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奥赛选拔◎
这是庄颜第一次同时开启如此多的buff。
清凉的气流贯通全身,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教室的嘈杂,旁人的呼吸,时间的流逝全都消失。
眼前只剩下试卷上的题目。
恍恍惚惚间,数字跳跃,图形变幻,题目的逻辑清晰展现。
她感觉自己仿佛悬浮在数学宇宙中,那些符号,公式在她意识中旋转,分解,重组。
而她就是执笔的造物主,串联不同数字,符号,公式,从而构建出壮丽而宏大的数学王国。
当她终于落下最后一笔,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抽离时,耳边传来王老师略带惊讶的声音:“庄颜同学?你做完了?”
庄颜茫然抬头,才发现时间竟已过去整整两个小时。
而她自己浑然不觉。
庄颜下意识地看向苏晚棠和郑观书,两人正用一种近乎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互相交换评分。
庄颜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三名?!她竟然错了几道题!
庄颜:……
真令人悲伤。
郑观书斜睨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畜生啊啊啊!”
“你也不看看现在在哪?这可是王老师的奥赛提前培训班!”
坐在这儿的,不只是初一的学生,还有初二初三各届的大神,最前面那几个,更是学校预定代表市里去参加过全国奥赛集训的尖子生。
他凑近庄颜,压低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提醒,“你一个初一刚进来学生,敢说只排到第三这种话?你也不怕被群殴。”
庄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能是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拿过第二?”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郑观书:……
旁边的苏晚棠深以为然地点头:“我懂。”
“自从她来了,我就一直在第二第三徘徊。”
更让苏晚棠绝望的是,等那个传说中的白茶也来了,她岂不是要掉出前三了?
简直是对她学霸尊严的毁灭性打击!
为此,苏晚棠甚至拒绝了母亲逛百货超市的邀请。要知道,这几天,百货超市可是刚从上海进了不少新货!
她再也不是整个学校最时髦的女同学了。
这三人的对话,尤其是庄颜那句从来没拿过第二,清晰地飘进了周围几个高年级学生的耳朵里。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从前方传来。
坐在庄颜前排的一个男生,身材高大壮硕得像头冬眠初醒的熊,缓缓转过头。
他剃着极短的板寸,整张脸轮廓分明,很有压迫感,眼神幽幽地锁定了庄颜。
“小学妹,”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服气?第三就受不了了?看不起我们?”
郑观书赶紧扯了扯庄颜的袖子,赔着笑脸打圆场:“学长,她开玩笑的。”
庄颜却像是没接收到信号,迎着那熊学长的目光,认真地点点头:“嗯,是有点不习惯。毕竟,还是习惯考第一。”
熊学长嘴角咧开友善的弧度,露出白牙:“那以后你可得学着习惯。这才第一张卷子,以后你能不能保住前十都是问题。”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只有三十来个座位的精英小教室,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别想太多了,该当第几,是板上钉钉的事。”
气氛凝固。
郑观书心里哀嚎:完了,惹到硬茬子了!
这位熊学长叫莫雄,在数学上其实颇有天赋,父母都是数学老师,托了关系才挤进王老师的培训班。
但在这一群顶尖怪物里,总显得有些平平无奇,本就憋着一股气。
庄颜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正好撞在他枪口上,简直是把他想冒头又总被压制的怨气全点燃了。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王老师轻轻敲了敲黑板:“咳咳,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开始讲卷子。”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扫过下面暗流涌动的学生们,心中了然。
小崽子们较劲?好事,越较劲,成绩才越有看头。她不动声色,直接切入正题。
庄颜朝那位熊学长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堪称可恶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下课别走,比划比划?”
莫熊冷哼一声,懒得搭理她的挑衅,转过头去,只是捏着试卷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太狂了,真让人讨厌。
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凭啥?
补课一结束,郑观书立刻像受惊的兔子,拉起庄颜就跑,苏晚棠反应极快,紧随其后。
三人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在昏暗的小路上疾奔,一路冲到了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才停下。
“呼呼……”
郑观书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庄颜,你真不怕被打啊?那莫雄,胳膊肌肉有你头大!我听说他以前真把人拎起来摔过!”
庄颜一脸茫然:“那又咋了?你们跑啥呢?”
“干啥?!”郑观书瞪大眼睛,“你还问,你不怕被打,我怕啊,他那体格,揍你跟玩儿似的!”
苏晚棠虽然平时也眼高于顶,看不起庸才,但对那几个实力确实强悍的学长,还是保持着一份属于聪明人的审慎。
她皱着眉:“确实,惹他们干什么?不是一个年级的,竞争不在一条线上。”
庄颜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笑了:“是否同一个年级不重要,奥赛选拔赛分年级考吗?到时候代表学校出战的队伍,就七八个名额。”
“初中组就那么多位置,你觉得我们初一的不需要打败初二初三的学长去抢?”
几人瞬间愣住了。“你是说……”
郑观书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次奥赛选拔赛我们初一就要去挑战初三?你疯啦!”
苏晚棠瞪大了漂亮的眸子,同样不可思议。
按照苏晚棠原本稳扎稳打的计划,是在初一打好基础,初二稳步提升,初三厚积薄发,顺理成章地代表学校出战。
这才是正常路径。
而庄颜的意思,是要在初一就掀翻初三的统治。
苏晚棠:“太不切实际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够狂了,遇见庄颜,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庄颜遗憾地摇摇头,用一种“我看错你了”的眼神看着苏晚棠:“苏晚棠,我原以为你也是心气高的人。没想到……”
她挥了挥手,转身作势要走,“按部就班地赢,有什么意思?要做,当然就要做到最好,在最低的年级,打败最高的山峰!”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庄颜自觉此刻背影必定潇洒无比,充满了孤勇者的气质。
【系统,系统,】她在内心呼唤,【快,有没有摄像头?把我此刻如此帅气的英姿记录下来,这得写进我的人生纪录片首页!】
系统:【宿主,本系统专注于天才培养,无摄像功能。】
庄颜:【啧,功能不全,差评!】
她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悲壮氛围里,却不知这番言论和姿态,给身后的苏晚棠和郑观书带来了多大的心灵冲击。
两人呆立在原地,望着庄颜在路灯下拉长的,显得有些瘦弱的背影,竟觉得如此高大,挺拔,甚至遥不可及。
良久,苏晚棠才从喉咙里缓缓挤出一句:“我不如她。”
她此刻服的,不是庄颜的成绩,而是她这份敢想敢做,目标直指巅峰的心气,初一挑战初三?她从未敢如此设想!
郑观书则咬着嘴唇,眼神惊恐地看向苏晚棠:“不是,大佬,你在想什么?该不会……”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晚棠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和庄颜如出一辙的,近乎偏执的光芒:“我决定了,我要搬到教师宿舍楼住,我要通宵!我不能比庄颜差!”
虽然开学初,苏晚棠也拿到了教师宿舍资格,但她家里条件好,一贯是不会住学校宿舍。
现在,是彻底被庄颜刺激到了,要把一切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郑观书看着眼前这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疯子,只觉得天旋地转,疯了,都疯了,这两个女的都疯了!
他只想离这两个思维异于常人的家伙远一点。
不要卷了,真的不能再卷了!
等卫威龙,姜成浩等人发现庄颜竟然还偷偷给自己加码报了王老师的晚间特训班时,下巴都快惊掉了。
“庄颜,你疯了?”卫威龙指着庄颜桌上那厚得能砸死人的特训讲义,一脸不可思议,“你还有精力再去榨干自己?”
他是知道庄颜时间表的魔鬼程度的,日常课程,课后自习,操场互助会现在晚上还要去特训,周末也排满,这简直是把24小时当48小时用。
姜成浩也咋舌:“姐,你是我亲姐,悠着点行不?我真怕哪天听到你猝死的新闻。”
他可没忘记庄颜在县城联考时边做题边吐血的光辉事迹还上过当地新闻。
庄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放心,死不了。”
系统没完成任务之前,怎么会让她中道崩殂?
她非常乐意地利用着这个系统bug。
系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压榨本系统的宿主!】
默默把宿主健康监控模块优先级调到最高,它是真怕人死了。
但说实话,庄颜真挺享受这种在身体极限边缘反复横跳的感觉。
每一次熬夜濒临崩溃,仿佛都能在绝境中迸发出更强大的生命力。
她甚至发现,越是这种极限状态,系统赋予的各种buff思维超频,深度专注,灵感喷涌效果就越发明显,仿佛身体在求生本能下,把所有的潜能都供给给了大脑。
这种感觉,会令人着迷。
比如昨天在王老师的特训课上,那道写在黑板上的超纲奥赛几何题。
王老师本意是让大家回去想想,结果根本没人能解。
庄颜熬了个通宵,在脑海里疯狂构建三维空间模型,硬生生在草稿纸上推演出了答案。
第二天把答案交上去时,全班寂静,王老师拿着她的演算纸,眼中满是惊叹。
庄颜高深莫测,【系统,她肯定在想,此子,真乃璞玉也!】
系统:……
够了,它真不想再听宿主的骚话了,有没有人能管管她。
当晚,王老师就敲开了郑校长的门。
这是郑校长第三次听到庄颜的名字。
每一次,都能让他印象深刻。
庄颜不知道的是,那个所谓的奥赛选拔赛,更多是面向广大学生的兴趣选拔。
而真正的奥赛种子选手名单,早已在郑校长和王老师的小本本上,享受着学校最顶级的资源倾斜。
以前,那本子上只有初二初三的顶尖学生,以及那个传说中的白茶。
现在,上面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一个名字:庄颜(初一)。
对此一无所知的庄颜,仍在为那场即将提前到来的奥赛选拔赛拼命燃烧自己。
卫威龙等人看着她熬红的眼睛和越发苍白的脸色,只能摇头叹息,觉得她真是疯了。
姜成浩更是苦口婆心:“庄颜,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家人想想啊,真出了事……”
庄颜再次挥断他的话,眼神亮得惊人:“没事,我的生命,就是为了学习而存在的,学习若停止,生命即终结!”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殉道者的狂热:“何况,为学习而死,死得其所,总好过平庸苟活一世!”
众人:!!!
这番惊世骇俗的学习宣言,让众人哑口无言,只觉得庄颜这座高山越发巍峨。
卫威龙率先崩溃捂脸:“呜呜……我检讨,我前几天还偷溜出去看电影了,我有罪!”
庄颜:?!
啥玩意,现在竟然有电影了?
她也要看!
姜成浩也痛心疾首:“我不该撑不住的时候偷看小人书。”
李金国更是悲从中来:“我对不起组织,我前几天还偷偷给宋娟写了几封信,我发誓,以后一定头悬梁锥刺股,好好学习……”
众人正沉浸在自我批判和奋发图强的情绪中,李金国最后那句“给宋娟写信”却顿时把众人从情绪中抽离。
众人:!!!
尤其是庄颜,刚才还一副要为学习燃尽生命的模样,现在双眼放光,脸色红润,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扑到李金国面前。
“啥玩意?你和宋娟有联系?还偷偷写信?快,细说,写了啥!”
这变脸速度之快,让系统都忍不住吐槽。
【宿主,你这八卦之魂燃烧得比学习之火还旺啊!】
庄颜内心哼哼:【你懂什么?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除了学习和听八卦,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金国:“别怕呀,说说嘛,她给你回信了吗?信里说啥了?”
那眼神,让李金国瞬间梦回小时候在山里遇到狼的惊悚感。
李金国挠挠头:“就写信问问她在县二中怎么样,学习跟不跟得上,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顺便提了提咱们在市一中的情况,还有你拿了摸底考第一!”
但李金国,想了想,还是没把下半句说完。
他觉得,宋娟的回信感觉有点怪怪。
字里行间透着疏离和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不像以前在红星小学时那么自然亲近了。
他想着等奥赛选拔完,一定要回县里亲自去看看。
庄颜很遗憾没挖出什么早恋秘辛,不过八卦之火熄灭后,也没太把李金国的异样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他们这群精英都来了市一中,县里就是宋娟的天下。
看在联考奖金份上,她家也不会亏待她。
总不能还想不开,把人给卖了吧?
这得多蠢。
不过,她和李金国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考完奥赛,得回公社一趟。
她高深莫测地对系统说:【系统,敢不敢打赌?除了宋娟,老庄家肯定也出事了。】
系统怀疑:【你怎么知道?】
庄颜:【上次庄老四来送钱,从头到尾一句老庄家的事都没提,这太反常了!】
按照老庄家那精明劲儿,为了把她绑在老庄家的船上,肯定会刷老庄家存在感,维系感情。
“唯一的解释,”庄颜眼中闪烁着吃瓜群众的兴奋光芒,“老庄家爆发了不可调和的大矛盾!吵翻天或者是分家了,八成还跟我有关,所以才瞒着不让我知道!”
她摩拳擦掌,无比期待。
老庄家的大瓜,一定很精彩!
这成了她疯狂学习之外,最大的精神消遣和动力了。
顺便,庄颜意犹未尽地说,还有点还怀念在老庄家疯狂骂人的快乐。
可太减压了!
系统:……
不懂你们人类。
八卦有什么好看?
奥赛选拔赛,如约而至。
选拔集中在理科,数学和物理。
学校明言,非强制参与,各班自愿报名。
规则一出,普通班里成绩稍弱,自觉无望的学生,如同提前放假,欢呼雀跃地涌出校门,整个校园都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庄颜看着,还有点小羡慕。
但留下的人更多,能站上这个赛场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和荣耀。
留下参赛的,挺直了胸膛,肩负着为班级,为学校争光的重任。
提前离开的,也为难得的假期开心。
两拨人难得地让校园氛围呈现出奇异的和谐。
而作为尖子班的一班,则是全员强制参加。
班主任直接撂下狠话:“这场比赛,要是让普通班的超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学生们瞬间被点燃了:“老师您放心,要是被普通班超了,我们直接找河跳!”
“就是,平时小考被超也就算了,奥赛要是输了,那证明我们笨,这谁能忍?”
“对,咱们班还有苏晚棠和庄颜呢!”
提到庄颜,苏晚棠立刻举手,语不惊人死不休:“虽然上次摸底考被庄颜超了,但这次可不一定。”
庄颜也笑,“巧了,高难度的题目,我更在行了,你小心不要被我把分差拉得太大。”
这一下,整个一班彻底沸腾了,那个摸底考第三的陈非也梗着脖子喊:“喂,你们两个女生别太狂,我们男生也不是吃素的!”
“兄弟们拼了,不能让女生专美于前!”
连郑观书都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我们也拼命补习了,别小看人!”
整个一班如同即将开赴前线的战士,杀气腾腾,斗志昂扬,班主任看着这群嗷嗷叫的小崽子,满意地点点头:“好,这才有学生的模样,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由于参赛人数精简,考试被安排在全校最大的阶梯教室。庄颜第一次踏入这里,被它的气派小小震撼了一下。
旋转向上的座位,开阔明亮的空间,正前方悬挂着巨大的老旧地球仪和鲜艳的红旗。
尖子班的学生被安排在最中央的核心区域,如同众星拱月。普通班的参赛者则零星散布在周围,不少人还在新奇地东张西望。
“安静!”讲台上,主考老师严肃的声音传遍全场,“本次选拔赛,关乎学校荣誉,望各位同学全力以赴!”
他强调着考试的重要性,气氛瞬间凝重。
试卷发下。庄颜拿到数学卷,目光一扫,只有五道大题?
她心头一跳,还没等松一口气,再一看考试时间,整整一百二十分钟?!
好家伙,绝对有陷阱!
庄颜暗吸一口气,直接看题。
阶梯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和细微的哀嚎。
五道题,一百二十分钟,仅仅扫一眼题干,那扑面而来的,远超平时训练的复杂度和抽象性,就让许多学生瞬间白了脸。
哪里是难度加大,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降维打击。
不少人握着笔,看着那仿佛天书般的符号和图形,眼神都开始茫然。
看不懂哇!这说的啥玩意?
在周围一片低气压的崩溃和惊惶中,庄颜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嗡”地一下涌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兴奋地狂跳。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来了,就是现在!
与此同时。
系统的声音传来。
【叮,极限专注,思维超频,灵感火花buff全开!宿主,祝您,马到成功,披荆斩棘。】
庄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第一场奥数比赛,开始了。
前三题做得顺风顺水。
无非是初中知识的拔高,函数嵌套几何,不等方程式求值……
只要把课本知识嚼透了,拆解题目,套公式,精准验算,做出来并不难。
庄颜三十分钟就利落收尾。
她甚至抬头瞥了眼周围,有人还在咬着笔杆跟第一题较劲,阶梯教室满是唉声叹气。
很好,庄颜心想,优势在我。
可第四题一出现,庄颜的笔顿住了。
空间几何题——她最苦恼的题目。
简单的题目很简单,但如果想出难题,想要多难就有多难。
题干里的三棱锥,异面直线,二面角,跟王老师奥赛辅导课上讲的知识点如出一辙,连应用大纲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衍生出的题目,却拐了个刁钻的弯。
不是求角度,而是证明一个近乎反视觉的空间对称。
“啧。”庄颜低骂一声。
这就是奥赛的阴狠之处。
教你一加一等于二,考你的却是一加一如何等于三。
她之前解王老师留的例题时,用的是辅助面切割法,可套到这道题上,三棱锥的顶点像长了脚,怎么切都不对。
周围的叹息声越来越密,有人干脆把笔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发呆。越来越多人放弃,奥赛题就是如此,不会做就是不会做,哪怕时间再多一倍,也是如此。
庄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例题思路从脑子里清空。
她摒弃了常规思路,开始重新审视题目的核心条件和所求目标。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在用普通题的思维硬套奥赛题,这是行不通的。
普通题有套路可循,有公式可套,即便做不出最终答案,也能捞点过程分。
但奥赛题?它要的就是那灵光乍现的,非主流的,甚至是旁门左道的思路!
需要从纷繁的可能性中,揪出那一条隐秘的路径,然后不顾一切地推演下去。
庄颜重新画了个立体图,这次没标顶点,反而用不同字母的标出线段,像搭积木似的在草稿纸上推演。
三十分钟过去,草稿纸几乎写满,监考老师不易察觉又往她桌子上递了一沓草稿纸,庄颜接过来就用,甚至来不及说谢谢。
她似乎找到了关键点!
