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麦片(2合1)
贺景廷坐在轮椅上, 初冬的季节,他一身过于厚重而肃穆的黑色大衣,更衬得面色霜白如纸。
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舒澄, 带着某种沉重的决绝。
他身后的落地窗外, 是大雨倾盆、雷声滚滚。
舒澄不知如何回答, 很轻地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斯恩特先生。”贺景廷立即紧接着问,“我们坐下说,好吗?”
斯恩特·卡尔。
舒澄脑海中闪过这个熟悉的名字,他们曾在德国一起拜访过的那名顶级珠宝商人。
“好。”
她抬步走进办公室,没有坐在办公桌前, 而是在一旁会客区的沙发落座。
隔着那张偌大、严肃的办公桌, 象征着地位和身份的落差,仿佛是上位者的施舍。
而沙发则是合作方平等的交流,舒澄认为现在的自己,有资格坐在这里。
贺景廷没有说什么, 操控轮椅停在茶几另一侧。轮椅的左侧扶手上似乎有什么精密的按钮, 他手自然地搭在上面, 指尖轻微的滑动,就能自如行动。
这一刻,两个人侧对坐着,舒澄心中微妙地感到比刚刚舒服些, 她不太习惯于俯视他。
贺景廷开口:“结束Lunare这次的项目, 你会回意大利吗?”
他知道,她在Lunare作为系列特邀设计师的任期即将正式结束,而品牌方意料之中的,给她发了新的邀请函, 请她到都灵总部长期任职。
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机会,而Luanre近几年短期合作的特邀设计师中,只有极少人能拿到这张offer.
舒澄脸上几乎立即显露出一丝警觉,对于他这个对自己私人规划的越界问题。
“还不确定。”
她答得公事公办,也确实还没想好。
“斯恩特先生前些日子联系我,他的女儿塞西莉亚很欣赏你的作品,有意愿和你的工作室合作。”
贺景廷迟迟进入正题,从大衣内袋拿出一张薄薄的手写名片,递出去的手在空中稍滞,还是轻搁在茶几上,推过去。
塞西莉亚,这个名字在欧洲同样声名远扬,卡尔家族几乎垄断了所有顶级的珠宝资源。
这张名片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但舒澄没有立即接过去,神色明显有所保留。
眼前这个男人完全切中了她最需要的东西,精准得可怕——
在她出国前,工作室就一直走高端珠宝定制路线,如果今后能手握卡尔家族的资源,未来发展不可估量。
而她恰好,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发展工作室。
“如果你想继续留在国内发展,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贺景廷神色认真,缓缓说,“斯恩特先生介绍了你,但是她真正看中了你的作品、能力和才华。
也许你还没有得到消息,Lunare这次的Palazzo Perduto系列,已经在获得了瑞士卢加诺双年展金奖。”
舒澄怔了下,清亮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喜悦,触上对面那如流水般沉静包容的目光,又立马按捺地垂下。
可那颤动的长睫,和微弯轻抿的粉唇,还是透着难以掩饰的高兴。
卢加诺双年展,是瑞士最权威的珠宝设计大奖之一。
“真的?”
看见她眉眼终于舒展,贺景廷心中泛起一阵温热,他不记得她多久没在自己面前笑过了。
他点头,眼神柔和:“嗯,预计月底就会在官网公布。”
但舒澄仍没有拿起那张名片,脸上流露出一丝犹豫。
“澄澄,我只是中间的桥梁,不要因为我,而放弃你真正想要抵达的目的地。”贺景廷温声引导,“当然,你可以在慎重考虑未来规划后,再亲自给塞西莉亚女士一个答复。”
言外之意,他不会,也没有干涉这次合作。
他修长的手指再次搭在名片边缘,将它推得离她更近,然后就不再开口。
“谢谢。”
沉默片刻,舒澄还是接了过去。
她没有天真到真的相信这件事与贺景廷完全无关,但她确实需要这个合作机会,就一定会尝试抓住。
这张米白色的名片上,是男人锋利板正的钢笔字,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但这份帮助,之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份量还是有些太重。
舒澄轻声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贺景廷闻言,无奈地轻摇了下头,黑眸中泛起一丝她所熟悉的宠溺,薄唇轻启:“澄澄,我……”
她预感到他会说什么。
舒澄打断,突兀地转换话题:“你离开都灵时,在房间里落下了很多东西。”
贺景廷明显愣了下,大概是想不到她还会提及那个城市发生的事。
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没准备,只是在脑海中随便抓起了一缕思绪,就脱口而出。
他避重就轻,绕开了那个荒唐的夜晚:“是,当时有些公务要处理,就直接回国了。”
“嗯,当时酒店的保洁来打扫,拉住我问这些还要不要。”她解释缘由,“一些洗漱用品,药,什么的……”
贺景廷忽然问:“药你带回来了?”
他眼神中似乎暗藏某种希翼,又或许是错觉。
“……”舒澄有些意外,如实答,“我让她都扔了。”
他的私人物品大多价值不菲,却唯独问起那板才几欧元的药。
听到这个答案,贺景廷眸光暗了下去,淡淡说:“没关系,确实都不要了。”
他偏过头轻咳,自从进办公室以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咳得不太重,但断断续续的,咳到后来唇色都发白。
舒澄太过熟悉贺景廷,即使刚刚他在会议上表现得无懈可击,可她还是能隐隐感觉到,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好。
“那种药效果很好吗?”她于心不忍,“我有同事一直在都灵,可以代购寄给你。”
贺景廷有些嘶哑道:“不必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舒澄没再坚持,“你腿不方便,就留步吧。”
她身穿浅棕色长风衣,腰间细带慵懒地扣着。
起身时,半扎的长卷发从肩头垂落,露出耳垂上晶莹的深蓝碎钻,在这暗沉的暴雨天,如星星般亮眼。
他不舍得就这样结束对话,却又没有资格继续留住她。
这一刻,贺景廷才敢贪婪地注视着舒澄的侧脸,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像要将她鲜活灵动的面孔深深镌刻进脑海。
眼见她朝门外走去,他失神地轻唤出声:“澄澄。”
这一声,近乎呢喃,半隐在震耳欲聋雨声中,听不真切。
舒澄脚步停住,回过头:“什么?”
