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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元羡自己便颇懂医理,到县里后,因县中没有良医,加之她自己大多时候都住乡间庄园,故而不仅自己不时帮人诊病,也安排了身边有天赋的女子学习医理,对有些疾病,还重金请外地名医前去诊治和讨论。


    这些医妇,便是近些年跟着医者学习并在庄园里为人治病之人。


    她为被救的女子简单做了检查,对元羡禀报,女子身上有被打过的外伤,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内伤。


    元羡安排人把该女子送进圣姑祠里去医治,又吩咐人去瀑布上方查看,寻找伤人者。


    女人很快被抬进圣姑祠,圣姑祠里其他人也被惊动,前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大家叽叽喳喳,围着受伤女子打量了一阵。


    主持和身边几个道姑都懂一些医理。


    圣姑祠主要接待女香客,女香客前来这里往往不只是求圣姑保佑,很多会因为疾病寻求诊病,这等需求,会促进主持和道姑的医术需求。


    如今医者基本上都是男医,女子看病,其他病还好,妇科方向,便多难以启齿,所以只能硬扛着或者拖着,从伤拖到死。


    不看男医,这些女“巫”“道”,会成为女香客看妇科病的医者。


    这也是这处圣姑祠可以得到绵绵香火的原因。


    来圣姑祠看病的女子,并不是谁人都能给一些供养,很多都是贫苦之人,或者即使家中不贫穷,但女子不一定能拿出被男子管着的财帛,有的不过是带一点菜蔬米粮来,有的甚至菜蔬米粮也没有,便就只能靠圣姑祠里道姑的好心了。


    圣姑祠能更好坚持下去,也就需要诸如元羡等贵族或者有钱商人家女子的供养。


    女子被安排在后院客房里,元羡跟了过去,虽然主持认为县主这样跟着受伤的女子,会冲撞到县主,不过看县主自己不避开,她身边的婢女仆妇们都不帮忙劝,她便也无法拦着她了。


    这里认识县主之人,都知道她虽很有善心,却是个强势又霸道的女人,没人会想违拗她,故意找不自在。


    不过,县主虽然又强势又霸道,但她在大多数事上通情达理,对人没什么坏心思,所以本地这些贵妇人,无论年老年轻,也都愿意追随着她。


    再说,如今她是这里身份最贵重的女子,也可以说是这里的实际统治者,随在她身边,还能获得不少好处。


    元羡看了看为女子处理伤处的主持,听她叹息,就知道她认识这个女子,便问:“褚姑,你认识这个女子?”


    主持褚姑说:“回县主,这是山后村里的妇人,娘家姓余,夫家姓陈。她也是姑祠里的香客,不时会来供奉祈福。”


    元羡点了点头,问:“她经常受伤吗?是她姑舅打的,还是丈夫打的?”


    女子身上受伤,一般就是这些原因。


    元羡对这两种无论哪种原因,都不能容忍。


    褚姑说:“她的姑舅都走了,就是她丈夫打的。”


    元羡于是吩咐身边女护卫,让褚姑安排祠里的姑子,带着她的护卫去把这个女子的丈夫抓过来询问情况。


    褚姑本意要劝,但看元羡护卫的手都按在刀剑柄上,元羡手里还有马鞭,惹恼县主,被她鞭笞,实在得不偿失,再者,她也想看余娘的丈夫被教训教训,是以就没出口,而是安排了身边小姑子,带县主的护卫去抓人。


    女子身上的伤处被上药处理了,褚姑还让人拿了道姑服来给她换下湿衣,又让小姑子为她解散发髻,擦干头发,做事又轻柔又仔细又妥帖。


    元羡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看得房间里其他人都心下惴惴。


    听闻县主要给余娘主持公道,大家都来了劲头,要看热闹。


    别说这些仆婢小娘子们,就是朴氏等贵妇人,也想看县主到底要做些什么,因为日常大家多是只能在家里处理家事,没什么娱乐,楚地好歌舞,但一般都是男主人享用,主母在家里欣赏乐伎表演的少,所以不如出门祭拜圣姑,也是一种游乐,现在不仅游乐,县主还要上一台大戏,为村里的妇人主持公道,大家都眼巴巴等着。


    等了几乎两刻钟,女子尚还在昏迷中,她的丈夫陈雄被带来了。


    随着一起前来的,还有村里一些闲人,以及陈家长辈和奴仆。


    之前去瀑布上方查看情况的人,也早给元羡带回了消息,女子可能是自己掉进水里,她们没有在瀑布上方找到别人。


    县主和其他贵妇人在圣姑祠的大殿西面坐了,陈雄被绑来,他很不服气,怒道:“我家那婆娘在哪里?为何贵人要绑我来?”


    县主坐在上位,不必仆婢替自己传话,说道:“我昨夜得到圣姑梦中传话,说有人无辜受辱,让我来替她主持公道,我到了这里来,正巧遇到余氏,便知昨日梦中之事是真。因余氏受伤又落水,如今依然昏迷,故而,便将你带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以至于让圣姑也心生怜悯,让我前来处理此事。”


    县主带着前朝皇室血脉,故而身上是有一些“灵性”在的,其他人不敢怀疑她身上的圣姑显灵不是真,大家都对县主又敬又畏,连陈雄也不敢闹了。


    县主指了指大殿上的圣姑神像,说:“如今,我们就在圣姑面前处理这事吧。”


    圣姑是慈悲的,不过,她生前修道,道术了得,后被丈夫打死,显灵成圣,自有威严,陈雄不由也在县主的声音里瑟缩了身体。


    县主说:“余氏身上新伤旧伤交叠,旧伤暂时不表,数数新伤,约莫有二十来道,你是用什么打了她?”


    陈雄跪在地上,道:“是她有错在先。”


    其他人怕是会问他是什么错,县主却说:“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藐视我吗?”


    陈雄一愣,赶紧回答:“小人不敢。小人家中养牛耕田,那是驱使牛的鞭子。”


    有耕牛的人家,的确是较富裕的,陈雄身上虽着布衣,却没有补丁,较新。


    县主于是让人去拿了驱牛车的鞭子来,并让健壮的仆妇先去鞭打陈雄三十鞭子。


    陈雄和陈家长辈都惊呼起来,要求情。


    县主不听,而仆妇也唯县主命令遵从,走过去鞭打被捆绑起来的陈雄。


    有人觉得县主太过分了,丈夫鞭打妻子根本不是罪过,但县主却让人打这个丈夫。不过看到县主手里有剑和马鞭,大殿里还站着她的带刀部曲护卫,便不敢闹。


    陈雄挨了打,委顿在地,他却不敢大闹了,只说余氏有错。


    也有其他陈氏族人上前,说余氏通奸,陈雄只是鞭打了她,没有杀她,已是开恩。


    此人此话一出,大殿里便响起窃窃私语之声。


    大家以为县主至此会更同情陈雄,都看向她,县主的脸遮掩在幂篱之下,说:“有圣姑在侧,我得去问问圣姑。如果是你撒谎,圣姑会降罪于你。”


    前一阵子,贺畅之之事已在当阳县及周边传得沸沸扬扬,当然,流传的版本是从京城来的贺氏一族贵公子因得罪了河伯,而被河伯派水鬼带走魂魄,他因此而死。


    其中自然也有与县主相关的部分,乃是县主和河伯是朋友,贺畅之强硬带走县主的奴婢,还编造理由说是河伯把这个奴婢赠与了他,而县主去找河伯一问,河伯当即表示贺畅之乃是撒谎,于是降罪于贵公子贺畅之,派水鬼带走了他的魂魄。


    即使到如今,只要大家去沮河畔,都还能听到贺畅之的求饶之声。


    那贺氏安排了道士做法,也没能把自家郎君的魂魄带走。


    有这些传言加成,那陈雄被吓得眼睛大瞪,瑟瑟发抖,嘴唇颤抖着要说些什么,最后又把嘴巴闭上了。


    其他人也不敢再讨伐余氏,说她一定是通奸了才挨打,因为通奸,总得有个奸夫,大家还不知道奸夫是谁。


    而如果这其中有误会,圣姑在上,要惩罚犯口舌之罪的人,又怎么办?


    元羡一看大家这副姿态,心里已经有数。


    元羡到这乡间来生活了好几年,对这乡间之事,也算知道了不少。


    这乡下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在京城里,寡居的或者是位高权重的贵主,这些女子,偷情或者是正大光明养面首的,也有,这乡村之地,就更没有那么严格了。


    再者,楚地风流,不只是士人风流,这些普通百姓,想法也比京畿中原开放,所以,要是余氏在婚姻之外,还和别的男人有关系,那还真不一定。


    不过,看陈雄这表现,余氏应该还是清白的。


    而余氏要是和别的男人有关系,也不一定是她自己愿意的,有的人甚至是被丈夫强迫的,只为捞到一定好处,或者直接被丈夫典卖。


    在这乡间,人性更复杂。


    县主起身,说:“待我问问圣姑。”


    她转身从侧门去了后院客房,主持褚姑也被婢女叫了过去。


    其他人则更加忐忑地待在原地,每个人都精神紧张。


    这里可是荆楚大地,大家都迷信这些,怕圣姑降罪。


    陈雄则是抖得更厉害了。


    坐在客房里榻上,县主问褚姑,说:“余氏未向圣姑述说过她和其他男子有染之事,可有对你讲过?”


    褚姑是深信圣姑真会显灵的人,当即恭敬道:“余氏是个勤劳聪慧持家有道的人,家中已有二女一子,怎么还会和其他男子有染。”


    “哦。”县主说,“那陈雄为何如此污蔑她?”


    褚姑想了想,说:“余氏绝无可能自己主动和人有染,是否是被逼迫呢?”


    “嗯?你知道些什么?”县主问。


    褚姑想了想,便又多走两步上前,到县主面前小声道:“因为余氏生育有损,有隐疾,已来找我看过病,请求圣姑帮助,她不可能还自己去找男人。”


    县主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讲:“是生了什么病?”


    褚姑有些尴尬,但看县主非听不可,只得说:“有辱县主清听,她十六嫁人,如今二十有五,前前后后生育六个孩儿,活了三个,都是生了又怀,怀了又生,产道早就有损不说,胞宫也总是脱出磨损流血,苦不堪言,别说能从男女之事里得到乐趣,就是被碰到就疼痛不已,哪里还会去想男人。”


    县主听得沉默了好一阵,皱起眉来。


    褚姑看贵主这副姿态,当即很是不安,说:“奴不该告知县主,这实在不是县主这样的贵人该入耳的话。”


    县主愣了一下,神色恢复了平静,说:“我亦是女子,又生过孩子,不入耳这些话,又有什么话该入耳。你别多想。”


    “是,是。”褚姑唯唯诺诺道。


    县主又说:“既然余氏无辜,陈雄也不该污蔑她通奸才对。陈雄为何这样讲?”


    县主所想很对,说自己的妻子通奸,对这个丈夫本身也没有什么好处,即使妻子真的通奸,有的也是自己忍了,最多待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么好便罢了,没有自己还喊出来的。


    褚姑道:“此事,我也不知,不如问问圣姑?”


    县主看了她两眼,说:“行。”


    褚姑说:“县主,您要蓍草吗?”


    县主:“……”


    县主说:“我用五铢钱便成。”


    褚姑被县主安排出了客房,叫了一名婢女进去。


    褚姑回到大殿,其他人看她出来,但县主没出来,不由问她县主和圣姑到底怎么说。


    褚姑说:“圣姑说余娘是无辜的,但陈大郎有事隐瞒,县主如今在问圣姑,陈大郎到底隐瞒了什么事。”


    陈雄吓得更厉害了,陈氏族人也多惊慌。


    这个惊慌倒不一定是他们知道些什么,而是怕陈雄做了错事,连累陈氏一族。


    过了一会儿,一名婢女出来,传跟着陈雄来的一名陈氏族人进去。


    此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但因常年劳作,已然很是显老。


    她惊恐不已,但不敢违抗,跟着婢女去了后院。


    众人再次惊慌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案子并不难断,特别是在县主把圣姑的名头抬出来后,这些乡人根本不敢撒谎。


    再者,有贺畅之的前车之鉴,连贺氏贵公子的命格都无法和县主相抗,她们这些乡人又如何敢违抗她的命令。


    妇人乃是陈雄的族中婶子,但其实不比陈雄大几岁。


    据她所说,虽然余氏有些许姿色,但为人很老实,即使有无赖想要勾搭她,她也没有搭理过。再者,近些年一直打仗,男子多被抓壮丁,无赖被抓去充军,族里也没有那些乱来的无赖了,所以,她觉得余氏是没有和人通奸的。


    为何陈雄要污蔑余氏?


