赞叹的县主啊。
她给很多女人做主,帮了很多人度过难关。
女人既然已经答应去给元羡做事,便说自己虽然没姓,但有名,叫鱼娘,因为她是被丈夫家里救起来做童养媳的,救她的时候,她在水里,像鱼一样。
元羡说:“鱼在水里,游于大江大海,没有什么不好。鱼娘是个好名儿。”
女人羞涩地笑了两声,她说她今年二十一岁。
元羡看着她,想到自己的二十一岁,当时她决定和李文吉析产别居,这距今已经六七年了。
元羡说:“那你还是小女娘呢。人生还长着。”
不知怎么,鱼娘就突然鼻子一酸,想要哭了。男人听说她二十一岁,就说她是半老徐娘,要少钱了。但县主说她还是小女娘。
鱼娘决定,要好好为县主找到女儿,以后要好好为她做事。
两人还在聊些闲话,元羡喜欢这种聊天,不过,宇文珀那边已经审问完,他开了门,从房门里传来一阵血腥味,鱼娘愕然看过去,宇文珀说:“郎主,已经问完了。他答了,是他们带走了小主人。他们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很吃惊:“长沙王?”
宇文珀声音很低,说:“所以我杀了他。”
元羡抿着唇,又突然说:“他为何要带走勉勉?”
长沙王,李崇执,当今皇帝六弟,是一位以勇武著称的武将。
元羡和李文吉成婚时,见过他一面。
李氏一族子孙皆长得高大英伟,但李崇执是例外,他身材中等,皮肤黝黑,面相颇有阴鸷之相。这可能是因为他长相肖其母,据说其母是西南蛮族女子,为李氏家奴。
当初在县主府中,他专门口出戏谑之语,说元羡父母为她的婚姻挑三拣四,最后把她嫁给李文吉,是因李文吉性格软弱好拿捏。
长沙王当初的谑笑,并不完全没有道理,但元羡的确因此对长沙王没有什么好感。
到后来,李崇辺逼迫年仅十岁的殇帝退位,李氏篡国,据说,李崇辺本无意杀掉殇帝,但是李崇执进谗言后,殇帝就死了,对外却说殇帝是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的。
李崇辺登基为帝,改元启元,分封功臣时,便封李崇执做了长沙王,并安排李崇执带兵南下长沙国,他从汉水南下,又专门绕道江陵城看望李文吉。
当时,元羡因同李文吉矛盾重重,没有住在江陵城,而是到了当阳县,住在乡间庄园,没有去江陵城拜见他,后来,李文吉专门写了文书来斥责元羡,元羡才从这文书里知道李崇执做了长沙王。
元羡和李崇执之间要说恩怨,那私怨实在算不得大,公仇则是灭国杀亲之恨,因为实在太大,便也难以计较了。
虽有这些情况,元羡却不知道他为何要派人专门来“偷走”自己的女儿。
元羡吩咐鱼娘稍微避让,她进屋查看那被宇文珀杀死的男人,宇文珀也跟着进了屋,对着元羡小声汇报了他刚才审问的结果。
这里房屋隔音条件很差,为了不让那男人乱喊乱叫,宇文珀用了些手段,而宇文珀杀掉他的手法也很干脆,房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痕迹。
元羡对宇文珀杀了他有些不满,她本意是抓着这个人,可以去找长沙王对峙。
不过,这人也并不是必须,所以她没有当面责怪宇文珀做事不够周到。
据宇文珀所说,这个男人承认是他们去当阳县城里带走了县主之女。
为什么要带走县主之女?
要带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这个男人不清楚。
宇文珀说:“他只是一个小喽啰,跟着办事而已,不知道事情原委。”
元羡皱眉道:“他们的主事者是谁?”
宇文珀说:“他说安排他们的是一个叫‘柳玑’的女人。”
元羡又问:“就这些?”
宇文珀说:“他所知不多。他们的船停在码头处,他上岸只是来看看码头街巷情形,负责探查之职。”
“没说为什么要带走勉勉?”
“他这种小兵,定然不会知道太多。只说是受命行事,他是接到了小主人后,才从上官处得知接到的小女娘是贵人之女。”
“所以,即使他们是长沙王之兵,也不一定就是长沙王派遣?”
“以我判断,这事与长沙王颇有干系。他们设了这样一计来带走小主人,如果不是如长沙王这般大人物,谁有这样的手笔?”
元羡皱眉思索片刻,到如今,她依然想不出为何长沙王要安排人来带走她的女儿,不过,不管原因为何,她现在需要做的,都是去把孩子找到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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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雨涨水,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停了不少船只。
天蒙蒙亮,只余细雨挥洒天地间。
雨丝落进河里,马上随水波流走。
就着晨曦,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卸货的、上货的,下船的、上船的。
这些在河上往来的船只,往往是走熟路,船老大们也多相熟,在水声里,打着招呼。
有两艘船,在这一片热闹里,却有些格格不入。
一艘楼船船长过四五丈,宽过两三丈,这种规格的船,在沮河这条河里,属于较大的船了,非常惹人注意,这艘船到得稍早一点,还有一艘船稍小,刚到。
这两艘船停在码头上,却既没有在码头上卸货,也没有在这里上下客,只有几人从船上下来,融入码头街巷。
有码头伙计对着船只探头探脑,找船上人打招呼,也被船上人呵斥了。
众人一看这架势,特别是那大船上还在早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便也不再去招惹,心说里面说不得载着郡守府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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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楼船里。
勉勉昨晚实在是困了,不受控制,眼皮打架,睡了过去,这时候,听到船外的水声和码头的各种吆喝声、说话声,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勉勉还穿着昨天下午那一身衣裳,如今天气暑热难解,虽然船行河上有河风,但依然闷热难熬,勉勉出了一身汗,也没法沐浴洗头,没法换一身衣裳,她抬起小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一股酸臭味了,她在心里哀叹一声。
她蹙眉再次打量他们被关的这间船舱,舱里面积不大,长宽不过一丈,布置着两张小眠床,还有几个放在地板上的箱笼,除此,便无它物。
这里毕竟是船上,这大小这设置是不错了,属于豪华客房,但勉勉不这么认为。
勉勉自出生,跟在母亲身边,并未吃过生活的苦,一直居广屋,身边仆婢虽不成群,也不少,想要什么,基本上就有什么。
要出门,她想骑马,便有马骑,想坐车,便有华丽的牛车乘坐,脚如果不想落地,那到哪里都有人抱她。
现在,她却在一间狭小的,带着水腥气的船舱里。
她昨晚没吃晚膳,一直忍到如今,自是饿了,但想到曾经乳母和小婢们讲过的侠女传奇故事,歹人会在饭食里放致人昏迷的药,她就又忍着了,让自己不要吃这些人送来的食物。
“母亲是不是在担心我呢,她会来寻我吗?”勉勉发愁地想。
昨天下午,她本在县令府里跟着老师学习,她年纪还小,学不了什么,所以只是和县令的几个孩子一起临摹碑帖习字,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元镜,高姊姊也跟着一起去了,坐下来,一边临摹碑帖,不时为她磨墨。
临摹碑帖习字是很枯燥的事,她在家写字时,总是无法静下心来,想出去玩。
例如,去看看树上的知鸟,去荷塘边抓青蛙,去马厩里看养马的阿伯给马洗澡梳毛,要是能去更远的地方,那还能去河边的磨坊和窑坊,看巨大的水车在水的驱动下带动齿轮转动,碾房的碾子、窑坊的风箱便由此被带动工作。
勉勉喜欢看这些事,要是马房的阿伯愿意让她上手给马儿洗澡,她就更高兴了,当然,跟着牛房的大娘把牛邀到小河沟里让牛洗澡祛暑,也很好玩。
但她必得临碑帖习字,每天都得写字,无论天热天寒,无论在庄子里还是在县城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太阳高照。
她问母亲:“非得习字不可吗?”
母亲回她:“是啊。”
她问:“但是庄子里,很多小孩就不习字。”
母亲:“那有很多原因,我们在庄园里开了学堂,请了老师授课,愿意去学的,便去,不愿意去的,或者没办法去的,我们无法强求。有不少孩子是想学,但没法去学。”
她问:“那我可以不学吗?”
母亲不容置疑地说:“你必得习字,学书。”
她撒娇问:“母亲,为何?习字可真无聊。”
她以为母亲会像老师一样说,说她是贵人,必得习字读书,不然无法驾驭普通百姓。
但母亲却说:“没有为何,谁让你是我的女儿。”
勉勉顿时被噎住,没法说“我不想做你的女儿”,她爱她母亲,又怕她。
虽然在母亲面前撒娇耍赖,习字也要讲条件,但她被送到县令府里去,她和县令的几个孩子在一起写字时,她便绝不肯再打一点马虎眼了。
“我是母亲的孩子,我不能比别的孩子差,我要比他们都好才行。”
别人写一个字,她就必得要多写一个,别人写得好,她就要比别人写得更好,别人会背一篇诗,她就要会背两篇……
总之,她绝不能输。
老师过来小声请她,说:“明府派了人来请您去。”
勉勉在家是幼童,在这里是“贵主”,大家都对她很恭敬,所以,勉勉也不敢就此丢了“贵主”的脸面,跪坐的姿势很是标准,认真问:“阿伯叫我去做什么?”
老师说:“妾身不知。想来是有要事。”
书房里很是安静,只有毛笔的笔尖和纸张接触的细微声音,以及书房外面的蝉鸣。
勉勉见其他人还在认真写字,她只得放下自己手里的笔,慢慢起身来。
她的左手边坐着元镜,右手边靠窗则是高仁因阿姊。
见她起身,高仁因问:“是要去更衣吗?”