只见贺景廷仍坐在原地,遥遥地看着自己,办公室里灯光明亮到刺眼,却丝毫无法照进他那双幽深晦暗的双眸。
他说:“没什么,你走吧。”
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舒澄有一瞬的错觉,月余没见,他好像又清减了,下颌轮廓分明到连一点弧度都没有。
她想说,注意身体。
可犹豫了下,她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礼貌地轻轻颔首,便径直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无边的死寂,唯有大雨冲刷着清冷。
很快,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轻响。
贺景廷坐在原地,紧攥轮椅扶手的指尖发青,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地冷颤。
他低下头,用力而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膛起伏到近乎胀裂,却依旧无法缓解心口的闷滞。
反而是伤处撕扯的剧痛更先炸开,他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半阖的瞳孔一瞬涣散开,整个人弓身伏下去,不受控地剧烈颤抖。
公务,急事,都是骗她的。
那一夜他昏死在房间,无知无觉到低压休克,是隔天来送文件的钟秘书敲不开房门,打电话却听到里面有铃声,察觉到不对,才立即联系了当地的医院。
陈砚清是连夜从国内赶过去的。
输液港被生生拽脱,血肉外翻,连进心脏静脉的导管整个断裂,血把衣服都浸湿了几层。
送到医院急救时,他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血压已经几乎测不出来。
光是移除坏死港体的手术,就做了近七个小时,其间他高烧不退、心率失常,瞳孔都轻微扩散,最终大量输血、除颤才强拉回来。
术后感染、高烧抽搐,贺景廷对这些没有意识,只知道自己半梦半醒中,反反复复在滚烫的炼狱里挣扎。
回到南市静养后,他神志才逐渐清明,身体彻底亏空败坏,一连半个月甚至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整日淡漠地盯着天花板。
也是那段时间,无数回忆画面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舒澄与卢西恩牵着的手,他们一同并肩上车时语笑嫣然的模样,她接过咖啡说谢谢,他们头凑在一起看图纸文件……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她看向卢西恩时眼里只有笑意,而没有爱意的。
贺景廷确信这一点,因为他看过她爱人的眼神,他真切地注视过那双她爱着自己时的眼睛。
她在和卢西恩假装恋爱,目的是逃离他的追求。
原来,她嘴上的拒绝都是真的,没有一分一毫地言不由衷。
那一夜他以为两人的情动,终究只是镜花水月而已。
……
好疼。
贺景廷左手叩上心口,竭力忍住用力砸进去的冲动,冷汗簌簌地滚落。他失焦的双眼却仍望向那扇关上的门,她离开的方向。
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再次植入输液港的手术,只能用滞留针暂时输药。
三个多小时的会议,全靠插.在小臂上源源不断的止痛来维持。
云尚集团树大招风,永远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涌动着。
藏在西装内袋的那剂量远远不够,快要结束时疼痛就已经卷土重来,可他还是,必须再见她一面。
他必须正式向她道歉,即使一切无可挽回。
而她还是那么善良心软,甚至提出要帮他从都灵重新购药……
他不配。
瓢泼大雨笼罩着这座市中心最耀眼的大厦,这座由仇恨、阴谋、鲜血垒起来的白骨堆,这曾经被一缕阳光照射过、又再次沉入地狱的世界。
……
十分钟后,当陈砚清带着药箱推开办公室大门,轮椅上的男人早已意识涣散,整个人筋骨瘫软,连架都架不住地往下栽,再不复半个小时前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强势光鲜。
“能听见我说话吗?醒醒,坚持一下!”
贺景廷隐约听见了他的声音,却再也没法回应半个字,指尖彻底垂落下去。
*
周日晚上,客厅里明亮温暖。
舒澄晚饭后洗了个热水澡,窝在家里沙发上抱着小猫看电视。
新出的搞笑综艺,她一边吃着薯片笑,一边随手撕开一根猫条,递到团团嘴边,让它跟着一起吃。
她身上穿着浅粉色的居家睡衣,毛茸茸的,团团最喜欢这样贴着她,胸口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响声。
一根猫条很快见底了。
舒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想再摸一根,结果摸来摸去,盒子里是空的。
是最后一根。
她便踩上拖鞋去柜子里找,囤起来的猫条却不见了,空空如也。
明明记得刚打折时买了三箱呀……
舒澄打开购物软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点下单,大概是买的时候什么分散了注意力,就忘记再切回这个页面。
她转而倒了冻干在手心去喂团团,可小猫平时被惯坏了,小鼻子凑上来闻了闻,就是不吃。
舒澄不死心地又翻了翻,家里还真的没有猫条了。
而团团还眨着碧蓝清澈的大眼睛,呆萌地望着她,意思很明显,想吃猫条,还没吃够。
“……”
还好,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就有卖猫条的,可以救急。
舒澄望了眼外边的夜色,和小猫对视一眼,无奈地笑叹了口气,去门口穿鞋。
她懒得换下睡衣,就随便在外面裹了件暖和的厚外套,只拿手机就出门去。
这家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的,种类丰富,舒澄是常客,除了生活用品,她也偶尔从冷柜买些盒饭、熟食当加班餐。
她一次性拿了三大盒猫条,路过冷柜,又顺手拿了几盒日期新鲜的酸奶,朝结账台走去。
兼职的店员小姑娘和舒澄很熟了,一边结账,一边热络道:“你经常买的那个坚果麦片出了新口味,买两件打折呢,要不要试试看?”
麦片?
这是个韩国品牌,她吃了好多年,畅销产品就那么几样,从来没更新过口味。
舒澄好奇,回到货架上找。
店员远远地喊:“上面那层,对,就是那个浅绿色的包装。”
她取下来,拿到手里查看,确实是那个牌子的同款麦片,包装袋做了深浅两种绿色的区分。
新出的这种,鲜明标出“坚果纯享版”的字样。
舒澄呼吸一滞,不小心将塑料外壳捏得窸窸窣窣作响。
翻到背面配料表,仍是用优质橄榄油烘焙而成,内含谷物、杏仁、核桃、开心果、松子……
和之前那款的坚果种类一样,唯独去除了她不喜欢吃的果干。
她指尖有些发麻,打开手机搜索这款麦片,试图找到它更早已经在韩国本土上市的消息。
网页上跳出来的第一条,却是近一年前,云尚集团入股。
而这款“坚果纯享版”麦片,作为特供款,甚至没有在本土售卖,只在中国部分地区销售。
没有商家会因为葡萄干而单独区分一种麦片口味。
身后那个店员还在说着什么,可舒澄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背后冷柜嗡嗡运作的底噪。
视野里这一排浅蓝色的麦片,仿佛融化成了一片海洋,变得模糊而虚幻。
一款食品,从策划到大批量生产,从韩国出口进中国,从大型超市流入街边不起眼的便利店……
少则几个月,多则数年。
云尚入股,一年前。
正好是他们离婚不久。
贺景廷为她量身生产了这款只含有坚果的麦片,因为他再也不能在她身边,帮她将麦片里的所有葡萄干提前挑出来。
舒澄的呼吸微微急促,许多回忆的画面不禁涌入脑海。
哪怕再忙,他但凡在家,晚饭后的这段时间也永远留给她。她爱看电视,尤其是轻松的综艺和电视剧。
贺景廷不爱看,却也陪着。结实的大腿任她枕得舒服,修长手指伸进麦片袋,耐心地一颗、一颗将葡萄干挑出来。
那认真专注的眼神,有时落在坚果上,更多的时候,落在她满室笑意的侧脸。
结婚短短一年,她从来没有再挑过一次麦片,甚至他早起工作的日子,早餐都是按照最合适的时间留在桌上。
酸奶裹着焦香酥脆的麦片,从来没有放软过,牛奶也温热。
她明明从小不曾娇生惯养,什么都自己做,却在婚后极快地习惯了被贺景廷宠爱,甚至一度忘记这款麦片并非生产出来就是她喜欢的样子。
直到后来在意大利再次吃到,她直接把麦片倒进酸奶搅拌,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咬到那软软的果干才皱眉……