    妇人说,陈家算是耕读传家,祖上曾做过官,只是迁到此地的这一支,近些年没有人做官没落了而已。


    陈雄也读过一些书,想要去谋个吏职,但是吏职也不是那么容易谋到的,但他勾搭上了某女,此女死了丈夫,是个寡妇,她娘家有人脉,愿意帮陈雄的忙。


    婢女在旁边帮高深莫测的县主问:“这与污蔑余氏有何关系?”


    妇人说:“陈雄有妻,想要再娶寡妇,除非余氏这就死了。”


    婢女皱眉,说:“也能休妻或者和离嘛?”


    妇人说:“但余氏没有过错,如何休妻、和离?再者,休妻和和离,还得把余娘的嫁妆还给她,她的嫁妆也不少。或者,余氏有过错,便另说。”


    婢女惊呼一声,去看坐在上位,面孔在幂篱后,神色晦暗不清的县主。


    县主问:“那寡妇是谁?”


    妇人说了一个名姓,县主让人从后门离开,去把这个人带来。


    这个寡妇住在县城里,过了不短时间,这个寡妇才被从后门带进来。


    寡妇姓赵,她死了丈夫两年,并未回娘家去,暂时也没再嫁,而是自己带着一儿一女和一些仆婢生活,看样子,她的寡居生活不算差,头发梳着高髻,面庞白皙,脂粉敷面,手指柔软,身段婀娜。


    赵氏跪在地上,很是惊慌,对县主的问题,她说:“县主恕罪,我……我并未让陈大杀妻啊?甚至……我,我也没说要嫁给他啊。”


    陈雄的婶子则说:“要不是你想嫁给大郎,他为何要那么对待余娘呢?”


    赵氏彪悍地说:“这我怎么知道!”


    看到坐在上位的冷峻的县主,她又软了声音,说,“是陈大纠缠我,是,我是和他有些纠葛,他也信誓旦旦说要娶我,但我可没答应。我更是没和他提余氏的事。”


    婶子不满地说:“你在圣姑和县主跟前还撒谎!如果不是你想嫁给大郎,他不会亏待余娘。余娘可是个好妻子。”


    赵氏则尖刻地说:“圣姑在上,县主明鉴,我嫁给陈大,又有什么好处,我自己有财帛,有身份,娘家也有人,现在儿子读书也刻苦,待再多读几年书,便想办法荐去县府或者郡城里为吏,怎么不好?要是他再争气一些,入了贵人法眼,举为孝廉,以后便能为官,我要嫁给陈大?”


    婶子顿时被噎住了。


    县主又听了一阵两人吵架,直到觉得没趣了,说:“好了,赵娘,你出去,在圣姑跟前,和陈大对质,和他把话讲清楚,如果你讲不清楚,我就让人去请你的父亲过来,你在你父亲跟前把话讲清楚。”


    赵氏有些心虚,但得知陈大就在圣姑祠大殿里,便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大殿。再者,不去不行,到时候父亲被县主找来,父亲担心赵家儿郎以后声誉受损无法入仕,肯定会教训自己。


    大殿里的众人看热闹到如今,因为时间太久,大多数人都很疲惫,此时不见神秘的县主出现,而是寡妇赵氏从侧门进来,不由都很吃惊。


    有些人知道陈雄和赵氏之间的瓜葛,不由就更是惊奇,心说这难道真是圣姑显灵。


    虽是不愿意,但赵氏还是只得发挥泼辣脾性,和陈雄对质,说她并未答应过要和陈雄结婚,即使她是寡妇,但是她是赵氏女,父兄都不是白身,都有官职,陈雄想要娶她,也是门庭高攀,让陈雄认清现实,珍惜眼前人。


    陈雄本来就被打了一顿,又被绑在地上一个时辰,又痛又疲,此时被情人这样讲,不由大受打击,受了打击后,就又咒骂起赵氏来。


    赵氏不在意他骂什么,讲完,看也不再看他,冷着脸转身又回后院去了。


    她去到县主跟前,服软地行礼下跪,声音娇软,道:“县主,我都照您说的做了,求您绕了奴吧。”


    县主看了看她,心说她也没道理让所有女人都做圣人,只要这赵氏看清现实也就罢了,说:“成,你走吧。你到这里,打扰了圣姑,最好近期便供奉一些财帛过来。”


    “是,是。奴家这就回家准备,明日就来奉上供奉。”赵氏赶紧应了,跪着向后膝行几步,退到门口,这才起身赶紧走了。


    她的仆婢在后门口等她,她不敢耽搁,上了牛车,让仆婢驾车,迅速离开。


    如此一闹,照顾余娘的人来说,她已经醒过来了,但是身体虚弱。


    县主亲自去了她所在的客房,让陈大的婶子对她复述了刚刚发生的事,余娘听后,默默流下泪来。


    婶子说:“经此一事,大郎以后会对你好的,他不会再被外面那些女人蛊惑了。你的好日子来了。”


    余娘依然默默流泪。


    婶子觉得她能做的已经做了,看向县主。


    县主问余娘:“你为何会摔下瀑布?是要轻生吗?还是有人谋害你?”


    余娘在榻上勉力对县主下跪,县主让她不要多礼,躺着就行。


    但余娘不肯再躺着,说:“妾到圣姑祠来拜祭圣姑,因日头太大,脑袋发昏,摔了一跤,我没想到就掉进了溪水里,被一路往下冲,从瀑布上掉下来,便晕过去了。”


    县主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陈大如此对你,你要和离回娘家吗?”


    余娘赶紧摆手,说:“多谢县主救我。但妾回娘家后,又能如何?不过是再嫁他人罢了。再者,妾如今有二女一子需要抚养,也不能离开陈家。”


    县主说:“行。既然你心有主意,那你就随陈大一起回去吧。如若身体再有什么问题,便来圣姑祠就是,褚姑医术尚可,会为你医治。”


    她说着,看了褚姑一眼,褚姑当即唯唯应是。


    余娘也道:“谢县主,谢主持。”


    余娘身体状况好一点后,被婶子扶着从后院客房回了大殿。


    县主也再次出现在大殿里,她对着被解绑的陈雄道:“你在圣姑跟前污蔑余氏清白,已经留下了名,你一生亏欠她,如果之后不好好补偿,你知道你会遭遇什么吧?”


    陈雄战战兢兢表示自己会谨记此事,不敢亏待余氏。


    这场热闹以陈雄带着余氏离开结束,看热闹的人们看到了一个“圆满”结局,大家都很满意。


    陈雄幡然悔悟,余氏也名声不亏,这肯定是余氏时常祭拜圣姑,圣姑显灵,又让县主来主持公道才有的结果啊!


    这个“美好”的故事,足够千古流传了!


    **


    从圣姑祠回县城,已是太阳即将西下之时,孩子们在山里玩闹了不少时辰,都很疲累,勉勉躺在牛车里睡着了,元羡跪坐在牛车车窗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稻田里的稻谷已经黄叶,稻香随着风吹来,不需多少时日,就要收割。


    收割稻谷,乃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牛车进县城后,各位坐在牛车里的贵妇人便互相派了仆妇来道别,随后,牛车驶向了不同方向,回各自府里。


    元羡的牛车才刚到县主府大门口,尚没有进去,元随已经快步走过来,跟着牛车往府里走。


    他脸上带着些许忧愁,元羡从车窗看着他,问:“什么事?”


    元随待牛车停稳,他亲自端了脚凳在牛车后放好,又扶了元羡下车,他才在她跟前小声说:“郡守派人送了信来。”


    “哦?”元羡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可愁的?”


    元随道:“送信之人还在府中,我问了问是什么事,他说,郡守身边有几名受宠的美姬,便安排她们乞巧节来拜见主母,陪您过节,学一些规矩再回郡城去。”


    元羡:“……”


    这的确够恶心。


    元羡说:“来就来吧。这个府就这么大,住不了许多人,问清楚来几个人,看安排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元随只得应下,说:“好。”


    勉勉这时候才在牛车里醒了,自己从牛车里爬出来,也不让乳母抱她,学着侠客故事里的女侠风范,从车门处跳下来,差点摔了,把乳母和几个婢女都吓出了惊呼。


    元羡因这惊呼回头去看,见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这是今天的第二更~~今天一共更新了5章,非常惹县主讨厌的郡守又出现了。


    第22章


    元羡接见了李文吉派来的送信之人,对方是一名管事仆妇,带着几名兵丁。


    元羡温文地和对方聊了一阵,又给了打赏,便让他们先安顿一晚,明日再带着她的回信回郡城去。


    元羡看了李文吉的那封信,大意的确是会有几名美人要借着乞巧节的名义来拜见主母,不过里面还提了一些其他事,例如,他不喜欢南方的生活,想回京城,还有,他的一个妾室,生了三个儿子,他安排这个妾室已经先带着孩子回京了,诸如此类。


    元羡看得眼角直抽。


    李文吉的父亲是当今皇帝陛下的胞弟,在元羡和他成婚前好些年就过世了,他的生母过世更早,如今,他的直系长辈只有他父亲的继室,也是他的姨母。


    他还有一个兄长,已经降等袭爵,一直在外地为官。不过,这个兄长乃是他父亲的第一任妻子所生,和他并非同母,两兄弟感情不太好。


    元羡知道李文吉的意思,先让妾室带着几个孩子回京城,为自己回京做好准备。


    李文吉是北方人,自从到多水潮湿的荆楚之地,便长湿疹,时常疼痒难捱,虽有名医治疗,效果不大,除此,他不喜吃鱼也不喜吃米饭,而是喜欢吃羊肉、汤饼、水引饼、蒸饼和馒头等物,就像贺畅之,他到南方来,也随行带着厨娘,不然不能吃北方的食物,会很麻烦。


    李文吉想回北方,与身体与饮食上的情况有很大关系,但是,元羡认为,最主要是他觉得在南郡待着,远离政治中心,想更进一步很难。


    李文吉最初能做南郡郡守,是因为他尚了昭华县主,之后一直在这里做郡守,新皇李崇辺对他没别的安排,元羡便不知是什么原因了。


    难道真是因为我?元羡揣测着。


    李文吉真的会派人来杀我?这次来的姬妾及随行者里,不会有刺客吧?


    元羡看着信上的内容,其实并不怀疑这种可能性。


    蓝凤芝说的和离,不是元羡的选择。


    活到如今,元羡知道,很多事,不是自己想退让就真可以退让,一步退,就会步步退,最后根本没有存身之地。


    再者,她不只是她自己一人,她还有女儿,身边还有很多将性命和生活系在她的权势财富上的仆婢,一旦她倒了,这些人也不会好。


    元羡当然知道权力的好处,但她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想要保住自己和身边的人,又何其之难。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要析产别居到当阳县这个乡下来,她并不是淡泊的人,到这里来,不过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而已。


    那时,李崇辺篡位,把前朝魏氏皇族及效忠魏氏的大臣杀了不少人,又流放了很多人,元羡当时怀有身孕,她写给京城父母的信,也没有任何回音,她派去京城的密探带回消息,好消息是她的母亲当阳公主没有被杀,只是公主府已经被官兵围住,将当阳公主和驸马软禁在府中,但是府中有一些仆婢被杀了,另有一些被发卖,只留了很少人还在府中伺候公主驸马。


    元羡恨不得回京和父母被关在一起,但这自是不行,她每天都很痛苦,又很迷茫,而她的丈夫李文吉自是不可能理解她,他是高兴的,精神昂扬。


    元羡在这一刻便知道自己和李文吉是分道扬镳了。


    元羡要求李文吉和自己一起写信去给新皇为自己父母求情,把父母接到南郡来也好,但李文吉没有同意,后来,元羡就得到消息,她的父母自缢而亡了。


    元羡痛苦难当,她不知道自己父母是否真的会在当时的情境下自缢,但作为女儿,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她怀疑是篡位的新皇下了杀手。


    又过了一阵,曾经随在她母亲身边的一名仆妇随着流民来了南郡,前来见她,哭诉是新皇逼迫她父母自缢的,新皇让人送了物件进公主府,她的父母看后,就自缢而亡了。


    元羡气得大骂,恸哭出声,因此动了胎气,当晚便发动,第二天生下了李旻。


    所幸李旻当时已经足月,所以生下来后身体还算康健。


    而元羡日常又热爱骑射和徒步,身体强健,生育过程中未出什么问题。


    不过,元羡在身体稍微恢复后,要求再次见她母亲身边的那位仆妇,却被告知此人已经被李文吉所杀,原因是李文吉认为她污蔑新皇。


    元羡由此和李文吉大吵一架,李文吉便借机让乳母把李旻带走教养,让元羡自己休养身体。


    元羡还在坐月子,得知此事,提剑抵着李文吉的脖子,他要是一再逼迫,就杀了李文吉再自戕,反正他们李家逼人太甚,要死也让李文吉死在前面。


    李文吉是文弱书生,比元羡还稍微矮点,勉强可以骑马,连弓也拉不开,遑论被元羡以剑逼颈,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勉强镇定,让元羡别着急别乱来,又让人赶紧去安排乳母等人把孩子抱回元羡住的院落,这才罢了。