庄颜笔尖在纸上一顿,仿佛灵光一现,如果用截面无法解答,拿如果把三棱锥补成正方体呢?
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对称面,不就正好是正方体的对角面?!
“成了!”庄颜差点笑出声,大脑飞快闪过各类公式,余弦定理,空间向量轮番上阵。
一旦找到关键点,推导过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环扣一环倒下去。
最后一行算式落下时,证明空间对称!
那瞬间,庄颜浑身的血都在发烫,像跑完了十里山路,当真是酣畅淋漓。
庄颜顾不上多想,立刻将答案工整地誊抄到答题纸上。虽然心底还残留着几分不确定,但时间已所剩无几。
只剩下最后一道大题了!
庄颜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搁置对第四题的疑虑,全力投入第五题的战斗。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光线被遮挡了,抬头一看,好家伙!三位监考老师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围在了她桌边!
庄颜眨眨眼,三位老师也略显尴尬地眨眨眼。
双方大眼瞪小眼片刻,监考老师们终于顶不住庄颜疑惑的目光,战术性咳嗽几声,若无其事地踱开了。
但庄颜还是捕捉到了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到了吗?她解出第四题了!”
“嚯,真不愧是王老师提过的那个红星公社的苗子!空间感确实灵!”
“听说她前面几题也做得飞快?”
“对!郑校长这步棋走对了,从下面捞条鲶鱼上来,果然能搅活一池水。”
庄颜:……
谢谢,但鲶鱼不好听,能换一个名字吗?
不过,老师们那掩饰不住的惊讶,反倒成了她第四题答案可能正确的旁证。
这让庄颜信心大增,精神一振,立刻看向最后那道概率几何综合题——这是她最怵的类型!
【一个半径为r的圆内,随机投下n个点,求任意三点不共线且构成锐角三角形的概率。】
概率几何,公式只是基础,核心是那弯弯绕绕,让人迷失的逻辑链条。
一步算错,或者没有排除,又或者没有包含某些可能,结果可能就是天差地别。
看到题目那瞬间,庄颜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会做!”
这种久违的,面对难题束手无策的悲痛感再次袭来。
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算。
这道题目,所涉及的公式或者定理其实很简单。
不过就是几何概型,组合数计算,三角形分类等内容。
可题干里藏着个陷阱,必须不共线,这就需要排除共线的可能。且圆内接的必须是锐角,就需要排除钝角和直角。
“不仅考数学,还考心眼。”庄颜一个个列出可能性。
要排除钝角和直角,就自然而然想到,圆内接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必过圆心,钝角三角形的钝角顶点必在某个半圆内。
据此,庄颜就得到了直角钝角锐角三个不同的区域。
最后,则需要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拆条件算概率。
“还有五分钟。”监考老师提醒。
庄颜猛地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她顾不得细想,奋笔疾书,算出概率为n\2^n-1。
正要扔笔结束,突然猛的想起,不对!
她求的是直角和钝角的概率,但这道题目求的是锐角。
庄颜差点吓死,连忙再作减法,最后求出是1-n\2^n-1,且必须在n大于等于3时成立。
几乎是在最后几秒钟,庄颜才写下了最终答案。
铃声响起,她丢下笔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奥赛考试简直不是人考的,这是身心的双重酷刑!”
一种前所未有的四大皆空感笼罩了她,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灵魂洗礼。
试卷收上去,考场里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天啊!好难啊!”
“呜呜呜呜不会做!”
“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不懂,这种谁都不会做的题目有考的必要吗?”
庄颜感同身受,感慨,“对啊,我人生第一次没提前交卷。”
一转头,只见苏晚棠一脸凝重地盯着她:“你……做完了?”
“嗯,做完了。”庄颜点头,还问,“你没做完?”
苏晚棠:……
苏晚棠:“最后一道题,只推出直角三角形概率。”
庄颜眨眨眼,安慰道:“没关系,输给我,你无需自卑。”
苏晚棠:“做得多又不代表做得对,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庄颜笑了,“只要我写下的答案,就一定是正确的。除非我思路跑偏了。”
但,这可能吗?
苏晚棠,郑观书:……
这人好嚣张哦。
庄颜顿了顿,还是补充道,“说实话,这次题目和王老师提前开的那个辅导班内容,有不少相通之处。”
起码,给了她一个基本思路。就算那思路不完全对,也提供了线索,让她能顺着往下推演。
苏晚棠,郑观书:听不懂。
哪里相通了?
但如果显示出疑问表情,会不会显得他们不太聪明?
于是,两个人毫不犹豫点头,深沉的说,“你说得对,王老师的讲课内容,确实很有帮助。”
而就在这时,有人听到了他们三个对话。
忍不住问,“庄颜,你们把最后一道也做出来了?”
苏晚棠和郑观书:……
可以把们字去掉的。
庄颜循声望去,认不出是谁,但对方悲愤的语气清晰可闻:“告诉我!你最后那题也是蒙的吧?”
庄颜真诚的说:“不好意思,我算出来了,答案是……”
“啊!!!”
考场里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嚎叫。
“等等!咱们该不会又要输给一个女生吧?”
“先有一个苏晚棠,又有一个庄颜,咱们男生还活不活了?”
“老师不是说了吗,应该是女同学数学不好才对啊!”
这几句话,瞬间就激怒了苏晚棠。
“谁说的?女生咋了?都是同一个脑袋,咋就显着你们男生聪明?”
其他市一小的女生拍案而起。“就是,市一小的男生们,你们哪个没输给过苏晚棠?”
另一个女生帮腔。“输就输了,拿性别说事,丢不丢人?”
也有男生看不下去。“就是!男子汉大丈夫,输给女生怎么了?认了就是!”
其他人纷纷附和。那几个开口的男生忍不住捂脸悲愤跑了。
庄颜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慨。
市里的学生,素质确实高些。
若是在庄家村,说这话的人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种习惯,恐怕也是被苏晚棠常年碾压出来的吧?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如果我成为那个持续碾压全市同龄人的女生,是不是也能让更多人习惯——女生拿第一,天经地义?
这一刻,庄颜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不将他们看低女生的话语放在心上,是因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整个社会都认为男女应该平等。
但是,现在想想,那几年的公平,是多少女性奋斗的结果。
如今她穿越到这个观念尚显陈旧的年代,是否也应当承担起一份责任?
但随即,庄颜又笑着摇头,她不过是个体验天才模拟系统的玩家,想这些宏伟命题做什么?
“宿主,你并不普通。”系统突然出声。
“即便没有我,”系统很是笃定,“凭借你骨子里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和不要脸的精神,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也能成为照亮他人的存在。”
庄颜:……
这真的在夸我吗?
奥赛选拔赛结束,紧接而来的国庆七天长假,庄颜自然选择回红星公社。
不过回去前,庄颜积极提建议:“各位,考完了放松下?去看电影吧!”
她穿来之后,还从未看过电影!
现在庄颜都不挑影片了,可怀念现代百花齐放的电影,哪怕是个烂片,她也能看得下去,而且五星好评。
郑观书却不可置信:“你还有心情看电影?那五道题我只做了三道,想死的心都有了!”
庄颜眨眨眼,“那我不是全对了吗?”
郑观书悲愤地想,姜成浩他们是怎么忍着没套她麻包袋?
苏晚棠倒是兴致高昂:“去!干嘛不去?看电影逛商场,多好!我请你们看电影。”
她母亲在文工团,弄几张电影票轻而易举。
郑观书立刻举手,“带我一个!”
免费的电影票哎嘿嘿。
约好下午去看电影。
庄颜特意换上新衣服,像模像样地拎了个小挎包,里面装了瓜子,薯干等,兴致勃勃地出门了。
市里面的街道跟红星公社天差地别。
自行车铃叮铃作响,沿街房屋玻璃窗擦得锃亮,姑娘们穿着的确良衬衫,穿制服的手臂别着红袖章,都是一副头发乌黑浓郁,精神昂扬向上的模样。
庄颜挠头,“这个年代应该不会有脱发的困扰吧?”
郑观书奇怪看她,“脱发?你生病了脱发?”
苏晚棠则是有些烦恼卷着头发,“庄颜你知道吃啥能不长头发吗?每次去理发店都要剃薄,那师傅总要多收我钱!真讨厌。”
庄颜:……
好,好幸福的烦恼啊!
郑观书和苏晚棠熟门熟路地领着她拐进巷口,还抢着付钱买了三碗云吞,热汤里飘着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年代的日子,也挺舒服的。”庄颜吸溜着云吞,心想。
这一路上,庄颜真是看什么都新鲜,郑观书和苏晚棠嘴上不说,心里却存了地主之谊的心思,见到什么好吃的都抢着付钱请庄颜尝尝。
庄颜很是感动,如果你们表情不要一副怕伤了我的自尊心就更好了。
系统:【就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是没有自尊心。】
庄颜面不改色:【怎么会呢,我多知恩图报。等回去你就写几套奥赛模拟题出来,这个国庆假期大家一起进步哇!】
系统:……
假期送人家试卷,你确定这是报恩?
第57章
◎山雨欲来◎
电影院比庄颜想象的气派多了。
红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工农兵电影院”的木牌。
进去才发现,屏幕竟然是彩色的!时不时还有雪花点在上面跳动,但当音乐一响,全场瞬间安静。
只是当女主角亮相时,庄颜惊讶出声。
“刘晓庆?这是刘晓庆吗?!”
庄颜万万没想到,穿越到七十年代末,在大银幕上认识的第一个明星,竟然是这位传奇影后!
“哇,是刘晓庆!”
郑观书和苏晚棠显然也是她的影迷,兴奋地低呼。
“庄颜你也喜欢她?”
“我可喜欢她了,之前就剪了刘晓庆发型。”
电影演的是《小花》。
刘晓庆穿着白色碎花上襟,眼神亮得像星星,于田野奔跑,矫健昂扬,满是向上的生命力。
庄颜十分震撼,【统子,怎么会有人和几十年后长得一样?】
不是说容貌一样,而是那股劲劲得,活得野蛮生长的劲,一模一样。
不愧是咱奶,牛。
“她演得真好!我最喜欢她了!”郑观书吸着鼻子。
苏晚棠也看得专注,“听说她以前还是卖冰棍的,现在成大明星了!”
庄颜看着屏幕上的跳动的刘晓庆,突然有种穿越时空的恍惚——一边是七十年代的光影,一边是现代的记忆,刘晓庆的脸在两个时代里重叠。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庄颜突然意识到,总有一天,那个她所怀念的璀璨未来,终将到来。
她会回家。
庄颜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全身心沉浸在光影故事里。
嘴里嗑着瓜子,听着身边两人的窃窃私语,突然觉得这是她穿越以来最轻松的一天。
不用想老庄家的矛盾,不用怕系统收走buff,不用琢磨怎么考第一。她就是庄颜,一个跟朋友看电影的普通女生。
电影散场,夕阳的金辉洒满街道。
三人沿着马路往学校走,影子被拉得老长。
郑观书还在念叨刘晓庆的演技,苏晚棠突然说:“下次有物理竞赛的辅导课,一起去?”
庄颜笑了:“好啊。”
在街角告别时,郑观书突然抱了抱她:“你别总想着赢,偶尔也歇歇。”
庄颜就说,“想趁机偷偷学习,超过我啊?”
郑观书哼哼几声,“这都被你发现了?”
苏晚棠昂着头,短发利落,“超过你,还需要偷偷学习?你等着!”
庄颜就笑,“行,我就在第一位置,等着你们。”
回到宿舍,庄颜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物理课本,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紧绷。
她想起郑观书的圆脸,苏晚棠发亮的双眼,市一中学生坦荡的争吵,还有操场一圈圈奔跑的姜成浩,卫威龙,李东,苹果等人……
回忆中的各个画面,凑在一起,像在心里生了根。
“系统,”她轻声说,“我好像在这里有家了。”
系统诧异,“宿主,你本来就有家啊,你这人设又不是流浪汉。”
庄颜忍不住哑然一笑,“你说得对,我一开始就有家。”
系统默默观察着宿主。
它发现考后的浮躁一扫而空,庄颜的心境变得格外平和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只持续到庄颜走到书桌前。
下一秒,她就翻开了书本,再次投入学习!
系统忍不住吐槽:“宿主,你刚看完电影,又熬过那么变态的考试,是不是该放纵一下?比如大睡特睡?”
庄颜头也不抬,认真地反驳:“不行!你没听他们说,要偷偷学习,然后超过我!”
“再等几天,白茶又回来了,那竞争就更高强度了。”
“要是被他们比下去,那之前说的豪言壮语可太丢人了!”
台灯的光落在庄颜的草稿上,字迹飞扬,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可这一次,庄颜的眼睛里不只有胜负,还有了些别的东西。
像青春的种子,在七十年代末的风里,悄悄发了芽。
系统看着进入卷王模式的庄颜,整个统都懵了。
它咋记得当初绑定系统时,庄颜明明是只想当个躺平的天才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颜!咱发了!”
庄卫东骑着二八大杠,车铃叮铃哐啷响,笑得可欢了。
他从车后座拽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一沓沓毛票和角票。
“三十头猪,在市里黑市全清了!”他拍着账本,“价格是县里的两倍,你瞅这数!”
庄颜小跑着过去,庄老四迫不及待地拍着车后座:“快上来,路上细说,那三十头猪,嘿,在市里抢疯了!”
等庄颜坐稳,自行车吱嘎作响地骑出去一段。
庄颜感叹,坐他叔的自行车,有种一米五一米六的颠簸。
庄老四压低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压不住:“看账本,你瞅瞅这价钱,乖乖!比咱县里翻了个跟头还不止,市里人是真缺油水,是真敢花钱买好日子!”
庄颜翻开那卷毛了边的账本,一行行数字跳进眼里。
确实惊人,利润远超预期。
这背后透露的风向,比她预想的更松快些。
“四叔,”庄颜合上账本,声音带着点谨慎的凝重,“这钱,不能都分了。”
“那可不,”庄老四单脚用力蹬着车,声音斩钉截铁,“我跟老二,老三合计了,这回只分一半现钱。剩下的,全砸进去!猪圈得扩,再进百十头猪崽,鸡棚也得盖,几百只鸡苗等着呢,趁现在这风头,得抓紧!”
“叔,步子太大了,政策是松了点,可没明说让干,”庄颜眉头拧紧了,“万一撞上枪口,那可是投机倒把,得看运气,看人!”
“怕啥,”庄老四脖子一梗,带着点混不吝,“咱兄弟几个商量好了,这回把窝棚挪到山后头去!那边偏,鬼影子都没一个。”
庄颜:“山里有野兽吧?狼?”
“狼?嘿,咱庄户人怕狼?!带着家伙什呢,柴刀,斧头,扎枪,真敢来,就跟它们拼了!”
庄颜缓缓沉了脸。
她这四叔,是老毛病又犯了。
但庄颜也知道拦不住这几群被钱烧红了眼的人,那就索性摔个跟头好了。
庄颜笑了,“行,你抓主意就行。”
“不过,窝棚在哪,我必须亲自去看。选址重中之重,一要够隐蔽,二要绝对隔绝声音,几百只鸡一起打鸣,那就是敲锣打鼓告诉人来抓,猪嚎起来也够呛。”
“猪?猪老实,”庄老四不以为然,“这猪祖宗我给伺候好了,一天三顿饱,它嚎个啥?鸡嘛……”
他嘿嘿一笑,带着点老把式的得意,“咱养的是下蛋的母鸡,丫头,这鸡啊,也就下蛋那会儿咯咯哒几声显摆显摆!还能几百只一起下?那声儿,散着呢,传不远!”
庄颜一愣,对这农家活计还真是个门外汉。
“倒是庄颜,”庄老四转过头,“你能不能再给咱们哥几个,画个图?跟之前一样,这山头太大,咱也不知该咋弄。”
庄颜说行。
索性在系统空间翻腾起几本养殖大部头,还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唰唰唰”画起改良版的猪圈鸡舍草图,结构更合理,通风排污都考虑到了。
庄老四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天老爷!庄颜丫头,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这图画的,比县里畜牧站老师傅给的还明白!”
“还有上回你鼓捣那猪食配方,好家伙,那猪吃了蹭蹭长膘,骨架都粗一圈!对了,鸡食有讲究没?”
庄颜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心想,这是真要搞大养殖。
行,庄颜倒要看看,不听她的话,这群人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叔,这我不太了解,我得看书琢磨琢磨。”
庄老四有些失望,“行,叔等着。”
在市里打滚了一段时间,庄老四胆子是真大了。
心想,既然庄颜都是从书里学的知识,那他们看书,是不是也能和庄颜一般聪明?
系统很得意:【哼哼,真正的养鸡小能手在这儿呢!你可以请教本统。】
庄颜一本正经:【行,以后你就是庄家村养猪小能手兼养鸡金牌顾问,人类的益统!】
系统直觉:【宿主,你是不是在损我?】
庄颜啧了一声,这系统越来越不好骗了。
一路颠簸,从市里回到县里。
庄颜感觉屁股都快被那硬邦邦的后座硌成八瓣了,她下定决心:“四叔,必须买个羊皮垫子,不然这车没法坐了。”
“买,这就去买,”庄老四也心疼侄女,“不过在那之前,咱得先办件大事儿下馆子!今天四叔请客,咱吃顿好的!”
庄颜:“谢谢叔!”
她爱吃饭!!!
两人熟门熟路地冲进县里最大的国营饭店。
柜台后一个胖乎乎的服务员大姐一抬眼,乐了:“哎呦,这可有日子没见你们这么阔气地来了!”
显然,这对叔侄过去的豪爽作风,给大姐留下了深刻印象。
庄颜腼腆一笑:“姐姐好,攒了点钱,今天犒劳犒劳自己。”
庄老四更谨慎些,搓着手嘿嘿笑:“大姐,主要是咱家庄颜出息,又考了市一中头一名!咱庄家祖坟冒青烟了,想着带她来尝尝大师傅的手艺,沾沾喜气!”