她说着,已经起身来,要照顾勉勉去更衣。
勉勉说:“是县令阿伯叫我去。”
高仁因些许疑惑,她见过杜县令,但作为小女娘,自是不熟的。
她想了想,说:“要我陪你去吗?”
勉勉一向是要被前簇后拥,来者不拒,道:“好啊,我们一起去。”
老师随即就要带两人一起出书房,元镜见勉勉和高仁因都要走,当即也要跟去。
小孩子就是如此,不想被独自留下。
县令的几个子女也好奇是什么事,但他们很害怕严肃的父亲,见勉勉是去他们父亲的书房,当即就继续认真写字,不去凑这个热闹。
老师把三个孩子送到书房院门口,县令身边的两名仆婢就过来了,迎了勉勉和两个跟班,带着他们往县令的书房去。
县令见不止勉勉来了,她的两个“书童”也跟着来了,不由一愣,当即安排元镜和高仁因到不远处的花厅去玩一会儿,吃点果品,他有事须得和勉勉单独商量。
勉勉一脸好奇,元镜才七岁多,被县令一说,当即就要去吃果品去,高仁因毕竟十几岁了,她直觉这事很奇怪,但她也无法反对县令的要求,只说:“那我在外面等着吧。”
勉勉胆子很大,并不怕杜县令,她在榻上坐下,问:“阿伯,您有什么事?”
杜县令一脸温和,说:“你想不想见你父亲呢?”
勉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父亲?”
“是啊。就是你的父亲。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吧?”
勉勉心说这人可真奇怪,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呢。他姓李,名文吉,字君谦。如今是南郡郡守,住在江陵城里。”
杜县令尴尬一笑,说:“是啊。你可真聪明,记得很清楚。”
勉勉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杜县令再次尴尬一笑,说:“是这样的,你父亲想要见你。”
勉勉“啊”了一声,眸子转了转,说:“为何?”
杜县令说:“父亲爱自己的子女,想要见她,还不够吗?”
“哦。”勉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杜县令说:“因为他想见你,所以写了信给我,让我帮忙,安排你去见他。”
“他自己不来吗?”勉勉疑惑问。
杜县令被勉勉这话噎了一瞬,哪有子女要求父亲来的,他心说可见县主对孩子的教育存在多大的错误。
杜县令说:“你的父亲是郡守,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没有办法亲自来,所以安排了人来接你过去。”
勉勉依然很疑惑,问:“我见过他给母亲写信,为何他不直接对母亲说呢。”
杜县令说:“你的母亲可能不愿意你去相见。”
“哦。既然如此,我去见他,不就会让母亲生气吗?”
杜县令越发觉得县主在教导女儿上存在问题,不然,面前的小女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杜县令只好说道:“不管如何,你父亲有这个要求,你作为子女,就应该去见他。再者,你不希望你父母和好,在一起生活吗?”
勉勉忧愁道:“但我还是小孩,母亲和父亲会自己做决定。”
杜县令说:“你父亲的下属已经到了,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去见他,有什么话,你也可以亲自和他讲。要是一直不见,你这岂不是不孝。”
勉勉听得迷糊,问:“我去见了,母亲生气怎么办?”
杜县令说:“她是大人了,能明白情势,也许会一时生气,但很快就能明白道理,不生气了。”
勉勉说:“那我想先回家去,禀告母亲此事,再去父亲那里。”
杜县令说:“你要是回家,你母亲就不会让你出门了。你完全可以先去见你父亲,这不费什么,然后再回来就是。”
勉勉愁道:“虽然我想见见父亲,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要是母亲要生气,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去。”
杜县令生气道:“你的母亲在这一点上太自私了,你是你父亲的女儿,她不该限制你,不让你去见你父亲。你的父亲是郡守,以后还会封王,你母亲阻隔你和他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勉勉并不懂这么多,但杜县令保证,说她去见他父亲一面就行,勉勉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她的确对父亲好奇,便让杜县令转告此事给她母亲,那么,她就可以去见父亲一面。
勉勉答应后,杜县令总算松了口气,他要把勉勉带给来带走勉勉的人时,勉勉已经从榻上起身,跑去门口叫了高仁因和元镜来,说自己要去见父亲。
高仁因和元镜都很吃惊。
元镜是小孩子,咋咋呼呼道:“县主生气怎么办?”
高仁因也说:“还是应该先告诉县主吧。”
几人又讨论一阵,杜县令来叫人时,发现勉勉又想反悔,于是他就生气了,把“不懂事”的元镜和高仁因呵斥了一顿。
见元镜和高仁因都被杜县令骂了,勉勉很觉自责,怕自己一人走后,两人更会受罚,便对杜县令说:“可以让元镜和高姊姊陪我一起去吗?”
杜县令见勉勉这般任性,一时不好安抚,只得让勉勉带着元镜和高仁因一起被带走了。
三人被几名护卫、仆妇带着,从县令府的东南门出去,外面停着一辆牛车,三人被安排坐了牛车,牛车载着他们到了不远处的城中水路码头,转乘小船,又到了城外船埠,转乘大船。
到了大船上,勉勉便反悔了,想要回家。
第28章
船从船埠离开,沿河向下游而去。
此时太阳转到西边山上,河面上的水光泛着一层红晕,勉勉对着陪着自己的元镜和高仁因,有些委屈想哭,说:“我不想去见父亲了,我想回家,我想母亲了。”
元镜坐在勉勉的对面,也是愁容满面,他年岁尚小,所知有限,在他的认知里,县主便是最厉害的人,说:“我们私自和你父亲的人走了,县主定要生气的。”
高仁因不像元镜这样害怕县主,而且认为去见勉勉的父亲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见两个小孩都陷入愁绪忧伤,便安慰道:“勉勉,你别伤心,要是你真不想去见你父亲,我去找他们说说,送我们回去好了。不禀告县主,这样私自离开,的确不妥当。”
勉勉强忍委屈,期待地对高仁因说:“阿姊,那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送我们回去。”
他们三人住在一间船舱里,打开窗户,从窗户看出去,河岸树木成荫,远处的稻田里一片金黄,稻花的香味被风带着,夹杂着水的味道,一直扑到鼻腔里。
虽然坐大船的感觉很新奇,窗外的风景也很美,还能去大城江陵城,那里很繁华,有各种各样好玩的好吃的,但是,突然而来的孤独还是袭击了勉勉,她想母亲了,这种思念让她觉得江陵城和父亲都没有了吸引力。
高仁因要去开房门,却发现房门被从外面扣上了,门打不开,她只得礼貌喊道:“有人吗?开一下门。”
外面传来一阵细碎讨论声,但居然没有人来开门。
高仁因又叫了几声,依然没有人应,她惊慌起来。
勉勉和元镜也发现情况不对,勉勉跑到门口去,叫道:“开门?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不开门放我们出去?”
勉勉虽是小女娘,但也是当阳县最矜贵的小女娘,即使性格不骄矜跋扈,却也天不怕地不怕,到这时,她也并未生怯。
又过了好一阵,门才开了,之前带他们上船的一名妇人站在门口,对勉勉行礼,道:“小娘子,是不是饿了?船上无法做出美食,只有一些点心瓜果,马上准备好送来,你们解解饥渴。”
这名妇人约莫四十岁,着绿衣黄裳,体态婀娜优雅,敷粉涂朱,一看就不是粗使之人,而是出自大户人家,这约莫也是杜县令没有对这些人的身份产生怀疑的原因,因为这妇人是郡守府内院里的管事娘子。
勉勉才不听这些,她怒道:“为何把我们关起来,我要回家!你们快让船回去!”
妇人一边让人送了吃食进这舱房里,一边又轻声细语安抚勉勉,说:“这船是顺流而下,故而没有配齐船工,如要逆流而上,则要船工划船,没有船工,可没法回去。”
勉勉当即一愣,说:“既然如此,你们把船停下,我们上岸去,坐牛车回去。”
妇人说:“已经在船上了,哪里有牛车。”
勉勉倔强道:“那我自己走回去。”
妇人捂嘴笑了一声,说:“小娘子,现在也没有办法靠岸。您看这岸边都是芦苇和树木,哪里有可以让人上下船的地方。”
勉勉说:“那要怎么办?”
妇人说:“待我们到江陵城了,江陵城不仅有牛车,还有马车,您坐马车回去就行。”
勉勉皱眉,说:“但我要现在就回去,我不去江陵城了。”
妇人说:“我们已经在船上了,没有办法下船。”
勉勉说:“你们都是坏人!”
妇人说:“还是先吃点心瓜果,不多时,我们就会到江陵城呢。”
勉勉憋屈道:“我想母亲了,我要回家!”
妇人说:“待我们从水路到了江陵城,县主定然也从陆路到江陵城了,你们在江陵城就可以见到。”
勉勉蹙眉,显然不太相信她。
妇人说到这里,便又走了,勉勉要跟着出去,却有两名高大的持刀汉子过来,把门堵住了。
勉勉说想出去看看,汉子也不应她,元镜要冲出门去,又被在走廊上的成年男子给一把拽住,把他扔回了舱房。
“砰!”
门被关上了。
勉勉和元镜都闹了一会儿,但没有人再来安慰他们。
三个小孩只得又退回窗户边上。
勉勉低声说:“父亲这样对我?他根本不爱我。”
元镜张了张嘴,想安慰她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是有父母的,而且他父亲人很好,很爱他。
高仁因年纪毕竟更大一些,她已想到更多,低声说:“这些人,会不会并不是郡守府的人呢?”