    自此,李文吉很害怕元羡,甚至不敢到元羡居住的院落中来,有什么事也是安排仆婢传话。


    李文吉从小没有母亲,父亲也在他几岁时过世,后来,他便在伯父李崇辺的府中长大,他性格文弱,好风月,喜欢温柔的女子,当时,也是因为他性格较文弱,元羡则是强势的女子,当阳公主才看上李文吉这个女婿,但由此一来,李文吉对元羡实在没什么男女之情,元羡自然也不喜欢李文吉这懦弱的人,不过,结婚的前几年,两人倒也没有出什么矛盾,过了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


    只是,人是会随情势变化的,这种日子终究不能长久。


    李旻两三个月大时,一日,仆妇端了鱼肉汤来给元羡喝,元羡因为心情不好没喝,这鱼肉汤便被分给了院中的几名仆婢,结果,这几名仆婢皆因喝鱼汤而腹痛病倒,虽然之后她们被救回了一条命,但调查显示,那是因为她们所有人分吃一碗鱼肉汤,都吃得少,所以才逃过一劫,而那鱼肉汤本是给元羡吃的,元羡喜欢吃鱼肉,要是她吃完,自是命都没了。


    元羡遭遇这种事,怎能善罢甘休。


    调查结果显示,那鱼是江中捕捞到的江鱼,这个时节,可能有下游的河豚溯流到了上游,被捕捞起来,和其他鱼混在一起,在处理时,河豚的毒汁污染到了别的鱼,在煮其他鱼给元羡吃时,便带有一点毒性。


    李文吉本人不喜欢吃鱼,府中最爱吃鱼的就是元羡。河豚和其他鱼长得很不一样,居然会有河豚混在其他鱼中一起处理,这个理由,元羡不能接受,认为有人要害她,在郡城居住根本不安全。


    如果有人要害她,最大可能的凶手便是李文吉,李文吉怕她,这是其一,其二,李文吉认为她如今身份尴尬,她是前朝县主,且父母都被新皇赐死了,她活着,对李文吉就是一种妨害。


    如果只有元羡一人,她倒无所谓,她不信自己斗不过李文吉,但她身边还有女儿,小孩子遭遇很小事情也易夭折,除此,待她长大一些,身边人总会说起她父亲的事,李文吉到时用女儿来针对她,元羡认为自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离开郡城生活一段时间。


    她找到李文吉,借着毒鱼事件,说她想到乡下庄园生活一段时间,疏散心情,李文吉答应了。


    由此种种,元羡带着人和物,搬到了当阳县来生活。


    这些年,元羡并非不知道李文吉那里的情况,她安排了人打探李文吉身边的事。在她还在李文吉身边时,李文吉没有提纳妾之事,但元羡到当阳县后,李文吉就把自己身边的一名美姬提成了妾室,后来又纳过几名妾室,这些人,以及他身边的其他没身份的美姬,为他生了一些孩子,夭折了大部分,只活下来了少部分。


    李文吉身边最得看重的妾室姓胡,名祥,据说,她是被人送给李文吉的美人,温文稳重,识文断字,善乐善舞,在元羡离开郡城后,就是她为李文吉打理后院,也是她,为李文吉生了好些个孩子,活下来了三个男孩儿,这次就是她带着孩子先回京城去了。


    就不知李文吉安排几名美姬来自己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应该不只是为自己添堵才是,他总得有些什么目的吧。


    元羡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些年也派了人去京城,一是要消息畅通,二也是想看新皇那边对她的态度。


    元羡自是想活的,不仅想活,还想有身份有权力,不然太受气,她受不了这个罪,但是,她又绝不想向李崇辺低头,假装自己不知父母之死,去向新皇献媚,她如何对得起父母。


    给李文吉写回信时,元羡不由想了很多。


    虽然和李文吉相处时,元羡总是很强势,但是到如今,她已经知道要用柔软的手段。


    这次的信里,元羡说,她不知道李文吉为什么要送身边的姬妾过来,是觉得她完全不会因此事而生气吗,她是大度到可以对他的姬妾视而不见吗?请他考虑考虑自己的心情。


    元羡写完信,又认真看了两遍,便封起来,装进信匣里,这次用的信匣,为鱼形,镌刻漂亮,还带宝石。


    元羡将信匣合好,又安静地思索了一阵,叹了口气。


    如果情况已经到了李文吉想派人来杀她的地步,那她即使想在当阳县继续待着,恐怕也不合适。


    到如今,李崇辺已经坐稳江山,平定了之前兵乱,将那些不服他或者他看不顺眼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已经流放,之前割据各方的势力,也大多被纳入一统,如今朝堂之上,或者说是京中的权贵们,都是服从李崇辺李氏的人,而元羡身份极其尴尬,即使新皇并没有夺走她的封地,但朝中有分量的人,以及京中其他权贵,却没有谁敢明着和元羡有任何往来,元羡能够求助,或者说是贿赂帮忙居中调和的人,也没有。


    如此一想,也只有李崇辺的儿子李彰幼时曾在她家住过,说是住,实则也是让他做人质,但也许他还记得一些当初的情谊,愿意帮帮自己。


    不过,元羡不对此报太大期望,因为上次得到的消息是李彰还在北地驻守,不一定回京了,而她的人要向北地军中送信,却是不行的,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对李彰不利。


    **


    元羡的信送去给了李文吉,元羡希望李文吉最好别把他那些姬妾送过来,她看着烦,且这虽是乞巧节,但近期就要开始水稻秋收,庄园里要为秋收做准备,即使元羡不用下地去秋收,但她也要居中协调,身边一些得用的人要派出去处理秋收事务,部曲也要派出去巡逻保护秋收的乡民和稻田,而要是某地乡民秋收不及,部曲也要帮忙秋收。


    自从到了这乡间居住,她在第一年就开始了一个地道乡间庄园主的生活,脑子里放在首位的就是春耕秋收,再就是庄园里的人口问题。


    元羡现在挺满足于这种生活,但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庄园太小,她骑着马,两三天就可以把庄园走一遍。而这种生活虽闲适富足,却也太过脆弱,经不起什么风雨。


    她又想,最近要开始秋收,李文吉应该知道秋收之时,她身边没多少人,难道是因为这个,李文吉安排了姬妾过来接近她?


    元羡想了不少,但李文吉看了她的信后,并没有让她如意,不安排姬妾过来。


    七月初五时,就有护卫护送着一行十几辆牛车,从郡城来了县城。


    牛的耐力极佳,可用于负重远行,经过对用于运输的牛精心挑选和培养,牛行的速度可以达到相当快,牛车甚至可以同马车相比,而牛车较之马车更平稳,加之如今因为战争,马匹用于打仗,这里又是南方,马匹更稀少,故而出行便几乎都用牛车。


    不过,牛车的速度自是无法同骑马相提并论,从县城骑快马到郡城只需一日便到,但是,要乘牛车,这行人却是走了四五天。


    元羡对李文吉的姬妾前来之事,虽然面上没什么情绪,但心中却是异常恼怒。


    她倒不是恼怒李文吉的这些姬妾,这些小女娘多是身不由己才做李文吉的姬妾,还要讨好他这么一个无能又好高骛远的男人,即使不是身不由己,那也是因为李文吉的权势而附庸于他以求生存之道。


    就像陈雄妻余氏,她要生存,却必得为一个男人的妻,离开陈雄,也要嫁给另一个男人,别无选择;就像庄娘子,丈夫过世,想要以寡妇身份生活,却被刁难到那么艰难。这些还是有些家资的女人,尚且如此,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小女孩儿,要生活得好一些,只会更难。


    元羡恼怒她离李文吉这么远了,两人也好几年不互相干涉,但李文吉要是想折腾她,就依然是这么容易,她明明拒绝他送人过来,但他却可以毫不在意她的想法,想送人来就送人来。


    元羡生气,但这种气,也没有撒在那几个小女孩儿身上的道理。


    故而,元羡并未怠慢李文吉这几个姬妾,让贴身女婢清商和管事元随一起去安排,为她们腾出了一个小偏院,偏院有正房三间,足够她们和近身服侍的婢女们住了。


    而随着他们一起来的护卫、车夫和粗使奴仆则另做安排。


    虽是不怠慢这几个小女孩儿,但元羡也不会高看她们,所以她们到的当天,元羡并未接见她们,直到第二日,也就是七月初六,元羡才在正房里接见了她们。


    李文吉别的不行,看美人的眼光倒是可以。


    前来三名美姬,都是楚地本地女人,会讲官话,但官话说得不地道,以讲楚语为主,都会唱歌舞蹈,问过之后才知,她们都只是李文吉身边的乐伎,并不算妾室。


    三人都纤瘦娉婷,明眸皓齿,问了年纪,约莫都是十几、二十岁,三人都比较拘谨,不敢多看元羡,就像以前在李文吉身边的那些美姬一样,到元羡跟前,就怕得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她们依序向元羡行礼,怯弱地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依次叫胭脂、梅染、酡颜。


    元羡心说这三人的名字也不错,一听就是李文吉给她们取的。


    元羡让婢女拿了蒲团,让她们到垫席上来随自己坐下,一边吃水果一边聊天。


    到这时,这三人更显出紧张和胆颤来,大约是之前都听说县主脾气较坏,毕竟县主曾经杀过匪类,还用剑胁迫郡守,到当阳县乡下后,把砍掉的人头挂在坞堡门楼上,把这里的人管得服服帖帖,她们心里认为县主不是随和的人,现在县主居然让她们坐着吃瓜聊天,自是更会生出警醒之心。


    不过既然元羡已经让她们坐下吃瓜了,她们不敢拒绝,只得去坐下,慢慢吃点水果。


    元羡问过一些她们路上的见闻,三人便打开话头说了两句,但因为害怕,三人彼此看看,都很恐慌地不敢多说。


    元羡见她们如此,便不再谈这些事,于是问三人原来本名叫什么,怎么到了李文吉身边。


    三人互相看看对方,只得一个个说了。


    她们的确都是本地人,不像贺畅之带的那些乐伎是北地人,本地虽然也多经战争,但是比北地少一些,而且本地士族庄园修建坞堡居住,有不小的势力,可以保护族人和庇护下的奴婢佃客,所以这里的不少人生活相对安定,据这三人所讲,她们本都是士族家的奴婢家庭出生,从小学习歌舞,然后被送给郡守,除了那个酡颜是新近到李文吉身边的外,另外两人都到李文吉身边一年左右了。


    元羡心说李文吉在这里真是神仙日子,自从来南郡也才堪堪九年时间,没干什么好事,倒是收了不少美姬在身边。


    元羡又问她们每日都做些什么,身边有没有什么趣事,三人便也讲了一些,不过没有多讲,元羡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然后就说,既然来过乞巧节,那么就不要拘谨,大家在一起好好玩几天吧。县城里没有郡城那么繁华,但也有一些可以玩耍的地方。


    三人便应下了。


    **


    虽是说让她们好好玩几天,但元羡随即又让仆妇带着三人回了她们住的院落,并未允许她们随意走动。


    打发她们三人后,元羡走回自己住的院落,叫来清商、元随,询问跟着三人前来的护卫和仆婢们的情况。


    昨天三人带着人到达县城时便晚了,是临着关城门的时间到的,那时,元羡忙着别的事,并未过问这三人的随行人员之事。


    元羡跪坐在铜镜前,由簪娘为她梳通长发,换一个稍微轻松一些的发式,也不用再簪戴沉重金饰,只插上简单的木簪。


    元随汇报,跟着三人前来的护卫一共有三十六人,还有车夫十人,仆婢十六人,随行共六十二人。


    除了护卫带了刀盾长矛和弓箭外,其他人倒没见有什么兵器,除了三名姬妾所乘的三辆牛车外,这些人还带了九辆牛车,牛车装了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具等等。


    元羡说:“她们三人只是被其他士族送给李文吉的乐伎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人物,我听她们的言谈,也的确不是出身高贵之人,既如此,为何李文吉要给她们带如此多护卫仆婢呢。”


    元羡自从到本地,已经学会了本地方言,方才和那三人聊天,便是用的楚语,三人虽然会官话,但官话讲得很差,可见楚语是她们的日常用语。


    而本地士族家女娘,基本上都从小学官话,官话不至于讲那么差,除此,也可见这三人和李文吉应该不亲近,因为李文吉楚语讲不好,也是更喜欢讲官话的乐伎。


    这可能是李文吉收下贺畅之赠送的北地乐伎的原因,因为贺畅之那些乐伎就讲北地官话。


    元随说:“县主,您的意思是,他们前来,是有其他图谋?不只是护送那三名姬妾。”


    元羡说:“不得不这么想。”


    清商道:“如果这样,就把他们扣押下来审问?”