这话戳中了大师傅的痒处。
后厨帘子一掀,一个红光满面的胖师傅探出头,大手一挥:“行,冲咱公社状元这面子,今天给你们烧个拿手好菜!”
得了大师傅的保证,庄颜和庄老四几乎把小黑板上的硬菜点了个遍。
不多时,一道油亮喷香,足有半只胳膊长的红烧大鲤鱼率先被端了上来。
那红褐油润的酱汁包裹着鱼身,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热气腾腾,活色生香。
庄颜迫不及待,筷子一插,先感受到鱼皮的韧劲,再用力一划,雪白紧实的鱼肉翻卷开来,浓郁的酱香混合着醋香,葱香,霸道地钻进鼻孔。
等夹起一大块连着鱼皮的肉,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嗯!”庄颜情不自禁赞叹,“好鲜!”
舌尖最先接触到的是微烫的酱汁,咸鲜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紧接着是醋激发出的醇厚复合香气。
牙齿咬下,鱼肉紧实弹牙,没有一丝土腥,只有河鲜特有的鲜美在口中爆炸。
那纯粹的,属于七十年代食材的原始本味,混合着精心调制的甜醋汁,形成了一种后世各种添加剂堆砌不出的,令人灵魂颤抖的美味。
庄颜不禁满足喟叹,眼眶竟有些发热。
太好吃了,好吃到连一粒米饭都舍不得用来拌汤汁,生怕冲淡了这极致的美味。
叔侄俩如同风卷残云,几分钟就将一条大鱼消灭得干干净净,连鱼头鱼骨都被吮吸得没了滋味。
最后用那浓稠鲜美的鱼汤拌上白米饭,每一粒米都裹满了精华,简直是人间至味!
等一道清炒小白菜适时地端上,清爽解腻,为这顿饕餮盛宴画上完美句号。
两人腆着肚子走出国营饭店,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心满意足的红光。
庄颜摸着鼓鼓的小肚子,一本正经地对庄老四说:“四叔,你看,食堂的伙食真不行!咱以后得定期来补充营养,不然我这小身板,怎么长高?怎么有力气搞学习,搞研究?”
“所以咱来这儿,绝对不是为了馋,是为了革命的本钱!”
庄老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让大师傅又单独烧了一小锅红烧肉,打包了。
庄卫东被看得不自在,挠挠头,“咳咳,给你爷奶也尝尝。”
庄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看来,老庄家是知道他们的小生意,只是庄老太爷和老太太这两位定海神针把消息压住了。
家里人虽不至于举报,但看着他们发达,心里难免嘀咕。
庄颜高看了庄老四的一眼,虽然抠门,但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抠。
见庄颜没真生气,庄老四松了口气。
“你四叔我这把年纪了,也没个自己的娃,石头,柱子那俩皮小子,我都当亲儿子疼,也带回去给他们尝尝鲜。”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了些,“还有春花,秋月她们几个丫头,我看也挺好,懂事,肯学,像你,比那俩皮小子省心。指不定以后都有大出息,给她们也甜甜嘴儿!”
庄颜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但叔,咱家这么多人,你就带一罐红烧肉,分不开吧?”
庄老四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啥意思?”
然后,庄老四就麻木地被庄颜拖进了供销社!
一进供销社大门,庄颜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多久了?多久没逛过街了!
在市里,她没什么胆量逛附近的店铺。
但这是县里,还逛不起吗!
此刻,兜里那一叠厚厚的钞票给了她无穷的底气!
庄颜直接冲向布料柜台,无视旁边挑挑拣拣的大姑娘小媳妇,干脆利落。
“同志,这块深蓝的咔叽布,给我来一丈二,给我爷做褂子!这块藏青的,来一丈,给我爹!这块枣红的鲜亮,给我婶娘,还有这粉红的,鹅黄的……”
她语速飞快,一口气把家里十几口人的布料安排得明明白白。
旁边的顾客都听傻了,“好家伙,这是整个大家族换季啊!”
再听她连爷奶的份都想到了,售货员大姐忍不住夸赞:“哎呦喂,这闺女,真真儿是孝顺又懂事!”
庄颜抿嘴腼腆一笑,给钱却毫不含糊。
庄老四彻底沦为跟班小弟,手忙脚乱地接过一卷卷布料抱着。
布料刚买完,庄颜目光一扫,又冲向了日用品柜台。
“肥皂,香皂,蛤蜊油,雪花膏我全要!”
“咦,这是啥?好香!是鸭蛋粉,敷脸吗?那我也要。”
庄老四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脸盆就堆满了瓶瓶罐罐。
人都吓傻了,“可以了,庄颜,真的可以了!用不完!”
庄颜:“咋会用不完,回家一人一个。”
庄老四:……
姑娘你比我还会贿赂人啊!
庄颜那不差钱的气势把整个供销社的人都镇住了。
有人好奇地问庄老四:“大兄弟,这是你闺女?真俊真能干!”
庄老四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侄女,亲侄女!”
问话的大婶眼睛更亮了:“侄女好啊,大兄弟,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对象没?婶子给你介绍个好的?你这条件很抢手啊!”
庄老四臊得满脸通红,“姐,我有喜欢的人了。”
抱着东西落荒而逃。
刚逃出相亲包围圈,还没松一口气,庄老四就见庄颜又站在了卖手表的玻璃柜台前,眉头蹙着,似乎在认真挑选。
庄老四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庄颜,你手腕上不是戴着一块吗?那可是花了你大价钱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块表几乎掏空了庄颜最初所有的奖学金。
“太旧了,款式也过时了。”庄颜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看到新的当然要换。”
售货员和旁边几个顾客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这年头,一块手表那可是传家宝级别的物件,谁不是戴一辈子?
还旧了,过时了?这小丫头片子口气也太大了!
庄颜遗憾,“就是可惜,没钱了。”
售货员等人这才松一口气。
就说嘛,哪家能这么花钱?
庄老四生怕再引来围观,正想拉她走,庄颜却突然眼睛一亮,又挤进了旁边卖喜糖的专柜。
庄老四快疯了!
“小祖宗,那是人家结婚才去的地方,你挤啥?咱家最近也没喜事啊!”
“结婚才有好东西嘛,”庄颜理直气壮,她上辈子不爱吃糖,这辈子嘛……就尝过几次糖!
直接锁定了柜台上最贵,包装最漂亮的五颜六色的硬糖和夹着亮闪闪彩色糖纸的气泡糖。
庄老四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庄颜把兜里剩下的钱“啪”地拍在柜台上,脆生生地说:“同志,这种,这种,还有那种!各来三斤,我全要了!”
售货员和周围准备买喜糖的人都惊呆了:“小姑娘,你们家这是有几对新人要结婚啊?”
庄颜狡黠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可不,咱老庄家,十几口人一起甜嘴儿,可不就跟结婚一样热闹嘛。”
庄老四头皮发麻,真怕被人当成疯子轰出去,赶紧抓起包好的几大袋糖,拉着庄颜,在众人惊愕,羡慕的目光中,又一次冲出了供销社。
把大包小裹艰难地绑上自行车,庄老四抹了把汗:“我的老天爷,进趟供销社,比跟人干一架还累!”
庄颜倒是很高兴。
高压环境下,疯狂购物,就是最解压的方式。
尤其是看到那些糖才几毛钱一斤,就觉得好便宜啊!
倒是庄卫东想着,要不把东西藏起来,那段时间家里进小偷历历在目。
“要是让村里人见着,他们得嫉妒疯!”
却没想到,庄颜沉吟后却说,“叔,你之前不是在市里,替农民当掮客吗?有没有想过,把庄家村人也加进来?”
庄卫东脱口而出,“凭啥带他们发财?那一个个都嫉妒咱老庄家,嘴脸丑恶得很!”
见庄颜坚持,庄卫东忍不住摇头,“庄颜,你就是太善良了。”
庄颜反而笑了,“叔,不是我善良,而是……”
而是,1980年,席卷北方的特大旱灾要来了。
叔侄俩满载而归,自行车刚拐进庄家村的土路,就引起了轰动。
“哎呦,快看,老庄家这是挖到金矿了?”
“我的娘,那么多布,够做多少身新衣裳?”
“那花花绿绿的是糖?供销社那老贵的喜糖?!”
以前穷得叮当响的老庄家,现在又是自行车,又是新布新糖这真是翻身了?!
庄家村全员震惊了。
各种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终于有人忍不住,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汉子拦在车前,盯着那堆糖,酸溜溜地问:“老四,你们这不是从市里回来?这糖该不会是从市里买的吧?市里东西多贵啊,”
庄老四直接摆手“老哥,你想多了,那市里多贵,哪能从市里买?”
“老乡们,你们都不知道,那市里啥玩意都贵。就咱们这鸡蛋,去到市里,直接翻倍!”
刚要继续说,庄颜则是笑盈盈地跳下车,大方地朝旁边眼巴巴瞅着糖果的小孩们招手:“来来来,都过来,姐姐请你们吃糖!”
“这是姐姐用市一中发的奖学金买的,大家吃了糖,回去都要好好学习,也考第一名,好不好呀?”
一听是庄颜奖学金买的糖,村民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大半。
原来是庄颜又拿奖了,这就说得通了,毕竟庄颜拿奖拿到手软,在庄家村已经是常态。
那些原本因为庄颜而压力巨大的小孩们,此刻收到那从未见过的漂亮糖果,对庄颜的好感度瞬间飙升到顶点。
尤其是尤其是剥开糖纸,发现还有一层闪烁彩色纸时,更是七嘴八舌地嚷着。
“庄颜姐姐最好看!”
“庄颜姐姐最聪明!”
“庄颜姐姐是天下第一好姐姐!”
“我长大也要像庄颜姐姐一样考第一!”
庄颜微笑着点头,【系统,听到了吗?都说小孩不会说谎,所以我就是又好看又聪明又天下第一好!】
系统:……
人类真的好不要脸。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把糖塞进嘴里。
硬糖的甜脆,软糖的酸甜绵软,混合着从未尝过的浓郁果香,在舌尖炸开,甜蜜的幸福笑容立刻爬满了每一张小脸。
连一些大人也忍不住眼馋,看着自家孩子吃得香,偷偷咽着口水,更有甚者,半开玩笑地凑过去:“给爹也尝一颗呗?”
小孩舍不得,大人就舔舔孩子沾了糖汁的手指头,咂摸咂摸嘴,脸上也露出满足的笑。
这一刻,贫富差距带来的微妙猜疑,暂时被这纯粹的甜味冲淡了。
然而,人群中总有脑子转得快的。
那个先前问话的精明汉子,眼珠一转,抓住了庄老四话里的漏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庄老四,你等等,你刚说市里东西贵?你咋知道?你们去市里干啥了?”
旁边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帮腔道:“对啊,庄颜奖学金能买这么多东西?还有你们老庄家哪来这么多钱买布买糖买肉?”
“还有鸡蛋,你咋知道比咱们这贵?对了,你们老庄家以前可舍不得吃,但鸡养得比谁都多,鸡蛋都哪去了?是不是……”
庄老四脸色“唰”地变了,眼神慌乱,支支吾吾:“我不知道,你们听错了!”
他拉着庄颜赶紧走。
这一走,更是让所有人确信心中的猜疑。
市里能卖东西?老庄家这泼天的富贵,难道就是靠卖鸡蛋赚来的?
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老庄家的人原本还在田里埋头苦干,就听见村头传来消息,说庄卫东回来了,车后座上驮着大包小包,全是吃的穿的用的!
庄老太第一个扔下锄头,拔腿就往家跑。
村干部也听见风声,心里好奇,跟着往外走,心想这庄颜去市里读书后,老庄家的新鲜事真是一桩接一桩,天天都在开眼界。
刚到门口,就见庄老太风风火火折回来,警惕地对着追来看热闹的村支书摆手:“村支书,咱就回去看看儿子,可不兴算咱早退扣工分啊!”
村支书哭笑不得:“老嫂子,你家都这光景了,还计较这几个工分?”
话没说完,就见庄老四和庄颜神色慌张地推着车往院里冲。
村支书正纳闷他们跑啥,下一秒,就被自行车上那堆成小山似的东西震得瞪大了眼。
传话的人真没开玩笑!
庄老太和闻讯赶来的庄大爷眼睛都看直了。庄老太声音发颤:“老四,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庄卫东抹了把汗,抢着说:“用的庄颜的奖学金!”
老庄家都是精明人,一看这阵势,心里门儿清:光靠奖学金,绝对买不了这老些好东西。
庄老二刚想细问,庄大爷却猛地一跺脚,压低声音喝道:“都杵在门口现什么眼!赶紧进屋!”
一群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屋里搬,关门关窗,一气呵成,把外面一堆想垫脚看热闹的村民结结实实挡在了门外。
石头和柱子两个半大小子兴奋地冲上来帮忙卸货。
庄老四最先得意洋洋捧出来的,就是那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一打开,浓郁喷香的红烧肉味儿瞬间蹿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勾得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
自打庄颜去市里,老庄家的伙食水平那是直线下降,很久没沾过荤腥了。
此刻看到这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一家人感动得几乎要泪流满面。
庄颜回来了,他们的好日子就又回来了!
石头忍不住伸手想去抓,被庄老二“啪”地一巴掌打开:“没规矩!这金贵东西是让你上手抓的?等你娘拿筷子分!”
石头缩回手,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眉飞色舞:“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去洗手,咱晚上吃大餐。”
大家心里都乐开了花,庄颜一回来,就有好吃的了!
柱子机灵,眼睛早瞄向其他包裹:“四叔,庄颜,剩下这些都是啥?”
庄老四嘿嘿一笑,照着之前的说辞:“都是庄颜用奖学金买的!”
庄春花站在一旁,抱臂冷哼:“都是给庄颜自己买的吧……”
庄颜耳尖,立刻拉住她的手,笑容真诚又大气:“当然不是。咱是一家人,有好东西当然一起用。”
庄春花差点没被吓死,庄颜能这么好心?
说着,就见庄颜哗啦一下抖开那些布料。
好家伙!整整六匹质地扎实,颜色鲜亮的好布,在堂屋炕上一字排开。
老庄家几口人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不是没买过布,可庄颜挑的这些,无论是厚度,织工还是颜色,都比供销社里寻常的下等货色不知强了多少!
家里几个女人顿时就挪不动步了。
最喜欢针线活的三婶第一个扑上去,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匹最鲜亮的橘红色。
“这颜色给春花做件罩衫,等结婚穿着都体面。”
庄颜爽快一笑:“三婶你喜欢就直接拿去裁。算我送给庄春花姐的礼物!”
这话一出,二房,三房的人心里那点小九九彻底服帖了。
庄颜这孩子,大气!
哎呦,之前村里人还嘲笑庄颜去了市里,就跟他们不亲了,看看打脸了吧!
这下,谁还忍得住?
二婶立刻指着那匹靛青色的:“我要这匹,给我们当家的做件新褂子!”
三叔赶紧说要藏蓝色的。
连庄老太和庄大爷都兴致勃勃地凑上来挑,一个说“这灰的给我做个上衣”,一个嘟囔“都一把年纪了,穿这么亮干啥”,脸上却笑开了花。
庄颜嘴甜,立马接话:“爷,眼看就快过年了,现在做好,过年您就是咱庄家村最时髦的太爷!”
一句话哄得老两口合不拢嘴。
大家这才惊觉,对啊,都十月了。
往年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今年托庄颜的福,竟能全员穿上新衣裳,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就在大家吵吵嚷嚷分布料时,石头不耐烦看这些,迫不及待去翻另外两个包裹,结果翻出一大堆肥皂,香皂,蛤蜊油,甚至还有一小盒雪花膏。
“庄颜,你又买这些了!”
两皮猴子可喜欢了。
自从他们用上香皂,村里的大姑娘都喜欢和他们玩。
说他们闻着香,不跟别的男孩,臭死了!
石头和柱子别提多高兴了,要不是家里看得金贵,早就偷出去借花献佛了。
庄颜笑了笑,“我估摸着家里上次买的快用完了,就又添补了些。”
她实在不想和一群不洗澡的人生活。
冬天还好,夏天是真折磨。
有了香皂,庄颜肯定,就算这老庄家的人再不爱洗澡,为了用上香皂,那是恨不得一天洗三遍澡。
否则,岂不是没占到便宜?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庄颜这话可说到几个女人心坎里去了!
庄老太眼眶都有些发热。
这年头,谁能这么细心,连家里肥皂用不用完都惦记着?也就庄颜了!
果然是他们看老庄家最懂事最善良最体贴的庄颜!
晚上吃完饭,各房回到自己屋里。
二房两口子心里暖烘烘的,就一个念头:供庄颜读书,这真是值透了。
二婶难得反省自己,一边嗑着庄颜带回来的瓜子,一边对庄老二说:“以前总觉得丫头片子读书没用,现在看来,还得是女儿知道心疼人!你看庄颜,一有钱就想着家里。”
庄老二瞅了眼炕角两个还在打闹,浑身是泥的儿子,忍不住叹气:“谁说不是呢,咱这俩讨债鬼……”
两口子一时都有些怅然若失。
怎么以前人人都夸他俩生儿子有福气,现在看着,反倒是生了闺女的三房好像更走运?
二婶酸溜溜地说:“三房那两个丫头算是赶上好时候了,不用早早嫁人,还能读书,要是读得好,那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哎,当家的,我咋听说三弟妹最近跟三弟闹呢?为啥呀?”
庄老二一听来了精神,凑过去悄声说:“你这段时间,光顾着担心我跑买卖被抓,都没注意吧?三弟那校长当得可不消停,他家庄春花那事,被捏住了!”
“啥事?”二婶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连旁边假装玩闹实则竖着耳朵听的石头柱子都屏住了呼吸。
庄老二挥挥手赶儿子:“去去去,一边玩去!”
