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元羡自己心情郁郁,不过又好奇于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撑着伞跟着进了小庙。
这处小庙是一处尼姑庙,受附近住的妇人们的供养而勉强维持。
因为它小,不引人注意,这还是元羡第一次走到这里来,如果不是看到那名女子拉扯一名男童进这个小庙,她还不一定进来,而是去周边的其他大一点的庙宇了。
元羡在最近不断进出城内外各处庙宇,看遍不少人间事,有好有坏,心中颇多感触。
她父亲精通儒学,为人豁达开明,作为驸马,算是依于公主而存在,但是他心中依然还是有父子纲常那一套,希望有儿子继承自己。奈何他仅有一女,加之这女儿自小聪慧,性格又爽快果决,故而他便把她当学生教导,并不让她学女德那一套。而元羡的生母当阳公主作为公主,虽然算是继承了其母的聪慧大度与温柔娴雅,又信佛,但她毕竟是公主,自是还是娇贵的,也不限制女儿做什么。
元羡从小很自由地长大,但她并未接触多少平民百姓,她初时对人间苦难的了解,只是因为知道不少亲戚被外祖父杀了,甚至有关系很好的表兄躲在自己家里,也被拉出来杀掉了,鲜血就溅在她的脸上和衣裙上。后来,她认识元随,听元随讲了不少他的事,那些苦难,都是超出元羡想象的,元羡从此喜欢听别人讲述他们的各种经历,以让自己能够面对自身的苦难,也做一个能够为他人遮风挡雨的人。
元羡偶尔也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只是某种身份,是一个符号,是写在书里的一段话,唯独不是她自己。
李氏篡位后,元羡看到李文吉脸上的那些毫不掩饰的开怀笑容,这种感觉就更甚。
离开郡守府,到人间行走,才让元羡有自己是自己的真实感觉。
元羡游走于那么多寺庙后,她甚至从某种程度理解了信佛的母亲。
她倒不是也信佛了,只是父亲让自己看让自己学的,围绕着君臣百姓,治国治世,元羡发现里面少有女人的位置,她曾经并不觉得那算什么,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县主”,是比“男子”还贵重的人,直到她和李文吉结婚,她才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女子”,是李文吉的“妻”,如今,李文吉是新皇的堂侄,他是宗室,他想被封王,那自己又是什么,只是他的“妻”。
她不再是自己,只是一个男人的“妻”。
元羡受不了这些。
即使她怀着李文吉的孩子,她也受不了待在李文吉身边,受不了待在郡守府里。
但寺庙不一样,佛,六道众生,尔时无有男女、尊卑、上下,亦无异名,众共生世顾名众生,众生平等。
自然,看看身边的婢女,元羡就知道并非众生真能平等。
但是,这些出入于寺庙祈福消灾或者只是想来逃避暂时苦痛的女人们,至少在这寺庙里时,是佛光普照下平等的众生。
虽然她知道,如果有反叛的人躲在寺庙里,就在佛祖目光的注视之下,她的外祖父,以及如今的新皇帝,依然会让人杀了他们,鲜血就溅在佛祖的脸庞上又如何。
佛祖其实无法庇护任何人。
只有自己才行。
能得到的一时内心安宁,也是依靠自己。
**
元羡带着婢女进入小庙里,先她们一步进来的那名妇人,正站在一名中年比丘尼跟前,说:“师父,这便是吾儿,您看他可有慧根,如有慧根,还望师父帮忙说项,让他去竹林寺出家为僧。”
不待那比丘尼说什么,那男童哭诉道:“母亲,母亲,我们回家吧。孩儿不愿出家。”
这妇人和男童进这小庙里来,并未撑伞,元羡的伞也被婢女收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殿外的细雨,又看了看两人沾湿了,但是并没有湿透的衣物,心说这两人应该就住在这小庙的不远处。
这里周围大多数人家姓蓝,蓝是江陵大族,再看这两人的衣着,虽然衣服较旧了,但妇人倒是穿着绸缎,想来这户人家之前是富裕的,只是如今窘迫了。
因为有外人来,那比丘尼使眼色让一名小徒弟先带那妇人和男童到后边去,比丘尼则上前来接待元羡和她的两名婢女。