离婚一年多,他们分开的时间,早就超过了相爱的岁月。
哪怕是当年远赴意大利,最迷茫彷徨的时候,舒澄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可这一刻,手拿这轻盈的麦片袋,她眼眶竟蓦地酸涩,甚至微微泛起潮湿。
最终,舒澄没有买下。
她飞快结账了猫条和酸奶,逃似的离开了便利店。
街上夜色正浓,清凉的空气涌入鼻腔,让她渐渐平静下来,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沿着路灯下的小路往回走去。
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有些不真实。
突然,手机接连震动,传进消息。
姜愿:【天啊,我才回国第三天,我爸明天就要押着我去见结婚对象,这可怎么办啊?】
姜愿:【我澳洲度假的图还没P完呢,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吗,美梦结束地这么快吗,就非得这么快进入婚姻的牢笼?】
后面是十个大哭的表情包。
看见好友的文字,舒澄才回过神,停下脚步打字:
【本来不是说等结婚的时候?不然来我家躲两天呗,团团待撸。】
配上一张小猫眨眼的靓图。
姜愿秒回:【如果不见,那个死老头就要停我的副卡!我现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啊!】
【你家附近有理发店推荐吗?我现在去把头发染成绿的还来得及吗?】
【我跟你说,这婚姻就是一场战争,战争!第一次见面如果输了,就是输了一辈子!就算要当一只金丝雀,我也要把他的破笼子拉满鸟屎!我不好过,他也休想!!!】
舒澄站在小区的花坛边,手机屏幕的微光影映在脸上。
看着屏幕里姜愿大大咧咧的激情发言,她低落的神色稍有缓和,唇角染上一丝笑意:
【去染,染一个贵的,我给你报销。】
而路边转角处,停着一辆低调的、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杂牌轿车。
前后排却都贴了极厚的隐私玻璃,仿佛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夜幕深深,它隐在树影中,舒澄甚至不曾扫视一眼,仍专注于回好友的消息。
轿车后排,便携制氧机的红色光点不断闪烁,一双黑眸眷恋地注视着那抹随意停在路边的身影。
贺景廷仰靠后座,氧气罩压在鼻梁上,随着胸口微弱地起伏,眉心微蹙,罩面上浮现薄薄的一层雾气。
他感谢那个此时给她发短信的人。
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看见她这么久,总是上下班时匆匆而过的十几秒。
目光在女孩的脸上缓慢地描摹,她浅笑时垂落轻眨的睫毛,随手挽起来的可爱丸子头,几缕碎发散落。
还有叠在外套领子里的睡衣边,大概是那件她最喜欢的毛绒粉色。
这么冷的晚上,外套拉链也不知道拉到最高,脖颈处大片的雪白皮肤露在风里……
但他也再没资格,上前替她遮风挡雨。
*
第二天中午,姜愿不情不愿地来到铂悦中心。
她到底没把头发染成绿色,现在染,等到婚礼岂不是颜色早掉光了?压箱底的大招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她特意选了一件印满奢侈品logo、土出天际的土色毛领大衣,再搭一只玫红色限量款包包,抹上艳丽的口红,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活像一个暴发户家的低素质拜金女,不,更像土匪寨子里的压寨夫人,才异常满意地踩着恨天高出门。
医学世家的继承人,斯文儒雅、书香门第是吧?
看不雷死你,让你主动退婚!
铂悦中心,二十七层,一家高档的西餐厅。
姜愿专门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在约好的靠窗B8景观位坐下,在侍应生惊奇的眼神中,大手一挥点了一桌子菜。
牛排、意大利面、海鲜汤、烤羊腿……
摆满一桌,大快朵颐,故意吃得一片狼藉。
就当她往嘴里塞羊排时,却见远处走来一抹极其熟悉的身影。
陈砚清一身浅灰休闲西装,正随着侍应生的指引,稳步朝这个方向走来。
天啊!相亲现场遇上前男友,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倒霉的事情?
姜愿连忙把头埋下去,生怕他路过时看见自己。
然而,事不遂人愿,陈砚清不仅投来视线,还径直走来,在对面落座。
他脸上带着温润的微笑,全然无视姜愿见鬼似的表情,优雅抬手:“麻烦你,将桌上的菜先撤掉,再给我一份菜单。”
侍应生麻利地收拾掉残局,递来菜单。
陈砚清接过翻了翻,绅士地问:“姜小姐,请问有什么忌口吗?”
姜愿兼职要以为他被夺舍了,可这张清俊斯文的面孔,就是自己亲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前男友没错啊。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陈砚清吧?”
男人的视线从菜单抬起,定格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顿了顿。
对面女孩顶着一对比熊猫还要黑的眼线和浓密假睫毛,脸颊涂得煞白,像是刚吃过人的大红唇,却仍挡不住天生丽质,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很是娇憨。
陈砚清弯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亲切到有些渗人:“我就是你年底的结婚对象,姜小姐,圣元医疗的继承人,陈砚清,相信你已经看过我的资料了。”——
作者有话说:略过渡的一章。
下一章小情侣再度见面,且有大事发生~-
陈医生和姜愿这对戏份不多,掉马名场面来一下[猫头]如果宝宝们喜欢这对,后面番外可以专门给他们写一篇。这俩也是HE。
第57章 昏厥(3合1)
很显然, 她没有看过。
而他也知道她没看过。
那份红色的PDF文件静静躺在手机对话框里,早就过期点不开了。
姜愿弱弱道:“我……能不能先去洗个脸啊?”
陈砚清随和地点头:“请便。”
她拎起限量款包包,就飞快地冲向了卫生间, 对着镜子把假睫毛撕掉, 又疯狂拿清水洗脸。
没带卸妆水, 姜愿把两颊搓到微微发红,才把那石膏一样的粉底液弄下来。
水龙头哗哗地流淌,她用力扯了一下自己的脸。
好痛,不是梦。
她的联姻对象,竟然是刚甩了的前男友。
陈砚清确实是高学历,高收入, 形象好, 气质佳,但天天苦.逼地在医院出门诊、做手术,忙的时候连陪她做spa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会是圣元医疗的继承人?
富二代不都应该像她一样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吗?
姜愿这一去,桌上的菜都已经上齐还没出现, 但陈砚清料定她不会跑路, 悠闲地品了一口热红茶。
果然, 二十分钟后,她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
那夸张的妆容洗掉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配上这一身富贵的毛领大衣, 显得有些违和。
姜愿干巴巴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没心没肺到, 连自己要联姻的对象是谁都不关心。”陈砚清说,“我一直以为,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毕竟,她叽叽喳喳、满眼亮晶晶地说过那么多畅想未来的话, 连以后要买一个大别墅,养几只狗,在主卧装修一面怎样的玻璃柜放她心爱的包包都规划得那么详细。
而他该死地相信了,甚至还几次在家装店门口驻足,咨询过在卧室做玻璃柜的安全性。
直到收到她猝不及防的分手短信。
“……”姜愿心虚地低下头。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那你是因为要联姻,才同意和我在一起的?”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这场联姻,直到在医院遇见你。”陈砚清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你呢?两年的感情,我不配得到你一个真实的分手理由?”