    元羡说:“我和李文吉,还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元随看元羡并未就此发愁,就知道她应该想好了做法,道:“县主,那您有什么安排?”


    簪娘已经为元羡重新换好了简单发髻,便退出去了。


    元羡说:“就说我要招待三位小娘多住一段时间,不让她们过完乞巧就走,而她们带了太多随行人员前来,我府里地方狭小,根本住不了这么多人,我给他们发下赏赐,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回郡城去,过一阵,我会安排人送三位小娘回郡城。除了那三位小娘和她们的贴身婢女,其他人都在今天送走。”


    说到这里,元羡又看向元随,说:“去叫元英和元锦来,我要吩咐他们事情。”


    元随当即应下,出去叫了仆婢去唤这两人来。


    因为就要开始秋收,作为部曲将和副将的元英元锦,暂时都没有离开府里,正好都在县主府候命。


    元英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元锦则是二十多岁的女子,是女部曲之首,也是部曲副将之一。


    两人很快就到,元羡在正堂见了他们,又谈了谈李文吉安排了太多闲杂人等护送三名普通乐伎前来太不寻常的事,随即便做了安排。


    第23章


    元羡安排元英带着人去“护送”胭脂等三人的护卫团队出城,又说:“他们出城后,你再安排人偷偷观察他们一段路,看他们是要做什么?”


    元英应道:“是。”


    元羡又吩咐元锦,让她安排几名功夫较好的女兵士到胭脂三人住的院落里去照顾和监视她们。


    既然如此,清商问:“那她们身边本跟着的仆婢,也都要送走吗?”


    元羡本是想把三名乐伎身边的婢女也都送走,但想了想后,又有了其他想法,说:“倒不好都送走,却也不好让她们那么多人继续在一起,最多留三人,其他人都让随着那些护卫车夫先离开。”


    元羡于是安排清商去统筹此事。


    “是,奴婢明白了。”清商回答。


    元羡庄园里的土地,分了不少给身边管事和部曲将领什长等人,庄园里风气又清正廉明,故而身边人都一心向她,既然元羡说担心有人会闹事,他们自是比元羡还要紧张和上心。因为只要主人出事了,他们以后的一切还不知要如何。


    元羡倒不是完全肯定胭脂等人的到来是要针对自己,只是觉得这事本身太不正常,背后肯定会有些不寻常的事发生。


    **


    到县城后,元羡没有那么多心思再每日陪着孩子,再者,也想让勉勉多接触其他人,便每日一早将她送去县令府中,让她在县令府中和杜县令的几个年岁小的孩子一起学习。


    朴氏对元羡讲过家中几位老师的情况,元羡也让人去了解了这几位老师,有教音乐的,有教经史的,还有教女红的,和京中名师以及郡城中的名师自是没法比,但也不是特别差,因为元羡不是要孩子这几日就学成什么,只是去别家看看也好,对老师的要求便也不高。


    不过想到老师这个事,元羡便觉得此地的确是乡间,名师基本上不愿意来这里受聘。


    心说总归还是要回郡城去,以及回京去,不然,女儿也跟着自己一直在这里吗?


    安排事毕,时间并不晚,元羡本要去县令府探望一番上学的孩子,但又有一位士族夫人携着女儿前来拜访,无奈,元羡只得留在府里接待了她们。


    在当阳县里,元羡的县主庄园占据了当阳县沮河右岸的几乎所有土地,是县里最大的庄园主,那里自成一国,县令也管不着和不敢管。


    而沮河左岸的土地,则以高姓士族的庄园为主,在贺畅之之死里出现的高世鹏,便是高氏子弟,只是高世鹏不是高氏主支出身。


    前来拜访的夫人便是高氏主母,她姓朴,叫朴香梵,是杜县令夫人朴氏的族中姐妹。


    本地的这些士族,都是士族内通婚,绝不会和寒门庶族通婚,所以他们都因为这些姻亲关系相熟。


    之前去圣姑祠时,朴香梵也曾一起,元羡和她关系算比较交好。


    朴香梵的名字和她的信仰很相关,她信仰佛教,性格也更保守。


    元羡作为县主和郡守夫人,前后两朝宗室,在京城,她如今的身份实在不算什么,反而尴尬,但是在当阳县这个地方,她却是这里最显贵的人,还是女子,和本地的这些妇人们暂时也没什么利益之争,又能帮上她们不少忙,所以,她们很喜欢来元羡这里拜访。


    朴香梵带来的女儿约莫十四五岁,叫高仁因,圆脸,大眼,一头乌发,除了鼻子略微有点塌,其他都不算差,不是特别漂亮,但也可算一个秀美的小女娘。


    她性格较柔和,朴香梵多次带着她参加有元羡在的宴会和活动,元羡未见她有什么不好的言行,也不见她有多么活泼的表现,总是礼貌周到地在一边,爱帮助其他孩子,和其他孩子在一起时,总是起到大姊的作用,故而,元羡对她也多有爱怜之心。


    元羡在花厅里招待了她们,这里挨着花园,景致最好,卸掉窗扇,便是一间敞轩,花园里的风吹进来,便很凉快。


    厅里摆着茶桌,桌上花瓶里插了早开的桂花,房间里桂香扑鼻。


    朴香梵带着女儿拜见了元羡,她便对元羡建议,让女儿在元羡跟前展示茶艺,让元羡帮忙品评。


    元羡欣然同意。


    看着年轻的秀美小娘子,谁心情不好呢。


    朴香梵先闲聊一些其他事,待高仁因煮了茶元羡喝了,元羡又点评了一番后,她便让女儿暂时先去园子里走走,女儿知道她要和县主商议事情,就向两人行礼告退了。


    她虽只是在县里长大的小娘子,但礼仪却做得很周全,这皆因如今士族很看重这一点,不过,一般是看重女子的礼仪,男子则认为放达也是优点。


    高仁因一离开,元羡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便看向朴香梵,询问是什么事。


    朴香梵很恳切地说了自己有事想请元羡帮忙,乃是与高仁因有关。


    她因在生高仁因时身体受损,后来便再无身孕,所以只有高仁因这一个女儿,不过家里有几名姬妾生下的子女,也都在她身边教养,但亲生的女儿自然又有所不同,如今,她是对丈夫为女儿定下的婚事不满意,所以求到县主这里来。


    元羡疑惑地问:“是仁因小娘对婚事不满意,还是你不满意呢?她自己知道这个情况吗?”


    朴香梵说:“她还不清楚内情,是我不满意。”


    元羡道:“阿姊为何不满意?既然是仁因小娘子的婚事,她一结婚,就要自己独面困境,怎么能不让她早前就了解事情。阿姊,你爱她,就要让她尽量多知晓世情和明白应对之道啊。你又不可能在她身边一辈子,帮她挡尽所有风雨。”


    朴香梵愁眉道:“县主,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是,实在和她讲不出口。”


    元羡看她很是发愁,只得问到底是什么事。


    县主是有了女儿的妇人,又自己管着偌大庄园,和郡守析产别居后,据说身边又有面首,自然这后面一点不知是否为实,大家也不敢真问县主确认,但既然如此,这些妇人们自然什么事都敢和县主讲了,不认为县主听不得。


    高氏一族虽然在当阳县算是大一点的士族,但是在郡里其实排不到前面,依然属于小士族,家里在京中也没有为官之人,只有几人在别郡别县为官,也不是特别清贵的职位,为了提升家族的地位,所以朴香梵的丈夫,便在外面去为女儿找了联姻对象,希望可以借助这联姻让家族进一步。


    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算不得不寻常。


    但是,既然高氏是想上嫁,自然嫁不到什么好人,是去给江陵卢氏的一位鳏夫续弦,这卢氏鳏夫已经四五十岁,之前娶过三任妻子,活下来有好几个孩子,孩子大的都比高仁因还大了,这也就罢了,朴香梵说,这位卢郎君是修道之人,专修采阴补阳那一套,在床上也要修炼功法,对女子有很大妨害,他前面的妻子据说都是因此而死,当然,更不要说他身边的婢妾,那也死了不少,他就是个天杀的恶人,合该下十八层地狱。


    元羡听着心里很不舒服,问:“这些事,你如何知道的?”


    朴香梵说:“我让人去打探的,再者,只要去郡城,多打听一阵,就能知晓此事。毕竟他都这样做一二十年了,在江陵很是知名,他甚至还是道门魁首。”


    元羡皱眉道:“你夫君不知吗?”


    朴香梵冷嗤一声:“他?”


    但她又觉得这样背后讲丈夫坏话不妥,怕县主自此对高氏评价降低,便说:“他被蒙蔽了,不信这些,说是有人故意妨碍卢郎君,故意恶意伤他,其实他是放达的高士,修成的真仙,有学识有人品。出身高贵,修为高深,又是道首,我们任因能嫁给他续弦,也是三世修得的福分。”


    朴香梵几乎要哭了,拿手巾擦了擦眼角。


    什么放达的高士,修成的真仙,元羡不信这一套,说:“也就是,你夫君非要把女儿嫁给他不可了?”


    朴香梵眼泪汪汪,点了点头。


    元羡说:“这事应该还在商议阶段吧?没有下聘吧?”如果已经下聘了,那县令夫人朴真一说不得都已经对自己讲过了。


    朴香梵道:“是。”


    元羡说:“如果你夫君已经知道卢氏的德行,还非要把女儿嫁给他,那是难以劝住的,如果他的确是被蒙蔽,这还好办,你让人去准备一些实证拿给他看就行了。”


    朴香梵点了点头,又望着元羡说:“县主,如果是前者,我又当怎么办呢?我夫君已经同卢氏讲定此事,卢氏乃是南郡一等一的大族,我们可得罪不得卢氏,此事很难反悔。我本看好了娘家一个侄子,想着将女儿嫁给他,如此两家亲上加亲,我女儿以后也不必受什么苦,我实在不能接受,她要入那虎穴。”


    元羡问:“那你到我这里来,是认为我能帮上什么忙?”


    朴香梵略微尴尬,道:“不知县主有无认识可为良婿之人,要是您愿意做媒,先卢氏一步下聘,那卢氏那边,也就可以退掉了。当然,非是要县主白做此事,我愿意拿出五十万钱来感谢您。”


    元羡愣了一下,心说五十万钱可不少,不过,她也不是缺这五十万钱。


    再者,做媒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还要因此得罪卢氏。


    元羡自己并不怕得罪卢氏,而且那个卢氏鳏夫真的作恶多端,自己也不忍心让高仁因这么一个小娘子到他跟前去受罪。


    元羡思索片刻,说:“我在这县里住了好几年了,见到的好儿郎有限,想来你也是希望女儿能够高嫁郡中或者京中贵子,我没法短短时间就能有这么好一个人选,再则,婚姻之事,你如今便在其中,这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绝不是他人看着好便是好的,即使我做媒,也不一定是好的。再者,仁因的喜好,也很重要。”


    朴香梵却对元羡非常信服,拜倒道:“县主是女中豪杰,既深明大义,又深谋远虑,是有识见之人,且胸怀柔肠,愿意帮忙,我来找您,便是知道您不管给出什么主意,心都是好的,即使以后世事难料,我和仁因也都对您只有感激。”


    元羡说:“这媒并不好做,但你可以回去和你夫君商议,说我有意认仁因小娘做干女儿,让她在我身边和妹妹勉勉住一阵陪她,又说我也有意为她相看良婿,让他想办法把卢家那事推脱下,而你也可以再趁着这段时间,再为仁因相看良婿,当然,要是我打听到好的,也会为仁因留意,如何?”