勉勉和元镜都惊了。
勉勉说:“那他们为什么要带走我?”
高仁因说:“不知道。”
虽然勉勉从小活在前呼后拥里,被精心照顾,但是,她也从乳母和其他婢女那里听过不少“拐卖”人口的事情,她当即小心翼翼说:“难道是要卖掉我们?”
高仁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既然是杜县令说是郡守派人来接女儿,所以高仁因之前根本没怀疑这事和这些人的身份,但如今一看,这些人对勉勉的态度,的确也不像是对小主人的态度。
但要说是拐卖他们,也根本不像。
高仁因摇头,说:“应该不是要卖掉我们,但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作甚。”
勉勉说:“那怎么办?”
高仁因说:“再等等。”
元镜饿了,要去拿点心吃,勉勉看了一眼,赶紧把他的手拽住了。
元镜看向她:“怎么了?”
勉勉说:“侠女传奇里说,不能吃别人送来的食物,里面可能被下了毒。”
元镜咽了口口水,只得忍住了。
三人坐在一起,又小声嘀咕了一阵,勉勉想了一些对策。
例如,勉勉说装食物中毒,外面的人就会开门来看他们,这样,他们就可以跑出去。高仁因说:“跑出去也没用,这里是船上。”
勉勉又趴在窗户边往外看,说,“我会泅水,我们跳进河里,再游到岸边。”
她这个提议吓到了高仁因,高仁因赶紧拉住了她,说:“河水这般湍急,到时候没有游到岸边,反而溺水了怎么办?再说,我不会泅水。”
勉勉皱眉,又说:“那怎么办?看到别的船,便叫救命?”
高仁因趴在窗边打量了一阵,他们所在的舱房窗户是面向河岸一边,这一段水路,就没见船从这一边经过,她再次摇了摇头。
勉勉无精打采起来,而元镜实在饿了,想去吃点心,勉勉又把他拽住了,不让他吃。
高仁因说:“不如就说你想和刚刚那个大娘聊聊你的父亲,问问她,为何他们要这般待你?”
勉勉憋屈说:“定然是他不爱我,他还有很多别的孩子。”
高仁因说:“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多探听消息,总是好的。”
勉勉想了想,犹豫着答应了,她去门口,对外面道:“有人在吗?”
外面却是没有人应。
他们知道外面有人,但这些人不应。
勉勉想着此时的凄苦,就要哭了,高仁因安慰她说:“也许那个大娘说的是真的,待我们到了江陵城,就好了。”
勉勉这才打起精神来,去眠床上坐下。
这间房里有两张不大的眠床,床上铺着莞席,在靠窗的那边,又放了两个箱子,箱子被锁着,打不开。
那些吃食,就摆在箱子上。
勉勉忍着饥饿,不去吃那些食物,也不让别人吃。
勉勉让自己去回想听乳母她们讲的侠女传奇里的侠女,侠女遇到这种情况,是不会害怕的,也不会哭,她问高仁因:“阿姊,你以前去过江陵城吗?”
高仁因点头:“去过。江陵城很大,比当阳县城大很多很多,人也非常多。它临着长江,长江广阔,从这一头都没法看到另一边。”
高仁因又讲了曾经在江陵城的见闻,两个孩子被吸引了注意力,天渐渐黑了,坐在船上,从窗户看出去,水面变得幽黑,勉勉想到乳母曾经讲过的水鬼故事,又对水生起惧意。
她让高仁因再给她讲讲侠女们的故事,高仁因所知不多,只好一边讲存货一边又新编了一些。
三人又困又饿又渴,夜半,突然下起了大雨,船也靠到了岸边,不再前行。
风雨声里,勉勉被吓醒了,高仁因也起来,把窗户关严实,这时候,房门开了,进来两个带刀的男人,看了他们一阵,又出去了。
勉勉蜷缩在眠床上,轻声说:“我想母亲了。”
元镜睡得死死的,下雨也不醒,高仁因轻叹着道:“我也想家了。”
勉勉说:“我母亲会剑术,如果我母亲在,她会杀了这些人,把我救出去。”
“杀?”高仁因一边犯着困,一边想这个字眼,然后说,“女娘不要打打杀杀。”
勉勉说:“我母亲说,人很容易死,要很费力,才能活。不要轻易杀人,但也不能害怕杀人。”
“啊?”高仁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勉勉说:“这些坏人,我要是会剑术,我定然杀了他们。”
“啊?”高仁因被吓到,说,“嘘,勉勉,这话可别被他们听到了。”
勉勉那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话语,她听着船外的风雨声,在船的摇晃里,又睡了过去。
小禾乘船在天刚亮时在枝江县码头赶上了前面的大船,她上了大船,问柳氏:“阿姊,县主的女儿在哪里?”
柳玑带着她进了船舱,这是一艘大船,分成三层,底舱,中舱和上舱船楼。
柳玑说:“除了县主的女儿,她还带着两个伴当。一个男童,约莫六七岁,一个女伴,约莫十四五岁。”
小禾皱眉:“怎么还带了她的伴当?”
柳玑说:“当时不让她带伴当不行。不止她不会跟着我们走,杜知也会怀疑,不让我们带走人。”
小禾说:“把县主女儿带上船后,怎么没把那两个伴当扔下船,这么一路带着,费事。”
柳玑说:“有人陪着,县主女儿才不会吵闹,也不会做危险的事。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说不得,她已经跳河了。”
“哦,她是这么大胆的人?”小禾挑眉。
柳玑说:“可不是。”
小禾语带讥嘲,说:“我以为他们这些贵人,都怕死得很。”
柳玑语气平和,说:“她还只是六七岁的孩子,不懂事情轻重,再者,她可是那位县主的女儿。”
小禾哼道:“居然不是像她那个胆小怕事的爹吗?”
柳玑把小禾带到一间舱房里去,这间舱房很小,里面也没有窗户,在一边舱壁较高的位置,有两个很小的孔洞,柳玑小声说:“他们被安顿在隔壁。把人关进去后,我没让人去接触他们,只送了些吃食进去,不过,他们没有吃。”
小禾站在箱子上,从孔洞处观察了隔壁舱室一阵,此时天色还没大亮,隔壁舱室的窗户开着,有些许微光,就着这点光,可以看到三个孩子都还睡着。
柳玑又带着小禾出去,到上舱去,轻声说:“船上几乎都是男子,他们粗鲁,让他们接触小女娘,容易坏事。”
在她们手下之人,一部分是长沙王的手下,听命于柳玑,另一部分则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小禾的手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男子。他们处在社会最底层,往往恃强凌弱,欺凌妇孺。让他们和高仁因、李旻接触,闹出什么事来,即使是柳玑作为“管事娘子”,也是难以控制的,到时候坏了事,反而麻烦。是以柳玑根本不让船上的男子接触高仁因、李旻等三人。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女子的地位也较北方更高,这里水系密布,无论男女大多会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多,里面自然有不少彪悍的女头领,小禾便是这样一位“少主”。
小禾认同了柳玑的解释,又说:“我从当阳县离开时,县主已经派了人搜查。好在我们是假借李文吉之名带走孩子,她被误导,会直接去江陵城要人,不然,说不得我们会被堵在这里。”
柳玑说:“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得赶紧把人带走。”
小禾有些好奇,问:“我到县主府后,倒是真发现那县主是个人物,把她的县主府治得铁桶一般。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县主而已,为何大王要让我们去带走她和李文吉的女儿呢?”
柳玑看着她说:“你为大王做事,大王自不会亏待你。这些因由,你就不要打听了。”
柳玑一向不说什么重话,是笑面虎,既然她这样讲,小禾就只好不再过问,但她还是提道:“带走一位母亲的孩子,总归不是一件义事。”
柳玑没有接话。
这时,上码头去采购食物的船工们回来了,这船上的船工是小禾的人,见到少主追上了大船,便上前问候。
小禾问:“码头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船工说:“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大事。”
小禾颔首道:“那就好。”
柳玑则问是否所有人都已经上船,如果已经上船,那他们就再次开船,顺流而下,驶进长江。
一位着布衣但佩刀的兵勇来回答:“项五下船,还没回来。娘子,还需等等。”
柳玑皱眉道:“只缺他了吗?”
兵勇道:“是。”
柳玑皱眉说:“赶紧派人去找他,他这般不遵上令,耽误时辰,不得不罚。”
“是。”兵勇马上去安排去了。
柳玑虽是女子,但她在长沙王跟前颇受看重,后被安排到南郡郡守李文吉身边谋事。
策应柳玑行事的这些兵勇并不清楚柳玑的各种身份,只是被安排来受她调遣而已,自然不是特别服她,不过,也不敢不服从指示。是以只是先应下来,之后真要处罚下属时,再看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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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明白自己过分出挑,在码头上容易引人注意,不便行事,得知女儿就在码头上的船上,她虽心情更是急切,却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心神。
元羡跟在鱼娘和宇文珀的身后,没有走大街,而是从后巷到了码头。
随着天光大亮,雨几乎停了,码头更是一片繁忙景象。
宇文珀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艘大船,说:“根据那人所说,他们是一艘大船,船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如此一来,就只有这艘船符合。”
元羡见那船很大,只有很少几人在甲板上守着,便说:“他们人不少,大多守在船中,现在不知勉勉在船上何处,要上船去把人安全带走,并不容易。”
鱼娘道:“县主,我过去探探情况,说不得会有所得。”
元羡看了看她,颔首道:“你去确认一下,他们船上到底有多少人,几时会启程离开。”
“好。”鱼娘应下了,就从巷子后绕到了前街上去。
元羡随即和宇文珀讨论了一番救出孩子的法子。
“他们人多,又在船上,还挟持着孩子,我们人少,想安全带出孩子,怕是不行,必得去找本地县衙帮忙。”元羡说。
宇文珀赞同她的这个说法,和她又商量了几句,便开始各自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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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亮,县城城门开了,元羡带着小满进城去,而宇文珀则带着另外两名护卫在码头观望行事。
城门门吏看了小满递出的公验,让两人进了城。
小满说:“县主,何不亮明身份,征用城门卫。”
元羡道:“现在,带走李旻的那群人还不知道我们找到这里了,如果征用城门卫,他们定然马上发现迹象,便会离开。再者,他们那艘船打着郡守府的旗号,我们征用了城门卫,他们也不敢和郡守府对抗。他们人少,也不一定能够拦住那艘船。”
小满这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说:“如果这里县府也不肯和郡守府的船对抗,怎么办呢?”