元羡肚子里怀着孩子,但是她身量高挑,远远高于此地女子,别说女子,此地男子有比她还高的,也是极少。
她又穿着襦裙,遮住了腹部,故而很难有人看出她有孕。
比丘尼也没看出,她宣了一声佛号,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到元羡。
元羡虽是便衣出行,但服饰考究,气质高雅,行动从容,目光自带上位者的威严,故而比丘尼心下战战兢兢,既不安,怕得罪了贵人,又有些雀跃,希望可以攀上贵人。
元羡打量了比丘尼几眼,只看得比丘尼冷汗直冒,生怕自己之前得罪了她,要被贵人惩罚。
元羡示意身边的婢女给了比丘尼一些银锞子,这些银锞子约莫是一两一枚,小巧精致,一看就纯度很高,一袋得有二十来颗。
比丘尼觉得自己要被这赏银砸晕了,这其实不是多么庞大的赏银,但奈何这处小庙,前前后后一共就几间房,比丘尼平素给妇人们看看妇科念念经维持生计,即使有妇人们的供奉,但也不多,所以,这二十来颗银锞子,对比丘尼来说,实在是很大一笔财富了。再者,银子可是贵重物品,很少拿来交易,去换五铢钱,可是不少。若是她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足以支撑这小庙两年开销。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比丘尼自然不会拒绝一看就是贵人的元羡的供奉,当即宣了佛号,又说了好些句吉祥话,感谢施主。
元羡道:“我今日路过此处,见此处庙宇虽小,但也精致干净,是个好地方,便想来看看。”
“是,夫人。”比丘尼连连点头,亲自请元羡到招待香客的禅房里去休息。
元羡拒绝了去禅房坐坐,而是径自在小庙里走了走,这处小庙,就前面一间供奉佛主的主屋,又有厢房两间,后面再有两间房,又有一处灶房柴房及后院后门。
刚刚先她们进来的妇人和那个男童在禅房里待着,正是坐立难安。
元羡好奇地打量他们,又找比丘尼问那妇人是谁,为何要让孩子出家为僧。
如果只是剃度修行,在家就行,但是,要拿到印牒为僧,却不是易事。
因僧尼不必缴纳赋税也不用服徭役,故而,很多人就想为僧尼逃避赋税徭役,故而朝廷便由祠部来管理僧人,要拿到印牒的人才属僧籍,由此,这僧籍可不容易拿到,非要花钱的话,得要数万钱,甚至数十万钱才行。当然,要是拿到了僧籍,自己管理一个庙宇,就可以纳入一些僧奴为自己服务,这些僧奴也可以不服徭役。如此一来,这一笔买印牒的钱,也是划算的。更甚者,让买卖印牒,也成了一门可以倒买倒卖的高价生意。
元羡刚刚一听,就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比丘尼没想到元羡对那母子产生了兴趣,她说:“那是一个苦命妇人。”
“出什么事了?”元羡说,“看起来她并非普通妇人。”
那女子的确不像普通妇人,不说她穿绸缎,就是她的气质,也和总绕着家务活计转的妇人不一样。
最近元羡逛遍佛庙,佛庙是各类娘子妇人聚集之处,元羡也算是看遍各种女子了,这妇人虽然面带愁苦,但气质里又有“腹有诗书”的感觉。
非是世家大族,少有让女子读书的人家,可见这妇人出身不俗。
比丘尼道:“好叫贵人知晓,贫尼并非嚼舌根之人,也不好传人阴私闲话,不过,庄娘子这事,也不算什么隐私之事,倒也不怕告诉夫人您。”
“哦?”元羡在小榻上坐下,一副你继续讲的表情。
比丘尼便一一道来。
庄娘子出身不差,乃是南郡大族庄氏的女娘,不过,后因庄氏一族卷入前朝的逆案,被杀了不少人,虽是不算是殃及九族,但庄氏一族的确死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很少一些分支免于获罪,也有逃进大山和蛮族一起过活才躲过一劫的。
庄娘子虽是早嫁入了蓝家,但娘家遭此大难,便深受打击,因此身体不太好,只育有一子,后面便再无生育。
她的丈夫,本在郡府里为书吏,也因岳家之事受牵连而丢了差使,回了家,之后便也病痛缠身,并于去年就过世了。
由此,庄娘子家每况愈下,要靠典当度日。
元羡问:“蓝氏是此地大族,不帮扶这孤儿寡母吗?”