她给他的分手理由是腻了,不喜欢了,然后就全网拉黑,避而不见,甚至逃到澳洲去度假,让他找不到人。
姜愿咽了咽口水,清楚地知道——
陈砚清生气了。
他从来没用这样冷静的眼神看过她,她想哭,想否认,却又无措地说不出来一个字,手指绞在一起有点发抖。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起身,主动跑到对面他身边坐下,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讨好笑容。
“宝宝,那……那这样不就正好了吗?我们可以结婚了,年底就结。”姜愿忐忑地眨眨眼,试图像以前一样,用撒娇来蒙混过关。
就像两年前,她追陈砚清的时候,也是这样用无辜的表情看着他,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死皮赖脸地每天出现在医院,说,陈医生,你好帅,我长得好像我下一任男朋友啊。
她抱住男人的胳膊,像每次惹他生气时那样,贴过去蹭他,声音嗲嗲的:
“联姻都是我爸逼我的,除了你以外,我不想和任何人结婚,所以才一点都不关心对方是谁……”
“宝宝,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真的、真的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陈砚清是很好追的,姜愿赖在诊室外没几次就成功坐上了他的副驾驶。
他也很好脾气,平时无论她迟到、耍小性子、无理取闹,他都会照单全收,哪怕生气,也哄哄就好,他就吃她这一套。
可这一次,无论姜愿怎么去牵陈砚清的手,他始终没有回握住她。
她心慌地无以复加,语速越来越快,急切地想要求得他回应:
“宝宝,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们的婚纱照去哪里拍,你来选好不好?”
“马尔代夫,还是新西兰?只要是和你去,我都喜欢。”
然而,面对她软声软气的求和,陈砚清神色毫无松动,听到“婚纱”两个字,脸色反而愈发阴沉下去。
他疏离地抽开了手,冷冷道:“姜愿,你以为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
晚上,舒澄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只嚎啕大哭的姜愿。
“呜呜呜,怎么办啊,他真的不要我了……”好友窝在沙发里抱着她哭了两个小时。
舒澄轻声安抚着,但代入到陈砚清的视角,她感觉如果是自己,也没法轻易消气。
“喝点甜水,你看你眼泪都快哭干了。”
她起身去厨房拿白瓷杯接了热水,兑进蜂蜜。
这时,手机嗡地响了一声,屏幕亮起,跳出“舒林”的名字。
舒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自从回国以后,父亲就不停地联系她,嘘寒问暖的,几次要她回老宅吃饭,她都拒绝了。
今晚又找来,发了长长一段话。
舒林:【澄澄啊,之前爸爸不好,让你寒了心。爸也是看着那小贺长大的,要是知道这人是这样,也绝不可能让你嫁过去!
上半年爸爸做了一个肠息肉手术,现在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也看开了很多事……
你去意大利的这一年,爸爸好几次去山上看外婆,都对她说,是我没照顾好你,辜负了你妈妈的遗愿,也对不起她老人家的信任。
周六晚上办六十大寿,爸爸好久没见到你了,就我们一家人,在云锦阁聚一聚,好不好?】
舒澄一眼扫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记忆深处,也并非没有与父亲相关的美好画面,她也曾天真地期盼过父亲爱她,努力地乖顺、听话……
模糊的一幕幕,总是伴随着甜点的香酥气息,是他每次去港城出差,都会排长长的队,给她手拎回一盒盒德诚家的点心。
那时候,爷爷还没有去世,舒家还没有落在这个优柔寡断、挑不起重担的男人身上。
回想起外婆葬礼上,舒林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身影。
她搁下手机,犹豫了很久,直到夜里姜愿都睡下,才迟迟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晚上,舒澄对镜化了淡妆,束起长发,戴上一对珍珠耳钉。
雪白高领毛衣,搭卡其色长款风衣,大气正式、不失优雅。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云锦阁,拎上得体的补品礼盒,高跟鞋踩在楼梯厚厚的地毯上,随服务员走进最尽头的包间。
推开门,却见是一张圆桌,只有舒林和继母李兰两个人落座。
“哎呀,澄澄来了,爸爸一年多没见,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舒林谄媚地笑着,“今个儿你弟弟不在,这小子刚毕业,忙工作呢。回家见爸爸,还带什么礼物呢,太客气,太见外了!”
李兰则还是那故作姿态、目高于顶的微笑:“澄澄,这家浙菜很不错的,看看喜欢吃什么?”
舒澄一年多没和他们见了,更对这种客套的热情感到不适,不自在地寒暄:“爸,手术恢复得还好吧,要不要找医院复查下?”
“小手术,小手术,有姑娘关心,肯定好得快啊!”舒林乐开了花,招呼服务员进来点菜。
服务员问:“舒先生,凉菜现在上,还是等人齐了再上?”
他答:“直接上吧!”
包间关上,舒澄看着这三个人坐着空荡荡的圆桌,心里升起一丝警觉:“不是说一家人聚一聚,还有谁没来?”
刚想说话,门就被推开了。
走进来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舒澄认得,是林氏地产家的小儿子,林烁。之前在几次宴会上都见过,是出了名的纨绔少爷、花花公子。
林烁花哨的墨绿衬衫开敞着:“舒叔,好久不见,给您拜个早年!”
他旁边那位似乎是贴身助理,态度稍低调些。
“小烁快坐,代我问你爸爸声好。”舒林招呼道,堆笑,“澄澄啊,小林总,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舒澄面色冷下来,立即明白了这场饭局的用意,她先前就不该心存幻想、一时心软。
林烁冲她挑眉,轻浮地笑道:“舒小姐,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个美女!”
她心生厌恶,只轻点了下头,没理会那伸出的手。
林烁也不介意,笑眯眯地坐下,继续说:“听说你养了只猫啊,还挺有爱心,可我最烦小动物,以后还是送走吧,或者关到我山上那套别墅去,家里嘛,最好还是要干干净净的。”
舒澄充耳未闻。
“是,是,猫这种东西都是养不熟的。”舒林殷勤接话,“送走算了。”
林烁毕竟是人向来人堆里宠着的,又自顾自找了几个话题,只见她始终神色淡淡地喝茶,也有些恼火:“舒叔,您看我这也是带着诚意来的……”
“哎呦,小林总莫要见怪,我闺女就是慢热、慢热!”他连忙托词,“她刚从意大利回来,还有些不适应呢。”
“我出去抽根烟。”
林烁轻哼一声,起身离开包间,助理也立马跟上去。
门一关上,舒澄便直截了当:“这次又准备把我的婚姻卖多少钱?”
“哪有啊,你都离婚一年多了,还能一直单着不成?爸爸也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
舒林堆笑,“澄澄啊,不喜欢这小林也没关系,那之前小贺应该给你分了一大笔钱吧,当时网上传得可多呢,说是豪宅、酒店什么的?”
她利落:“没有。”
“哎呀,怎么会没有呢?他可是云尚集团的老总啊,离婚不给你些补偿也说不去吧!”
他脸上的褶子都挤起来,“是这样的,爸爸最近看中一个特别好的项目想投,但手上周转不开……如果这个项目能成,舒家的资金可就盘活了,这是万里挑一的机会啊!”
舒澄蹙眉,冷声问:“是想投,还是已经赔了?”