元羡说:“我会想办法。”
枝江县县城不大,元羡和小满走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到了县衙门口,小满上前对门口值役亮明身份,说是昭华县主府贵人有要事马上要见县令,让去通报。
小满出示了县主府公验,那门丁值役哪里敢惹县主府,不敢耽搁,即使此时才刚天亮没多久,县令还没开始办公,他也赶紧跑进内衙通禀。
没过一会儿,管事亲自出来迎了小满和元羡。
管事看了小满,又看元羡,自然明白元羡是那位“贵人”,不过因为贵人没有自我介绍,他便也没有多问。
管事只见这位贵人身形挺拔高挑,气质高华,行止从容,容貌俊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于是更加不敢怠慢,解释说,因为这时过于早了,县令才刚起没多久,是以没有出大门相迎,让贵人见谅。
元羡说:“无妨,让他赶紧来见我就是。”
管事把元羡和小满带到待客大堂,县令便也匆匆而来。
该地县令姓庞,他是一个外来的县令,在本地没有什么根基,既要仰赖上官郡守,还得仰本地士族鼻息,自然不敢得罪昭华县主,虽然昭华县主没有和郡守住在一起,但两人毕竟还有夫妻之名。
庞县令看到元羡,不由一惊。
庞县令此前并未见过昭华县主,但是,他的夫人曾去当阳县拜见过县主本人,还多有交往,除此,因县主的商队要做生意,需要通过枝江县,庞县令也从县主那里得过不少好处,自然对县主有些了解。
县主毕竟是郡守夫人,而这位县主出身又颇有特异之处,她是前朝最受宠的当阳公主的女儿,这位公主因受宠不仅如亲王一般受实封,她所生的女儿还在出生后就被皇帝封了县主。
甚至,这位县主是唯一一位公主之女受封县主。
这样的荣宠却没持续太多年,李氏取代魏氏统治江山后,昭华县主的处境便很尴尬,她当时的汤沐邑自是被朝廷取缔收回了,但是当朝皇帝却没有收回她母亲实封的庄园,也没有褫夺她的县主封号,所以她现在还是以县主自居。
总而言之,虽然这位县主是落魄的宗室,还和丈夫有罅隙,但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不要得罪地好。
这位县主不仅身份知名,且她长得高,容貌美,性格爽直,还颇好武艺,在当地也是知名的。
庞县令一见面前之人虽是做男装打扮,但是不管是姿态还是容色,都绝不是男子所有,当即便明白她的身份,拜道:“不知是县主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元羡虚扶他道:“庞县令不必多礼,今次我来,是有事相求。”
这么一大早,县主出现在自己府中,庞县令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心说如果是能帮的,自然要帮,因为县主和当今皇室还有不浅的关系,自己得罪不起,要是不能帮,那再想办法拒绝,当即问:“不知是何事?”
元羡简单介绍了自己遇到的问题,乃是有贼人打着郡守的旗号,说郡守想念女儿,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了,但她随即发现那不是孩子的父亲派来的人,恐怕这些贼人是要拿孩子为质子,去威胁李文吉。
昨晚,她亲自带人连夜赶到此地,总算追到了孩子,孩子被藏匿在船上,那艘船就停在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上,如果不马上去阻拦,那船就要顺流而下进入长江,届时要再拦住这船怕是更加困难,故而来找庞县令相助。
庞县令很惊讶,他相信了元羡的话。
元羡身为县主,身份娇贵,连夜赶路前来,绝不是简单的事,或者是与性命相关,或者便是她极度关切之事,如今看来,正是后者。
庞县令道:“如此,还请县主放心,下官无不尽力,救回小娘子。”
元羡感激说:“多谢县令。事后,不止我,郡守也定然会有所表示!”
县主如此许诺,庞县令自然更是上心了。
元羡便也不再浪费时间,让他安排兵丁值役听候自己调遣。
第29章
高仁因是因船外的吵闹声,以及实在又饿又渴,从沉睡里醒了过来。
她半眯着眼睛目光四顾,只见勉勉早就醒了,正趴在窗户处看向外面,沉默着,没有声音。
昨天傍晚,那位妇人让人端进来的点心瓜果还摆在箱笼上,才过一晚,因为天气炎热,已经散发出开始腐烂的酸腐味道,这个味道和河上传进来的水腥味混合在一起,还有他们三人身上的汗酸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是在家里,根本不必受这等苦楚。
不过,她看勉勉年纪幼小,尚且未哭,元镜也不大,也未哭诉,她作为就要及笄的女娘,在这种情况下,照顾小妹小弟,乃是职责,哪里能去想身体的苦痛。
高仁因关切问道:“勉勉,你在看什么?”
勉勉回头看她,说:“船停了,我们应是到了一处码头。”
高仁因从眠床上起身,快步走到窗口处。
这船的窗户不大,两人挤在一起,才能都看到外面的情形。
正如勉勉所说,船停在了一处码头上。
勉勉虽然很饿,但昨晚她没吃东西,到今早,那些食物也已经坏了,不能吃了,不过她并不觉得可惜,她眸子里是很坚毅的光,望着外面的水面,以及从不远处驶过的船只。
勉勉小声对高仁因说:“阿姊,我们想办法跑到船舱外去,向外面的人求救吧?”
高仁因毕竟是大孩子,她在窗户处朝外面观察了几眼,就发现了问题。
就在他们这艘船的近处,便停着另一艘稍小的船只,那艘船没有靠岸,也不见像其他在近处等着靠岸的船只那般,人们在船舱和甲板上进进出出忙碌。
高仁因叹了一声,指了那艘船,说:“那船可能正监视着我们。”
勉勉惊讶地看了那艘停在不远处的船一眼,流露出不快之色。
这时候,元镜也醒了,他爬起身来,茫然四顾,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事。
他正要叫勉勉,房门被打开了。
昨天那位带他们上船的妇人站在门口,叫了另两名仆婢进来打扫。
勉勉望向妇人,说:“这里是哪里?”
这妇人正是柳玑,她回道:“这里是路上的一处码头。我派人去码头上买了些新鲜吃食,待仆婢将房间打扫毕,我就安排人将吃食端进来,这些吃食都是在码头上买的,我们也都吃这些,小娘子尽可放心,里面不会有毒。”
说着柳玑还笑了笑。
勉勉见打扫房间的仆婢们收拾了昨晚那些吃食,皱眉说:“你说不会有毒,我可不信你。”
柳玑道:“小娘子为何认为吃食里有毒?”
勉勉道:“侠女传里都这样写。”
柳玑愕然。
元镜跟着点头,高仁因则抿着唇转开了视线。
随着仆婢将房间打扫干净,又有婢女端了一大早从码头上的食店里买来的各式吃食进来放在固定在地板上的木箱上,这些吃食都已经用船上的上好瓷器及漆器装好,摆放齐整后,看着让人颇有食欲,再者,他们都饿了,闻到食物的香味,便只觉得更饿。
元镜想要过去吃早膳,但勉勉依然不让他吃,不仅不让他吃,还生气了,说:“元镜,你不要命啦?这些吃食里,说不得就有毒,即使没有毒,我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勉勉是他的主人,即使元镜再想吃,但总是受到父亲耳提面命的教育,让他要遵从小主人的指示做事,当即,他便不敢去吃了。
高仁因则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也不去看那些朝食。她现在大概明白勉勉要做什么,就是要不吃不喝,胁迫这些把他们带走的人。
毕竟勉勉年纪太小了,即使是柳玑这种一直揣摩人心服侍贵人的妇人,也想不到勉勉是另有心思,她真以为是勉勉和她生气,或者是怀疑那些食物里有毒不敢吃。
柳玑走到勉勉跟前去,蹲下身看向面前的小娘子,这个出身娇贵的小女娘,长得和她父亲更像,但是性格很显然更像她母亲。
“如果一直不吃,可是会饿死的。饿死的人,会进饿鬼道,死了也不得安宁,会在地狱里见什么吃什么,石头也吃,蛇也吃,老鼠也吃……”
柳玑认真地说着,勉勉瞪着她,不为所动,尚且稚嫩的声音里饱含怒意:“我宁可死后吃石头,吃蛇,吃老鼠,我也不吃你们的东西。”
再说,她听庄园里的人说,他们当初在北方,饥荒时,蛇和老鼠都是美味。
当然,到了荆楚之地后,这里蛇和鼠就多得很了,鼠会偷吃粮食,而蛇会食鼠,没有毒的蛇,并不可怕,炖蛇羹味道很不错。
不说随着母亲在庄园田间时,她就见过很多条蛇盘绕在一起交尾,她甚至还在自己房间里见过蛇,她都没有被蛇吓到。
她除了怕鬼怪外,并不怕蛇和鼠。
勉勉认真地想着这些事,觉得进入饿鬼道也不吓人。
柳玑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娘这样倔强,她微眯眼睛,站起身,低头看着她,说:“那你们就继续饿着吧!”