然后才跟媳妇咬耳朵:“不就白家那个小傻子,之前说好换十块彩礼让春花去上学。现在春花丫头也十六了,催着结婚。”
“结果,庄春花那丫头片子不乐意了,突然就反悔了。这白家能答应?白家就说了,不嫁人就退彩礼,整整十块呢。”
二婶立刻来了兴趣,“呦!钱早进了娘手里,娘能吐出来给个丫头片子?不可能!”
“那可不,就为这事,天天闹着呢。”
庄颜在自己屋里,也正竖着耳朵听三房那边的动静。
果然,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她小声问旁边的庄秋月:“你姐真跟你娘打起来了?”
庄秋月描述得眉飞色舞:“那可不,打得可凶了!”
“为啥呀?”
“我姐要钱,要那十块彩礼钱!我娘咋可能给?我爹还要绑她去白家呢,”
庄颜:!!!
“啊?这犯法吧?”
“犯啥法?”庄秋月还在乐,“爷奶都知道了,说挑个日子,直接让两人把事办了,正算日子呢!”
庄颜是真接受不了:“庄春花也就刚满十六吧?”
庄秋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有啥?多的是这样的!而且她男人就是个傻的,那玩意行不行还不知道,嫁过去就当守活寡呗!”
庄颜:……
庄颜突然觉得一阵发冷。
她原以为,自从她努力上了市一中后,这老庄家应当是改变了风气。
但如今一看,他们的本色,丝毫没变。
又或者说,本来就是逐利的人家。当初,能贪图她读书带来的利益,让她上学。
自然,就能因为庄春花不嫁人所产生的损失,来逼迫她结亲。
庄颜忍不住摇头。
她就说,为啥她这一回来,庄春花就跟吃了**子。
庄颜找到庄春花,直截了当地问:“那十块,我帮你先垫上?”
庄春花猛地抬头,硬邦邦地甩回三个字:“用不着你假好心。”
庄颜一挑眉,倒不生气,“哦?看来你有自己的打算了?”
她不信庄春花在见识过市里生活,会就此认命嫁给那傻子。
庄春花嘴角扯出笑,盯着庄颜:“庄颜,你之前不是教过我,路该怎么走吗?”
说完,她猛地转身,背影决绝,再没回头。
庄颜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生出几分真正的期待。
这老庄家,还真是藏龙卧虎,没一个省油的灯。
她倒要看看,这个庄春花能给她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国庆假期这几天,老庄家表面风平浪静。
该上工的上工,该学习的学习,该为婚事做准备的也依旧筹备,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庄颜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就像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谁都知道它要炸,却没人伸手去捅破,都屏息等着那一声巨响。
相比之下,庄颜自己倒是忙得很。
她一回来,立刻成了庄家村的孩子王。
小崽子们都知道她手松糖多,一个个嘴甜得像抹了蜜,变着法儿地围着她窗根下喊“庄颜姐姐最好”,夸得她心花怒放,手里的水果糖,橘子瓣软糖毫不吝啬地往外撒。
一跃从曾经庄家村鬼见愁变成孩子王。
庄老太看得肉疼,私下叨咕好几回,最后还是庄老三想出绝招。
一看见小孩来,就拽着人问功课,逼着背课文,这才算把这群糖衣炮弹给轰跑。
也就第二天,红星公社原四年级一班的同学们也结伴来看她。
可太热闹了!
这是庄家村的乡亲们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好学生聚在一起。
个个衣裳整洁,精神体面,乖乖巧巧地喊庄颜同学,眼里全是羡慕和佩服。
村里人看着别人家这整齐划一的文化人气势,再瞅瞅自家那个还在舔手指,嚷着“爹娘我也要吃糖”的泥猴,气不打一处来。
巴掌立刻招呼上去:“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庄颜是考第一挣的糖,你爹娘比你庄颜爹娘少个鼻子还是少只眼?怎么你就考不出个样来?”
路过的同学们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庄家村风气这么彪悍吗?都敢拿自己跟庄颜比了?
李金国,姜成浩,刘振,王恬恬几个都来了。
庄颜没在屋里待着,干脆和他们跑出去,钻玉米地,扑蝴蝶,拿着网兜去溪边捞小鱼,玩得不亦乐乎。
这些同学带着她,她才真正体验了一把七十年代农村孩子的野趣。
夕阳西下,大家玩累了,坐在田埂上聊天。
庄颜注意到以前坐她前桌的小胖子瘦了不少,打趣他。
刘振很认真地说:“咱们答应过要努力考市一中的,总不能说话不算数。还能减肥,一举两得,挺好!”
其他人也应和。
“就是,庄颜,你少看不起我们了。”
“你们几个在市一中等着,咱们几个一定追上去!”
看着已经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庄颜,他们心里是憋足了劲要追上去。
临走前,几个同学还用小布袋子给庄颜装了一袋萤火虫,七嘴八舌地教她:“晚上挂蚊帐里,就像看星星!”
“只能看一晚上啊,记得放掉,不然它们会死的。”
庄颜小心地接过这袋微弱闪烁的光,眨眨眼睛,她还真没见过萤火虫。
在现代,还有人怀疑过,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萤火虫。
而现在,这种如梦似幻的小东西,现在正匍匐在她的手掌心,一闪一闪发着光。
送走大部分同学,庄颜叫住了李金国和姜成浩:“李金国,你之前不是说常和宋娟通信吗?她这次怎么没来?”
李金国挠挠头,脸色沉了下来:“我去她家找过,她家里人说她去县二中上补习班了,让我别打扰她学习。”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县二中啥风气咱们不知道?哪来的正经补习班?而且她家那条件……”
三人面面相觑,心里同时一沉。
第58章
◎抓了,通通抓了◎
各种关于女同学被突然叫回家结婚,甚至更可怕的传闻浮现在脑海。
李金国急得要立刻去县里找人,被姜成浩死死拉住:“大晚上的你去哪找?别把自己也折进去!”
庄颜冷静地按住他:“明天一早,我们先去红星小学找人打听县二中是不是真有这么个补习班。”
“如果沒有,就直接去她家问。要是她家还不放人,”庄颜眼神一厉,“我们就去找公安。”
“公安咋管?这都是家务事,他们管不着。而且宋娟那条村风气彪悍得很。”
公安敢不敢进村都是一个问题。
庄颜则说:“再不行,咱们就给报纸写信。现在正严打,看他们敢不敢顶风作案。”
这几条路子摆出来,暂时安抚住了焦躁的李金国。
三人约定明天一早在公社小学集合,忧心忡忡地走了。
不同于他们的担忧,庄颜心里还压着另一块更沉的石头。
她怕的不是宋娟被动遭受什么,而是以宋娟那外柔内刚,积压了太多不公的性子,一旦被逼到绝境,会自己点燃那把火,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这个年代,对豁出去的姑娘,太过残酷。
傍晚,庄颜正认真学习,庄秋月却惊慌失措地跑来,死死拉住她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庄颜,不好了!我姐,我姐她不见了!”
庄颜心里一沉:“咋回事?是不是跟三婶下地了?”
庄秋月急得直跳脚,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庄颜,带着哭腔喊:“你看,她留的信,她说她死也不嫁人,要离家出走!”
庄颜迅速扫过纸条上那歪扭的字迹,先是迷茫,然后猛的反应过来,只觉有几分荒谬的佩服。
不是吧,这个年代的姑娘,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刚烈?
这就是庄春花说的解决方法?
一个农村姑娘孤身离家,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推。流言蜚语就能淹死人。
何况,她兜里能有多少钱?有没有村里出的证明,她能去哪儿?
庄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庄秋月说:“你现在赶紧去地里,悄悄告诉三叔三婶,就说我病得厉害,让他们赶紧回来。记住,千万别声张!”
庄秋月得了主心骨,用力点头,扭头就往外冲。
没过几分钟,老庄家人就全被庄秋月连哭带喊地嚎了回来,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呦我的乖孙庄颜啊!你咋了?可不能有事啊!”
庄老太扑上来就要摸庄颜的额头,声音发颤,“孙女啊,你可是大好前程,现在死了就太亏了!”
“奶,我没事。”庄颜避开她的手,直接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这写的啥?鬼画符似的,”庄老太嘟囔着,她扫盲后最好面子,绝不承认自己看不懂。
“老三,你快看看!这写的啥!”庄老太把纸条塞给庄老三。
庄老三还笑着:“娘,您这不都扫盲先进了嘛……”
可话没说完,他看清内容,脸唰地就白了,猛地抬头瞪向庄颜:“庄颜,你要离家出走?你去哪?!”
庄颜冷静地提醒:“三叔,你仔细看看,这是春花的字。”
“胡扯!春花马上要出嫁的人了,能去哪?”庄老三根本不信。
庄颜语气平淡,“有没有可能,她就是不想嫁,所以才跑呢?”
院子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庄老三猛地扔下纸条,暴跳如雷地四处找棍子:“反了天了!这死丫头!看我不打断她的腿!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让我这校长以后怎么当?”
庄颜摇头,这个时候了,他气的竟然不是女儿的安危,而是自己的面子和信誉。
庄老太也反应过来,拍着大腿骂:“作死啊!她不就是想要我那十块吗?休想!当初说好的,钱给我,她去读书,到头来还得嫁。想白嫖?没门!”
“咱老庄家吐出去的口唾沫就是钉!答应白家了,死也得死在白家!”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全是觉得庄春花不懂事,丢人现眼,坏了家里的名声,耽误兄弟们的婚事。
庄老二甚至指着庄老三骂:“看看你怎么教的女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天底下哪有姑娘家因为男人不合心意就跑的?脸都不要了!”
庄大爷闷头抽烟,“白家小子是春花自己挑的,当时可是她说傻了好拿捏?现在嫌弃人家了?”
庄颜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忍不住叹气。
这扫盲班,真是只扫了文化的盲,心里的盲一点没扫掉。
就在这时,她猛然想到宋娟。
她会不会也正遭遇着同样的困境?甚至更糟?
庄颜暗骂一句脏话。
她甚至有点迁怒系统:【当初咋不直接送我去北京当天才?在这穷乡僻壤当学霸,见的全都是些不平事!】
系统冷静,【宿主,就你这智商,在北京就当不了天才。】
庄颜:……
好有道理哦。
但庄颜此刻,无比清醒,正是因为她天才得足够耀眼,才有了眼下微不足道的自主权。
所以,那就必须不断天才下去。
才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这么看来,庄春花也不傻,知道抗争无望,直接釜底抽薪。
庄颜虽然还不知道庄春花具体想干什么,但她不介意,在这潭死水里,推一把。
她板起脸,拿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压过一屋子的吵嚷:“爷,奶,叔,现在吵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趁村里人还没发现,赶紧把人找回来。”
“真闹得人尽皆知,庄春花完了,咱们老庄家的名声,也就全完了!”
被庄颜一语点醒,老庄家的人才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必须赶在事情彻底闹大前,把庄春花找回来。
“对对对,找人,赶紧找人!”庄老三一拍大腿,急赤白脸地吼,“这死丫头片子,要是让狼叼了去,老子这十几年就算白养了!”
“都啥时候了你还咒她!”三婶娘哭着捶打他。
“不咒她咒谁?要不是你平日惯着,她能无法无天到这地步?读书是她自己要读的,嫁人也是她自己点头的,现在又想反悔?”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既要彩礼读书,又不想履行婚约,哪有这样的道理?”庄老三气得口不择言。
三婶娘嚎啕大哭:“怪我?难道不怪有些人?要不是有人出息了,天天在眼前晃,勾得人心野了,她能生出这种胆量?!”
这话意有所指,几乎是指着庄颜鼻子骂她带坏了风气。
庄颜冷着脸,没接这话茬,“都少说两句!爷,奶,你们赶紧去想想庄春花平时常去的,或者能藏人的老地方看看。叔伯们往玉米地和高秆作物里搜,仔细点。秋月,你跟我去村口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她。”
一家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穿鞋拿家伙,一股脑涌出门去寻人。
但这大晚上的全家出动,动静怎么可能瞒得住?很快,整个庄家村都被惊动了。
“啥?庄春花那丫头跑了?因为不想嫁人?”
“哎呦喂,我就说女娃不能读书,看吧,这书都读到脊梁骨上去啦,心都读野了!”
之前就反对扫盲和女孩读书的族中长老更是顿足捶胸:“都是老庄家带的坏头,坏了祖宗的规矩!”
庄大爷一听这指责,脸都绿了,忙不迭地辩解:“这可别瞎说!我们家庄春花最是懂事,她不是逃婚,准是学习学魔怔了,不知道猫哪个角落用功忘了时辰。”
这番掩耳盗铃的说辞,村里人心里都门儿清,但眼下找人要紧,也没人多计较,纷纷举着火把,提着煤油灯加入了搜寻队伍。
这一刻,村庄倒是展现出了它原始的团结性。
庄颜冷眼旁观,心里隐约猜到了庄春花的打算。
如果是她,被逼到绝境,或许也会选择这条最决绝的路。
她甚至感到一丝兴奋和期待。
这沉闷的村庄,终于要响起一声真正的惊雷了。
只是,庄颜很好奇,庄春花的心性能狠到什么程度。
系统在她脑中嘀咕:【宿主,你这是在看好戏?】
庄颜挑眉:【不然呢?你不也天天在看人类的热闹?】
系统:……
无法反驳,人类有时确实很有趣,令统琢磨不透。
深更半夜,村民们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
玉米地,山洞口,柴火垛,谷仓,废弃房屋等一无所获。
“这死丫头到底藏哪儿了?”
“找到了我不打断她的腿!”
“该不会是跟哪个男人跑了吧?这三更半夜,有啥事都说不清了。”
就在大家焦急万分时,一个懵懂的小孩含糊不清地说。
“你们找春花姐?我下午好像看见她往河边去了,好像,好像过河上山了”
“上山?!”所有人脸色骤变。
那河晚上深浅莫测,山上更有野狼出没,她一个姑娘家,这不是找死吗?
倒是庄卫东心中一震,完了,这庄春花要真上山了,全村人也跟摸上山。
那他们藏在山头的那百来头猪可不就完蛋了吗!
“咋可能上山?她一小姑娘上山还有活路?咱们都往别的地方再找找,说不定这丫头藏起来呢。”庄卫东连忙转移话题。
“这全都找遍了!除了上山,她还能出哪?总不能大半夜跑村外?这村外她又能去哪儿?”
“对对对,还是等白天了,大伙儿再上山找找。”
真要上山?!
庄卫东整个人都冷汗涔涔,别提多后悔了。咋当初没听庄颜的,非得要把铺子铺开?真出事了,他也别活了!
三婶娘一听,直接瘫软在地,哭天抢地:“庄春花啊,你个没良心的,你这是要娘的命啊,不就是嫁个人吗?”
“那白家小子半死不活的,你嫁过去熬死了他,不一样能回家?咋就这么想不开啊!”
白家婆娘本来就在旁边盯着,听到这话彻底炸了,扑上来就揪住三婶娘的头发:“好你个泼妇!原来你们家打的是这个主意,咒我儿子死?”
“当初可是你们家死乞白赖要把女儿塞过来的,彩礼拿了,书也让你们读了,现在想赖账?还怪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咒骂哭喊声响成一片。
庄老三想去拉架,白家大爷带着几个本家兄弟也冲了上来,指着庄老三的鼻子骂:“人模狗样的东西,还当校长?就教你女儿出尔反尔,嫌贫爱富?读书读得一点信用都不讲,又想拿钱又想不认账,天下好事都让你们老庄家占了?”
“你敢说我教得不好?”庄老三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校长的身份和教学成绩,此刻被当面羞辱,理智蒸发,也红着眼加入了战团。
顿时,老庄家和老白家几乎全员下场,拉架的,助拳的,叫骂的乱成一锅粥,眼看就要从寻人演变成两个家族的火拼。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时,庄颜清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闹。
“咱们是不是该报警?”
“不行!!!”
几乎全村人异口同声地吼道。若不是说话的是庄颜,恐怕难听的话早就骂出来了。
那位族中长老气得胡子发抖:“庄颜,你别以为出了点名就忘了根本,村里的事村里了,找公安?那是引狼入室,丢人丢到外面去!咱们庄家村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家丑不可外扬。
庄颜眨巴着眼睛,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寂静的夜色,然后恍然大悟般说:“可是各位叔伯,我好像听到警车的嘀嘀声了?”
有人愣住:“啥?警车?啥声?”
庄颜想起,这年代大概是没有警车?
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啊,我说错了,好像是民兵队的脚步声?”
众人刚想笑她幻听,这深更半夜民兵队来干嘛?
“庄颜,你少来吓唬大伙儿!就算真报警,这公安还能神兵天降,立刻出现在咱们面前?”
“就是,庄颜,你这是读书读得多,把脑子读傻了。”
好不容易能踩庄颜下,村里人还挺高兴。
以前可就看着他们老庄家风光了!
却见庄颜微微一笑,抛出了一枚真正的炸弹:“有没有可能不是我们去报的警。而是春花,她已经报警了呢?所以民兵才来得那么快?”
全场死寂。
良久,三婶娘才颤巍巍,不可思议地问:“你说啥?庄春花报警?她报啥警?”
“三婶娘,您想想,庄春花为什么跑?”庄颜问。
三婶娘:“她,她不想结婚!”
“那她跑去哪里,才能最快找到能救她的人?”庄颜循循善诱,“当然就是公安局了!”
“所以,她报警告啥?当然就是告咱们包办婚姻,买卖人口,侵犯妇女权益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得所有人外焦里嫩。
人,人口贩卖?
这,这管他们啥事?!
庄春花疯了不成?
各种各样的怒骂,呵斥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村口传来的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硬生生掐断。
“闹啥,你们都在闹啥?!”
公社书记脸色铁青,带着一群持枪的民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控制了场面。
而庄春花,就紧紧地跟在书记身后,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指向混乱的人群。
“公安叔叔,书记,就是他们,就是他们要卖了我,逼我嫁人!我才十六岁,你们要为我做主!”
这一下,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庄颜感觉到身边的庄老太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她身上,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这,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经地义啊!”
庄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第一次看到这位精明的祖母如此失态。
但已经晚了。
赵书记目光锐利,冰冷地一挥手:“把涉事相关人员,都给我带走!”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族中长老,白家众人,老庄家众人,面如土色。
哭嚎声,辩解声,求饶声再次响起,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书记,这是我们的家事啊!”