    朴香梵泪目道:“多谢县主,我和仁因感激不尽。”


    既然说了要收仁因做干女儿,那元羡也说到做到,说在第二天,就在月下让仁因拜了自己这个干娘。


    朴香梵便再次拜谢,又叫了女儿进来,同她说了县主要认她做干女儿的事,仁因便也拜谢县主。


    怕女儿回家,会被她父亲强行带去郡城,到时候事情就难以受她控制,朴香梵便把女儿留在了县主府里,说第二日乞巧节,她便正式认了县主为干娘,然后因为妹妹勉勉一个孩子孤单,让她留在县主府里陪伴妹妹,过一阵再回家。


    高仁因也一一应下,很是顺从。


    朴香梵这才回家,安排仆婢为女儿送一应生活用品和衣裳鞋袜来县主府,随着的,又有不少贵重礼物。


    县主府里有很多部曲,护卫严密,朴香梵也不怕丈夫来抢人,他抢不过不说,他也怕县主。


    随着勉勉一起到县令府里上学的,不只有元镜,还有几名仆婢护卫,一起跟着。到得午时,他们就又把孩子带回县主府,用过午膳,午休之后,才又送小主人去县令府继续下午的学习。


    勉勉被接回来,她看到高仁因,又得知母亲要认高仁因做干女儿,她便很是高兴,她以前就认识高仁因,且喜欢这个姊姊,这时就拉着她的手,和她讲自己在县令府里上学的事,又向她请教学习中遇到的问题。


    高仁因一一为她作答,两人很快就玩到一块去。


    午膳吃到半途,清商来小声对元羡说:“县主,那些从郡城来的护卫车夫仆役等人,出了一点事情。”


    元羡说:“什么事?”


    一边说着,她已经起身了,清商道:“县主,您先吃完,再和您汇报也成,不急这一时。”


    元羡是喜欢有事就马上处理的人,她说:“我已经饱了。”


    于是起身,让仆婢照顾两个孩子用膳,她去了书房。


    清商说,之前送三名乐伎进城里来的护卫三十六人,车夫十人,仆婢十六人,昨晚除了留在府里照顾三名乐伎的婢女外,其他人则说自己受命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住在县中驿舍里了。


    县主在县城里有货栈和其他产业,除了县主自己居住的县主府外,还有其他房产,是以可以在这些地方安顿这些人和牛车,但这些人有县中驿舍招待,县主府的管事便没有安排他们,由此,就没法将这些人由县主的部曲监控起来,但来了多少人,安排在哪里,这些人大致是什么人,元随心里大约是有数的。


    如今,县主要谴这些人今天下午就离开县里回郡城,他们中的负责管事,便说他们受郡守之命,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暂时不回郡城。


    自然,郡守吩咐的事,元英他们也没有办法再多问,但是,元英就让人去驿舍查看了他们的情况,发现本来住在驿舍的人应该不少,但驿舍说真住进去的只有十几人,另外的人,则全在掌控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这也就罢了,虽然县主和郡守早就析产别居,但是,两人除了最初那一两年完全不联系外,后面每年还是有书信来往的,每次送信送物的人也大约就是那几个人,但这次送这些乐伎来的人,却不是之前那些比较熟的人。


    “来了这么多人,的确是李文吉要做什么事。”元羡说。


    清商道:“应该就是这样。”


    “县城说大,也不是很大,完全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元羡问。


    清商摇头:“元英他们说的确不知。昨晚,他们在关城门前才进来,进来后,他们把那三名乐伎和她们的婢女送来了府里,另外的人则说要去住驿舍,元随和我便没有再接触他们。我们没有安排人跟着去看守他们,故而他们夜里去了哪里,我们便也不知了。”


    虽然当阳县已经有不短时间没有遭遇匪患了,但如今世道不太平,县城不仅会按时开关城门,城内也有宵禁,但是宵禁自是不像京城郡城那些大城一般严格,只是会不时有城卫巡逻而已,要躲过巡逻的城卫是容易的不说,贵族士族或者是稍有关系的人,即使遇到巡逻城卫,城卫也不会管束他们,所以,这个宵禁只是针对普通百姓的。那些郡守派来的人,自是可以不受这个宵禁制度约束。除此,随着近些年人口增长,县城发展,县城也在不断扩大,不少地方的城墙因为太低矮其实已经形同虚设,要从城墙的这些低矮处出城,也是易事。


    元羡皱眉,说:“李文吉想要做什么,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吗?”


    清商听出元羡的愤怒,一时也很忐忑,道:“县主,要不把那个管事带来审问?”


    元羡轻叹了一声,说:“不用了。还不至于。”


    清商说:“那就不管了吗?”


    元羡说:“李文吉安排这些人来,能做什么?是要对我不利?”


    清商说:“县主,那我们要做什么打算?”


    元羡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撑着额头,闭眼想了想,说:“我再想想。”


    清商也跟着元羡忧愁,问:“那些从郡城来的人,要去找到他们的行踪吧?”


    “嗯。你让元英找人去查一查,现在开始,看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是。”清商应下后,出去了。


    **


    乞巧节不只是乞巧而已,这段时间一般阳光很好,气候也较干燥,所以家里的物什书籍也多在这几天搬了放在院子里晾晒。


    即使是县主府,也是遵照这些习俗。


    府里这几天忙忙碌碌,院子里晒了不少衣物箱笼书籍等等,除此,其他院子里还晒了粮食干菜干果等,仆婢们也很是忙碌。


    在这种情况下,李文吉还安排人来捣乱,元羡才更是恼怒心烦。


    仆婢们自然都忙得厉害,部曲们本来也在干这些生计的活,如今又被安排去做调查了。


    中午,元羡没有睡午觉,她坐在女儿的房里看书,因为勉勉希望仁因阿姊可以陪她住,故而高仁因也搬进了她的房间,和她同睡一张眠床。


    两个孩子在眠床上小声说了一会儿趣事,便在安神香的香味里睡过去了,只有元羡跪坐窗前榻上,一边看书一边想事。


    午睡之后,勉勉还得再去县令府里学习,勉勉正是喜好和人玩乐的年纪,并不觉得去县令府学习累,她从小在乡间长大,跑跑跳跳,精力旺盛,正需要和别的小伙伴一起释放精力,不然晚上又要乳母婢女讲山精故事,再被吓得睡不着,第二天就又该起不了床了。


    元羡本有别的事忙,但还是都按下,陪着女儿一道去县令府。


    虽是下午申牌初刻,但阳光依然炽烈,只是因已入秋,风倒是凉爽的。


    从县主府走去县令府并不费多少时辰,不过,因这太阳太烈了,加上要带三个孩子去县令府,元羡还是坐了牛车。


    从牛车车窗看出去,几乎所有人家都在院子里晒着家什,有的人家锦衣如霞,有的人家只有布衣烂衫,有的人家晒的书多,也有的人家晒的粮食多,家贫家富,倒是一目了然。


    勉勉和元镜也随着元羡看了看外面,不过两人对这些从牛车里看到的景色并不太感兴趣,倒是高仁因,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得县令府后宅,孩子们自去上学,元羡则在县令夫人朴真一的招待下在花厅里聊天。


    县令夫人朴真一和县令杜知都信仰道教,七月初七是道教的道德腊之日,腊即祭,所以他们家明天要专门做祭,修斋并祭祀先祖。


    县令已早早从郡城请了知名道长前来,第二日就要在县令府不远的宫观里设醮修斋,诵经文,陈供养,求福佑。除了要在宫观里做道场外,县府里还要做一场小的。


    除此,到七月十五又是中元节,乃是道教的大节,这醮仪便要一直持续到中元节去。


    县令府后宅里,除了晒物,还要安排第二天的这些事,自然也是一片忙碌。


    朴真一刚陪着元羡坐下说几句,就有仆妇管事过来请示事务,朴真一出去小声吩咐,然后又回来陪县主。


    不过元羡没有因此就要识趣离开,不仅如此,她反而坐得越发淡定,又一边喝煮茶婢女煮的茶。


    元羡同朴氏聊到李文吉安排了几名姬妾来她这里过乞巧节的事。


    朴真一不知道县主和自己谈这事是为了什么,不过作为县主的朋友,而且县主和郡守之间的事,也关系着杜县令和她,她便站在元羡的角度,说:“郡守到底是什么意思,离这么远了,还把姬妾派到这里来,这不是给您添堵吗?就不能让那些人哪里来哪里去?”


    元羡说:“不过是几个小女娘,既要安排过来拜见我,那我并不甚在意,已经安排他们住下了。只是,除了这几个小女娘,他还安排了不少兵丁护卫,这几个小女娘,哪有如此金贵,这些护卫,应该是有其他事。据我所知,他们到了县里,便来过县府见杜知,真一阿姊,你可知道他们来是为何事?”


    县主身份尊贵,有权有钱有人,一向直言快语,并不和朴真一打机锋,朴真一也习惯县主就是这样,这样也好,没得浪费时辰。


    朴真一说:“这个我真不知是什么事,不过,县主,您先坐坐,我去问问杜知。”


    县主一向不喜人虚伪,又是这样的事,朴真一知道要是自己这时候和她虚与委蛇,那以后肯定要被县主记在心里,没得得罪人,不如就去问杜知,要是是可以告诉县主的事,那就告诉县主,如果是不能告诉县主的事,那也直说是公务机密,想来县主是可以理解的。


    朴真一让人好好伺候着县主这里,自己便起身去找县令杜知。


    杜知作为一县之长,在县府里的工作安排一向比较随性,坐堂的时候不多,再者,这都下午了,他已没有办公,而是在和道人谈玄论道,被僮仆进书房来小声告知夫人有要事请他,他只得对道人致歉后出了书房,去了后宅。


    进了房间,杜知见房里只有朴真一在,便上前道:“夫人,有何要事?”


    朴真一拉了他到自己身边,让他在莞席上坐下,神色肃然,提了县主来找她的事。


    杜知知道县主来了府里找朴氏,不过因为县主没说是找他有事,他便没有来见,他还以为县主来只是妇人之交,他才没上心,没想到居然牵涉到郡守。


    朴真一说:“县主这么在意此事,郡守派来的人,到底是何事?”


    杜知神色犹豫,又镇定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私事。”


    朴真一说:“我看县主非常介怀,要是是于县主有害的事,你最好别牵扯进去。”


    杜知一脸尴尬,想了想后,说:“县主和郡守析产别居至今已经六年有余,两人之间,关系早有罅隙,虽则我们不能得罪县主,但更不能得罪郡守啊。”


    朴真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要顾及郡守,就不顾县主这边了?”


    杜知道:“我能怎么顾县主这边?她是县主,是郡守夫人,她和郡守之间闹矛盾,难道要我介入?”


    朴真一虽知道杜知所说有道理,但是,又觉得他这说法实在让人生气。


    朴真一说:“老杜,你这意思,不会是郡守要对县主不利吧?”


    杜知赶紧道:“你怎么会这样想,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我哪里知道。我只是想,夫妻本是一体,县主却性情过分刚烈,因一点不如意就同郡守析产别居,如果她没来县里,一直在郡城同郡守一起,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说不得,郡守早就高升了,他为李氏宗室,也早封爵,县主不是也一样得利,何必闹成如今这样。”


    朴真一说:“也就是,让县主委曲求全嘛。”


    杜知道:“这怎么就委曲求全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耳。”


    朴真一轻哼了一声,说:“县主出生高贵,让她识时务,怕是很难。”


    杜知说:“她不过就是在这小县城里横而已。要是她愿意识时务,早该回京了。”


    朴真一听他说了一席县主的坏话,沉默了几息,才突然醒悟,说:“我是来问你,郡守安排人来县里,是否是要做对县主不利的事。”


    杜知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朴真一将信将疑,又问:“那到底是什么事,连我也不能知道?”


    第24章


    阳光耀眼,蝉鸣声声,县府后花园里的草木在炽烈的阳光里打着蔫,连值守的仆婢们也都昏昏欲睡。


    元羡蹙眉深思,她不得不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谋划,也得为跟着她的仆婢手下谋划。


    在这一县之地,她有良田庄园,依山傍水,又地处交通要道。她有钱有粮,做一个庄园主,日子实在不差,但是,要是失去权势,即使只是被李文吉离婚,以后的日子就不会这样好了,她非常清楚没有权势后,人会受到哪些磋磨。


    回京城去,那里是天下的权力中心,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人心最复杂险恶的地方。去向李文吉服软,去向李氏皇族服软,说自己只是李氏的媳妇,没有去想前朝的事了?


    元羡想到这份屈辱,又捏着拳头全身发抖,她做得到这种事吗?


    朴真一回了待客的花厅,县主端坐席上,乌发如云,高髻云鬟,娥眉嫮目,琼鼻红唇,又肤如凝脂,身量纤长。只见她此时神色略带忧愁,宛如天上朦胧之月,又如仙山无暇之花,端地看得人心动神摇,也难怪她当年还有京城第一名姝之称。


    只是美人再美,也没有权位来得重要。


    虽然杜知说是县主不肯服软,县主性情太过刚烈,那这不正是因为郡守也没有为妻子考虑吗?把妻子逼到这个份上,不然县主何至于躲到乡下来呢。


    见朴真一回来,元羡收回刚才的思绪,看向她,问:“如何?”