要往外走时,她又看向勉勉,说:“不过,你任何时候想吃,可以叫我!”
说完,她让仆婢把刚刚端来的吃食都端出去了。
虽然荆楚之地物产较为丰富,但是,他们这些普通人都是饿过肚子的,珍惜食物已经印入骨髓,是以不忍心将食物放在那里任由腐败,还不如端出去先让仆婢们吃。
柳玑出去后,又把房门关上了。
勉勉一脸倔强,元镜饿着肚子,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高仁因则叹息了一声,她知道,这些带走他们的人,即使不是勉勉的父亲,但也不会伤害他们,他们要的应该是活口。
既然如此,这些人,恐怕是要用勉勉作为质子去换取什么。
他们是想从县主处换,还是从勉勉的父亲处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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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娘在码头上有颇多熟人,她走在街上,就有人调戏她几句,她笑骂着人,走到了靠近河边的位置。
有人见她看向那艘一大早停在码头上的大船,就和她打趣说:“那船上挂着郡守府的旗,上面定然有贵人,贵人会瞧得上你?你看也是白看?”
鱼娘瞪了这在码头搬货的男人一眼,说:“那你没有看?你看,是要贵人瞧得上你?”
对方被鱼娘一番辩白,顿时面色不好看了,不过鱼娘马上又放软了身段,问道:“郡守府的船,为何要停在这里?”
对方道:“之前下来了几个人,喏,去那边的食店里买朝食去了。”
鱼娘看向对方指的方向,那是码头上最大的一家食店,叫“六食”。
这码头上,大多数食店都是小店铺,只有这一家“六食”是大店。
虽然此时时辰还早,但这家食店已经开了店门,在准备朝食了。
店里也提供送餐食上门,所以,很多船上客人会在买好餐食后回船上去,让店铺再送餐食上船就行。
不过,那艘郡守府的大船上下来的船工仆役,并未让餐食店送餐,他们一直等在店铺里。
李氏皇朝上位之时,虽然北方和南方都发生了不少战争,但这战争并未波及到南郡,经过这几年和平,且没有大的水患和瘟疫,南郡的数县都发展不错,百姓安居乐业,这也从朝食里能够看出来。
这家“六食”的朝食就颇为丰富,除了本地人吃的粥、藕、莲、菰、莼、鱼、猪肉等等外,还有北方人吃的馒头饼、乳饼、汤饼、蒸饼等面食,甚至也有羊肉。
郡守府大船上下来的船工仆役在“六食”店里买了不少朝食,除了南方食物外,也买了北方食物,他们一直等到食店做好后,自己端了那些吃食回了船上去。
鱼娘在食店不远处看了几眼,她平常都不在这家食店用食,因为这家店比那些小店贵不少。
这次,她才进了这家“六食”店,进去问里面的伙计,刚刚买了那么多朝食的,是什么人。
那伙计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鱼娘说:“不能问了?”
因为这艘船打着郡守府的旗,人们不敢上前去打扰,但不耽误人们避着他们谈论,不说鱼娘问,其他人也都很好奇。
伙计说:“没敢细问,他们自己也不说,听口音,有人带着长沙口音。”这里和长沙相距不远,常有往来,这些伙计也听得出长沙口音。
“那船上只有郡守府的仆役,没有贵人?”有人问。
“这个就不知道了。”
“不知是哪位贵人?”
“你们是不是要上船去收回碗盘,那正好看看嘛。”有人给伙计建议。
伙计说:“哪里敢四处乱看。”
虽是这样说,但他自己也很好奇。
鱼娘随即拉了那一会儿要上船去回收碗盘的伙计到食店后门口,掏了一小锭银锞子给他。
这银锞子制作精致,每粒只有二两,它不是流通货币,但可以去换成铜钱,按照如今的行市,一两可以换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枚铜板,是极大一笔钱了。
伙计很震惊,鱼娘镇定说:“一会儿,我和你一起上船去看。”
伙计将那银锞子擦了又擦,珍惜地放进布袋里,又放进自己怀里,小心翼翼问:“你想做什么?那可是贵人的船。”
鱼娘说:“难道你以为我有银子给你?这也是贵人给的。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做就成了,贵人之后少不了你别的赏赐!”
“但那可是郡守府的船。”伙计很精明,知道鱼娘所说必然是真的,这种银锞子,普通人家根本不会有,只有士族豪门才用。
鱼娘说:“那不是郡守府的船,只是有人打了郡守的旗号而已。你只要听我的,替贵人办事,只有好处,没有错的。”
见鱼娘信誓旦旦,又有财帛动人心,伙计当即应了下来,询问鱼娘上船到底是要看什么。
鱼娘说:“他们带走了贵人的孩子。”
伙计很吃惊,随即对鱼娘说:“如果是这样,那你何不让贵人来和我家掌柜谈这事。”
在码头做生意的这些人,都要黑白两道通行才行,做大买卖的,背后必定还有官家的背景。
鱼娘这时候才意识到情况,说:“那行,我去找贵人来和你们谈。”
鱼娘从食店里出去后,马上回去找县主和宇文珀,不过,县主已经没有在码头上,只有宇文珀带了另外两位身形精干的年轻男子过来。
鱼娘对宇文珀说了“六食”店的情形后,宇文珀便也有了计较。
鱼娘带着宇文珀去了“六食”店,那伙计也叫了店中掌柜,宇文珀和店中掌柜进内院里谈了一会儿,便定下了计划。
这码头上的人,谁不想挣钱,而县主可是大金主,为了女儿,是不惜花费的。
宇文珀和他们谈妥,确保三个孩子安全为第一,在此基础上,把孩子救出来,之后愿意给他们五万钱。而只要孩子好好的,贵人还愿意给更多打赏。
宇文珀派了人去联系县主,因担心县主处浪费时辰,错过救孩子的时机,他便又安排了食店掌柜先去船上拖住带走孩子的劫匪,并打探情况。
掌柜更了解码头情形,当即做了比宇文珀还缜密的方案,宇文珀一听,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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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在大船里同柳玑一起吃朝食,问:“那个小娘子,还是不吃?”
柳玑倒不是很发愁,说:“她不吃,也不让她那两个伴当吃。”
小禾笑了一声,说:“这是故意的?绝食?”
柳玑道:“她年纪那么小,才六七岁,哪有什么深思谋划。她说怕吃食里有毒。”
小禾随即嘲道:“有毒?那的确是他们皇室血脉最怕的事。她那些亲戚,被毒死的怕是不少。”
那些皇室,被逼死时,不是被赐砒霜,就是赐白绫,当然,还有被砍死的,被烧死的。
小禾问:“真的不管她了?任由她们不吃不喝?如果真的不吃不喝,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脱水而死。”
现在天气热,不喝水,更坚持不了多久。
柳玑说:“他们小小年纪,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求救于我。”
小禾说:“依我看,吃的没什么,倒是可以把水放一些在房里,几顿不吃饿不死,但一直不喝水,人都迷糊了,哪里还知道求饶求救。”
柳玑多看了小禾一眼,说:“还是少帮主有经验,如此,我就让人送些水去。”
两人正谈着,外面有仆役来说:“夫人,少主,食店掌柜带了人前来拜访。”
柳玑不快,道:“不是说不让人上船吗?他是何事?”
仆役说:“他说贵人途径此地,不嫌他的食店鄙陋,去他的食店里购买朝食,让他受宠莫名,是以想亲自向贵人致谢。之前收受朝食费用的乃是店中伙计,如果是他,他决计不会收钱,是以想把朝食费还给贵人。”
柳玑虽然心中依然不快,但是还是被这掌柜的活络客套给笼络了,她说:“不必了。”
仆役说:“夫人,船上用完朝食后,本就需将食店的碗盘归还,那掌柜的已经上了甲板。”
别管船上的管事怎么吩咐的,这些干活的船工仆役,天然会受其他底层人的腐蚀。
掌柜的带着伙计借着上船收食店碗盘的缘由,加上又给了在甲板上干活的船工贿赂,很容易就上到甲板上来,然后又对这些船工仆役兵勇一通奉承,赠送点心果品,再找一个想结交贵船贵人的理由,那很容易就能套到话。
柳玑尚没有觉得这事蹊跷,小禾却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小禾的船帮主要在长江、洞庭、湘江等水域行动,这是第一次上到沮河上来,但是,以她所知,他们打着郡守府的旗帜,一个县码头上的食店老板,却想来结交,他们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小禾微皱眉头,对柳玑说:“阿姊,依我看,不能再耽搁了,马上启程。”
柳玑见她一脸警惕,问:“怎么了?”
小禾说:“就怕是有人想探听我们虚实,在打我们的主意。即使不是县主来了,我们在这里没有根基,遇到劫匪,行事也不方便。”
柳玑让婢女来收拾了朝食,把食店的碗盘收了去还给他们。
她则和小禾一起,往舱外走去。
小禾一上甲板,就着初阳目光四处一看,立即就发现了问题。
码头上几艘货船和客船正在离开,但是又不是按照顺序驶离,而是想要阻住他们这艘大船。
小禾当机立断,对柳玑道:“他们这是想暗中拦截我们的船,我去吩咐船工开船,你问那掌柜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玑虽然是颇能管事的管事娘子,但是却不懂河运与船事,既然小禾这个常年在江湖上行动的少帮主判断他们正被船只围堵,她当然就相信了。
两人迅速配合,小禾一面回到舱内,一面吩咐道:“伙计们,有船围堵,我们突围走了!”