舒林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她的问题敏锐和直接,眼神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似乎那个当初软弱顺从家里联姻的小女儿不太一样了,陌生得让他心里没底。
他不敢实说,勉强继续笑:“你一个女孩子家家,那么多房啊、车啊,住也住不过来啊,而且当初这门婚事,还是爸爸给你寻的不是?分了那么多房子,就卖个一套、两套的,借爸爸周转一下,以后会还你的!”
舒澄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彻底心寒。
她放下筷子,清脆的一声响,拎起包站起来:“不可能,我离婚时什么都没拿,也什么都不可能再给你,和贺家联姻时那笔投资和好处,我早就不欠你什么。”
舒林眯起双眼:“澄澄,你这是什么话?”
“请那位小林总回吧。”舒澄扫了一眼,直接朝外走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澄澄啊,对爸爸见死不救,做不孝的孩子还是要后悔的。”
身后传来舒林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知道设计,艺术设计,最怕什么吗?是抄袭……别忘了,现在可没有云尚集团给你撑腰,管你有没有做,只要这趟水浑了,你以为你那工作室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见捞不到钱,彻底撕破脸皮。
当今网络时代,信息流通之快,原创设计哪怕是被诬告,十之有九也会落下洗不清的名声。
舒澄脚步微顿,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那就法庭上见。”
说完,就再不停留,推开包间门就走。
眼前长长的走廊,暗红色的地毯,如同一条烈火在烧、没有尽头的地狱甬道。
舒澄呼吸有些急促地往前走,只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她怎么都想不到,亲生父亲不仅庸俗势利,竟还会恶毒到如此地步……
路过拐角,她却又听到男人对话的笑声。
窗口是林烁和他的助理,一边抽烟,一边语气轻佻地闲聊着:“模样是真漂亮啊,也够有个性,啧啧,我喜欢!不过她爸也真够狮子大开口的,而且不都离过……”
舒澄攥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秒,却有一双手从后方伸来,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让远处对话声变得模糊。
“不要听。”
那熟悉、清冷的檀木香气萦绕,紧接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披肩搭上肩头,温暖地将她裹住。
舒澄心跳漏了一拍,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贺景廷高大的身影就伫立身后,他面色苍白,一双黑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重和心疼,轻声说:“我来晚了。”
一身笔挺的深灰大衣,带着寒意和风尘仆仆。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向窗口仍浑然不觉、谈笑着的男人,眼中一瞬爆发出危险与狠厉。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喃喃。
贺景廷沉默,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前外走,仿佛多在这里待一秒,就会多染上一分脏东西。
舒澄怔怔地被他带离,夜里的空气清凉,黑色卡宴就停在云锦阁门口。
他打开后排车门,等她坐好。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贺景廷大步流星地走回饭店,直到那沉重的背影越来越远,舒澄才蓦地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
包间门半敞着,林烁已经回到饭桌前,里面传出舒林讨好的声音:“小林总,实在是对不住,这杯我敬您!她呀,她总会服软的,只要您点头,我自有办法……”
贺景廷径直推门闯进去,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谁也没有看,泰然自若地落座在圆桌旁的丝绒沙发。
那压迫的气场,让整个房间陡然安静,连一根针都不敢掉在地上。
男人一身深灰大衣,面若冰霜,指尖搭在腕表上慵懒地转了转,才轻轻抬眼。
他看向僵住的舒林,唇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却骇人的微笑:
“澄澄刚答应再给我一个机会,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您说呢?”
此话一出,林烁、舒林和李兰的脸色都变了。
介绍新的对象给舒澄,无疑成了打贺景廷的脸。
“哎呦,误会,误会!”舒林连忙起身殷勤地为他倒酒,手却吓得抖直发抖,“贺、贺总,我这今天办寿宴,正好和小林聊个项目。这不,澄澄这孝顺孩子,刚回国就来陪我,这指定是误会……”
林烁也立即堆笑,面上再不复刚刚的轻浮,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来:“贺总,久仰大名,我是林氏地产的林烁,家父一直想和云尚集团合作,还请您多多关照。”
贺景廷接过红酒杯,轻轻摇晃,锋利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能穿透灵魂。
两人皆是忐忑地冒出薄汗,不知方才他听见多少,又能掩饰过多少。
半晌,贺景廷却抬手接下名片,看了眼上面的名字,薄唇轻启:“什么项目,城北的A10地块?”
这是林氏地产刚拿下的,价值不菲,博的这一把几乎赌上了家底。
林烁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忙不迭:“是,是这块地。”
贺景廷轻应了声,优雅地抿口红酒:“这块地很有发展前景。”
林烁受宠若惊,赔笑说:“贺总,如果有幸能得到您的青睐,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贺总能看上的项目,一定是点石成金、稳赚不赔!”
舒林喜悦溢于言表,连忙凑过来想捞一杯羹,谄媚道,“我也想投资那个项目呢,只是最近资金有些困难。澄澄是我的宝贝女儿,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果云尚能……”
他没把话说透,但那贪婪、渴望的目光已经快要溢出来。
贺景廷轻笑,微抬起酒杯:“当然。”
舒林和林烁心中大喜,连忙过来与之碰杯,想要快些得到承诺。头顶的水晶吊灯绚丽,玻璃杯里酒液摇晃,闪烁着希翼的光。
然而,就当杯口即将碰上的刹那——
贺景廷修长的手指一松,酒杯随之掉落,殷红的酒液倾倒而出,泼洒在林烁的西装上。
高脚杯滚落,酒液淋漓。
而他轻描淡写:“抱歉。”
林烁僵在原地,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他分辨不出眼前男人的喜怒,狼狈得不知作何反应。
下一秒,男人漆黑的皮鞋不紧不慢地踏上那酒杯,微微施力,鞋底轻轻碾转。
“咔嚓——”
玻璃迸裂的脆响划破寂静,晶莹的碎片四溅。
这一声,也彻底撕破了在场最后一层体面的薄纱。
从云.端跌入无底深渊,粉身碎骨,不过转瞬之间。
贺景廷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至冰点。他缓缓抬眸,凌厉的视线如利刃般,一寸寸掠过几人煞白的脸,最终定格在舒林身上。
“我这个人,最看中契约精神。”他冷冷道,“我以为,在和舒家签合同时,早就谈得清清楚楚了。”
两年前,那一纸暗中附加的婚约协议。
从那以后,舒澄和舒家再无关系。
舒林腿软得差点跌坐下去,唇蠕动了几下,才哆哆嗦嗦道:“不、不敢,是误……误会……”
贺景廷丝毫没有理会他,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刚刚执杯的指尖,仿佛拿过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
“不该碰的,永远别碰。”
他声线低沉,字字如冰,带着警告,乃至威胁的意味。
话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以云尚集团的权势,想要让他们粉身碎骨,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而舒澄,永远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容染指分毫。
话音落下,贺景廷不再停留,留下满屋的狼藉和死寂,径直转身离开。
他推开半敞的包房门,却见女孩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口。
刚刚的一切,舒澄尽收眼底。她怔怔地抬头望着他,心间如同落了一场雨,湿漉漉的,既震惊,又无措。
贺景廷本不愿她看见这样的场面,微微蹙眉。
他抬手,下意识想拢住她的肩膀,指尖却滞了滞,最终只虚搭在羊毛披肩的褶皱。
直到坐上车,舒澄仍有些失神,她疲惫地将额头轻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目光久落在虚处。
卡宴飞驶在繁华的闹市街头,将她带离那个混乱的地方。
贺景廷同样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用力泛白。
余光中,女孩将自己微蜷起来,柔软的长发散在肩头,耳垂上温润的白珍珠若隐若现。
窗外灯光席卷,而她长睫低垂,盛满了低落,那么让人心疼。
许久,舒澄终于回神地动了动,将有些散乱的头发拢好。
贺景廷轻声说:“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他实在不放心将她送回去,让她如此伤心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我不饿。”
沉甸甸的思绪堵在心里,她没有一点胃口。
贺景廷又问:“那去江边吹吹风,走一走,好吗?”