比丘尼便确定这贵人不是蓝氏一族的媳妇了,便说:“蓝氏是大族,故而族里各种腌臜事可不少。别说帮扶了,那还有人来欺辱他们,想要从她家再刮去一层呢。”
元羡心说世间事,果真就都这样。
皇族是这样,这普通士族也没什么区别。
元羡问:“那怎么就要让孩子出家为僧?”
佛庙非人间净土,夫妻难利益同体
比丘尼小声说:“庄氏一族获罪,庄娘子没有了娘家依凭,蓝氏一族之前就曾要让庄娘子夫君休妻另娶,但她夫君不肯这样做。如今,庄娘子死了丈夫,又只有一子,其子尚未成丁,自然更受蓝氏一族排挤,要把她赶出蓝家,让她另立女户,不做蓝家媳妇。她立了女户,又不是士族,自然就要服徭役和纳税,庄娘子身子差,哪里能服徭役,只得给钱请人帮忙服役,而她家如今财力有限,怕是支撑不了两年。她就受人指点,不如让孩子为僧,入了僧籍,把家里财产再施舍给庙宇,把自己家的房产再用几间做庙子,这庙子由她儿子管理,家里奴仆也做僧奴,岂不是更好保住家产?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再嫁,也可以再嫁。”
元羡说:“但是,如此地话,做了僧人,她儿子就无法为官了。”
岂止是无法为官的事,她的儿子还那么小,去做僧人,还把家产都施舍给庙宇,难道庙宇不会如蓝氏其他族人一般侵吞她的财产?除非她的儿子自己争气,之后为官,不然她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差。逃避根本不是办法,佛庙也非净土。
元羡从出生就在权力圈子里,看遍人间冷暖,太清楚这些事了,除了自己掌握权力,不然在哪里,都是受人欺辱。
她想了想,又说:“她为何不带着孩子再嫁?”
比丘尼说:“庄氏一族不也曾是士族,如今也没几个活人了啊。且蓝氏一族不让庄娘子带走孩子,庄娘子又没了娘家撑腰,带不走孩子。”
元羡说:“那把孩子留在蓝家不就成了?蓝家无人可以托付吗?”
比丘尼说:“可不就是这样。蓝家不让她带走孩子另嫁,族里也没应下会养孩子,她一旦再嫁,不是要把孩子逼成乞丐吗?”
元羡道:“不管怎么样,强迫孩子为僧,绝不正确。甚至比她立女户更糟糕。”
比丘尼尴尬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元羡瞥了她一眼,说:“你如果有谋害人之心,想借此骗取她的家产,我自然有法子治你。”
比丘尼刚刚收了元羡的钱,觉得这是一个贵主,马上又被她威胁,顿时心下一惊,连连保证自己是吃斋念佛帮助周边妇人的好比丘尼。
元羡不听她长篇大论保证,说:“你去叫来庄娘子,我问问她。”
比丘尼略窘迫,元羡说:“我自会为她做主。”
比丘尼这才去叫了庄娘子前来,庄娘子毕竟娘家曾是大族,嫁入蓝氏,虽然是嫁到并不阔绰的支脉,但她也曾是见过世面的,见到元羡,当即意识到面前的小娘子不是凡人,她行过礼,询问元羡有什么吩咐。
元羡请她坐下,便说自己从比丘尼处听闻了她的难处,想要帮助她。
庄娘子些许诧异,元羡说:“夫人放心,你的这些私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庄娘子问:“你为何要帮我?”