    刚刚独处时还流露出忧愁和一丝脆弱的县主,此时已然收敛神色,目光深邃,无论是她的容色,还是她的姿势,都有些变化,让她带上了一股坚韧的勃勃英气,让人心折。


    朴真一到她对面跪坐下,让房间里的婢女都退下后,这才对元羡说:“问了杜知,他说是郡守有些私事,但是于县主您没有任何妨害,请县主您安心。”


    “是嘛。”元羡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也不知她是不是相信了。


    朴真一安慰她说:“县主,您是一等一的美人,又是一等一的聪慧之人,照说,不该我这等愚钝妇人来劝您什么,只是,我也实在为您担心,您和郡守别居数年,到底还是利益同体,如果可能,何不先放软姿态,修复关系呢。”


    元羡看了看朴真一,倒没因为她这话生气,她轻叹一声,说:“阿姊哪里是愚钝之人,我到如今这般,的确是因为过分骄傲之故,但本性如此,要改又何其之难。”


    朴真一愁道:“如果县主不嫌弃我多管闲事,我倒愿意做您和郡守之间的中人,去为您说和。”


    元羡笑了起来,说:“阿姊是真为我着想。此事,容我想一想。”


    朴真一知道县主这种人,逼不得,道:“您信任我,也愿意让我去做这件事,召我前去驱使就是。”


    元羡说:“驱使如何敢当,阿姊莫要折煞我。”


    朴真一说:“县主是胸有丘壑,又有义气的女子,为县主驱驰,也是我的荣幸。”


    “多谢阿姊。”元羡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不过朴真一这样讲,的确也让她很感动。她甚至不由想,不如就去找李文吉服软了,但又总有一口气噎着,让她难受。


    她又想,给李彰写了信,不知道他看到没有,又会如何回她,是否愿意帮她。


    **


    元羡事务繁忙,没能从杜知那里知道李文吉安排人来是为何事,她虽不豫,也没强求,便从县府回了家。


    即使只是去了一趟县府,这天气太热,便出了汗,元羡坐在莞席上用湿巾帕敷了敷脸,就有婢女来报,说元随求见。


    元羡“嗯”了一声,叫了元随进来。


    元随带来了元英等人的调查结果,向元羡行礼后,说:“如今只留了三名婢女在那三名乐伎身边伺候,其他人都送出去了。那些护卫、仆婢,元英找人去查了,除了有几人去了县令府,其他人则依然没有发现行踪,说不得已经离开县城北上了。”


    当阳县是交通要道,那些人已经北上进京也有可能。


    元羡摆了摆手,说:“就这样吧。只要他不是要对我不利,他做什么,我也不必那么在意。”


    元随听得出元羡语气里的倦怠,说:“县主,您已经和他别居数年,没有他,一切也都很好,的确不必太在意他。”


    元羡抬眼看了看他,说:“如果他要对我不利,我却只有防着的份,这就很憋屈。”


    “是啊。”元随何尝不明白呢,他又问,“县主安排人给燕王送了信,县主是有什么打算?”


    元羡和李彰分开时,李彰还是个小孩子,如今,他不仅长大成人了,还在六年前就被封了燕王。


    元羡说:“我在这里,虽然看似日子逍遥,但除了待在庄园里或者县里,哪里也去不得,其实依然是仰仗李文吉过日子,但凡李文吉想要针对我,我能应对的法子是有限的。就像当年在郡守府里,李文吉让人把勉勉抱走不让我接触,我除了以死相逼,也没别的好办法,他之后又让人给我的鱼汤里下毒,我即使查出来是他授意,我也只能假装不知,只说是有人误把毒鱼毒液污染了我要吃的鱼,我没有办法真对外大声嚷嚷,是他要毒杀我,这于我于他都无益。又说这次,不管他安排那么多人来县里是为了什么事,我都如临大敌,就让人心生疲惫。”


    知道所有事的元随和清商等人听元羡如此说,全都心中难过,又替主人不忿。


    他们都是从年幼时就跟随元羡的,是她的陪嫁,元羡要是受苦受委屈,他们自是感同身受,甚至比她更难过。


    元随说:“县主,如此,不如就和离了吧。燕王在元家长大,视您如亲姊,总会顾及情义,即使和离了,您也能靠着燕王立足。”


    元羡道:“之后要怎么做,还得看李彰看到我的信后的回信才能决定。”


    如果李彰那边不帮她,她是否和离,又有什么差别。


    **


    太阳渐渐西斜,府里的仆婢们在忙碌地收拾摆在院子里夏晒的物品,元羡看了一阵书,又和几个亲近的婢女讨论了一番近期的脂粉妆容,厨间来禀报了晚间的膳食准备情况,就有一人跑进院子里来,边跑边喘,不顾守院女部曲的阻挠,惊慌道:“县主,县主,不好了,小主人不见了!”


    元羡正让厨间准备一些杏仁大麦粥,粥底用茅根熬,可以消暑,勉勉也爱吃,没想到突然听到这惊惶的呼喊,当即一惊,站起身来。


    除了她之外,在房里的仆婢也都被惊得出了房间来。


    来人正是跟着勉勉、元镜和高仁因三人一起去县令府的绿荷,勉勉的两个婢女年纪都还小。乳母秦氏回家看望她自己的孩子时,元羡就让自己身边做事踏实的婢女再去勉勉身边当值。


    今日下午,就是绿荷在县令府里等着小主人下学后接她及元镜、高仁因回府,哪想到她突然跑回来说人不见了。


    元羡一向是刀兵在前,也不露惊慌之态,但这时候却是惊得面色一白,到廊下来问:“怎么回事,绿荷,你好好讲话。”


    绿荷已经眼泪长流,扑到元羡脚边跪下,仓惶抽噎道:“县主,小主人不见了。”


    元羡强作镇定,问:“在哪里不见的?”


    绿荷满脸是汗水和泪水,面颊通红,说:“在县令府里就不见了,县令府的人还在找,他们不让我这么快回来回报,说小主人肯定是在府里,也许是偷偷去哪里躲起来了,一会儿就能找到。我怕耽误找人的时机,推开他们跑了回来……”


    元羡皱眉说:“就只是勉勉不见了吗?其他人呢?”


    绿荷说:“元镜小郎和仁因娘子也都不见了。他们绝不是躲起来了,不会三个人一起躲起来,再者,仁因娘子那么大了,不是不知轻重的顽童。”


    元羡顿时气恼非常,道:“你起来,我们马上去县令府。”


    她觉得现在情况很明朗了,李文吉安排了那么多人来,就是想把勉勉抢走吧!


    元羡气得牙痒痒,她回房间里把剑拿上,就带着人出了门,这样直接走去县令府,比让人准备牛车或者马还更快一些。


    心中知道勉勉是被李文吉安排人带走,那人必定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但元羡作为母亲,并未因此就少一分担忧。


    她步履匆匆,行走如风,街上的行人们,在这黄昏之时,于晚霞的光辉里,首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县主的姿容。


    不管之前多么忙碌的行人,此时也停下手里的事,站在路边看着县主一行,直到县主带着人消失在前方的县令府。


    喜好闲话乃是人的天性,刚刚见到县主带着人匆匆而过的人,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想搞明白县主那么着急去县令府是为何事。


    也有第一次见到县主的人,和同伴说:“别人都传县主是菩萨转世,看着还真是。”


    县主身形高挑,行动之间矫健又轻盈,容貌美丽雍容,虽让人惊叹于其美,却又绝不会生出亵渎之心。


    **


    元羡到了县令府,县令杜知已匆忙从内院出来,在大堂里迎到她,不待他说什么,元羡已厉声询问:“李旻人呢?”


    元羡声色俱厉,对杜知来说,就像乌云压顶,狂风暴雨皆会随之而来,这炎热之日,即使此时已是黄昏,但并无什么风,杜知只觉得更热了,出了满头汗,在元羡跟前手上发抖,颤颤巍巍,低着头对着元羡解释道:“县主,小娘子上完学,要去看后院里的小猫,大约是随着乱跑的小猫出了府,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府中府外找她,发现找不到,便让人在城中找人了。”


    杜知是个喜欢和稀泥的官员,这种时候居然还想和稀泥敷衍自己,除此,他甚至不敢看着自己讲话,如此心虚,不就正好说明问题。


    元羡上前瞪着他说:“杜知,你抬起头来。”


    杜知非常勉强,只得抬起头来,见元羡拔出剑,开过刃的剑锋在晚霞红光之中流动着一层血光,不由被吓得一声惊呼:“县主!”


    元羡提着剑,眼中尽是阴狠,说:“人在哪里?要是找不到人,你认为我会不会砍了你的脑袋。”


    杜知惊慌失措,一张发福的白脸上汗水涔涔,他哆嗦着要说,朴氏知道县主来了,也顾不得其他,提着裙裾飞跑而来,甚至比仆婢跑得还快,她冲到元羡跟前,对元羡求道:“县主恕罪,我们就是舍了自己的命,也不敢让小勉勉出什么事!”


    元羡冷眼看着她,道:“我今日下午专程上门拜访,你们是怎么保证的!”


    朴氏赶紧道:“老杜的确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她又骂站在一边的杜知,“你怎么还不对县主讲真话!要是是你自己的孩子不见了,你是什么心情!你怎么这么糊涂。”


    杜知扑通跪下,道:“是郡守写了信给我,让我想办法让他安排的下属把李旻小娘子带走。”


    元羡冷嘲了一声:“如此说来,你之前说不是要做对我不利的事,都是撒谎!”


    杜知窘迫道:“李旻小娘子是郡守亲女,父母之爱子,都是一样。我也问过小娘子,是否想去看看她的父亲,她说她想去看,这才让郡守的人带走了,待她和父亲相见,小娘子还想回到母亲身边来,就能回来。”


    “你这冠冕堂皇之言倒是说得好!”元羡上前去,手中剑鞘抽到了杜知的脸上,杜知和在场不少人都惊呼出声,杜知虽然只是一县县令这般小官,但也不至于被人抽脸,被打得脸痛倒是其次,只是受这侮辱,却是让他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元羡不理周围所有人的反应,问:“人现在到哪里了?元镜和高仁因也跟着一起的吗?”


    朴氏也跪到杜知身边去,侧着脸自下而上哀求地看着杜知,让他县主问什么就回答什么,还小声埋怨他:“县主和郡守是夫妻之间的家事,又不是公事,你一个外人去掺和什么!你是朝廷正经官员,难道是郡守的家奴,你管他这种事作甚!”


    杜知心说县主是前朝的县主,现在的地位权势也全都是靠郡守得来,自己一直以来照顾她的地位,为她行很多方便,那都是因为她是郡守夫人,如今郡守写信来说,县主强势带走女儿,他数年也难得见一面,因为县主不让见,让自己帮忙安排,让他的人把孩子带走,孩子回到父亲身边,本也是天经地义,如果县主想要再带走孩子,她自己去郡城找她丈夫不就成了,她来找自己发火,又有什么道理。


    杜知心中虽是如此作想,但他也知道,自己真这么讲出来,以县主的性格,县主绝对会打自己一顿,到时候,难道朝廷会为了自己而严惩元羡?


    杜知于是说道:“郡守信中言辞恳切,说是思念女儿,只是想见见,我想,父女相见之后,也有利于修复郡守与县主您之间的夫妻感情,我这也是为您作想,是做了好事。只是没想到县主如此生气,还请县主恕罪!”


    元羡冷声道:“这种时候,别扯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元镜和高仁因也在一起吗?”


    杜知说:“我只是让郡守的人把李旻小娘子带走了,人现在在哪里,我实在不知。随着小娘子的那个家奴和高家小女娘,怕小娘子一个孩子孤独,也跟着一起去了。”


    元羡冷眼盯着杜知,说:“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打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你也不必把我当傻子。”


    杜知尴尬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朴真一看了看杜知,又看了看元羡,说:“县主,我们还是先去找孩子吧。郡守想看孩子,孩子就应该是被带去郡城,那去郡城,或者是从南门出去上官道,或者从码头乘船顺河直下。无论走哪条道,他们都还没走远,能够追回来。或者,即使孩子没被追到就到了郡守那里,那您不想见郡守,我和老杜去郡守府,无论如何,把孩子给带回来。郡守也是讲理的人,他身边姬妾成群,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县主您身边就一个孩子,他还要让您和孩子骨肉分离,何其忍心。”


    她说着,还瞪了打歪算盘的杜知一眼。


    虽然杜知不干人事,元羡极度生气,但朴真一这些话是说到她心坎里了,她把剑收回鞘中,说:“先去找人!”