这艘内河大船,乃是由专用做斗舰的艨艟斗舰改良而成,没有艨艟那么大,也没有艨艟那么灵活,外观设置则是商船楼船,但是,它底舱大,两舷各有六个可开关的灵活桨孔插大桨供船工橹手划船,供船只机动行事,除此,船舱四面还有驽窗矛穴,用于进攻和防御。
船上的人,不是小禾手下的船工橹手伙计,就是长沙王安排的兵勇,都是善于听命之人,小禾的大声呼和之下,即使最神游天外的人,也顿时回过神来。
“走了,走了!”
“快,快,划船!”
“还有人没回船!”
“不等了,我们走了!划船,划船!”
随着这艘大船突然行动起来,整个码头顿时进入了一片混乱!
这艘大船是伪装成商船的斗舰,周围其他内河小船哪里拦阻得了它。
随着船上的大桨被安装上,二十多名船工橹手开始划桨,船只迅速移位,那些小船被这大船或者撞翻在河里,或者被挤到一边去,这艘船已经开始远离码头,进入主河道。
柳玑看向掌柜和伙计,喝道:“把他们逮起来!”
几名兵勇初时还不知此时情状,听了柳玑命令,迟疑了两息才去逮捕掌柜和伙计。
那掌柜和伙计也没想到自己本来计划得挺好,居然一出现就漏了馅儿,不由愕然。
他本来是招呼了几个熟识的船老大,让他们移船去堵住这艘大船的出路,把这艘船堵在码头里,然后他再上船去,找到船上管事套近乎,拖延时间并确认船上被劫持的人的情况,哪想到,对方会这般机警。
掌柜和那伙计一见自己行动失败,而船上的守卫一看就是行动有素之人,这类人,或者是大族之家被训练好的部曲,或者就是官方的兵勇,无论如何,他们对付起来都很费劲。
再者,他们只是收了贵人的定金,断没有把自己折损在船上的道理,当即转身就跑。
随着船只移动,连接船只甲板和码头堤岸的跳板已经落入水中,两人飞跑跳进了河水之中。
随即,船上兵勇已经拈弓搭箭,射向落水而逃之人。
此时码头大乱,因不少小船被撞翻挤翻,很多人落水,那掌柜和伙计才得以躲在小船后,逃过一劫。
但即使如此,这些落水之人,虽然水性都不差,却也有不少人受伤,还有不少人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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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吩咐开动船只后,便带着人去到了关着勉勉、高仁因和元镜三人的舱房里,三人正因船只突然开动以及外面瞬息而来的混乱之声惊疑。
之前船只潜行,把这三个人质只是简单关在船舱里还行,但此时极有可能已经被县主找来了,自然不能再放任三人在舱房里自由行动。
小禾让人把三人捆绑起来,她又走到窗口去往外看,打手势让护卫船紧随其后行动。
这船只的窗户自是不大的,为了防止敌人从窗户爬进来,这窗户并不够一个成年男人钻出去,但是,像勉勉和元镜这般的小孩子,是可以钻出去的,甚至高仁因这般的小娘子,也能勉强挤出去,只是挤出去后,就会落水。
勉勉见有人来绑自己,便大叫道:“尔等贼匪,我母亲会杀了你们!”
因为三个孩子不断反抗,这些劫持者费了些力才将三人捆绑了起来,小禾瞪着勉勉,拿出短剑在她的面前比了比,又假装要刺向她稚嫩的脖颈,说:“别以为我不能杀你!”
勉勉脸色一白,眼睛大睁。
元镜大惊失色,结结巴巴惊叫道:“我……你不能杀勉勉!”
高仁因也吓得脸色惨白,大声道:“你不能杀她!杀了她,她父母定然会报仇!”
小禾不搭理另外两个孩子,只紧盯着勉勉,说:“呵。你的父母要是不听话,也会死!你乖乖听话!”
勉勉瞬间受激,脆嫩的声音尖叫道:“我母亲不会死!你这个贼匪,你才会死!”
小禾瞥了她一眼,摇着头,对手下吩咐道:“把他们的嘴封起来!”
勉勉顿时被噎住,一时不知该怎么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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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和庞县令带着人从县城城门出来,还没到码头,便已经听到了码头传来的喧嚣。
县令让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他们马上就从行人嘴里得知了码头的情况。
码头上的船老大们要去拦堵一艘大船,但那艘大船却是一艘斗舰所改,那么大一艘斗舰,居然在沮河内河里,河里的其他小船哪里是它的对手,所以如今码头上的几乎所有船都被这艘斗舰给撞翻或者挤翻,那斗舰要驶出码头了。
这也就罢了,那斗舰上除了有机动灵活的十二大桨外,居然还配有弓弩手,如今还没有用弩,只是用箭,已经射伤不少人,是以此时码头的水岸两处都是人,这喧嚣正是由此而来。
元羡没想到这短短时间,情况居然一发不可收拾!
她跨上小满牵来的马匹,一甩马鞭,迅速向前冲去。
县令哪能想到事情居然变得如此复杂和严重,当即带着人也赶紧向码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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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娘一看码头上的情况,顿时又傻眼,又懊悔不已。
如若她没有把食店掌柜拉进这一场营救里,也许情况反而不会这样急转直下,她又急又气,冷汗涔涔。
也不管前面是安全还是危险,就朝堤岸冲过去。
到得此时,那些不想被卷入的小船都在自救,想要避开大船的冲撞,而不管是落水的还是在岸上的人,因大船上不断有人射箭逼退他们,他们也不得不想办法躲避,一时间,各种呼号声声震耳。
宇文珀也是后悔不迭,他之前赞成掌柜的办法,是的确觉得那办法可行,但是,哪成想,这些匪徒用来劫持小主人的船是一艘假装商船的斗舰,这种斗舰面对码头上的其他小船,就像壮硕勇武的大汉面对稚龄小儿,根本不怕什么。
宇文珀看过去,只见鱼娘逆流而上,从躲避箭矢离开码头的人群里冲了出去,向河流下游跑去,宇文珀随即想到她是要做什么,便带着人跟了过去。
在码头下游,停着好些打鱼的小船,这些船还没有被波及,没有倾覆,在眨眼之间,鱼娘跳进了水里,推着一艘小船,向下游而去。
鱼娘入水之后,身形十分灵活,就像专为水而生,在水中只如游鱼。
那艘小船只是供二三人使用的形制,常用于打鱼或者采荷采菱等等。
宇文珀明白鱼娘要做什么,当即吩咐身边护卫跟上去,他自己也脱掉身上外衫,只拿了一柄短剑,跟着下了河,随着水流,游向了鱼娘的那艘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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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先到了码头,县令带着大部队随后而至。
县令大声吩咐,让其他能用的船只去追捕那艘已经驶出码头的大船,又安排兵卒沿着陆路到下游去堵截。
元羡骑着马沿着堤岸向河流下游跑去,在那艘大船的压制之下,其他船都没能接近它,只有一艘船,很显然是这艘船的护卫船只,跟了上去。
堤岸距离往下游而去的船只只有一两丈的距离,元羡能清楚看到那大船甲板上的情形,一名中年妇人站在甲板上,除了这中年妇人,其他都是做仆役打扮的兵勇,而这艘大船上还打着郡守府的旗号。
元羡并不认识这位中年妇人,她骑在马上,驾着马沿着堤岸随着船只往前行,面色阴沉地看着对方,说:“你们带走我的女儿,意欲何为?难道是为逼迫李文吉?李文吉不在乎我们母女的死活,你们拿住我的女儿,也没用!你们想要什么,我能够满足你们的,我可以答应你们!”
那妇人认真盯着骑在马上的元羡,元羡修长挺拔不输男子,又作男子打扮,只是皮肤白皙如凝脂,容貌昳丽如神女,让人一看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妇人对着元羡作势行了一礼,道:“妾身只是受命带走李旻小娘子,县主如若想知道原因,还请前去郡守府找李郡守。”
元羡一听,就知道女儿果真在这艘船上,而这些人带走勉勉,也果真与李文吉有关,她问:“你便是这船上的主事者?”
妇人道:“正是。”
元羡问:“阿姊贵姓尊名?”
妇人道:“免贵姓柳。”
元羡所骑之马越走越慢,前方已是到了河流的转折处,待这船驶过此地,要想再跟着就很难了。
在船上之人精神都随之放松之时,元羡突然一声大喝,驾马向前冲去。
在众人的惊愕之中,那马疾冲向前,在河堤之上飞跃而起,飞向河中仅有两三丈远的船只。
船上仆役兵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马已经带着它的主人落在了大船甲板之上,元羡在马落地之时,拉着缰绳,从马上侧身落下,既拉住了嘶鸣的马,人也随之落地。
她身体一侧,一个翻滚,腰腹用力,腿已经扫向柳玑。柳玑根本不会武艺,哪里反应得过来,当即被元羡扫翻在地,她甚至没来得及痛呼,元羡已然扣住她的脖颈,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几步后退,背靠到了船头船舷。
这事仅在几个眨眼之间发生,待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又惊又服。
惊叹于身份贵重的娇女竟然骑术和武艺都这般高超。
“夫人!”
甲板上好几人同时惊呼出声!
“县主!”
“县主!”
而河岸边则传来庞县令等人的惊呼!