“没有强迫,两情相悦!”
“老规矩就是这样的啊!”
庄春花抱臂冷笑,“我根本没见过他几次,他还是个傻子,我咋可能喜欢一个傻子?”
这句话点燃了白家婆娘的怒火,她嚎叫着要冲上来打庄春花:“我儿子才不傻!你敢骂我儿子,我撕了你的嘴!”
庄春花被扇了几个嘴巴子,却硬是强撑着一声不吭。
这场闹剧般的反抗,在民兵的强力干预下迅速平息。
赵书记看着这场面,脸色更沉。
他早就想整顿各个村子里早婚,童婚甚至是冥婚等等落后的风气,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和由头,介入到村子里。
如今庄春花主动报案,等于送给了他一把最好的尚方宝剑。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庄颜看着锃亮的手铐扣上长辈们的手腕,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位书记的效率点了个赞。
够果断啊,该抓不该抓全抓了。
相信这庄家村能安静几天了。
但最让她震撼的,依旧是庄春花。
她原以为庄春花只是想用报警来威胁家人,换取继续读书的机会。
万万没想到,庄春花做的如此决绝。
她是真的要把天捅破,不惜让家族蒙羞,让村庄震荡,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真是个疯子。庄颜心想。但她喜欢。
既然所有人让自己不好过,那就让所有人也不好过。
趁着混乱,庄春花走到了庄颜面前,她的脸上满是巴掌印,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是你帮我拖住了他们?”庄春花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庄颜笑了笑:“怎么会?这都是你自己的勇气和谋划。”
庄春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庄颜,我早就说过,我不会比你差。”
“你能让自己读书,但我能让这条村所有不想认命的女娃都有机会读书,我比你更厉害!”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孤勇的骄傲。
庄颜由衷地为她鼓掌:“当然,你以后就是咱们这条村的标杆。”
庄春花扬起了头,骄傲转身离去。
但庄颜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你确定你是为全村女孩开路?
今天所有被抓的村人,不会反省自我,只会怪始作俑者的你,怪上学从而明理的女孩,甚至怪家里每一个拼命反抗的女孩。
经此一夜,读书的女孩几乎与整个村庄的旧秩序为敌,她们的路是会更易,还是更难?
村支书一觉醒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那么大一个庄家村呢?那些平日里虽说有些小算盘但大体淳朴的村民们呢?咋一夜之间,好像全进去了?
他是半夜被媳妇儿摇醒的,老婆子一脸惊恐,语无伦次:“当家的,不好了!咱庄家村快,快被端了!民兵打进来了!”
村支书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第一反应竟是,“日本鬼子又打回来了?”
他猛地往床头摸:“枪呢?老子的枪呢?!”
被他老婆一巴掌拍在头上:“睡懵了你了,是公社,公社赵书记带着民兵,把老庄家,老白家好多人都抓走了!”
“说是……说是庄春花那丫头报的案,告咱们全村包庇买卖人口,逼她嫁傻子!”
村支书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冲出去,听完七嘴八舌的汇报,腿肚子直发软,人都快笑哭了。
不过两家人心照不宣的订婚,这,这咋就成买卖人口了?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啊!
他一拍大腿,找到正指挥若定的赵书记,急得舌头打结:“书记,书记,这,这不能啊!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这就是老传统咱这十里八乡,祖祖辈辈都这么来的。”
“村民们扫盲班都没上全乎,脑子懵着呢,您不能用新时代的规矩这么卡咱们啊!”
“新时代规矩?”赵书记转过身,目光冷峻地看着他:“支书,你的意思是,解放这么多年,春风还没吹到你们庄家村?你们还不是新时代的人?”
村支书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不,不是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这抓的人也太多了!”
他指着那被民兵看着,浩浩荡荡几乎上百号人的队伍,声音发颤,“这,这都快把咱村掏空了啊!”
赵书记面不改色:“不多。根据初步口供,你们村涉及到的,可不止逼婚这一桩。冥婚,换亲,早年间的童养媳正好这次一并清理清理。”
村支书的嘴缓缓张大。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庄颜居然站在不远处,脸上甚至带着看热闹的笑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庄颜,你还笑,你还笑得出来,祖宗哎!”
这次赵书记是动了真格,铁了心要拿庄家村做个典型。老庄家被抓了一半,但凡沾点边,被攀咬出来的,几乎都没跑掉。
支书知道庄颜受过赵书记表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挤过去低声下气地求:“庄颜,好孩子!叔知道你最明事理。你去跟书记求求情,就说咱们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先,先把人放出来行不?”
其他村民也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对啊庄颜,你可是咱们村最聪明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早就该听庄颜,她之前就提醒过庄春花可能会报警,果然被庄颜说中了,悔啊!”
“都是一村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是,这祸事本就是你们老庄家惹出来的,合该你们家去平息!”
庄颜看着他们前倨后恭,慌乱甩锅的两副面孔,差点真笑出声。
她努力绷住脸,摆出沉重又真诚的表情:“各位叔伯婶娘,你们放心,这事我尽力去说说看。”
她做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模样,转身去了民兵队那边。
见民兵队还真让庄颜进去,村民们眼巴巴瞅着,别提多庆幸了。
心想,这老支书没有庄颜能干呢!
果然,还是要看庄颜,赵书记都认识,跟他们村里人就不是一路人。
问题就是,这女娃一旦读了书,这脾气也倔了,说啥也不听家里话,竟然还敢报警,反了天了!
真让村里人发恨。
庄颜见到赵书记。
书记第一反应就是怒气未消:“怎么?他们还敢让你一个小娃娃来求情?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庄颜眨着眼睛,模样十分乖巧:“书记,村里的族老们是说得不对。但春花是我妹妹,我知道她想读书。我只是怕这次抓的人太多,村里其他想读书的孩子以后的日子恐怕更难了。”
这话戳中了赵书记的担忧。
他骂了几句,但也明白改革绝非一日之功,操之过急反而可能让宗族势力反弹,彻底堵死女孩们的路。
他看着庄颜懂事样子,语气缓和下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回去查清楚,只要没实质性强迫行为,教育几天就会放回去。你爹娘爷奶,会回来的。”
就是这庄春花亲生父母,就得给个教训。
庄颜乖巧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遗憾:啊?这就放了?不能再多关个一年半载吗?
赵书记看她这样,反而更心疼了,觉得这孩子在那样的老庄家能挣扎出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庄颜,也就是你自己争气,要不然早被埋没了,”赵书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忍不住感叹,“就是不知道全国又有多少天才就这样被陈规陋习扼杀?”
现在国家建设正需要人才,他是真心疼啊!
庄颜见状,灵机一动,趁机说:“书记,这次整顿是只针对我们庄家村,还是整个红星公社都……”
“当然全公社统一行动,”赵书记立刻表态,这不仅是除恶务尽,更是他显而易见的政绩。
要做,就要做得最好。
庄颜立刻顺杆爬,脸上写满担忧:“那书记,您能帮忙找我同学宋娟吗?我们谁都联系不上她,她家里人说她去县二中上辅导班,可二中根本没有辅导班!”
她简单说了宋娟的情况和之前的疑虑。
赵书记对宋娟这个名字有印象,毕竟是和庄颜一起考过前几名的好苗子。
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是哪个村的?我现在就带人去找。”
“我能跟您一起去吗?”庄颜请求道。
赵书记一想,让她留在村里万一被迁怒了咋办,便点头同意了。
走之前,庄颜还特意对村支书他们眨眨眼睛。
村民们也疯狂眨眨眼睛。
心想,庄颜为了他们,还特意跟着赵书记行动,太令人感动了。
哎呦,其实这女孩子,有些读了书还是惦记着家里。
也不能一棍棒打死,有人心想。
队伍行动极快,根据庄颜提供的线索,直扑宋娟家。
一到地方,众人都愣住了。
宋家竟赫然起了一栋明显是新建不久的房子,
宋娟爹一看这阵仗,自以为明白了。
一巴掌狠狠扇在身旁哭泣的老婆脸上,又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厉声骂道:“是不是你个死婆娘走漏的风声?啊?闺女能嫁出去是福气,人家就是看中她会读书,给了足足一百块彩礼,你们还有啥不满意的?还敢报警?!”
他目光凶狠地扫视着赵书记和民兵,最后死死盯住庄颜,“我想起来了,你是庄颜,宋娟的同学!”
“之前就有两个小子来找过,肯定是你们撺掇的!想害我闺女!这公安同志,您可要明察啊,可不能冤枉好人。”
庄颜看着他表演,冷笑,“福气?就是用女儿的奖学金和卖身钱起新房,给儿子娶媳妇的福气?”
宋娟爹赤着膊,一脸凶悍:“难道不应该吗?她不嫁人,她弟弟咋娶媳妇?她读书的钱还不是老子出的?用点奖学金建房子有啥问题?”
“你个小丫头片子算老几,跑这来指手画脚?”他甚至下意识想动手,立刻被两个民兵扭臂压倒在地。
庄颜立刻瑟缩了一下,显得弱小又害怕:“好可怕。书记,我都不敢想宋娟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赵书记早已面沉如水。
庄颜狐假虎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书记在这,你竟然还敢胡说八道,赶紧说清楚宋娟到底在哪儿!”
书记?!
这,这可是大人物啊!
宋娟爹见状,眼珠子一转,直接磕头求饶:“书记饶命,我们真不知道死丫头跑哪去了!”
“兴许,兴许是跟野男人跑了,对,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学好!”
“叔,我们刚从庄家村过来,”庄颜直接打断他的胡诌,“他们就是因为逼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嫁傻子不让上学,被抓了大半村的人。宋娟还没满十四吧?您猜猜,您这罪过,比他们大多少?”
“啥?真抓人了?公安也不能乱抓好人呐!”宋娟爹娘彻底慌了,“这是咱们村里的家务活,你,你们可不能乱抓人!”
赵书记懒得再听他们狡辩,直接下令搜查。
庄颜在一旁故意和书记唱双簧:“书记,要是他们真把宋娟卖了,这得判十年八年吧?”
“连带他们那宝贝儿子,作为受益人也会被抓进去。到时候宋娟回来,正好继承他们家这新房子和田地。”
书记一愣,心想没这法律啊?
但立刻明白了庄颜的意图,配合地沉着脸:“哼,岂止,还得拉去劳改农场!严重的还要枪毙呢!”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击垮了宋娟爹的心理防线。
尤其是本村的生产队长和闻讯赶来的族老也气得拿着棍子往宋娟爹身上招呼:“丧良心的东西,村里好不容易出个文曲星,就被你这么卖了,丢尽了我们宋家的脸!”
在层层压力和恐惧下,宋娟爹终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交代了。
原来前几天,他们确实把宋娟送到邻村一个名声极差的赌鬼老黄家里了,美其名曰结亲,实则就是拿了钱,把女儿推进火坑。
生产队长一听就炸了:“大黄村那家?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火坑,你这是把闺女往死里逼啊!宋娟她娘,你也不拦着你家男人!”
宋娟娘哭嚎着:“我有啥办法啊,当家的欠了赌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啊!”
“揭不开锅?”庄颜立刻高声反驳:宋娟在红星公社拿的奖学金,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小一百块了吧?一百块还不够你们家吃几年?”
这话像冷水泼进油锅,村民们全都惊呆了:“一百块?不是说只有两三块吗?”
庄颜看向赵书记,大声道:“书记可以作证,公社为了鼓励学习,设置的奖学金就是很高的,就是为了树立读书的风气!”
赵书记深深看了庄颜一眼,心里暗赞这丫头真是机灵得吓人,他顺势严肃点头:“没错,公社高度重视人才培养,奖励丰厚。”
这下,宋家村彻底沸腾了,原来不是宋家穷得卖女儿,而是贪得无厌,拿了女儿读书挣来的百来块巨款,还要再卖一次女儿拿一百块彩礼。
愤怒的村民围上去,对着宋娟爹娘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骂声不绝。
族老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狗东西,卖女儿给赌鬼还赌债,咱们宋家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说,到底卖哪家了?”
在拳脚和怒骂中,宋娟爹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和地址。
庄颜看这场闹剧看得差不多了,急忙对赵书记说:“书记,咱们赶紧去救宋娟吧,晚了她就真遭殃了。”
赵书记点头,大手一挥:“走。”
民兵们立刻行动,一脚踹开了那赌鬼家摇摇欲坠的院门。
庄颜其实并不太担心宋娟的安危。
在她心里,宋娟一直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失联这段时间,她没提前联系他们几个,或许早就猜到了爹娘的打算,并且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所以,庄颜预设的救人剧本,本该是她带着大队人马如神兵天降,踹开那赌鬼家摇摇欲坠的柴门,从里面救出被捆得结结实实,呜呜哭泣的宋娟。
一切完美,英雄落幕。
她气势汹汹地跟着民兵冲进那院子,正想象着自己威风凛凛的姿态,却见一个民兵猛地一脚踹开了里屋的门,
庄颜眨眨眼,愣住了。
预想中宋娟被绑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柴房角落裏,两个中年男女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正呜呜咽咽地挣扎着,一见到来人,顿时泪流满面,那眼神仿佛在嚎叫:公安同志,青天大老爷,你们可算来了,救命啊!
庄颜的大脑宕机了一秒。
这,该不会是宋娟绑的吧?
不,不可能吧!
系统在她脑海里幽幽感叹:【宿主,你们人类,真是一次次突破我的想象库。】
赵书记也懵了。
这受害者和加害者的位置,是不是反了?
民兵们赶紧上前给那两人松绑。
带到堂屋一看,更是好家伙,他们以为该是被拯救的宋娟,正安然坐在饭桌旁,慢条斯理地吃着窝头。
见他们进来,甚至还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庄颜,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只有庄颜一人吗?
到底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啥玩意儿?谁等谁?!
庄颜这才注意到,宋娟的衣服和鞋袜上,溅着些已呈暗褐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而她的右手边,赫然放着一把厚重的切菜刀,刀面上也残留着刺目的暗红。
庄颜的心跳漏了一拍,视线在那两人和菜刀之间来回移动。
被绑着的一对中年男女没有受伤,那么,这血,是谁的?
宋娟注意到了庄颜的目光,微微一笑,甚至带着点小得意,轻声道:“庄颜,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一直下地干活。论力气,一般男的还真比不上我。”
“农活我都干得,别的自然也有的是力气。”
庄颜瞳孔微缩:“人呢?”
“快死了吧,”宋娟吐出四个字,语气甜得像蜜,内容却淬着冰霜,令人发冷。
第59章
◎杀人◎
“死人了?死人了!”
刚被解开绳索的赌鬼两口子,嗷一嗓子就哭嚎起来。
那婆娘猛地就要扑上来抓打宋娟,被民兵死死拦住。
她跳着脚哭骂:“扫把星,丧门星啊,花钱买回你个祸害,我儿子呢?!”
“你把我儿子怎么了?你是不是把他杀了?!天杀的哟!”
“青天大老爷,你可要替我们作主啊!”
这哭嚎瞬间改变了屋内的气氛。
赵书记看宋娟的眼神立刻带上了审视和警惕,他甚至微微侧身,对庄颜低声道:“庄颜,往后站点。”
同时给民兵使了个眼色。
庄颜注意到,几个民兵的枪口下意识地抬高了寸许,气氛陡然变得紧绷。
但庄颜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宋娟的眼睛说:“宋娟是我同学,我相信她。”
“但可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宋娟轻轻地说,“庄颜,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你聪明。”
如果她足够聪明,就应该一开始,就将庄颜的话放在心里。
那她还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宋娟。
但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宋娟站了起来,“庄颜,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庄颜问。
“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后悔没把奖学金偷偷藏起来,后悔还傻傻相信家里人会对我有真心,后悔以为只要书读得好,就能成为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宋娟脱口而出。
“庄颜,我妥协了一次,去了二中;又妥协了一次,被卖到了这里。”她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扬起,“然后我终于知道,正如你所说,妥协,才是最没用!”
“所以,在被他脱下衣服后,我决定杀……”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庄颜立刻接口,声音清晰无比:“所以你选择了自卫反抗!这是人之常情,就算要判,也该是正当防卫,无罪!”
宋娟:?
反倒是那两口子顿时就不干了,哭天抢地地咒骂起来,说庄颜血口喷人,说宋娟是杀人犯,还大骂赵书记包庇凶手。
庄颜被吵得头疼,猛地喝道:“哭什么哭,人死了吗?哭丧那么好听?”
“宋娟有大好前程,犯得着为你儿子赔上自己?!”
这话像按了暂停键,那一家子瞬间收声,愣愣地看着庄颜。
“啥?难道我儿子没死?”
赵书记深深看了庄颜一眼,这丫头,看人看事也太毒太准了。
庄颜不管他们,看向宋娟,语气放缓:“走吧,带我们去看看那个人,到底咋了?”
宋娟也笑了,站起身,下意识想去拿那把菜刀,旁边一个民兵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并警惕地掏出了手铐。
庄颜没阻止。
宋娟也毫不在意,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坦然道:“那就进去看看吧。”
一群人跟着宋娟走向里屋卧室。
这赌鬼家条件确实不差,竟还是砖瓦房。
宋娟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你们不是要找儿子吗?就在里面。”
那赌鬼一家却怂了,瑟缩着不敢进,惊恐地看着宋娟:“你,你是不是又想害俺们?”
庄颜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是真被宋娟吓破了胆。
庄颜眼珠一转,冷笑一声:“怎么?不敢进?那就说说,到底是谁把宋娟卖给你们?”
“说清楚了,就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两口子面面相觑,瞥了一眼宋娟,发现她竟然还冲着他们笑?
两人求生欲爆发,争先恐后地把宋娟爹如何欠下巨债,如何求饶,又如何主动提出把会读书,能赚钱,又听话的女儿卖过来抵债的丑事抖了个底朝天,他们此刻只求撇清关系,哪还顾得上道义。
“我承认,俺们是和宋娟爹小赌怡情,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不是?真还不起钱,俺们还能拿他怎么办?这事就过去了。”
“但问题是,这宋娟爹走投无路,又贪生怕死,咋都不愿意被砍手,这才把女儿推了出来!”