    杜知做了辜负元羡信任的事,元羡自是不再信任杜知,杜知说勉勉已经被李文吉的人带走,但她依然在做安排时,安排人要再搜查县令府。


    在元羡的安排下,两队人骑快马,一队往南找去,一队往北找去,元羡认为也许李文吉是让人把孩子带去京城,那往南肯定就找不到人了,所以也安排了人往北寻找。


    除了这两队人马,还安排人去码头上查看情况,又让人去李文吉手下们的住处查看,把还没有走的人都逮捕起来,她要审问。


    而元羡则亲自坐在县令府中,让人搜查县令府,并且让杜知去把李文吉写给他的信拿来给她看。


    元羡站在杜知的书房里,杜知窘迫不已,他自然是觉得元羡太过分了,一个女人,不过是仗着李文吉是本地郡守,便为所欲为,不仅让人搜县令府,还要看他和郡守之间的信件。


    元羡看杜知满脸不想服从的憋屈,就讥笑道:“杜知,既然你帮着李文吉把我的女儿拐走,那说明什么?说明你放弃了你的风骨。这事不是公事,是李文吉的私事,但是,你服从于他的权位,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要脸面和骨气,就那么让人把孩子带走了。既然你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风骨,这时候面对我,又觉得憋屈,又是为何?是觉得我没有那份让你服从的权位吗?”


    杜知窘迫难言。


    元羡冷笑道:“还是觉得我是女人!你能在李文吉跟前做狗,但是自己做错了,谋害了一个女人,却连承担责任都做不到!你想想,你自己像个什么!在你自己妻子和孩子面前,连像样的榜样都做不到吗?”


    杜知满脸绯红,想说元羡过分咄咄逼人,但是面前的女人,手里有剑,嘴上也绝不饶人,身边还有兵,他实在无力反抗,最后只好闷不做声去一个专门放书信的匣子里拿了那封密信出来给元羡。


    元羡瞥了他一眼,将信接到手里,认真看了信的内容。


    信的确是李文吉的语气,但是字却不是李文吉的字,不过信上盖了李文吉的私印,想来是李文吉身边的文吏或者会写字的姬妾写的,字没有李文吉的好,字体更松散漂浮。


    信的内容也的确如杜知所说,是李文吉说他想念女儿,所以安排人来接,但又怕元羡不让人接走孩子,所以让杜知提供帮助,让他安排的人能顺利把孩子带走。


    元羡看完后,更生气,对杜知说:“杜知,我们相识已有数载,在一起处置过大小事不少,我以为,即使不算邻友,我和你家也多少有互相扶助之情。李文吉给你安排这等不讨好的私事让你做,你暗暗透露给我,我难道不会想办法去解决?我难道不会考虑你的难处?不让李文吉迁怒你?但是,你却一点也没为我着想,甚至在我专门来你府中询问的情况下,依然撒谎隐瞒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可以这样被看轻?我向你要这封信来看,本来以为是李文吉在信中威胁你,让你非得这样做,是觉得应该体谅你的难处。但这信里根本没这样的意思,你就毫不犹豫地出卖我。”


    杜知窘迫道:“但郡守乃是李旻小娘子的父亲,父亲想见自己的女儿,何错之有。”


    元羡说:“李文吉的事,是李文吉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


    元羡说完,将手里的信扔到地上,从书房里离开。


    书房除了杜知和元羡外,刚刚还有一直跟在元羡身边的几名近身婢女管事,大家都感受到了元羡的失望和气愤,大家也明白这种失望和气愤从何而起,这是只有女人才能明白的一种无奈和失望。


    元羡感觉心很冷,杜知做的这件事,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县里经营的庄园,过自认为平静的生活,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如果没有权势,自己现在有的一切,不过是别人一句话就可以摧毁的。李文吉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强硬的话语,也没有许诺任何好处,就会有人帮他来做对付自己的事。


    元羡认真一想,甚至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位置,还不如本地的士庶豪强来得稳固,因为这些人世代联姻,利益盘根错节,而自己只是“郡守夫人”,一切前提都是“郡守”。


    元随看元羡沉默往外走,赶紧两步上前追着她,担忧地道:“县主,一定能带回勉勉,您不要担心。”


    元羡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清商跟在后面,对元羡说:“县主,您不要过分伤心。杜县令本就是郡守的人,他的心就是偏的,您不必这样看重他的想法。我们这些人,知道县主您的心意,我们是不会背叛您的。”


    元羡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微微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清商依然一脸担忧,说:“我们对您都是百死而不改其心的。”


    元羡对她笑了笑,说:“我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是绝不能就滑到完全失势的境地里去的,只要滑倒,就会一无所有。


    她又回头,看了看所有跟着自己的仆婢们,这些人,大多是她幼时就跟着她的,她出嫁,也随着她到了新的家,她到南郡,便又跟来,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本来也该庇护他们。


    第25章


    元羡回了府,经过府中手下调查,很快,她就得到了不少有效的信息,只是于找女儿,没有进展。


    勉勉、元镜和高仁因三人是下午酉初便被带走,而李文吉安排送那三名乐伎来县里的护卫仆役们,则都随之离开,没有再留在驿舍里,县主的部曲去驿舍找人时,驿舍说这些人上午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县主府的仆役部曲,除了从南城门、北城门出城去追人的人没有回来回报外,到其他地方去做调查的人,都回报说并未见到小主人,询问了城中人,也说没有见到。


    当阳县是贯穿南北商路的大县,县城人流量本就大,而且船也不少,加上第二日又是道教的道德腊日,进城来的人更多,在这么大的人流量掩盖下,的确很难问到被带走的勉勉的情况。


    元羡听了众人的汇报之后,皱起眉头,心说,这太不对劲了。


    看主上愁眉不展,惯会察言观色,又很善解人意的大管事清商问:“县主,您是不是觉得事情不正常?”


    元羡说:“是。李文吉派了几十人来带走勉勉,但是,他们去城里各处路口和每个城门及河道码头都询问了,却说没看到数人数十人带着孩子离开。”


    元随给出推测,说:“郡守派来的人,今天上午便不见了踪影,他们会否昨晚就偷偷出城了,到城外去等着,今天,城里的几人接到小主人,就匆匆从隐秘处把小主人带出城,大家再一起离开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再等等,出城去追击的部曲,应该很快就会带回消息。”


    元羡叹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正常。”


    说着,她又感到很心慌,这是女儿第一次离开她身边。


    元随和清商一时都没明白元羡的意思。


    元羡说:“李文吉不是那种在做这种事上心思缜密的人。这样完全不像接孩子,像偷孩子了。孩子被他带走,我总要去找他要回来的,他这样偷偷摸摸又有什么意思。”


    清商惊道:“您的意思是,不是郡守的人接走了孩子?”


    元羡皱眉说:“我正是害怕这种情况。”


    元随也非常惊怕了,因为不仅小主人不见了,他儿子也是跟着的,还有高家那个小女娘。


    元羡想了想,说:“把李文吉送来的那三个小女娘带来,我要问问她们。”


    元随让人去带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前来。


    早就过了晚膳时分,但因为府中小主人不见,府中气氛凝重,厨下虽然做了晚膳,也没有人吃。


    清商劝元羡多少吃点晚膳。


    元羡却什么也吃不下,说她不想吃,让清商等人去用膳就是。


    但主人都不吃,清商等人又怎么好去吃饭。


    正在这时,刚刚去偏院里让人带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前来的小婢女回来了,她满脸惊恐,跑来说:“县主,不好了,死了人了!”


    “什么死了人了?到底怎么回事?”清商轻斥,“把话讲清楚。”


    小婢女结结巴巴说:“那三个女娘,还有她们身边的仆婢都死了,就死在房间里。”


    元羡本坐在莞席上思考,这时候也起身来到檐下,神色变得深沉莫测。


    元羡转而对元随道:“元随,你快亲自去县令府上,对杜知说,让他赶紧来一趟,我怀疑把勉勉带走的,不是李文吉的人。是有人借着李文吉的名义,把人带走了。也对他说,李文吉送来的几名姬妾,都死了,让他安排县尉过来看看。”


    元随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忧心忡忡应下,就赶紧带着人去办事。


    元羡则没有耽误时间,亲自去了三人居住的偏院查看情况。


    **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虽有月色,但又有乌云,城中并不明亮。


    县主一向要求节俭,府中虽然夜里会点风灯,但非是重要的位置,是不点的。


    胭脂、梅染、酡颜三人住的偏院,位置较偏,从主院过去的路上便没有挂上风灯照亮。弯月上蒙着一层薄纱,府中树木、檐角在微弱月色里如带某种暗黑魔力,让人心颤。


    元羡一路过去,只有婢女手里提着的灯笼,光芒只能映照很小一片地方。


    整个府里此时都氛围紧张,总让人担心黑暗里潜藏着某种危险。


    元羡沉着脸,一言不发,跟着她的几名婢女和护卫紧跟着她,一时也不敢说话。


    到得地方,因小主人被人带走一事需要人手追踪调查,留在府中的仆婢护卫部曲并不多,即使偏院里出现了死人案,这里此时也没什么人守着,只有被清商安排来带人的婢女以及两名护卫在。


    这名小婢女便是范义,在护卫守在房门口时,范义便在偏院门口向外张望,见到有人过来,她也不见害怕,问道:“是谁人来了?”


    清商说:“是范义在?县主亲自来了。”


    范义赶紧上前来,向元羡说:“县主,您亲自来了?那几个人都死在房里了,是被人下毒后勒死的。”


    元羡跟着进了院子,问:“怎么看出来的?”


    范义说:“我和小霜跟着护卫来这里叫人。我们先是在院子外面叫人,没有人应,开了院子门锁后,又发现院子门从里面也闩上了,依然开不了门。


    “负责的宇文阿叔就叫人去搬了梯子来,因为里面住着女娘,就让我爬了梯子从院墙进了院子里,我进来后,发现院子里石桌上还摆着瓜果和茶水,但院子里没有人,我就进了房子里去看,见人都倒在地上,我叫她们,她们也不应,我就着这点月色凑近看了,发现她们有的口吐白沫,我探了她们的气息,已经没有气息了,就赶紧去开了院门,对他们说人都死了。小霜便去汇报情况,宇文阿叔他们进房间去查看了一番,便守在门口等人来。她们是中毒后被勒死的,是宇文阿叔说的。”


    元羡颔首,对范义赞道:“你做得很不错。讲得也清楚。”


    范义受县主赞扬,精神昂扬,又有些羞涩,道:“我阿耶阿娘说我就是胆子太大了……”


    元羡说:“胆大又心细,这不是坏事。”


    元羡一边说着,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口去,宇文珀上前来对元羡行礼,说:“县主,房子里有五具尸首。约莫死了一个时辰,她们都被人折断了颈项,从她们死状来看,在被勒死折断颈项之前,就中了剧毒了。”


    元羡走进了房间里去,虽然已是夜里,但房间里依然很热,又有五具女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地上还有少量呕吐物,气味也是不堪。


    宇文珀问:“县主,要不我们把这些尸首都搬到院子里吧,虽然院子里也腌臜,但这房子里实在太闷了,又热。”


    元羡轻摆了一下手,说先不要改变房子里尸首状态,又让清商把烛灯递给她,她亲自举着烛灯在房间里做了检查,不仅查看了房间里的情况和尸首的情况,又把门口以及院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院子里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些瓜果、一套煮茶的茶具,有几个杯子,以及一些果壳、香瓜子壳,地上也的确很腌臜,有不少污物。


    元羡问,这些瓜果和茶叶是谁送来的,又让人验证是否是茶水里有毒。


    没过多久,元羡就弄清楚了大致情况。


    因为小主人被带走,县主府从今天傍晚开始就人手欠缺,于是,没有人来照管这住在偏院里的三位小女娘,原来还有人守在这里,之后人也被撤掉了。


    县主府主人及部分人是实行三餐制,另外一些人是二餐制。


    李文吉这三名乐伎也是二餐制,下午的第二餐是申正过,不过,在这二餐之外,府中还提供一些瓜果、蜜饯、果仁、肉脯等,县主的庄园里种植瓜果不少,不仅府中吃不完,还时常被县主用作礼物送给相熟的县中姊妹,以及送去各庙里供奉,也用于贩卖,府里的人,即使位置最低的仆役,也是不会饿着的。


    三人住的偏院里的瓜果和煮茶用品,都是厨院里送来,送来的时间乃是晚膳后,太阳刚落山之时,当时,也有部曲在门口守着,不让这些人出来,而在这之后,因为小主人被人带走之事,部曲就被调走找人去了,府中之人没有再来过这个偏院。


    部曲离开时,请示了部曲副将元锦,将这个院子从外面用锁锁上,因外面的锁没有被打开过,所以要是有人要出入这个院落,只能翻墙,宇文珀带着人检查了院子里的所有树木墙壁,在院子里的一株高大拐枣树上发现了人爬树留下的痕迹。


    荆楚之地种着不少拐枣树,这种树的木柴坚硬,纹理致密,可以做家具,而它的果子又含糖丰富,可以熬糖、酿酒,或者是直接食用。它也有很多药用价值,例如清热解毒,补中益气等等。