第30章
“把船划回码头去!”元羡冷冷看着前方惊骇不已的众人,命令道。
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君轻民贵”,但这世道,已然数千年地“贵族统治”,人出生时就被打上尊卑贵贱的标识,士族豪门和寒门庶族之间的差别尚且颇有距离,更何况统治者和最底层的百姓之间的距离,更如天堑。
这种距离,并不仅仅在获得的权力、资源上,甚至还在世界共识的观念上,以及人们的心理上。
即使这片土地经过各种战乱,早就城头不断更换大王旗,皇城最高位乃是兵强马壮者得之,人们早知,贵族并非永是贵族,贫贱也并非没有翻身的可能。
但是,这种“反叛”的认知,并非大家都有,大多数人依然打心眼里害怕贵族的权威,其次,面前的县主不仅武艺超群,人也长得高挑挺拔,气势凛然,有如神人。
在船上受驱使的人,或者是被长沙王安排来的士兵,或者是被柳玑裹挟来的郡守府仆婢,或者是小禾船帮里的伙计杂用,虽然这船帮里的人,也多是要兼职劫匪,但他们也只是底层穷苦普通人而已。
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武艺训练,且因为营养不良而身材较矮小,也许他们有所长,但此时也不敢真的上前和元羡争斗。
再者,元羡手里还扣着这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柳夫人”,他们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这次行动主要是做什么事,知道这次行动是做什么事的,也不清楚原因,他们都是接受命令行动而已。
在元羡跟前,他们基本上都从心理上生出了怯意,也不由表现出软弱之态。
元羡说出要求后,大部分人惶然不敢对抗,也有机灵的人,赶紧进了船舱去找小禾去了,还有人只等柳玑的吩咐。
毕竟他们大部分人连自己这次行动是做什么事都不清楚,自然也完全没有自作主张的心思,还是要听负责人的吩咐。
柳玑刚刚被元羡一腿扫到地上,便摔得头晕眼花,脑子和身体都还没有一丝和缓,就又被元羡卡着脖子拖了起来,她当场就要窒息而亡,甚至没办法挣扎,待像死鸭子一样被元羡挟持着下命令,她甚至耳朵都还在嗡鸣。
她一直跟在贵人身边服侍,虽然以前也吃过不少苦,但被这样对待,尚且还是第一遭。
柳玑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元羡又命令道:“把船划回刚刚的码头,如果不听吩咐,休怪我无情了!”
柳玑稍稍缓过来一点,哑着嗓子说:“不行……”
元羡一听她这意思,就收紧卡住她纤细脖颈的手,柳玑再次讲不出话,她也无法挣扎。
而柳玑声音太嘶哑,船上其他人又闹哄哄的,根本没有手下听清她在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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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小禾听手下汇报出了什么事后,愕然道:“那县主竟然会武艺?骑马从岸上跳到了船上?还挟持了柳姊?”
她之前便听柳玑说过,昭华县主是会剑术的,曾经还亲手杀过人,是心狠手辣的人。
在小禾眼里,最善良的贵人,他们的善良,也只限于对和他们同阶层的人而已,对普通百姓,他们却是可以当“非人”对待,善良不及下人,所以县主“心狠手辣”,倒并没什么奇怪,而她会剑术,亲手杀过人,小禾则以为她只是举着剑,杀了被绑缚的手无还手之力的人而已,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有些本事。
小禾让人守好三名人质,又严厉吩咐,虽然她绑缚了这三个小孩,但这三人也是客人,不能侮辱,得到保证后,她才带着人从中舱去甲板,而她又吩咐,不能将船划回上游码头。
现在只是县主一人上了船,要是把船划回上游码头,那场面定然对他们更不利。
小禾从柳玑处受命,是要把昭华县主和南郡郡守的女儿作为贵客带走,这是长沙王的意思,所以,他们并不敢真拿李旻怎么样。
不管长沙王是要拿李旻那小女娘做什么,他毕竟都还是李旻的堂叔祖,他们自己一家人内部,也许会闹得不可开交,要是真有外人去欺辱家中女眷,说不得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禾从船舱出来,到了甲板上,一眼看到了扣住柳玑脖颈,把她提起来的昭华县主,当即也有些傻眼。
这是小禾第一次实实在在见到这位她听了很多本人“闲言碎语”的县主,她本来以为那些讲的有关这位县主的闲话多少是不实的,夸张的,哪想到,这位县主真的就是那样。
她之前听柳玑说过,这位县主心狠手辣,会剑术,亲手杀过人。
她又听南郡郡守府里的乐伎仆婢说,县主虽然貌美,但长得过于高了,且性格强势霸道,比之男子更英武豪迈,是以才不得郡守宠爱。
待到了当阳县,那三名乐伎去拜见过县主后,又说县主长得美艳,雍容华贵,也温和,是有主母之态的,不过,她们当然还是怕她。
现在看来,这位县主果真就是长得很高,而且很美,非是弱小女子的娇美,而是雍容美艳的漂亮,加之气势十足,非常让人折服。
再说,小禾很矮小,她判断自己只到县主胸口那么高,在这样的体型比较下,她要和对方对抗,非常吃亏。
此时县主一手就能把柳玑的脖颈扣住把她提起来,让柳玑只能勉强垫着脚保持平衡才能不窒息而死,而县主另一只手还从腰上拔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那长剑一看就是好剑,在晨曦中闪着光,吹毛可断。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自诩“武艺不凡”“身如灵蛇”的小禾,也不敢和她对抗上。
小禾从小就随着母亲在江湖上走动,杀人不少,所以一眼就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惹不得。
小禾出现,其他人便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元羡一眼看到了她,只见这个小女娘约莫十七、八岁,或者年纪更小,头发编成辫子,穿着窄袖衫和布袴,襦裙较短,身形娇小,但是矫健,皮肤微黑,五官突出,像是山里蛮夷和当地人的混生子。
元羡看着她,说:“你们不怕我杀了她,是吧?”
她只稍收紧手,柳玑就痛苦得更厉害。
元羡手里握着剑,而她其实不用剑,就足以靠气力杀了柳玑。
虽然柳玑已然成为元羡手里的人质,但小禾并未因此流露出丝毫异色,她笑嘻嘻道:“县主果真厉害,闻名不如见面。”
元羡没搭理她这寒暄,说:“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带走我的女儿?”
小禾说:“我不过是接了一次委托而已,原因为何,我哪里知道。”
元羡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船划回码头?”
小禾道:“码头上都是你的人,我们把船划回码头,不是自投罗网?”
元羡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找你们这种人的麻烦,又有什么意思,既然长沙王可以雇佣你们,那我也可以雇佣!我甚至可以出比长沙王更高的费用!二十万钱够吗?”
“啊?”小禾还是年幼,经验不足,听到元羡直接提到“长沙王”,瞬时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元羡怎么就已经知道了是长沙王要带走她女儿,她便又多看了柳玑一眼。
除此,那些船工在江上跑生活,一条船载人渡江,也只有五十钱而已,二十万钱,即使对她来说,也是大数目。她不心动,周围还有帮里的其他人,这些人会心动。
再者,他们是受了长沙王的委托不假,但他们都是没有见过长沙王本人的,长沙王也不会见他们。
但,昭华县主却是正站在他们跟前,和他们谈价格,这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只是,他们刚起了一点心思,长沙王手下的士兵就换了阵型,一边和元羡对峙,一边又防备起这帮受委托而来的船帮帮众。
从之前的魏氏王朝,到如今的李氏王朝,实行郡县制,县级没有兵马,最多只有由县尉领的城卫做县兵,只有郡级有郡兵,而被分封的王爵,也能有自己的王国兵马。
皇帝李崇辺刚篡位时,各地起来反抗者不少,湘州区域多有叛乱,故而李崇执被派到了长沙,不过几年过去,湘州已经安定下来,但李崇执手里的兵马数量却是超过王国该有的数量的,这就会让皇帝心生芥蒂,怕其对自己有所威胁,造反割据,想要减少其手里兵权。
这事,以昭华县主的身份,也才刚从某些渠道打听到而已。
长沙王手下的士兵,分几个层级,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兵,但以长沙国的实力,长沙王养不了太多这种精兵,而这种精兵,应当多是长沙王从北方带到长沙的部队,这一类人不善乘船和水战。其他的,则是当地的普通募兵,这种士兵,装备、身手、意识都很有限,从之前下船就不干正事去找暗娼的那个士兵就可见一斑,除了带着一柄刀外,其他哪里像一名经过训练的兵勇,他和街上普通的游手好闲的无赖又有什么区别。
船上的那些士兵,大多都是这种“无赖”,难怪柳玑不敢让这些人去接触李旻等三个小孩。
元羡把这些人审视了一遍,心中便有数了。
这些士兵,之前受命朝水中乱射,还能有些用处,现在箭已经用光了,一个个又贪生怕死,根本不足为虑。
更甚者,元羡觉得这个船帮小女娘带着的“匪徒”还更有能力一些。
这船上绑架她女儿的人,在她上船之前,便因各种原因分成完全不能融入的两拨人,她那价钱一给,就更是分化了他们。
而柳玑听到元羡嘴里的“长沙王”三字,也很是吃惊,从她这里推演,她尚不清楚元羡是从哪里知道他们是受“长沙王”之命带走李旻。
而元羡,她即使之前不敢百分百确定是长沙王安排人来带走她女儿,此时,从这些人的反应,她也百分百确定这事的确是长沙王的意思了。
长沙王没敢派自己的北方精兵,而是使用本地的普通士兵,给他们配吴地制的环首刀,还雇佣了江湖船帮出手,大约就是不想让她一眼就发现是他长沙王的安排。
如此一看,长沙王其实不想马上就和自己对上。
这些,应该都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元羡看着小禾:“长沙王带走我的女儿,毫无道理!之后,我自会将这件事向陛下禀明,你认为,陛下是会支持他,还是支持我?你不如现在就站我这边,还能拿走二十万钱。”
小禾则罢,她的那些手下,更加动摇。
小禾见周围众人已然分成两部分,她的手下和长沙王的士兵开始互相戒备,只有柳玑从郡守府里带出来的几名仆婢一心想救柳玑。
小禾当然不能就这样反叛,她看了看自己的身边人,说:“不要被她蛊惑,我们虽然是江湖草莽,但是,该守的信义必得要守,信义乃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我们还能为了二十万钱,以后和长沙王对抗吗?”