元羡说:“我如今对自己的事心下彷徨,深知女子不易,既然知道了夫人遇到难事,何不一帮。”
庄娘子很感动,询问元羡身份。
婢女便报了元羡的身份,昭华县主,如今南郡郡守之妻元氏。
庄娘子不疑有他,她虽是女子,但也明白元羡所说的心下彷徨是怎么回事,因为李氏篡了魏氏江山,京城还发生了血战,各地都有人起兵的,北方如今还在征兵打仗,南方也乱军四起,男子要服兵役,女户则要服徭役,去运送粮草,也与此有关。
庄娘子讲了自家的事,她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孩子虽然看着瘦小,实则已经十三岁,十六成丁,他没有家族提携,无法出仕,族里又不庇护他的话,他日子可不好过,说不得还得被家族推出去上战场,是以趁着家里尚有一些财帛,不如以此为他争取一个印牒,让他为僧,然后再把家里的田产供奉给佛主,就不用纳税,也不用服役。再者,庄娘子信佛,认为侍奉佛前是好事。
元羡实在难以理解庄娘子对自己孩子的这种安排,她问:“那你就不在意你孩子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庄娘子道:“他尚幼小,尚不知世情。”
元羡说:“我看他有自己的想法,还是先听听他的想法吧。”
元羡让比丘尼去把庄娘子的孩子带来,那孩子颇聪明,已经躲在门帘之外偷听了,他听到传唤,赶紧跑了进来,对元羡和庄娘子郑重道:“我不想为僧。”
庄娘子皱眉要继续给孩子讲大道理,元羡则示意她不要说,她问孩子道:“为何不想为僧?”
孩子道:“我随母亲出入佛庙,观彼诸佛,虽受人间供奉,但并不解人间疾苦,若我为僧,侍奉佛前,到底是侍奉诸佛,还是侍奉别的什么?”
庄娘子要呵斥孩子不要大言不惭,比丘尼也被吓到,宣起佛号。
元羡则说:“看来,你并不懂佛。”
孩子直言道:“我不懂佛,也不想懂。”
元羡看向庄娘子和比丘尼,说:“你们听到了吧。”
庄娘子哭了出来,元羡问孩子:“那你想做什么?”
孩子道:“我想为官治世。”
庄娘子继续哭,因为她觉得自己家里根本无力支撑孩子去做官,孩子就是以前听他父亲的那些治世言论,太不切实际了。
元羡则鼓励道:“你这是好想法,作为蓝氏族人,要想为官,倒是容易的。”治世?还是先做好自己吧。
庄娘子和孩子都看向元羡,因为想要做官,其实并不容易,特别是这个孩子只是蓝氏落魄的旁支子弟,如今蓝氏主脉,都没几人做官,孩子的父亲曾经是文吏,在蓝氏一族里,就曾经让人高看,而庄氏一族便也把女儿嫁给他。
到这个孩子这一辈,他想做官,就更难了。
元羡说:“其一,你要好好读书明理,其二,你要自己立有名望,其三,你要心性坚定,不畏苦难,知晓世情,其四,要是你前三个都达成了,但还没有官做,就来找我。”
孩子向元羡道谢。
庄娘子则愁眉不言。
元羡对庄娘子说:“你作为他的母亲,应该支持他的志向。如果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退缩是容易的,但是,以后就再难爬起来了。再者,向佛需要诚心,也需要悟性,比之为官,更虚无缥缈,也更艰难,他年岁尚小,不该就去想这种悟心而不务实的事。”
庄娘子应了一声,她虽然没有再强迫孩子一定要为僧,但是依然愁眉不展。
元羡这话说得好听,其实于她的实际问题,一点也没解决。
元羡让婢女把带着的剩下的银锞子都给了她,那些银锞子得值数万钱,如今,一户人家一年花费万钱,这足够让庄氏带着孩子又支撑几年了。
庄娘子不肯收下这份大礼,元羡道:“你就接着吧,这也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好好计划着使用,之后有任何问题,还能来找我,我可以一直支持你。”
庄娘子这才接了。
孩子和庄娘子都对元羡行礼道了谢,庙外细雨停了,但天依然阴着,风吹来,杏花抖落着花瓣上的水滴。
孩子和庄娘子离开了,元羡对比丘尼道:“以后,这里由我来供养。”
比丘尼自是高兴得很,对着元羡连连谢恩,丝毫没有出家人的风骨,不过元羡也不在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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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当年事,元羡问纱帘外已经长大成人的蓝凤芝,他的母亲如今如何了,蓝凤芝答道,母亲身体还算康健并一直感念县主的恩德。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所以,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你现在不是在李文吉身边做佐官了?”