“那我这不是看着他们家是在困难,正巧我家乖儿子又缺个媳妇,这才勉为其难统一吗?书记同志,你可要明察秋毫。”
赵书记神吸一口气,脸沉如水,“继续说。”
在他辖区内,竟然藏着如此嚣张赌博,真是丢尽了他的脸。
“好嘞,书记同志。我跟你说,这宋娟可会装模作样了,刚进门看着可乖了,还给俺们端洗脚水谁,谁想到她半夜搞鬼!”
赌鬼爹哭诉着,脸上还带着后怕,“不知道咋弄的,那炕棚冒烟,俺们睡下没俩时辰就头晕眼花浑身没力,然后她就,就把我们都给捆了!”
庄颜若有所思:“头晕?是一氧化碳中毒吗?”
宋娟闻言笑了,带着点学以致用的骄傲:“嗯,初中化学课刚学。”
一氧化碳是啥?
初中化学还会教咋杀人?
民兵和周围的人听傻了,脸上写满了震撼和恐惧。
读书人都这么可怕的吗?随便从书上学点东西就能放倒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女?
这一刻,千万别惹学霸的念头深深植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现在能进去了吗?”庄颜问。
宋娟大方点头:“进啊,我又没拦着。”
她这副坦荡的样子,反倒让人心里更没底。
难道人真没死?
赌鬼爹娘咬咬牙,率先冲了进去。紧接着,屋里就爆发出两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啊啊啊!杀人了,死人了,全是血啊!!!”
两人连滚带爬地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抓住赵书记的裤腿:“书记,公安,救命,这疯子把我儿子杀了,里面全是血!!”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所有民兵的枪口“唰”地一下,全指向了宋娟。
但庄颜却一脸这不可能表情,冷静地拨开人群走了进去:“怎么可能就死了?这点出血量不对。”
“如果是菜刀捅破大动脉,血液喷溅痕迹也不是这样的。”
她专业的术语又把大家说懵了,这血液喷溅还有不同痕迹?
他们咋不知道?
庄颜察觉到异常,眨眨眼睛,“哦,这也是初中化学教的。”
众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初中到底都教些啥啊?太可怕了!
又是头晕中毒,又是血液痕迹。
赵书记嘴角抽搐,谁没上过初中啊?
一时都不知道该感慨你们这初中到底在培养人才还是培养杀手。
庄颜:“没死人,进去吧。”
宋娟噗嗤笑了:“庄颜,你果然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她也大大方方地跟了进去。
这一进门,有民兵都忍不住大叫,“娘哎!”
庄颜情不自禁捂着鼻,这屋内景象确实有些血腥。
一个约莫一米七的男人被呈“大”字形绑在床上,下身一片狼藉,蔓延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脸色扭曲,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里被塞满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嘶鸣。
看到他们进来,更是拼命扑腾,眼泪哗啦一声蜿蜒。
看着就忍不住感同身受。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儿啊!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啊!!!”
“呜呜呜快快,快来人救救他啊!”
庄颜眨眨眼睛,卧槽,宋娟你人狠话不多啊。
这,这都多精准的角度,多大的力气,多牛的控制力。
庄颜作恍然大悟状,转头对赵书记言之凿凿:“书记,我明白了,肯定是这个人企图违背宋娟意愿,强行与她发生关系,宋娟进行了激烈反抗!”
“但男女力量悬殊下,所以危急关头,宋娟一时激愤,意外抓到了床头这把菜刀,不小心捅伤了他的下身要害!这才即使阻止了男人的犯罪行为,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这话让屋里所有男性顿感下身一凉,倒吸一口冷气,那玩意儿是能不小心被捅伤的吗?
那赌鬼一家顿时疯了,嘴里不干不净喊着什么“我的儿啊!我的命根子啊!”“丧门星,我跟你拼了!”“毒妇,你这一家都不是好东西!”“我们老x家要绝后了,你陪我啊!”
他们嚎叫着要扑上来,却被民兵死死按住。
赵书记嘴角一抽,“你要不还是别说了吧。”
这两个人快被气疯了。
“书记,我作为目击证人,当然要帮助破案,”庄颜面不改色,继续她的案情分析:“然后,在被击中要害后,正如我们所看到,这名男子因为剧痛昏迷,中止了犯罪行为。”
“而宋娟,在极度惊恐挣扎了几分钟后,理智回笼,她本性善良,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逃跑,而是尽力才去措施拯救这名男子的性命!”
“放屁!”赌鬼爹娘声嘶力竭地反驳,“她捅了我儿子,还救他?你胡说八道,你就是偏帮她!”
庄颜丝毫不乱,语气甚至更笃定了:“我咋是胡说?你们看!”
她虚指了一下,反正都血肉模糊分不清啥是啥,“宋娟同学在在意外造成伤害后,不是还尝试用针线进行了缝合吗?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在实施救治行为!”
“这难道还不能体现她强烈的挽救意愿吗?更何况,她刚才一见到我们就说终于等到你们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直在等待救援,好将伤者送医!”
“这不仅是标准的正当防卫,还积极实施了后续救助,所以,她是无罪的!”
一群人都怔住了,愣愣看向庄颜。
好,好有道理的样子。
所以,宋娟,这,这是被冤枉的?
就连这赌鬼父母也愣住了,所以,他们还要感谢宋娟?
系统赞赏鼓掌:【宿主,你们人类颠倒黑白的本事确实牛!】
【但是,你是不是忘了,】系统话锋一转,【你拿的是现代法律模板,而这里是七十年代末!】
庄颜:……
完了,光顾着秀操作,忘了时代背景。
对了,这七十年代末有正当防卫吗?庄颜一个激灵,悲愤地发现,她成了一个穿越后不懂当地法的法盲。
【系统,记得提醒我学习这个时代的法律知识,尤其是刑法!】
她可不能在成为真正的天才前,先进去了。
系统友善安慰她,【没事的,宿主,系统是不会放弃你。即便你在监狱,咱们也能成为监狱中最传奇的天才!】
【对了,就算你是死刑,系统也会努力协助你发明研究,从死刑到缓刑再到无罪释放。】
庄颜:……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但此刻,根本没人在意庄颜的法律论述是否超前。
在庄颜提醒下,所有男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可怕的事实上——
那玩意儿不仅被菜刀一分为二,还被针线缝了合二为一!
天老爷啊!
这,这还能是个男人吗?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和痛感,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向宋娟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这得是多狠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活阎王转世吧?
连赵书记的脸都白了几分,不易察觉弯腰屈膝,喃喃自语:“这怕是世上最痛的刑罚了?”
他深深看了宋娟一眼,这难道也是初中手工课教的?
这一代的青少年,可真是了不得。
宋娟一开始没反应。
她咋可能是因为救治这男人,而替他缝起来?
不过是希望他再多受一遍苦罢了。
当时,看着这牛高马大的男人,哭着喊着跪着求她放过他。
宋娟只觉——
酣畅淋漓。
正当她想反驳,庄颜就向她眨眨眼睛。
宋娟一愣,终于接收到了庄颜的信号,忍不住笑了。
心想,还是有人在关心我。
有人在帮我。
原本宋娟想着,就这么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但是在庄颜带人来救她后,宋娟反而不甘心了。
她心想,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就得去死呢?
深吸一口气,眼泪说来就来。
她回想起在宋家受的所有委屈,泪水决堤,哭得撕心裂肺。
“呜呜呜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他一直扯我衣服,我拼命反抗,我也不知道那东西那么脆弱……我没见过我以为很结实的!”
“呜呜呜我太害怕了,流了好多血,我怕他死了,我,我不想他死呜呜呜,我只是想要他不要脱我衣服。所以就不小心用菜刀……我以为切不断的,但没想到呜呜呜。”
在场男性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菜刀切不断的吗?!
照你这个说法,你到底砍了几刀!
但看宋娟哭得情真意切,又想到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可能真的不懂事的姑娘,这离奇的解释竟然透出些许合理性?
赌鬼爹娘急了,“你,你这是胡说八道!真想救他,你还用针扎他!这得多疼啊。”
在场男士不约而同拼命点头。
仅仅只是一想,就觉**一凉。
他们就说,就算是用菜刀砍,也不会零零碎碎。原来,你还用针扎了!
好,好可怕的刑罚。
许多民兵脸色苍白,可想而知,以后都对针有心理阴影。
“我,我太害怕了!就想着要救他……我以前看报纸,说外国医生能把炸断的手臂缝回去!我想着道理应该差不多吧?”
宋娟抽噎着,演技逼真,“我就找了针线把它缝回去了,我觉得说不定还能用……”
庄颜立刻在一旁敲边鼓:“对对对!得赶紧送医院,现在送过去,说不定现代医学真有办法接上!”
“就像我叔,之前还被切断脚跟,这不准备在市里做手术?要手术成功,看着不还跟正常人差不多吗?”
这话如同救命稻草,点醒了陷入绝望和愤怒的赌鬼一家。
啥?还能接上?那他们老x根还能继续用?
赵书记沉吟,“确实听说有这种神奇的西医技术。”
但被反复感染,还能接回去不?
“对对对,送医院,赶紧送医院!”
“快,找车,说不定还能保住!”
赌鬼夫妇彻底疯了,“你们可一定要救我儿子,要不然俺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瞬间,兵荒马乱,再也没人有心思去追究宋娟到底是防卫过当还是故意伤害了。
赵书记立刻指挥一个体格健壮的民兵,要用自行车驮着那个痛苦扭曲,前途未卜的男人,火速往县医院赶。
“唉,就是不知道宋娟这缝合手艺行不行,”庄颜还在一旁好心地担忧,“这路上颠簸,万一缝线崩了,那玩意儿掉……脱落了可咋办?总不能再缝一次吧?”
再,再逢一次?!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男人都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腿,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恶魔啊!这简直是活阎王啊!
他们看向庄颜和宋娟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们又不是不认识这村里的姑娘,就算再咋泼辣,也处于合理范围。
而庄颜和宋娟,咋上了学之后就变得如此彪悍?
这红星公社小学,到底是啥神秘存在?都教了些啥玩意?!
真叫人害怕。
赵书记艰难的说,“那小张,给他兜着点,别真掉了。”
小张:……
等那男人被送走,天已大亮。
庄颜站在公社街道旁,看着宋娟虽然戴着手铐,却朝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庄颜,谢谢你。”
庄颜朝她挥手,“我等你回来。”
然后,做一个挣脱束缚的一飞冲天的宋娟。
赵书记正指挥着民兵:“把相关涉案人员,全都带走!”
宋娟那对卖女求财的父母也哭哭啼啼被铐上了。
庄颜双手插兜,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庄家村的,宋家村的,卖女儿的,买媳妇的这一晚上,倒是被抓得干干净净。
只是不知道,这股盘根错节的陈旧风气,是不是真的能借此一举扭转。
【这个年代的女性,狠起来真是不得了。】庄颜在心里感叹。
一个庄春花,一个宋娟,都出乎她意料。
系统:【更正一下,宿主。若非你的出现,按原轨迹,宋娟不会拼命读书,只会老实被吸血,读完小学就结婚,生儿育女,黯淡一生,庄春花也不会想到如此决绝的反抗。】
她们的结局,要不就是为尚未生出来的孩子,劳苦一生。
要不就是,在绝望中,决绝饮下农药。
【宿主,是你的存在,像破开死水的流星,扰动了她俩,乃至未来可能无数女性的命运轨迹。】
庄颜闻言,胸膛顿时骄傲地挺起:【系统你看,我就是这么牛,天才就是我,这时代最亮的星!】
系统难得配合地鼓掌:【棒极了!就是宿主,我总觉得我们忘了点什么?】
【对啊,忘了啥呢?】
一人一系统同时陷入沉思。
算了,不想了。
庄颜摸摸肚子,折腾一宿饿坏了,索性又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红烧肉,身心愉悦地往回走。
刚走到红星公社小学附近,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火烧火燎地团团转,旁边还站着满脸焦急的陈校长。
“庄颜,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我们到处找不到你,”李金国和姜成浩冲过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庄颜:……
系统:……
哦豁。
终于想起来了——
是忘了这两个约好一大早在校门口集合,一起去宋娟家的小伙伴!
原来,李金国和姜成浩左等右等不见庄颜,担心得不行,干脆拉着陈校长正准备去宋娟家找人呢。
结果,庄颜却提着国营大饭店打包的红烧肉,优哉游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被三双焦急又带着谴责的眼睛死死盯住,庄颜立刻挂上最乖巧无辜的笑容,试图萌混过关。
“各位,好巧哦,吃红烧不?新鲜出炉的红烧肉哦!”
“巧什么巧,”姜成浩几乎要跳起来,“我们等你一早上了!担心死了!”
还以为庄颜独自一人去找宋娟她爹娘理论,然后被人大砍八块了。
红星公社小学食堂。
餐桌上摆着肉炒咸菜,几碟胡萝卜,金黄的荷包蛋,白面馒头。这伙食水平,比起庄颜他们读书那会儿,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庄颜咬了一口馒头,忍不住感叹:“陈校长,我们这一毕业,食堂待遇真是飞跃啊!”
看来他们考上市一中,对公社确实是大喜事。
看看这大手笔。
姜成浩也点头附和:“何止食堂,我看那边几间教室都翻新了。我们那届,能换批新书桌就谢天谢地了。”
陈校长可得意了,“那是,咱们学校发展得可好了,今年你们班王老师和莫老师还被大学录取了。”
“到时学校给他们开欢送会,你们记得回来。”
庄颜:!!!
庄颜真心实意感叹,“那可真了不起。”
这年代的大学生,值钱得很。
“还有你们庄家村的学生,最给人惊喜了,进步飞快!”陈校长说起来就眉飞色舞。
那一个个,聪明得很!还格外有韧劲!根本不把风言风语放在心里。
就连陈校长也怀疑,难道真是庄家村风水好?
咋这地方出来的学生,不仅学习成绩好,还特别抗压,在考场上往往能超常发挥。
庄颜眨眨眼睛。
咳咳,这应该和她,还有老庄家没关系吧?
“都啥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管这个,”李金国急得火烧眉毛,“宋娟呢?她到底咋了?你快说啊!”
庄颜看他眼圈都红了,也不再卖关子,便把昨晚如何巧遇赵书记,如何带着民兵直扑宋家村,如何从宋娟爹娘嘴里逼问出下落,又如何如同神兵天降般把宋娟从虎狼窝里救出来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庄颜甚至情不自禁地给自己鼓了鼓掌。
天呐,一个晚上干了这么多大事,她可真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她这番轻描淡写的叙述,却把另外三个人吓得不轻。
陈校长:“你,你说你一个人去找了赵书记?还带着民兵去抓人了?”
庄颜点头。
姜成浩拧着眉:“你说宋娟被被欺负了?现在还戴着手铐被带走了?”
庄颜继续点头。
李金国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宋娟是受害者,又没有伤害到别人,咋还要抓她?还有没有王法?!”
庄颜认真回忆,“伤害不大,但阴影很大。”
“宋娟还挺彪悍的,比如把那玩意给切了……”
话说到一半,就被姜成浩打断了。
他紧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很是感同身受:“细节就不用重复了。”
陈校长也在一旁心有戚戚地点头,作为一个成年男性,他完全无法直视那种惨烈。
“那凭啥抓宋娟?她才是受害者,我们应该去告他们不作为!”李金国热血上涌。
“傻小子,你疯了,赵书记这是在保她!”陈校长吓了一大跳,连忙拉住他,“要不是赶紧把人带走,你以为宋娟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在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村里,还能有好果子吃?”
这一点破,另外三人才猛地回过味来,连庄颜都愣住了。
她只考虑到法律程序,却忘了这个年代的复杂性。
忍不住摇头,她这点心眼子还真比不上赵书记。
估计人家早就把她耍的小把戏看穿了。
陈校长压低声音:“你们以为那开赌鬼一家没点背景?没村里恶霸和生产队长护着,他能赌得下去?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赵书记这是借题发挥,要连根拔起那些毒瘤,但这事一旦闹开,所有的怨恨最后都会算到宋娟头上,把她放在公安局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庄颜喃喃道:“所以,牢房对她来说,反而是保护罩。”
要是把她留在乡村,后果惨不忍睹。
毕竟,到时一把火烧起来,整条村互相作证,又能耐他们如何?
陈校长赞赏地点头:“果然就数你最灵性,想的透。”
他越发觉得庄颜不像个孩子,那双眼像是能看透人心。
“那,那咱总不能干看着吧?”李金国像只被困住的熊,焦躁又无力,“万一万一真判重了咋办?”
“进农场劳改或许还好,怕的是……”
庄颜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了。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庄颜看向陈校长,“校长,您跟赵书记熟,能不能帮忙说说情?不求立刻放人,只求能从轻处理?咱们还可以想办法造造舆论,就强调正当防卫,迫不得已反抗。”
“正当防卫?”陈校长琢磨着这个词,越琢磨越觉得妙。
“对,”庄颜赶紧趁热打铁,“古今中外都有这个说法,民国时还有个杀夫案,那妇人长期被家暴,最后反抗杀了丈夫,法官都考虑到她是激愤自卫,才判了十年。”
“宋娟这事,总不能性质更恶劣?她一个小姑娘,哪知道男人那地方那么脆弱,一时失手而已。何况,她后来还试图缝合抢救,这充分证明她本性善良,主观恶意不强啊!”
“啥?!缝合?!!”
三个男人同时震惊出声,脸上统一露出痛苦的表情,当真是胯下生风。
陈校长和姜成浩只觉得幻痛无比。
这要是宣扬出去,那赌鬼儿子宁愿当场去世吧?这辈子都无法抬头做人了。
李金国则愤愤不平:“太脏了,宋娟的手怎么能碰那种脏东西!”
庄颜满脸黑线,这些男人的关注点能不能别老是歪到奇怪的地方去?重点不是缝,是正当防卫!