元羡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信义乃立身之本!你们助纣为虐,带走母亲的孩子,欺负妇孺,还是信义之事了?你们不过是怕了长沙王而已!而长沙王干了什么事,派出自己手下之兵,离开长沙,到了南郡来,劫走堂侄的女儿,他是想做什么?谋反吗?”
元羡把这个“谋反”的大帽子一扣,船上顿时一片沉寂,而这沉寂只持续了两息,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即使长沙王真因为李崇辺要削弱他的兵权心有反意,他手下这些普通兵士也是不可能知道的,更甚者,这些人恐怕都不清楚皇帝要削弱诸侯王的兵权。
这些人,只要没有和李崇辺一起谋反的心思,那此时就得心思动摇。
对于底层士兵来说,他们大多并不会想去谋反,很多时候,只是被裹挟,不谋反,就要被杀鸡儆猴而已。
被元羡禁锢住的柳玑此时费力掰住元羡扼住她咽喉的手,费力道:“大王怎会谋反?你不要血口喷人!”
元羡道:“他的士兵越境行动,还雇佣水匪做事,不管他是否要谋反,陛下都会认为他要谋反!”
元羡说完,把柳玑纤瘦的身体抵在了船舷上。
他们方才一番谈判,颇费了些时候。
枝江县令令下,已有人驾船追赶上了这艘斗舰,毕竟这艘斗舰太大太沉,即使船桨多,速度也没法太快。
除此,追随这艘斗舰的护卫船也被后方驶来的其他船只拦住了,那艘护卫船可没有这艘斗舰大,也没它坚固,在县令下令且重赏的情况下,不管是县衙捕役,还是水上讨生活的百姓等人,都愿意为此事下死力,特别是这艘护卫船上船工没有弩箭,于是这艘船很快就被爬上船的当地百姓给控制,上面的船工,或者被绑缚,或者被扔下了河。
元羡已然看清楚此时的情况,说:“你们没有任何必要为长沙王卖命,我和郡守可以给你们更多!要是你们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她作势要把柳玑扔下水。
虽然这里是千里泽国,但大多有身份的女子,不会水。
柳玑被扔下水,即使她不被淹死,也会被枝江县民给抓住,她是逃不掉的!
“你们本也逃不掉!难道你们还能逃回长沙去?!”
小禾皱眉道:“你别忘了,你的女儿还在我们手里!你让我们走,我们会把你女儿完好无损送去郡守府。”
元羡眼神变冷,根本不让他人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已把几近昏厥的柳玑往船舷外一推,人则在这反作用力的帮助下,向前几步,接近小禾!
甲板上再次一片喧嚣。
有人被元羡的气势和手中锋锐无匹的长剑所震慑,赶紧向后退去,也有人冲向前阻拦元羡,还有人跳下河去救手无缚鸡之力的柳玑。
擒贼擒王。
元羡根本不顾阻拦自己之人,长剑出手,必然见血,在她腾挪攻击之间,数人被剑刺中,她剑法狠辣干脆,都是杀人的招数,一时间,甲板上鲜血四溅,惨叫连连,而那些想攻击她的人,根本无法近身。
小禾虽然从小就做杀人的买卖,但一看这情景,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位娇贵县主的对手,她身高体重剑法都无法和县主相比,再者,她只有从兵士手里抢过的环首刀和一柄短剑,这刀和短剑哪里能同元羡手里的宝剑利器相提并论。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回船舱挟持人质最有效,她转身就要冲回船舱,这时候,从船舱里冲出了另外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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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娘和宇文珀等人初时以小船为盾,躲避斗舰和护卫船上的箭羽,后来发现斗舰和护卫船上的箭羽可能用完了,他们不再齐射,三人便上了船,在这湖泽之地生活的人,多会划船,鱼娘当即和另一名会摇橹的护卫一人摇橹一人划船,追向前方的斗舰。
他们追的过程中,后方已有县令组织的大船追了上来,他们也不是孤军奋战,反而可说是人多势众。
宇文珀只见县主纵马跃上了斗舰,就更是着急。
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平静的生活,全仰赖于县主,如果县主出事,他及身边的护卫,之后都会因此失去倚仗,所以心急如焚。
宇文珀当即对去追斗舰的那些船只道:“只要阻住前面的船,此次营救上立了功,最少赏千钱,立大功者,赏万钱!”
这些在河上讨生活的百姓,一天能挣几十钱,便可够一家生活了,千钱可不是小数目,至少对他们来说,是笔大钱,再者,只要赶去,总有立功的机会,说不得还能得万钱,当即很是奋勇。
宇文珀也因此带着护卫爬上了另一艘稍大一点的船,比小扁舟行得稍快。
鱼娘则驾着她的小船,因船负重减轻,在河上如一叶羽毛,向下游飘去。
河上一时如竞舟,你追我赶。
在元羡和小禾对峙之时,已有船追上了斗舰的护卫船,两方发生争斗,一心为赏金的百姓很快登上了护卫船,并控制了船只。
也有人开始攻击斗舰上的船桨和橹,用渔网缠住船桨和橹,让划船的船工根本无法划船,趁着这个时候,已有人从船后方开始登船。
船舱之外,已是如此如火如荼的营救之象。
在船舱里守着李旻三人之人,乃是一名被从郡守府中带出的婢女,以及一名船帮杂役,这杂役十几岁,脸上尚有稚嫩之气。
听到外面吵闹呼喝声,又从船舱里的小窗户处看到外面争斗的情景,两个守着人质的人都脸露惊惶。
小禾留两人在此看着被绑缚住的三人,自有原因。
被挟持的三个人质,里面身份最贵重的是县主之女,但是,不管是请小禾弟弟在湘县为“客”的长沙王,还是此时追来的县主,都要活人,是以,只有活的李旻才有意义,不仅如此,不只是要活的,李旻乃是皇亲贵主,要是有谁不长眼,侮辱了她,那这事,不管是长沙王,还是县主,怕是同样不得干休。
正是因此,当时才定策略,把李旻骗走。
因为既要带走人质,还要完全不侮辱到人质,也只能骗了。
而船上那些大老粗的男人,要是情况一紧急,就不知所措,伤害了人质,后果恐怕就会很严重。
所以即使方才情况紧急,小禾也不敢安排不信任的人留在舱房里看管人质,而她当时以为留这样两个人就足够了。
但财帛动人心,谁都愿意为此卖命,情况很快就超出预想。
小杂役惊慌说:“现在怎么办?”
婢女道:“不知道。”
那边,三名人质被绑得坐在眠床上,嘴也被粗布堵上,三人先是都脸露愤怒,但很快,三人都有了些别的想法,高仁因年纪大些,她殷切地看向两个小打杂的,呜呜出声。
婢女虽然从进郡守府时,县主就已经带着女儿离开郡守府了,她并未见过郡守府主母和郡守的这位嫡女,而且她是听命于柳夫人的人,但总归,她还是觉得和郡守的女儿之间有些联系。
郡守府里姬妾众多,这些姬妾争宠也很厉害,小婢女在府中忍辱负重受气是常有之事,但是,郡守的脾气并不坏,反而温柔多情,即使是经常被姬妾打骂的小婢,对郡守也并无特别恶感。
既然心中会有郡守依然是“郎主”的归属感,那对小主人也的确能生出些恻隐之心。
婢女见高仁因想说什么,就对小杂役指使道:“你去把她嘴里的布扯下来!”
小杂役很害怕被少当家抽鞭子,当即摇头道:“我们别这样做。当家的下来看到,会罚我们。”
婢女顿时有些凶恶,说:“你怎地如此没男人气概,我们只是听听她说什么,一会儿又给堵上嘴不就行了。”
被骂了,小杂役只得苦着脸上前,把高仁因嘴里的布给扯了下来。
高仁因咳嗽了两声,哀求说:“烦请帮忙把勉勉小娘子嘴里的布也去掉吧,她还是小孩,根本不懂什么。”
婢女想了想,又指使小杂役去取掉了勉勉嘴里的布。
勉勉刚刚受了罪,这时候倒学乖了一点,她说:“是我的母亲来救我了,是不是?我刚刚听到了。”
婢女和小杂役一脸窘迫,不答。
勉勉说:“我母亲很厉害,也有很多钱,你们定然打不过我母亲,只要你们把我们放了,我会让我母亲赏赐你们。给你们一万钱,如何?”
看两人很是惶恐,她又再次加价,学着她母亲的样子,说:“百亩良田?再加一斤黄金!”她根本不懂这到底是多少钱,只是她记得身边仆婢讨论过,说这是特别多的赏赐。
两个小看守,都被这位贵主出口的东西吓到。
正在这时,舱房里显出了阴影,随即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伴随着这个声音,窗户被人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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