当年那个十三岁的蓝家小孩儿,矮小,干瘦,愁苦,无法反抗母亲的决定,如今七年过去,他早就长高长开了,虽然刚刚弱冠,还显出年轻人的一丝稚嫩,却也是个成熟而沉稳的成年人了。
要是他不是自己说他是当年那个蓝家小孩儿,元羡无论如何是认不出他的。
当然,如果不是那时元羡正好怀着身孕,人生又处在某种变化状态,她对当时自己身边的事比较敏锐,不然,她也是决计回想不起当年遇到蓝凤芝和他母亲的那件事。
蓝凤芝看了看房间里侍立的其他人,说:“下官有一些事想向县主禀报。”
元羡不知道他有什么事,看他的意思是有机密不想让外人听见,元羡便让元随等人都退出去了,甚至让身边的清商等婢女也退到后方去,这才道:“你是想告诉我什么事?”
蓝凤芝道:“下官曾受县主之恩,故而,有心报恩。我如今受郡守看重,在其身侧为佐官,知晓了郡守身边一些事,有的对县主不利,便想借着这次机会,来告知县主。”
元羡“哦”了一声,她和李文吉之间的仇怨,不是那么一句半句可以说清的。
她问:“他在打什么主意?”
蓝凤芝道:“郡守一心想回京城,或者得封爵位,年年上书,希望回京,恳请封爵,但至今陛下对此没有回应,他也找了不少关系给京中和长沙王等大王送礼,却依然不能实现愿望。他受身边妾室胡氏蛊惑,认为这是因为您是他的妻,陛下在意您的身份,故而不肯为他封爵,或者让他回京。他认为是您阻碍了他的前途,下官担心他因此对您不利,故而想提醒县主要多注意。”
元羡听后,轻叹了一声,一时没应。
蓝凤芝则望着纱帘上映出的元羡的身影,说:“这实属是一件难事。”
元羡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认为,只有我死了,才对他有利。”
蓝凤芝听出元羡语气里的冷硬姿态,安慰道:“县主不如提出和离,各自安好,能够平安,总比如今这种境况好。”
凤芝不解县主意,贵妇人拜圣姑祠
因夫家或妻子娘家出事而和离的人倒是有不少,但元羡可不想同李文吉和离,她就要这样拖着。
而李文吉,虽是有这方面的想法,却不好意思直接出妻,他要是敢出妻,就会被人骂,导致评价降低,因为元羡父亲至今还有很多好友学生,即使如今在朝中不一定有权势,但是在民间却有不小影响力。
可能正是如此,如今的皇帝李崇辺没有强行收回元羡的封地和大量田产。
元羡不想和离,也与女儿李旻有关。
李文吉是皇亲,要是和离,他要回京或者去哪里,就势必会把李旻带走,而自己没有身份,没有办法留下女儿,元羡不愿意让女儿离开自己。
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当然,真和离了,元羡自己的地位会进一步降低,这也是一个原因。
元羡沉默了好一阵,没有一点声息。
蓝凤芝也安静地陪着,没再讲话。
过了一会儿,纱帘后又响起了扇子扇风的声音。
元羡说:“是李文吉让你来这样劝我的吗?”
蓝凤芝道:“县主,我并不是郡守的说客,只是的确担忧县主的安危。您一个女子,如何同一名掌管一郡的郡守相斗。最近,他身边的胡夫人带着孩子回了京,我也见长沙王和他接触更密切,长沙王身边可招揽了好些个奇人异士为他效力。如果和离,保得性命,您依然能一生富贵,不会受到多少影响。”
蓝凤芝这话里有挺多信息,元羡只是稍加分辨,没有细问,说:“正如我当年对你所讲的一样,但凡退缩,就很难爬起来了。”
蓝凤芝略不解,道:“男子可以追求功名利禄,您是女子啊?又不能为官。保得性命要紧,和离又怎么算退缩?”