这一次,舒澄没有拒绝。
她默许了他调转车头,驶往滨江的方向。
二十分钟后,车缓缓停在路边。这里远离最热闹的滨江中心商圈那一段,初冬晚上,人并不多,静谧而开阔。
越过江水,远望见对岸的高楼大厦、灯火璀璨。
舒澄抬步走向江边,夜风吹乱她的头发,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终于带走一丝难言的闷滞。
而她身后,贺景廷熄灭发动机,撑住车门的手指紧了紧,才迟缓地迈下脚步。
他背过身,极用力地按了按胸口,低下头急促轻喘。
手指摸进大衣,一袋透明的药液卡在内袋,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右侧锁骨下的滞留针流入血管。
止疼药明明还有不少,怎么会疼得这么厉害。
贺景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肩头沉了沉,屏息一下子将滴管流速调得最高,这是平时陈砚清从不允许的速度。
止痛剂猛地汹涌,他心跳一瞬加快,砰砰砰地砸下去,气息紊乱起来。
但好在几秒之后,疼痛就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阵难忍的心悸。
贺景廷咬牙缓了缓,再抬眼时,舒澄的背影已经越来越小,她似乎注意到他没跟上,回过头来,远远看着他。
不想让她发现异样,他再次攥拳碾了碾心口,便直起腰身,关上车门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漫步在江边,夜风拂面。
路过一家饮品店,贺景廷只买了一杯热饮,递给舒澄暖手。
她没接,于是他回身又买了一杯。
舒澄这才接过,薄薄的热气从杯口氤氲,暖意染上冰凉的指尖。
奶茶有些烫,她时不时小抿一口,身旁男人却只是拿着,并没有喝。
走了一段,舒澄明显感觉到,贺景廷的脚步变慢了,甚至偶尔跟不上她的。
她看了看他的腿,上个月还在坐轮椅,此时已看不出明显的伤。
舒澄问:“你的腿好些吗?”
他说:“不碍事了。”
但她还是提出:“我有点累了,坐一会儿吧。”
于是两人就近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椅子并不宽,她的肩膀轻蹭着他的手臂,温存的气氛在沉默中蔓延。
漆黑的江面上,不少游艇亮着灯穿梭,留下一道道水波。身边偶有行人经过,晚饭后遛狗的老人,三三两两说笑的年轻人,还有……
舒澄的目光定格,远处是温馨散步的一家三口,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小手上戴着毛茸茸的手套,同时牵住两边的父母,时不时轻晃着,脚步那样轻盈。
她忽然又停住,撒娇似的不愿走了,朝父亲伸开双臂。
母亲笑着拽她,而父亲说了什么后,还是无奈而宠溺地笑着,将她抱起来,靠在肩上。
这次,父亲一手抱着她,一手牵住了母亲。
舒澄不忍再看,无言地垂下了目光。
没有人会不渴望爱,尤其是来自血缘的温暖,世人都歌颂父母之爱,可偏偏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
即使一次次受伤,伤口结痂后,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博一回。
心怀侥幸,找无数借口。
直到遍体鳞伤,才能真正心死。
舒澄望向漆黑的江面,眼眶不禁有些潮湿,随着长睫轻眨,落下一抹温热。
夜风吹走了些许沉重,却无法抹去心底积年的伤痕。
贺景廷无声注视着女孩单薄的侧影,只见她飞快地胡乱抹了下脸颊,偏过头去,肩头却仍轻轻颤抖。
他的心仿佛也被一双手紧紧攥住、碾碎,疼得不能自已。
江边枯叶随风零落,水波荡漾。
身后偶有行人来往,舒澄故作平静地眨了眨眼,想要将泪水强忍回去。
这时,却忽然有一只手拢上她的肩膀,将她带进身后的臂弯。
力道轻柔而平稳,她轻易就可以挣脱。
可当贺景廷身上清冽的气息靠近,当他掌心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触上她的肩头……
舒澄心尖蓦地一软,浑身都泄了力气,放任自己轻轻地靠上了他结实的胸膛。
她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敢对那专注而灼热的目光回以对视,脸颊紧贴他胸口,只觉世界刹那安静下来,隔绝了所有喧嚣。
贺景廷身上是一如既往彻骨的寒凉,他的拥抱却那么温暖、踏实。
他低沉轻唤:“澄澄,有我在。”
泪水一瞬决堤,默默地肆意滑落,洇湿男人柔软的大衣领口。
直到舒澄埋头在他怀里,哭到有些缺氧,闷闷地吸着鼻子。
贺景廷没有去看她满脸狼狈的泪水,而是轻轻俯身得更低,让她下巴抵上他肩膀,得以呼吸到清新的空气。
而后,再一次牢牢地加深了这个拥抱。
贺景廷温柔地理顺她蹭乱的长发,什么都再没有说,只是用一个对于他高大身躯不太舒服的姿.势,一直稳稳地环住她,托住她。
舒澄静静地沉沦在这个拥抱中,如潮水般的安全感将她包裹,填满心中每一丝虚无的缝隙。
泪迹干涸在脸颊,情绪泛滥过后,她变得好平静,就像浸泡在温水里,连指尖都是绵软的。
如果说,母亲是她幼时模糊的幸福幻影,外婆是她温暖的牵挂与栖息地,小猫是她心底那份投射爱的柔软……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贺景廷是第一个带给她依靠和安心的人。
他的爱意如蜜糖,如砒霜,让她上瘾又没法戒断。
舒澄就这样久久地倚靠着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
耳边传来遥远的轮船鸣笛声,行人们来来往往的笑谈,树叶飘落在地,江水缓缓流淌,一切都变得好安静。
直到贺景廷脊背弯得越来越低,身体渐渐向她倾倒下来,远超过了拥抱的范畴。
舒澄后知后觉他的不对劲,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可他的臂弯如铁箍一般牢牢紧绷着,近乎僵硬,没法撼动一分一毫。
“贺景廷?”她莫名地心慌。
男人没有反应,下巴磕在她颈窝,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断断续续的,仿佛有什么堵塞在胸腔深处。
舒澄艰难地抬手,只摸到他颈侧一片冷汗淋漓,早已湿透了领口。
她倒吸一口冷气,用力去扳他的胳膊:“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半晌,贺景廷的肩膀终于颤了下,臂弯极其缓慢地松开一点,浑身却像失去了筋骨般,更重地朝她倒下来。
舒澄差点没能撑住他,声音都发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贺景廷,你跟我说,哪里难受?”