好在“正当防卫”这个词终于引起了陈校长的深思。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操作空间,何况他了解赵书记,对读书好的孩子总是多一份偏爱和惋惜。
当时,赵书记还给庄颜他们几个颁奖呢。
“说不定能行!”陈校长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你们吃完赶紧回学校看书,这事就别掺合,让大人来办!”
他说完,抓起帽子,揣上一个馒头,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就风风火火地往公社冲。
心里早就计划好,等到了公社,一见到赵书记,就是一个滑跪,抱着赵书记大腿就狂哭,这些年培养一个学生实在是不容易啊!
至于啥体面不体面,为了学生,他这张老脸早就豁出去了,能换来学生的平安,比什么都强。
陈校长一走,剩下的几人更是坐立难安。
唯有庄颜胃口奇好,再次将桌上的早餐扫荡一空。
她算是看出来了,他们这一届考出了成绩,公社的伙食补助是真到位了。
李金国和姜成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蚱。
“咱们就这么干等着?”李金国实在不甘心。
“她应该被关看守所吧?”庄颜加入群聊,提出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那里管饭吗?”
姜成浩愣了:“没听说过看守所还包饭吧?不然街上没饭吃的岂不都抢着进去了?”
“那她会不会饿着?”李金国更急了。
姜成浩建议,“让她家人给她送饭?”
“她爹娘都进去了,就剩个废物哥哥。”庄颜小声补充。
一提这个哥哥,李金国更是怒火中烧:“要不是为了给他凑彩礼,宋娟能被卖吗?我当时就说让她别把奖学金拿回家,她偏不信我!”
“现在说这有啥用?想想怎么给宋娟送点吃的吧。”姜成浩相对冷静些,“我舅舅就在公社派出所,或许能让他帮忙捎点东西。”
庄颜二话不说,立刻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叠钱票塞给姜成浩:“这些够吗?”
姜成浩吓了一跳,慌忙推拒:“用不了这么多,而且我舅舅也不能把她放出来。”
庄颜白了他一眼:“谁让你舅舅放人了?是让他行个方便,每天给宋娟带点好吃的,保证她在里面别亏着嘴。”
也不知道这年代看守所是啥情况,给点钱打点打点关系,待着应该能舒坦点。
“还能这样?”李金国恍然大悟,立刻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毛票都掏出来塞给姜成浩,“我也出,我晚上再回家拿点!”
姜成浩看着手里的钱,重重点头:“放心,钱我一定带到,我也把我的零花钱贴上。”
当然,他暗暗决定只花一半,另一半得攒着买晨曦出版社新出的名师辅导笔记。
不然咋追赶甚至超过庄颜呢?他瞟了一眼庄颜,压力巨大。
三人很快凑了十几块钱,仅庄颜一人就出了十块多,足够宋娟在看守所里过一段舒坦生活。
李金国甚至突发奇想:“要不再让你舅给她捎套习题册进去?免得功课落下了。”
庄颜都震惊了:“人家都蹲进去了,你还要逼她学习?”
好狠的心,活阎王啊!
没想到姜成浩今天一拍大腿:“李金国说得对,宋娟肯定高兴,等她出来,直接就能考回市一中跟咱们做同学!”
庄颜:……
好家伙,真是活阎王开会了。
虽然吐槽,但庄颜挺感动于他们对宋娟的这份心。
她甚至偷偷跟系统八卦:【系统,你信不信,李金国对宋娟肯定有点意思。】
系统:【宿主,你的关注点能不能也别那么歪?】
庄颜叹气。
在没有文娱活动的年代,八卦,是人之常情啊!
临走时,庄颜怎么想,都觉得还是太便宜宋娟她家。
虽然她爹娘被抓走了,但想也知道,估计就跟老庄家差不多,教育几句就被放回来。
咦,庄颜突然想到,宋娟是不是还有一个哥?
庄颜提议:“咱们要不要去宋娟家看看?”
姜成浩一愣:“去她家干啥?”
李金国怒气未消:“她家不就剩那个混蛋哥哥?我看见他就想揍!”
庄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对啊,咱们为啥不能去揍他一顿呢?”
李金国眼睛猛地一亮,“好主意!”
倒是姜成浩犹犹豫豫,“这不好吧,老师教过咱们,不能打架,更不能打群架……还是要与人为善,乐于助人,感化为先。”
庄颜就一句话,“来不来?”
半小时后。
三人鬼鬼祟祟摸到宋家村。
考虑到宋娟他哥人高马大,硬拼不明智。庄颜眼珠一转,让李金国去叫门。
李金国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哥,我是宋娟市一中的同学,她之前有一笔奖学金放我这了,我给她送来!”
宋娟他哥正因为摇钱树没了而烦躁,一听奖学金,立刻怒气冲冲地出来:“那死丫头果然藏了私房钱,我就说她把钱吞了一半,现在看到了吧?心早就野了!”
他一见李金国,没好气地说:“咋又是你小子?是不是看上我家那赔钱货了?告诉你,她现在不值钱了,你要真喜欢,凑个二三十块彩礼,等人放出来你直接领走,那破烂货我都嫌丢人。”
李金国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袖子:“你混蛋!你要是有半点礼义廉耻,就该闭上你的臭嘴!”
庄颜就一个想法,这破小孩连骂人都不会?
宋娟他哥仗着身强力壮,一把推开李金国:“怎么?想打架?钱呢?!”
李金国僵着脸,“别想了,我绝对不会把钱给你!”
“好你小子,欠揍!”
就在他抬手要打时,蹲在墙头的姜成浩看准时机,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精准地套在了他头上,
“谁?谁偷袭老子?!”他眼前一黑,惊慌失措地挣扎。
下一秒,膝盖窝被人狠狠一踹,“咔嚓”一声,他惨叫着一头跪倒在地。
紧接着,拳脚,棍棒像雨点般落了下来,专门往肉厚又疼的地方招呼。
“哎呦,救命啊!好汉饶命,别打脸!”
“嘶,下面不能踢啊,你们到底是谁?!”
“在宋家村撒野,我饶不了你们,是不是李金国那小子揍我的?!”
三人闷声发大财,把他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听到远处有村民的脚步声,他们对视一眼,敏捷地溜了。
庄颜还演技上线,跑向闻声赶来的村民,一脸惊慌和无辜:“大爷大娘,不好了,前面有个大哥不知道惹了谁,被人套麻袋按着打呢,我们想去救,可我们只是小孩子,太害怕了!”
村民们一听怒了:“谁敢在咱们村打人?!”
立刻抄起锄头扁担冲了过去,还不忘对庄颜三人道谢:“好孩子,谢谢你们报信,咦,你们是?”
还挺脸生。
庄颜乖巧回答:“我们是宋娟的同学,来看她的,结果就看到好像是她哥被揍了。”
“娟儿的同学啊,那都是好孩子,”村民们更是怜爱:“哎呦,快回去吧,这里乱!”
说完就怒气冲冲地救人去了。
李金国和姜成浩躲在远处,给庄颜竖大拇指:“牛!”
干坏事还得跟庄颜搭档,太会演了。
庄颜也默默给两人竖了个大拇指。
尤其是姜成浩,满嘴仁义道德。
结果,就数他揍人最狠了。那可是抡圆了胳膊往下扇,攻击力满分。
三人没走远,又趴回墙头看戏。
只见村民们围上去,七手八脚地解开麻袋,惊呼道:“哎呦,这不是宋娟他哥吗?咋被打成这样了?”
“鼻青脸肿的,过几天还咋娶媳妇啊?”
“他爹妈妹子都进去了,这又被打,也太惨了!”
“该不会是不是赌鬼那家来报复了?”
宋娟他哥哎呦哎呦地呻吟着,尤其**的剧痛让他有苦难言。
也不知道刚刚是哪个王八阴货专门挑这地方下手,这要是传出去……未来媳妇嫌他不行退了婚,那可真是鸡飞蛋打!
他可是整整花了百来块彩礼娶的城里媳妇呢!这辈子的脊梁骨都直了。
“唉哟,宋家这小子,甭哭了,赶紧想想,是谁下手,咱们给你打回去。”
他下意识就说,“肯定是李金国那王八蛋,我被套麻袋就见到他了。”
没想到被村民们下意识否认,“那李金国是宋娟同学吧?咋可能是他,他就一小孩,能把你揍成这熊样?”
“就是,刚刚还是宋娟同学带我们来找你呢,你别冤枉人。”
宋娟他哥都犹豫了,就听到那婶娘说。
“按我说,该不会是那赌鬼的人吧?就他们下手最狠,心最黑!”
他灵光一现,越想越对。
“对,肯定是赌鬼的人!他们知道我家的底细,这是来找我泄愤,逼我还债啊!”
“完了完了,他们下次是不是就要动刀子了!”
宋娟大哥越想越怕,彻底吓破了胆,也顾不上面子了,连滚带爬地缩回家,只觉得大祸临头。
“不行,我赶紧躲起来!”
“哎呦,这,那还给你报仇不?”
“人都躲起来了,还报啥仇?散了吧。”
墙头三人看到这结果,差点没笑出声。
“哈哈,真解气!”李金国心情大好,“庄颜,还是你说得对,这种人就得套麻袋揍一顿!”
庄颜也乐呵呵的。
果然,除了骂人,揍坏蛋也是极好的解压方式。
三人心满意足,拍拍屁股,各自回家。深藏功与名。
庄颜唯一担忧的就是宋娟能否争取宽大处理。
现在倒是希望,那赌鬼儿子能留下一条命。
第60章
◎看守所◎
庄颜一回来,立刻在庄家村引起了轰动。
刚走到村口,就有人通风报信。
村口大榕树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庄颜回来了,庄颜回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快,快,庄颜回来了,大家快出来啊!”
村支书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拨开人群冲上来,一把拉住庄颜的手,老泪纵横。
“庄颜啊,我的好庄颜!你快跟叔公说说,公社那边到底啥情况啊?叔公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他回去粗略一数,发现全村几乎被抓走了一半壮劳力,这村子都快空了,他还当个什么支书?
庄颜板着小脸,沉重地摇摇头:“叔公,情况实在不好。公社的干部们都非常生气。”
“国家一直在推行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政策,可在咱们村,居然还有这么多强迫婚姻,包办婚姻的事,还一口一个赔钱货,丧门星。赵书记听了,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婶子尖声反驳。
“这哪能一样呢?男娃女娃本来就不一样,女娃大了不嫁人,留在家里成老姑娘,那才是丢人现眼!”
另一个人也帮腔:“就是,那什么半边天,不就是口号嘛?还能当真了?”
庄颜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各位叔伯婶娘,不是我要拿这话压你们。现在是公社的干部觉得不能这么干。你们有啥意见,得去跟公社干部说,去跟政府说。”
大家顿时傻眼了,让他们去跟官老爷理论?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他们看着庄颜,眼神像迷途的羔羊,充满了无助。
“那咋办?”
“该不会全都抓去农场劳改吧?”
“总不能枪毙吧!”
人群顿时恐慌。
“枪毙倒是不至于,”庄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轻点的呢,可能就是批评教育,关几天就放回来。像我们家爷奶叔婶……”
她话没说完,立刻有人插嘴,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窃喜:“你家那是活该,谁让你奶非要把庄春花嫁出去,这才闹出这么大乱子!”
庄颜郑重地点头:“我奶确实该受惩罚。但一来,庄春花这事没真成,不算犯罪;二来,赵书记说我们老庄家知错能改,不管男娃女娃都送去上学了,这就是大功劳,功过相抵,我爷奶他们估计很快就能出来,也就是被教育几句。”
就是她三叔三婶那可就倒大霉喽!
“啥?!这么快就能放出来?凭啥啊!”人群议论纷纷,满是不服气。
“就你们家惹出的祸事,凭啥就你们家没事?”
“就是就是,那俺家是不是也能很出来?俺家都是被你家牵累!”
“凭啥?”庄颜冷笑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就凭我们家响应国家号召,送所有孩子上学读书!国家的话你们都不听,现在知道着急了?聪明人,现在改还来得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咋还能这样算?”
“送女娃读书还有这用处?”
“村支书,你快说,这丫头是不是在骗咱们?”
村支书哪懂?但这时,却也郑重点头,悲痛的说,“我早就和你们说了,要听国家的话,你看看,现在后悔了吧?”
七大姑八大姨们拍着大腿懊悔。
“哎呦,咋早知道送女娃上学还能当保命符呢?”
“就是,现在送还来得及不?!”
但更多的人考虑实际问题。
“可家里没钱啊,儿子上学都紧巴巴的,总不可能只送女娃不送男娃?”
“就是,女娃上学了,家务谁做?地里的活谁干?”
“再要是读一半嫁人了,不全赔手里了?”
“不行不行,这赔钱生意,做不得。”
庄颜懒得跟他们长篇大论地讲道理,对于这些人,现实往往比道理更有说服力。
这时,一个妇人挤上前,急切地问:“庄颜,我那白家老婶子是不是也能很快放出来?”
庄颜一看,是那老白家的堂姑,如今她得一日三餐伺候那个傻侄子,都快崩溃了。
庄颜脸色一肃:“堂姑,你们老白家的情况,可跟我们老庄家不一样。”
那堂姑立刻急了:“咋不一样?不都是因为庄春花不肯结婚闹的吗?说起来还是你们家的错,要是你们早早把庄春花嫁过来,哪还有这些事?凭啥放你家不放我家?”
庄颜一本正经地掰扯:“因为咱们犯的事不一样,立的功也不一样。我们老庄家立功了,你们老白家立了吗?”
看那堂姑还不明白,庄颜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说:“我记得白家那小傻子不是你们家唯一的男丁吧?之前生的那两三个姑娘呢?”
这话像掐住了堂姑的命门,她脸色煞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村民立刻想起了老白家那点不光彩的旧事。
前几年老白家穷得揭不开锅时,生下的女娃据说都没留住。
这事在早些年不算稀奇,但近几年光景好了,大家私下提起,都颇看不起老白家做得太绝。
甚至还有传言,说他家怕女娃魂魄回来纠缠,还找神婆做过法,就用木钉钉在水底,这样女娃就害怕不敢再托生。
“怪不得生个儿子是傻子,缺德事干多了哟!”有人小声嘀咕。
“当初想娶庄颜呢,就是想着庄颜和个傻子,能生出个聪明的崽。
“呸,幸亏没成!就是糟蹋人!”
“要是庄颜生的女儿也得扔,哎呦,造孽啊!”
那堂姑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无地自容,掩面而逃。
庄颜被众人堵在榕树下问东问西,说得口干舌燥,一边往家走一边继续恐吓他们。
“总之,要是情节轻的,比如不让读书,早婚,可能关一两个月。但要是像那些……”
她瞥了一眼还没走远的堂姑背影,“或是溺死孩子,强迫幼女的,那就完了,估计得送去劳改农场好好改造了。”
这话把村民们吓得不轻,脸色发白。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他们习以为常的事,竟然是犯法的,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讨论,惊慌失措者有之,懊悔不迭者有之,也有人暗自庆幸。
“幸亏幸亏,俺家闺女早就送去读书了,这算立功了吧?”
“唉,这下可麻烦了,一个丫头片子,不光要吃喝,还得上学,还不能早嫁换彩礼,越养越亏啊!”
村支书听到这论调,第一次勃然动怒,厉声道:“这种话以后可别说了!”
“咱们得跟党走,国家说男女都一样,那就是都一样!再说这种话,下次全都得被抓进去!”
村民们噤若寒蝉,互相望望,头一次发现,原来那些墙上的标语和口号,不是光说着玩的,是真的能让他们掉层皮的真规矩。
庄颜却摇头失笑。
这种恐吓,能吓到多少人。
真正行之有效的是,男女都能继承宅基地,都能进宗祠,才能动摇村民们那陈旧的观念。
当然,等到真的开放,男女都出门打工,上学,看不上看得这宅基地,又是另一番光景。
眼看快走到家门口,庄颜挥挥手:“大家别送了,就到这吧。”
没想到村民们的脸色怪异,支支吾吾,王婆子更是拉着她:“庄颜,要不你再逛逛?再给婶子讲讲公社的事?”
其他三姑六婆也眼神闪烁地附和:“对啊对啊,听说你在市一中又考了第一?真给咱村争光,再聊聊呗?”
庄颜:???
这反应不对劲。
她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向自家院门。
系统已经忍不住笑了,【宿主,你,你家被泼粪了哈哈哈!】
它带了那么多宿主,就这个宿主的乐子多哈哈。
庄颜:……
抬头一看,血气瞬间上涌。
本就破旧的院门更加残破,最夸张的是,门板上,牌匾处被人泼满了黄绿相间的污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操!”一句国骂差点脱口而出。
“你们要扔,为什么不扔鸡蛋和菜叶?”
电视剧不是这么演的吗?
村民们讪讪地笑,“那这鸡蛋和菜叶多金贵啊,糟蹋东西!”
庄颜只有一个念头:神啊,让我穿回去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这,这年头粪也是好肥料呢。”有村民试图缓解尴尬,小声嘟囔了一句。
庄颜:“那我现在去你家泼?”
那人立刻缩脖子闭嘴了。
村支书也满脸尴尬,人家刚给他们打探了消息,回来就面对这场景,确实太欺负人了。
但他也拦不住,村里大半人家都有人被抓,这股邪火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老庄家自然成了靶子。
要不是看在庄颜为他们奔走的份上,恐怕就不只是泼粪这么简单了。
他们还特意没泼庄颜房间呢。
庄颜气过之后,只剩好笑。
是真没法子了。
而系统,系统已经笑抽过去了。
立刻有村民殷勤地拿起扫帚瓦片,七手八脚地帮她清理门口,还有聪明的抱来干稻草铺了一条路,让她能下脚。
庄颜硬着头皮道了谢,发现帮忙最卖力的,竟是前几天她发过糖的几个半大孩子。
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过去。
那群孩子高兴得蹦起来,连连道谢,心里打定主意,回头捡些漂亮的鹅卵石,给庄颜姐姐从大门口铺一条路到房门口。
庄颜踩着稻草走进院子,然后愕然发现。
一大群村民,也跟着她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她缓缓回头,用眼神询问。
村民们脸上露出极其尴尬的神色,纷纷摆手:“没有没有,丫头,俺们就看看里面,俺们可没动,绝对没砸!”