元羡冷笑道:“是的,所以,你不懂。你出去吧,我知道你的好意了。我会防范的。”
蓝凤芝看元羡无意再谈,便行了告退礼,离开了。
**
见蓝凤芝离开,元羡便吩咐部曲将和副将进来,做了一些安排,例如,增加巡逻,增加检查,增加训练,增加女兵士女护卫等,又叫来元随等人,计算府里的进项及花费。
元羡自从析产别居,一边建设庄园,一边安排部曲护卫她的商队做生意,所以赚了不少,如今,她比刚和李文吉成婚那会儿,身边人也多了,钱帛也多了不少,日子自然也要自由很多,只是,她和李文吉之间的这个矛盾,的确很难解决。
思索片刻,元羡回到书房,开始给人写信。
李彰,现在已是燕王。
自从随李文吉南下南郡,她就再也没见过他,甚至也没有和他联系,算算日子,他就像蓝凤芝一样,已从当年的小孩长成弱冠青年。
元羡只是从各种途径知道他从十六岁开始就去北地军中,年年打仗,如果他回到京城,应该才能看到她的这封信。
元羡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求到这么一个小孩子头上去。
但的确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好办法。
元羡把书信放进信匣里,又吩咐人准备了几份贵重礼物,一起送到洛京去,如果李彰在洛京,就能收到这封信,如果不在,要再从洛京送到燕地去找他,便也没有什么必要。
山水之远,望断天涯也难通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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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芝的确有些能耐,在他的调解下,贺氏接受了贺畅之“被河伯吓死”的死亡理由,贺氏在县里为贺畅之又做了法事,就带着他的灵柩回京。
贺氏还把厨娘十三娘的家人也带了来,送给元羡,而那几个乐伎和石头,则已经确定是送给元羡了。
元羡收下了这些人,这才把黄鹂交给贺氏之人,又送了一些当地特产,准备了程仪,让元随去相送了。
蓝凤芝回郡城之前,又来拜见了一次元羡,虽然他依然不太理解为何元羡不肯同李文吉和离保全自己,但是他不是那等偏执的人,对元羡说道:“县主如有什么需要,下官能够帮上县主,县主让人前来传信便是。”
元羡心说你这话可就讲得太满了,她说道:“李文吉虽和我之间有矛盾,他又能力不足却性格自负,不过,他也有优点,那就是喜好美人和爱才,你在他身边,会得到重用的。”
蓝凤芝不知自己是应该尴尬还是应该感谢县主的提醒,只得含糊过去。
元羡让人给蓝凤芝准备了程仪,送他踏上了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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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又热了几日,因贺畅之之死一案事了,杜县令妻朴氏,拜见感谢元羡后,在一次雨后天气稍凉爽下来时,请她一起去郊外山里圣姑祠拜圣姑,顺道赏景。
勉勉已经六岁多,元羡让她跟着府中女护卫一起学骑射与剑术,并非指望她能有女将风采,只是,要是遇上什么事,被部曲护卫保护逃跑时,别太体弱累赘,导致最后逃不掉。
既然勉勉在学骑射,元羡就答应了朴氏朴真一的邀请,一起去郊外游玩并拜圣姑,一路正好带着勉勉骑马,让她得到一点射猎的快乐,不然总是拉弓射靶,她很快就会因无聊厌倦。
除了元羡和朴真一带着子女一起外,还有县里另外几名贵妇人一起。
在本地,有拜圣姑祠的习俗。
元羡到当阳县前,甚至不知圣姑是什么,不过,入乡随俗,她了解了圣姑事迹和崇拜后,就也加入了这些女子的活动里。
圣姑姓李,和如今皇家同姓,修行学道,道术高深,但因此惹怒其夫,被其夫杀死,死后冤魂不散,屡屡显灵,于是被妇人作为神灵祭祀。
县城外山里,修建有一处圣姑祠,县城内外不少妇人女子去祭祀她,或者是祈祷求愿。
是以,去圣姑祠祭拜,成为了女子间的一种交流。