耳边传来女孩焦灼的喊声,隐隐透过贺景廷混沌的神志,将他从昏黑中强拽回来。
胸口早已失去知觉,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剧痛却还是几乎将他撕裂。
他呼吸一梗,本能强压下溢出喉咙的闷哼。
输液管里明明还有药,怎么会……这么疼。
“没……我没事……”贺景廷眉心紧蹙,苍白的唇微微蠕动,却只艰涩地挤出几个模糊音节。
怕压到怀里的人,他竭力地想要直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地颤栗、发软,越来越重地往下坠。
血腥气咽不去地往上翻涌,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讯号。
他该尽快离开这里,哪怕倒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贺景廷想要咬破舌尖保持一丝清醒,牙关却打颤到没法合拢,薄唇脱力地微微张开,几乎是在一下、一下微弱地倒抽气。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将指骨抵进心口,像以往那样暴戾地夺回身体的支配权。
碾进去的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锥心刺痛却直冲上头顶,将灵魂都灼成灰烬。
“呃……”
他眸光彻底散了,指尖垂落下去。
听到耳边那一声痛苦到极致的轻吟,舒澄的心也随之被揪紧,抱着贺景廷软栽下来的肩膀,害怕得快要上不来气。
分明刚才他还那么紧地抱住她,身躯如同坚不可摧的高墙……
更让她心悸的是,以前他也生病过、难受过,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甚至不曾流露出一分痛苦,就无声无息地昏了过去。
“贺景廷,你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
舒澄声音都颤,用尽全力撑住他下滑的身体,艰难地扳过他湿冷的脸颊。
只见贺景廷面色青白如纸,双眸湿淋淋地半阖着,瞳孔涣散开,早已意识迷离。
可他还在不断地发抖,时不时近乎抽搐地一僵,幅度越来越微弱,像是已经快要超出身体能承受的界限。
“贺景廷!”
舒澄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陈砚清打电话,却忽然察觉到手指上异样的潮湿。
她定睛,昏暗的夜色中,刚刚扶着他胸口的指尖上,竟沾染了薄薄的鲜红——
是血,又不似血液浓稠,似乎混着其他稀薄的液体。
血。
没有人受伤,哪里来的血?
舒澄慌乱地摸索,最终发现是从贺景廷左锁骨处渗出来的。
早已浸透厚厚的毛衣,也染花了她身上杏白的羊毛披肩,斑驳迷离,如同一朵朵暗夜中猝然绽放、又凋零的玫瑰——
作者有话说:贺总:在安慰老婆,结果没撑住倒老婆怀里了-
下一章澄澄就知道了。
7000营养液撒花,总之直接更了一个3合1~[害羞]
第58章 急救(3合1)
江边夜风萧瑟, 也带走了舒澄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电话接通后,她几乎慌得词不成句:“陈医生,贺景廷昏倒了, 他之前还好好的, 突然就没有意识了……他好像很难受, 一直在发抖,怎么办,我能打120吗?”
“不要打,你们在哪里?”陈砚清立刻阻拦,以贺景廷的身份一旦送去普通医院,媒体就会蜂拥而至, 后果不堪设想。
她强迫自己冷静, 把定位发了过去:“在滨江,清水路那一段。”
对面背景音传来喧闹的杂声,陈砚清匆忙地冲出门诊:“我现在立马带救护车过来,很快。你现在一定要把他扶起来, 保持气道畅通, 让他靠着什么东西, 栏杆、椅子、花坛都行……”
“他坐不住,我们在长椅上,没有椅背……我、我现在只能撑着他。”舒澄无措,“他的胸口在流血, 衣服都浸湿了。”
贺景廷比她高太多, 那宽阔的肩膀和胸膛,此时都变成了朝她压下来的重量,还在不停地往下坠落。
“千万不要再推他的胸口,也先不要随便用药!”陈砚清急声道, “把他的衣领解开,快,看看他锁骨两侧是什么情况,哪里在出血?”
“左边,是左边……”
舒澄勉强别过头,艰难伸手尝试解开男人的衣领。
小小的衬衫纽扣,她指尖抖得几次都剥不出来,想要硬扯又怕伤到他,急得快要哭出来。
终于,她费力地扯开了贺景廷的领口,只见左侧锁骨覆着厚厚的纱布,已经全部被鲜血浸透。
而被遮盖的边缘处,隐约有一圈溃烂的暗红色蔓延出来,渗着浑浊的脓液,甚至已经和衬衫布料黏连在一起,此刻被猝不及防地扯开。
舒澄还没能定睛,怀里的人已是猛地一颤。
贺景廷的下巴原本只浅嗑在她颈窝,随着无意识挣扎,整个人一瞬间滑落,脱力地跌下来。
“啊——”
她惊呼,顾不上差点一起摔下长椅,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死死抱住。
手机从指尖滑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飞出去好远。
通话没有开免提,陈砚清的声音只剩下模糊的一点音节,吹散在喧嚣的江风里,再听不见。
贺景廷却突然剧烈地颤抖,微弱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肩膀随之耸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上不来气。
那双低垂涣散的瞳孔也颤了颤,冷汗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舒澄心尖揪紧,连忙尝试唤回他:“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看看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可贺景廷神志不清,黑眸依旧毫无光泽地失焦,只有左手抬起,本能地直往痛处抵。指尖顷刻陷进最柔软的心口,还在不断地碾向深处。
“没……我……没事……”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痛吟竟开始不受控地溢出喉咙,“没……呃……没事……”
“你怎么了?”
舒澄心下一惊,连忙去掰贺景廷的手。
但他混沌中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仿佛全身力气都汇聚在手上,带着狠戾的力道,将她的手指也一起按进身体。
舒澄被男人这副痛不自抑的模样吓到,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拼命摇头:“不要这样,求你了,对自己轻一点、轻一点!”
那冰冷彻骨的手指用力到微微痉挛,攥紧着她的,死死往里一碾再碾。
指骨深到几近能触碰到心脏砰砰的急促跳动,快要戳穿脊梁。
可舒澄用尽力气也扳不动贺景廷的手,无助的泪水悄然滑落。
她抵着他冷颤的脸颊,低声呜咽:“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好不好……贺景廷,陈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坚持、再坚持一下……”
可贺景廷没法回应她,他像是深陷进了无底的沼泽,越是挣扎,越是窒息,仿佛快要溺毙般地断续喘息,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绀紫的薄唇微微张开,男人分明已经难受到意识迷离,仍在本能隐忍地呢喃:“我……没……呃,没事……”
这微弱的轻吟传进耳畔,舒澄的心脏如被掐碎般刺痛,滚烫而酸涩的血液在胸口翻涌,几乎快要跟着喘不上气。
今晚他赶到饭店,陪她滨江散步,又紧紧地抱了她那么久……
他一直在她身边,她竟然都没有发觉异样!