庄颜:……
有种不详的预感。
系统:【不是预感哈哈哈。】
庄颜推开虚掩的堂屋门。
好家伙,果然,院子里一片狼藉,门窗破碎,鸡飞狗跳。
听到动静,庄秋月第一个冲出来,一见庄颜,“哇”一声就哭了,猛地扎进她怀里,死死抱住不放。
石头和柱子两个平时号称天下第一的皮小子,也吓得躲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哭诉:“庄颜,你总算回来了,他们欺负我们!哇他们抢咱家的东西!”
“钱也抢了?”庄颜冷静地问。
“那倒没有,”一个村民赶紧澄清,“咱再混也不能抢钱啊,最多最多……就是拿了点厨房里的土豆,蔬菜顺手摸了几个鸡蛋……”
抢钱那是犯法,他们不敢。
庄颜简直气笑了,这庄家村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再过几年,怕不是要上新闻头条的那种典型?
她强压着火气,尽量平静地对村民们说:“各位叔伯婶娘,人,你们送到了;消息,我也打探了;现在,我家也砸了,看也看够了,是不是能请各位先回去了?”
村民们摸着脑袋,嘿嘿干笑着,脸上也难得浮现尴尬。
哎呦,当初一气之下冲进来**,差点忘了,这老庄家虽然大人进去了,可还有个不好惹的庄颜呢。
于是众人一边保证庄颜你放心,门口我们马上给你收拾干净,一边忙不迭地作鸟兽散。
那粪还能拿回去肥田呢,好东西!
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门口的污秽物扫走,庄颜只觉得无比心累。臭死了。
她这才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庄秋月:“没事了,姐回来了。”
然后又数了边人头,咦,少一个萝卜头。
问石头和柱子:“春花呢?”
庄秋月抽抽噎噎地说:“春花她,她……”
石头幸灾乐祸地抢答:“她可惨咯,老白家那堂姑冲进来,扇了她几十个巴掌,脸都肿了。”
柱子也补充道:“还有族长太公,骂她不守妇道,不孝,拿剪刀把她头发全绞了,哈哈哈,丑死了,衣服也全给划破了,没脸见人了!”
“你们不许说我姐姐,”庄秋月气得冲他们大叫。
石头和柱子哼了一声:“不说她?要不是她,咱们能到这地步?要不是我们机灵提前把你抱走藏起来,你也被打了!”
庄秋月哽住了,低下头,小手紧紧抓着庄颜的衣服。
她看着庄春花被围殴,想求救,却害怕得浑身发抖,最后被石头一把拽走。现在想想,又害怕又愧疚。
庄颜沉默地听着,竟不觉意外。
不如说,从庄春花决定去公安局那一刻,她就该做好承受一切的决定。
最好被抓去公社的那一批人,全都能回来。
否则,始作俑者庄春花只会更惨。
庄颜抬手敲了敲庄春花紧锁的房门。
“春花,是我,庄颜。他们走了,现在很安全,开门。”
门内死寂,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抵住。
石头本就因这场无妄之灾憋了一肚子火,见状更是怒气上涌,冲上前猛捶房门:“庄春花,你个疯丫头,你到底开不开门?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还要我们给你擦屁股是吧?!”
柱子也难得动了气,这个平日最懒散的人竟也一脚踹在门上:“就是,赶紧开门!”
门内传来一声闷哼,抵门的力道一松,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原来刚才竟是庄春花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抵住了门。
庄颜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庄春花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双臂紧紧抱着头,浑身发抖。
她比石头他们描述的还要凄惨得多。
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一样,斑秃的地方头皮外露,甚至有一小块像是被硬生生扯掉,渗着暗红的血珠。
衣服被剪开好几道口子,裸露的胳膊上布满青紫的掐痕和棍棒印。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阴影里,像只惶恐不安,伤痕累累的小兽。
庄颜沉默片刻,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别碰我,”庄春花猛地抬头,一巴掌狠狠拍开庄颜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整个人更往墙角缩去。
“你现在知道装可怜了?”石头愤恨不平,冲上去粗暴地把她拽出来,“你看看,看看这个家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吃的全被抢光了,门被砸了,粪泼得到处都是,爹娘爷奶全被抓去坐牢了,你开心了?!”
“他们做错了事,”庄春花像是终于辨认出眼前不是那些施暴的村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绝望的凶狠,她一把推开石头,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反驳,“是他们自己犯了法,公社书记才抓他们,关我什么事?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石头气笑了,“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难道不是吗?”
“就因为你是个男的,就能理所当然地抢占家里所有的资源!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但我不就是比你少长了点东西吗?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读书?想争取自己读书的权利,有什么错?!”
“那你争取到了吗?”柱子嗤笑,“对,你是威风了。但现在爷奶叔婶全进去了,村里人见我们就打就砸,你还想读什么书?”
“你爹可是校长,他现在进去了,学校开不开都不知道,你不仅自己读不成书,你还害得我们都读不成了,庄春花,你就是个丧门星!”
“我不是,我不是,”庄春花尖声否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
她颤抖着,下意识地望向她妹妹庄秋月,渴望得到一丝认同。
庄秋月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而疯狂的姐姐,又看了看被毁得一片狼藉的家,小脸上满是怯意。
她不喜欢读书,她就想抱庄颜大腿。
但庄秋月支持姐姐读书,然而,所谓读书的代价太大了,大得让她害怕。
今天姐姐能为了读书把全家送进监狱,那明天,如果自己碍了她的事,是不是也会被……
庄春花得不到回应,依旧固执地重复:“我没错,我只是想读书而已……”
她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庄颜,眼神灼灼,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庄颜,庄颜,他们都说你是最聪明的人,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错?!”
“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会像我这么做,对吗?”她执着追问。
庄颜:“你做的确实是正确的事,但用的不是正确的方法。”
庄春花:“什么意思?你在嘲讽我对吗?”
庄颜只是淡淡地说:“起来吧,快中午了,先吃饭。”
“吃饭?吃什么饭?”石头没好气地拦着,“家里的饭菜早被抢光了!”
庄颜没理他,目光扫过屋子:“去爷奶房间里找找。他们肯定藏了好东西。”
这一句话瞬间点亮了几个孩子的眼睛。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爷奶藏东西的本事可是一流的,据说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都能把八路军藏得严严实实。
两个男孩顿时来了精神,蹦跳着就冲去翻找。
庄颜拉起庄秋月也跟了过去
仍在默默流泪的庄春花看着庄颜的背影,反复地问:“庄颜,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庄颜脚步一顿,很是不解,“为什么要笑话你?”
庄春花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当然是笑我自以为是。”
“笑我固执,笑我以为能跟你一样聪明。以为你能让家里人送你去上学,我也可以跟你一样聪明!”
庄颜能装乖卖巧地求来读书的机会,她就能用法律法规强压着家里人让她读书。
但结果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庄春花迷茫地想。
现在整个老庄家,甚至整个庄子村,都容不下她了。
庄颜却说,“你确实很聪明。”
也有勇气和决断力。
庄春花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个解决方法,但一定是第一个实施。
庄春花却听不进去。
“如果我当初拿了你给我的那十块钱去还给老白家,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庄春花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悔意。
她忽然意识到,当时庄颜或许不是在侮辱她。
而是给她指出一条更好走的路。
正在兴奋翻找的庄秋月猛地抬头:“啥?庄颜你要给庄春花出十块钱彩礼?!”
庄颜和庄春花关系那么差,庄颜都愿意出这笔巨款?!
庄春花更加坚定了要紧紧抱住庄颜大腿的决心。
今天庄颜愿意给庄春花十块,那等她成为庄颜的狗腿子,庄颜就能给她花一百块!
庄颜随手塞了块糖给庄秋月。
那双眼睛也太闪亮了,跟狗看骨头似的。
“谢谢庄颜姐。”
庄秋月美滋滋地剥开。
这不是给村民的那种便宜水果硬糖,而是软糯的,带着纯粹麦芽香味的麦芽糖。
咬开里面还有浓稠的流心馅!又甜又香!
幸福感袭来,冲刷了上午的恐惧,庄秋月眯起眼,觉得有庄颜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庄颜这才看向庄春花,语气平静:“世界上没有什么路是完美无缺的。有所得,必有失。”
她微微一笑,很有传道高人的气派。
“既然你做下了决定,就绝不能再回头。”
“人力有时尽,你能做的,就是朝着你的目标走下去。否则,所受的一切委屈,就全都白费了。”
庄颜兴奋的对系统说,【统子,有没有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系统:……
这不是现代的心灵鸡汤吗?有什么好骄傲?
但没听过心灵鸡汤的七十年代人,彻底被征服了。
庄春花第一次深深地看向庄颜。
她忽然发现自己试图与庄颜相比,是多么幼稚。
她总觉得自己年纪大,是姐姐,该比庄颜更聪明,更善于掌控人心。可现在她才明白,她远不如庄颜。
庄春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她想过死,但现在,庄春花却觉得,或许可以相信庄颜。
但想起那些冲进来打骂她的村民和族老,她依旧感到一阵恐慌。
庄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当法律和道德暂时都指望不上,豁出命去便成了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庄颜在她耳边低语,“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庄春花瞳孔一缩。
系统:……
来了,它就说,这宿主喜欢看热闹吧!
“庄颜,快来看,咱们在奶房间里找到了,还有腊肉,鱼也有!”石头兴奋的喊声从里屋传来。
庄颜一听也笑了,拉着庄秋月就跑过去。
只有庄春花还留在房间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豁出命去。
去干什么?
她能相信庄颜吗?还是说,庄春花深深看了庄颜一眼,她这是在害她?
一旦豁出去,庄春花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等庄颜跑到庄老太房间,好家伙!
地板屋顶都被那两兄弟翻了个底朝天,堪称挖地三尺。
然后她就看到了当初考了年级第一,红星公社奖励的猪肉——原来当时奶奶没舍得全给他们吃,偷偷腊起来藏到了现在。
甚至还有半截腌鱼尾。
庄颜简直气笑了:“咱这奶奶,真是饥荒来了也饿不着她。”
这藏东西的本事,那群打砸的村民愣是都没发现。
“行,今天咱们就大吃一顿!”
孩子们顿时高声欢呼,只有庄秋月悄悄担心:“可是等奶回来,发现我们翻她房间会不会揍了咱们?”
一想到奶奶发火的样子,连最皮的石头柱子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奶奶那巴掌扇过来,可是真能把头都扇掉。
“要不咱还是别吃了?”石头艰难地提议。
庄颜却眨眨眼:“今天早上,不是有很多人串门,把咱家东西都抢走了吗?这腊肉和鱼大概也被抢走了吧?”
“这不就在这……”石头脱口而出,立刻被柱子捂住了嘴。
柱子双眼亮晶晶的,瞬间懂了。
“就是就是,那帮人太坏了,连地底下都挖穿了,把奶藏的东西全抢走了,等奶回来,咱们一定要告状!”
庄秋月也立刻心领神会,用力点头:“对,太过分了!咱们看着他们抢走的呢,可心疼了。”
除了还在“嗯嗯嗯”挣扎的石头,庄秋月,柱子和庄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没错,他们家全被抢了。
都怪庄家村的人。
于是,虽然老庄家被抓走,还被村民洗劫一空,石头几人却在庄颜指导下,从各种隐秘角落,譬如炕洞深处,房梁缝隙,甚至某块松动的地砖下……
翻出了腊肉,腊鱼,埋着的土豆,白面,各种腌菜!
他们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家这么有钱!
几人做出了前所未有的丰盛晚餐。
庄颜很是满意,这几乎是在她穿越以来,在老庄家吃过最满足的一顿饭!
如果小时候天天这么吃,她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一米六!
庄秋月吃着白米饭,泪流满面。
“好吃,呜呜呜真好吃。”
“等等,这块肉我还要,留一块给我。”
这是她第一次坐主桌吃饭,第一次不用因为是最小的女孩而只分到最少的一份,第一次吃到撑。
她闭上眼,只有一个想法,太幸福了。
要不还是让她爹娘在看守所待着吧,有庄颜在,他们就能活得很好。
就连石头和柱子,也暂时忘却了烦恼,沉浸在美食满足感中。
庄颜几人很是快乐了几天。
直到国庆假期倒数第二天,红星公社依旧没有放人回来。被暂时安抚下去的村民们又开始躁动不安。
庄颜可不想触这个霉头,她真怕走在街上被当面泼粪。
于是她乖乖待在家里学习,绝不外出。
村民们还是忍不住集体上门了,堵在老庄家门口要说法。
领头的依旧是白家那堂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都是庄春花那祸害,到现在人还没放回来,我看那天还是打轻了!”
另一个族老也愤愤不平:“他爹也不是好东西,办什么学校扫什么盲,搞得全村女孩心都野了!他家就是祸害,还有那庄春花,赶紧滚出我们村!”
一群人吵吵嚷嚷,眼看又要冲击院门。
庄颜就靠在窗口,脖颈伸得长长,可开心看热闹了。
就在这时,那扇破败的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庄春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和一块磨刀石。
她面无表情,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吭哧,吭哧”地磨起刀来。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紧张的空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庄颜:!!!
【系统,我就说我没看错人吧!这姑娘,能处!】
有事她是真上啊!
系统沉重摇头,又一个被庄颜蛊惑的女人啊。
就等着腥风血雨吧。
刚急急忙忙赶来的村支书,拨开人群还想劝:“哎呀呀,听我一句,大伙别再闹了!他们家都是孩子,有事等大人回来再……”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了磨刀的庄春花,脸瞬间绿了,下意识地吞了吞喉咙。
“娃,娃子你,你这是干啥?”村支书的声音发颤。
庄春花没理他,依旧专注地磨着刀。
有村民被这气氛弄得躁动不安,鼓噪道:“少管她,拿把破刀吓唬谁呢?咱们可不是被吓大的!”
说着就有人想往里冲。
就在这时,庄春花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是看着我长大,也怪知道我打两岁起就开始帮家里干活。”
“地里插秧,拔花生,收豆子,我是一把手。”
她看向白家堂姑,“您应该知道,咱老庄家这年轻大小伙子姑娘干农活,我庄春花认第二,没几个敢认第一。”
白家堂姑下意识点头,当初同意结亲,看中的就是庄春花这身好力气和能干,指望着她以后能操持整个白家。
要不然,咋养得起那小傻子呢?
但咋现在提这一茬子?
“除了干农活,”庄春花继续用那平铺直叙,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语调说,“家里的杂活我也是一把好手。杀鸡,剁猪草,砍柴我都干惯了。我知道怎么下刀更快,更狠,更准。”
村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吞咽口水的声音。
有人不自觉地悄悄往后挪了挪。
“蹭”的一声轻响,磨利的菜刀被庄春花从磨刀石上提起。她掂了掂雪亮锋利的刀锋,似乎很满意。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极淡,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正如你们所知,我现在啥都没有了。家里嫌我,你们恨我,所有人都在骂我。你们说,我这样活着还有啥意思?”
“春花娃子,你可别乱来啊,”村支书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好人生啊,没人怪你,真的!”
他赶紧看向白家堂姑和其他人,使着眼色。
白家堂姑也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劝:“就,就是春花啊,有话好说!”
“这死丫头是有点邪性……”
“她啥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丫头自己死了算,真要拉几个垫背的,那可咋办?”
“瞧着还真有一把子力气,咱们一起上,只怕也拦不住。”
村民们窃窃私语,脸上露出了恐惧。
就在这时,庄颜从窗户探出脑袋,仿佛自言自语般喊了一声:“呀,秋月,你刚才是不是说,看清楚那天是谁带头打春花姐?”
“还看清楚谁偷摸进奶奶房间拿东西了?你要让春花报复他们?这,这不好吧?”
众村民:!!!
“哎呦喂,乡里乡亲的,可不敢瞎指认啊!”
“庄颜丫头你胡说啥呢!咱,咱们可没干那事。”
“谁,谁拿东西了?没有到事。”
“乡亲乡里,咋能说报复呢?”
村民们更慌了,眼神躲闪,互相看着,生怕被指认出来。
庄秋月在屋里茫然地抬头:“我说话了?”
但庄颜已经成功把恐慌的种子种下了。
“突然想起家里鸡还没喂。”
“对对对,地里的活还多着呢。”
“走了走了,同走同走。”
“就一小丫头片子,咱们大人有大量,甭跟她计较!”
一群前几天还凶神恶煞的大人,此刻却像是被鬼撵着,比谁都快地撒丫子溜了,连滚带爬,头也不回。
庄春花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把菜刀。
她看着那群瞬间消失的背影,仿佛不敢相信。
原来吓退他们,只要这么简单吗?
庄秋月,石头,柱子从屋里跑出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庄颜,眼里充满了敬佩。
“庄颜,你好厉害,一句话就把他们吓跑了!”
庄颜就笑,“厉害的不是我。”
是敢拿起武器的每个人。
又过了一天。
老庄家门口,出现了一条用光滑鹅卵石精心铺就的小路,直通庄颜的房门口,漂亮又整洁。
是村里那些受过庄颜糖的孩子悄悄铺的。
庄颜摸了摸口袋,有些遗憾:“没有糖了。”
那群孩子却笑嘻嘻地跑开了,边跑边喊:“庄颜姐姐,不用糖!等我们捡到漂亮的石头,再给你铺!”
庄颜看着他们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唉,虽然村里大人不咋样,但这些小崽子,倒还挺可爱。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赵书记终于传来消息,老庄家人可以接回来了。
庄颜还有些依依不舍在家里挖宝藏的时光。
但也带着家里其他几个孩子,早早等在了看守所门口。
当庄老太一行人蹒跚着从里面走出来时,庄颜的眼泪说掉就掉,演技一秒上线。
猛地扑上去,抱住走在最前面的庄老太放声大哭:“奶,您可算出来了,快担心死我了!我想死你们了。”
庄秋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姐你这戏也太足了吧?家里人不在的这几天,明明是咱们最自在快活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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