元羡到县里后,发现这里不论士族女子,还是普通百姓人家女子,都爱去圣姑祠,她便也不时跟着一起去。
对小孩子们来说,这比起是去祭拜,更多是去玩乐,自是开心。
圣姑祠所在之山,乃是一处小山,有溪流潺潺而下,圣姑祠就在溪流旁边不远小山坳里。
一处平地,建有前后三进院落,在这县里,属于不小的宗教场所。
其他佛寺、道观,最大也只是这个规模。
元羡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也曾诧异于这只流行于南方少数地方的圣姑祠居然有这样旺盛的香火。
后来,她发现因连连战争,本地女多男少,不少女户人家,女子爱到圣姑祠来祭祀,和其他女子互通消息,或是到此地看妇科病,所以让它香火鼎盛。
知道这些事后,元羡也随着朴氏一起定时捐些香火钱,如今已是这处圣姑祠里最大的施主。
圣姑祠虽是在山坳里,但是,从县城出来,专门修了一条可通牛车的大路到圣姑祠前,于是,其他夫人乘坐牛车,元羡则带着女儿戴了幂篱骑马,一路到了圣姑祠。
从县城到圣姑祠花费不了多少时辰,一行人早晨太阳升起时出发,约莫大半时辰就到了。
圣姑祠里的主持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姑子,她早得了信,贵夫人们今日会前来祭拜,于是早早做了准备,祠里早就打扫一新,又备好很多点心吃食等。
圣姑祠周围风景甚美,丰草绿缛争茂,佳木葱茏可悦。
山风拂娇容,溪水石上流。
孩子们一到地方,就根本忘记了在家的规矩,纷纷要去溪边玩耍。
因为元羡不拘束女儿下水去玩,只是让女护卫和婢女好好看护她,于是,其他人家的贵女娇儿也得到母亲的准允,去溪水里玩也无碍。
贵夫人们祭拜圣姑,有的跪在圣姑圣像前低声喃喃颇长时间,想来是有很多话要对圣姑讲,元羡简单祭拜后,仆婢将供奉的财帛和物品去交给主持,她便先从圣姑祠出来了,也准备去溪边看看。
正在这时,溪边传来几声惊呼,然后又是好几声大叫,元羡快步过去,婢女已经抱了勉勉上岸,其他小孩子也都被带上了岸。
几个健壮仆妇则跳进水里,此时水面上正漂浮着一个人,也许那人已经死了,所以刚刚才引起一阵惊呼。
“什么事?”元羡问。
勉勉被仆婢快速穿好了鞋袜,她跑到母亲身边来,拉住她的手,脸上倒没什么惊慌之色,不待其他人回答主人的问话,她已经率先说道:“阿母,我们方才在水里玩,从山上小瀑布突然掉下来一个人,发出好大一声响。”
“就是那个?”元羡指了指被健壮仆妇往水岸拖的那个人。
勉勉赶紧点头。
这里是个山坳,溪水上游有一处约莫两三丈的不高不矮的瀑布,夏日水流丰沛,昨日又下过雨,水量就更大一点,是以此处的小瀑布便形成了更漂亮的景观,此人便是从小瀑布上随着水流滚落下来。
勉勉时常听身边乳母仆婢甚至是母亲讲故事,什么山精鬼怪,人间女侠,道姑圣女们的种种冒险,便好奇地问:“那个人,是受伤的侠客吗?”
元羡心说你听故事听太多了,哪有什么侠客,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虽然别人会觉得带个六七岁的娇女去打量从水里打捞起来的人,也许已是尸体,很是不妥,不过县主好像没有这种“不能吓到孩子”的意识,别人也不敢提醒她,是以,元羡很快就带着女儿到了被救起的人身边。
“她死了吗?”勉勉看着被救起的人。
这是一个女人,约莫二三十岁,着布衣,不过布衣并无补丁,手上虽然有劳作痕迹,但是不多,脸上有被风吹日晒的痕迹,也不很明显,想来是一名家境尚算殷实的人家的妇人。
把人救到岸上的几个仆妇要查看妇人的情况,元羡已经率先伸了手,探在此人的颈侧,然后说道:“尚有气息,让她躺下,看看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
她说着,示意跟着自己前来的医妇来查看此人情况——
作者有话说:这是今天的第一更~~今天一共是2更,一起发出来了~~[红心][红心]
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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