    县主的各处院子里,也多种这种拐枣树,而不是种植一些仅用于观赏的树种。


    这个偏院里有两株拐枣树,一株靠近正屋,很高大,一株靠近院门,则矮小一些。


    那株高大的拐枣树枝丫繁盛,呈伞状,几乎覆盖了大半院落,可用于夏日乘凉,而冬日它的叶落后,又不至于影响阳光。


    根据宇文珀的调查,院子里之前本住着九人,三名乐伎,六名仆婢,在县主担心这些人会图谋不轨后,元锦就又逐出了三名仆婢去驿舍,这里就只住了六个人,如今,五人死了,包含三名乐伎,两名年岁尚小的婢女,还有一个叫“小禾”的婢女不见踪迹,说不得这不见踪迹的婢女就是凶手,这人在靠近主屋的拐枣树上留下了鞋印,然后从拐枣树上跃到房顶,从房顶上脱身了。


    元羡也赞同宇文珀的调查结论,宇文珀年过四十,他曾是公主的近身护卫,被公主安排随元羡来南郡保护元羡。因为他是老资历,加之身上有伤病,元羡并不怎么安排他亲自做事,只是让他培养和管理府中护卫,偶尔让他出门为自己联络京中等地事务。


    在宇文珀要安排人上房顶去查看情况找出杀人犯的行动轨迹时,范义在护卫部曲们之前站了出来,道:“宇文阿叔,我身子轻,又善爬树,让我上去吧。”


    虽然和范义没有相处多久,但宇文珀对她印象很好,当即笑看了她一眼,又对元羡说:“县主,这个范小娘是个人才,只是做婢女可惜了,你让她来跟着我学武术。”


    清商说:“宇文叔,做婢女可惜了,这话怎么讲,我带的婢女,都是要学字学算学学规矩学办事的,可不是稀里糊涂的蠢货。再说,你别把我弟子给拐走。”


    宇文珀哪里讲得过清商,元羡则说:“范义是个机灵又重义的姑娘,看她自己选择吧。”


    范义当即道:“我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去阿叔那里学武斗之术吗?日常则有赖清商师父教导。”


    元羡说:“没什么不可以,只是,要去学,就要有毅力,不能半途而废。”


    范义说:“县主,我做得到。”


    元羡就同意了。


    宇文珀的另一名叫小满的徒弟,十八岁,提着灯,随着范义一起上了树,两人又从树上沿着痕迹上了房顶,果真在房顶上找到了人从房顶离开的痕迹。


    荆楚之地多水,虽然县主府的房屋每年都会捡瓦,但屋顶上依然有不少青苔,有人要是从屋顶离开,必得留下脚印。


    沿着这个脚印,他们一路到了后面的围墙,因该人鞋底上沾染上了青苔,一路留下印记,出了县主府。


    脚印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县主府后几十步开外的一处水渠。


    “应该不是跳水了,而是有船在这里来接应了她啊!”宇文珀说。


    县主也带着人从后门出来,站在了水渠岸边。


    “这不是一时起意杀人,而是早就安排好的,不仅安排好了,还有人接应,说明是一项多人参与的谋划。”元羡说。


    县主带着人在水渠边查看情况时,有仆人来报,杜县令带着县尉来了。


    杜县令觉得自己头上伺候两名主子,李文吉,然后就是元羡。


    服从李文吉,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不过,总要听命元羡,他就不是那么百分百乐意,再者,李文吉要带女儿离开,他提供帮助,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元羡却毫不留情地骂了他,甚至还威胁似地用剑鞘打他,这就更让他不忿了。


    在元羡要去把女儿找回来时,杜知并未提供帮助,只是也没有设障碍。


    元羡离开县令府后,杜知黑着脸在府里发了一通火,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虽是气得在家里大声喝骂,但让他真到元羡跟前去,他就又只能装孙子了。


    朴真一和他已经结婚二十载,乃是相濡以沫的老妻。


    朴真一让院子里的仆婢们都出去后,她进了书房,安抚杜知,说:“如果还是前朝魏氏江山,县主之贵,岂是我等可以接触。她是皇亲贵女,骄傲惯了,不然,又怎么会和郡守闹到来这里别居。她视女儿如命,是信任我们,才把孩子送来我们家里上学,你却让人把孩子给带走了。如果是你的孩子被如此对待,你忍得住不发火吗?”


    杜知憋屈道:“不是让外人带走,是孩子的父亲让人带走。再者,她既然已经嫁给李文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且李文吉又不是普通人,她一点不能忍耐,居然和郡守析产别居,这是良妇所为吗?”


    朴真一说:“她和李文吉成婚时是受宠的县主,李文吉尚且是高攀了,李氏又谋夺了魏氏江山,县主和他析产别居,才是有骨气。”


    杜知又生了老妻一通气,说:“这种话,你和我私下里说两句也就罢了,如果让别人听去,你这是要我们家里受难吗?”


    朴真一道:“我这话不只是你一人听到吗?”


    杜知冷嗤道:“她现在还摆县主架子,魏氏皇族都要被杀光了,即使之前摆明愿为李氏臣子的前朝皇室子孙,也没几个有好下场。她不过是因着郡守才没有受牵累。只要郡守和她离婚,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朴真一却道:“虽是这样说,但郡守凭什么理由和她离婚。再者,她在京中难道没有一点关系?燕王殿下,以前就是在她家养大的,难道燕王会不念一点旧情?如今太子身体羸弱,又至今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子嗣,到时候,皇位落在谁头上还不可知,你最好别小看她,去得罪她,到时候家里才真要受难。”


    杜知蹙眉深思,这次没有再反驳老妻的话。


    **


    到了县主府,杜知和县尉被带去死了人的偏院,县主也从水渠边回了偏院里来。


    那五人的尸首依然在偏院正屋里没有挪动。


    宇文珀带着人去沿着水渠调查,元羡吩咐清商对杜知和县尉简单说明了偏院里的案情。


    杜知和县尉进主屋里去看了几眼尸首,就赶紧到了院子里来。


    杜知心说那三名漂亮的小娘子可是郡守的姬妾,这样一来县主这里,就死了,她们真是被那名叫“小禾”的失踪的婢女杀死的?


    杜知甚至怀疑,县主安排人杀了她们的可能性更高。


    他自己自是不便这样讲出来,于是就对县尉使了眼色,让县尉质疑。


    县尉虽是为难,但还是说道:“那个叫小禾的婢女的确失踪了,但也不能说她就有最大嫌疑。你们不是说,小禾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吗?她能杀了五个人?还是把人勒死的,颈骨都勒断了,她有这么大的力气?”


    清商道:“以上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


    大意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只是让你们知晓的,不是让你们来质问的。


    元羡这时候已经冷静很多,说:“你们可以再进去检查一下那五具尸首,她们都有中毒的迹象,只是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毒。中毒后,她们再被人拖进房子里勒死,她们身上的衣裳上有被拖曳产生的痕迹。”


    杜知质疑:“为何非得拖进房子里勒死,既然你们说当时院子是锁着的,那为何不在院子里勒死这五个小女娘。”


    元羡目光穿过房门,看向主屋地上,说:“我之前也怀疑过此事。为何要把人拖进房子里再勒死。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


    “这几人死前都因中毒而呕吐,院子里留下不少呕吐物,比较脏,那杀人者不想让自己的衣裳被沾污,才把人拖进了比较干净的房子里,方便她杀人。什么样的杀人方法,需要让自己接触地面?她身材娇小,使用绞技杀人,她才需要躺在地上。而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娘,只要技艺高强,甚至能够借助全身的力量绞杀一个壮汉,何况是五名小女娘。”


    杜知和县尉互相对视了一眼,县尉蹙眉说:“绞技?县主何以得知?”


    县主于是抬了抬手,指了一个跟着的女部曲,说:“你让县尉看看。”


    对方于是赶紧站了出来,颇为羞怯地对着县令和县尉行了礼,两人还不知道这女娘是要做什么,这羞怯的女娘就上前,一把拽住了腰粗膀圆的县尉的胳膊,在县尉尚没有反应时,已经把他压在了地上,这时候,县尉开始惊慌地反抗,但这位小女娘手脚身体并用,用胳膊和腿绞住他的脑袋和脖子,县尉顿时就要窒息,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好在小女娘赶紧放开了手脚,手一撑一跃,已经退后了几步远,站到了其他姐妹的队伍里去。


    这时候,县尉还躺在地上,因为刚刚呼吸受阻,这时候疯狂地咳嗽起来。


    县主让另一名强壮一些的仆妇去把他扶了起来,又让人端了水来给他喝。


    县主说:“想必两位已经知道,一名小女娘完全可以绞杀五人。”


    杜知吓得咽了口唾沫,县尉则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不断咳嗽,却还要对县主说:“县主,我们知了,知了。您要让人来试验,早些说,我叫一名戍卫上前来试验就行,何必对着我使力。”


    县主“嗯”了一声,没理他的抱怨,看向杜知,说:“现在事情非常复杂,我怀疑那些带走我女儿的人,并不是李文吉的人,而是有人假借李文吉之名,欺骗了杜知你!”


    县主刚刚让一名小女娘展示的武力,就让杜知和县尉不敢再违拗她了,如果人真不是李文吉的人带走的,县令受人欺骗,让郡守的女儿被歹人带走,那杜知和他手下一干人等,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由此,杜知和县尉都更加惶恐起来,杜知稍微稳定了心神,问县主:“县主,那人的确拿着郡守的信,怎么可能有假。”


    对女儿丢了这件事,元羡之前非常恐慌和恼怒,但到如今,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如果女儿及元镜、高仁因的确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了,那么,她根本无需恐慌,之后去江陵城把人带回来就行;如果人不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的,而是被其他人想了这么缜密的一招给带走,那么,对方定然是要用勉勉做大用,但勉勉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对方能用她做什么用?对方的目的只会是用勉勉做人质,来换取什么。既然如此,勉勉也许会吃点苦头,但定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元羡不是溺爱孩子的人,虽然想到女儿要受苦,她就心如刀绞,但不至于因此就丧失理智。


    带走勉勉的人如果是要用孩子做人质换取什么,元羡在一番思索后,不认为对方是要在自己这里换取想要的,因为对方设的这个局里,是用李文吉的姬妾和信做的信物,那么,对方是先从李文吉那里下的手,对方定然就是要从李文吉那里换什么。既然如此,那么,她只要去李文吉那里,就可以找到带走孩子的人的线索。


    说到李文吉的姬妾和信,元羡回复杜知,说:“我正要和你说。我也看了李文吉写给你的那封信,那信里根本不是李文吉的亲笔,这一点,你认可吧?”


    杜知当然认得自己顶头上司的字,顿时心下一沉,但又说:“郡守的文书多是由书吏或者身边人所写,他并不总是自己亲笔写信。”


    元羡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她说:“但是,这种让你帮忙欺负妇孺,偷盗孩童的事,他也让书吏写,让身边的仆从姬妾写吗?”


    杜知心说县主可真是嘴毒,已经给郡守定下“欺负妇孺”“偷盗孩童”的罪名了,不过,元羡所说,的确有一定道理。


    元羡又说:“如果李文吉真想看望女儿,他给我写信诉说思念之情,难道我不会把女儿送过去吗?或者,他知道我就在县城居住,他找个理由来县里公干,还不能看到女儿了?那封信,就是作伪的。现在只能确定,把孩子带走之人,是要用孩子做人质去威胁李文吉,而这人还对李文吉很熟悉,对李文吉的后宅之事也很熟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设计出这个计策,安全隐秘地带走孩子。”


    杜知其实已经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很大可能是被骗了,孩子是被歹人骗走的,骗走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不费一兵一卒,把孩子带走,然后拿去找李文吉换取某种利益。


    杜知顿时心下惴惴。


    县尉这下也听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了。


    县尉问:“既然这样,那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了这五个小女娘呢?”


    元羡说:“有可能,这五人知道些对他们非常不利的信息,例如,知道李文吉身边的奸细是谁,或者是别的事。现在不能确定。”


    县尉颔首表示县主所说的确非常有道理,便又转头去看杜知,杜知这时自然没法再嘴硬,道:“不管怎么样,现在去找人最重要。要确认孩子是不是被郡守派人带走的也很容易,我马上派人骑快马去郡城,询问此事。我也亲自随后去郡城,向郡守说明此事。”


    元羡说:“既然如此,这五名小女娘已经死了,还是好好将她们收殓,你们送回去给李文吉吧。”


    县主这话自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安排任务,杜知赶紧应了,一边又让县尉安排,来把这个案子给接下来,这个案子的凶手,如今只是推测是那跑掉的婢女,要结案,还是要把那叫“小禾”的婢女找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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