那么逞强的人,要有多痛才会难受成这样,连昏厥都无法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的呼吸越来越浅,唇还在无意识地轻微蠕动,却发不出来一点声音,只剩紧绷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下巴因气道梗塞而无意识地微微仰起,摇摇欲坠地快要滑落她的肩膀,喉咙深处溢出细微杂乱的嘶鸣音。
冰冷的夜风也将舒澄彻底吹透,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别怕,陈医生马上到,马上到,会没事的……”
早已分不清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努力安慰自己。
身后的行人来来往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犹如一对甜蜜依偎的恋人。
时间的流逝变得虚无,余光里江边的灯火辉煌化成一个个模糊光斑。
等待的短短十分钟,像是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终于,舒澄等到了嘉德医院的救护车,没有闪灯,车身是低调的底白色,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砚清提着药箱,先车上的护士和担架一步,匆匆地飞奔而来。
贺景廷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血压骤降,心跳异常急促,整个人已经处于休克的边缘。
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毫无痛苦,呈现出令人心悸的淡薄,仿佛快要被拖入深渊的,是别人的身体。
眼看舒澄摇摇欲坠,已经快要扶不住他,陈砚清连忙将人架到自己身上。他拉开大衣,检查镇痛剂的余量,视线却落在了那导管连接处,断裂的流速调节钮上。
裂口粗糙,像是痛极时力气太大,被直接掰断。
止痛药完全失去阻力,正以最大的流速注入血管。
陈砚清面色瞬间凝重,一把按住卡扣,却又腾不出手翻找帮他注射其他急救药,焦灼地吩咐:
“快,你来按住这里,再这样流下去他心脏承受不住了,快点!按在三档这里,不要完全关掉!”
舒澄抖着手接过来,可接口已经没法完全堵上,只能勉强卡住一半。
有冰凉的药水溢出来,从指缝淌下,灼得她快要拿不稳。
陈砚清顾不上其他,飞快地从药箱翻出注射针,稳稳地推进贺景廷的锁骨下静脉。
接连两针下去,血液加速地泵向心脏,强行吊起身体机能。
男人眉心猝然皱紧,胸膛猛地挺了挺,昏迷中开始痛苦地呛咳,大口、大口粗喘。
神志被剧痛吞没,整个人辗转到连陈砚清都压不住。
很快,跟车医生就位,贺景廷被压上氧气面罩,抬到担架上,飞快地转移进救护车。
舒澄早已吓得腿软,站起来时差点摔倒,扶了一把椅背踉跄着追上去。
从滨江到嘉德医院,晚饭后正是最堵的高峰期,救护车闪着刺眼的警示灯,在拥挤车流中穿梭。
急救区的浅蓝帘布被拉上,舒澄心急如焚,却无法窥见半分。
只能听见里面传出监护仪“滴滴滴——”交错的警报声,撕开注射器塑料外袋的脆响,和陈砚清焦灼的低语……
“慢性哮喘史,一年前做过左下肺叶切除,不能用这种药!打给急诊,准备好高流量湿化氧气和静脉通路……”
这些陌生的词句,混杂着男人杂乱的喘息声、车顶刺耳的鸣笛,全部挤进她的耳畔,在空白的脑海中炸开。
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贺景廷昏迷挣扎间,生生将氧气面罩挣脱,导管连着仪器重重砸在地上。
医生急促:“芬太尼五毫升,静脉推注,快!”
舒澄心头一揪,几乎想要立即冲进去,却被身旁跟车的护士死死按住:“舒小姐,您不能进去,会影响医生操作!”
车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席卷,她盯着那晃动的蓝色帘布,紧紧掐住自己的掌心。
*
深夜,嘉德医院。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陈砚清走出来,疲惫地摘下医用口罩,望见门外一直徘徊的身影。
舒澄不安到空茫的眼神蓦地聚焦,亮起了一丝光:“他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
她急切问:“那我能进去看看他了吗?”
身后急救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在她白皙的脸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陈砚清沉默,无声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舒澄再等不了一秒钟,擦肩挤进去,目光聚焦在那病床上,脚步却越来越沉,几乎要迈不动。
她怔怔地停在两步之遥,仿佛不敢再靠近这惨烈的一幕。
贺景廷仍昏迷着,沉重的氧气面罩压在鼻梁上,漆黑的碎发濡湿,面色霜白到没有丝毫血色。
他身上的黑色衬衫解开扣子,皱乱地散在两边,薄薄的病服反盖在胸口处,仅露出几个紧贴的电极磁片,细长的导线另一端连载心电监护仪上。
随着胸膛一下、一下的艰难起伏,绿色波纹在屏幕上不规则地跳动着。
这一刻,舒澄才看清他锁骨上的伤痕,左侧渗血的地方已经处理过,换了一块更大、更厚的纱布,遮住之前溃烂的血肉。
右边锁骨上,用医用胶带固定着滞留针,药水缓缓地从静脉流入身体。
针头似乎移位过很多次了,苍白削瘦的颈侧叠着一团团淤紫,深深浅浅。
而他没被病服遮住的小臂上,顺着静脉纹路,是更加触目惊心的淤血和针孔疤痕,不知扎过多少针,已经到了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地步,才将针口移到锁骨上……
舒澄的唇张了张,半晌心酸地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朦胧。
“他一直在输的是止痛药?”她望着贺景廷锁骨上覆着的纱布,“怎么伤的,会痛成……痛成这样?”
明明那块伤痕还没有巴掌大,竟在他身上留下了那么多输液创口。
“不是受伤。”陈砚清冷声,对她的不知情本能皱眉,“他的锁骨下面,以前植入着一个输液港,被他自己硬生生扯掉了。”
舒澄呆住,对这个词感到陌生:“输液港?”
“一个长期埋在锁骨下主静脉里的输液底座。”他不忍回想那残忍的画面,“全麻手术植进去的,竟然被他徒手从肌肉里掀出来……静脉壁撕裂,当时就导致大出血,但没人发现,他一个人昏迷了两天,失血性休克。
自那以后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舒小姐,他坐轮椅的样子,你应该是见过了。”
什么叫,差一点就没救过来?
舒澄瞪大双眼,眼眶干涩到刺痛:“轮椅……难道是在都灵?”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脚伤,而是病到站不起来!
“当时他把自己整个胸口都抓烂了,抓得血肉模糊,输液港大概是因此拽脱的。”目及她一瞬通红的双眸,陈砚清的语气终于放缓,“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一直闭口不谈,或许这个答案只有你知道。”
人是追着她去的都灵,躺在病床上昏迷挣扎时,嘴中喃喃念着的也是她的名字。
舒澄喃喃问:“可他为什么要输液……他又病了吗?”
急救室灯光惨白刺眼,将房间照得宛如白昼,一切都带着飘忽的不真实。
两人相隔对角,而病床上,贺景廷仍无声地昏迷着,他终于从疼痛中片刻解脱,轻而缓的气息覆在透明面罩上,浮现一层层薄雾。
陈砚清沉默了很久,轻声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她微愣:“什么意思?”
“我答应了他不会告诉你。”
男人薄薄的镜片后,是一双早已看淡生死、波澜不惊的眼睛。
此时却染上了几分不忍,他垂下目光,落在那件盖在贺景廷胸口的病服上,没有将话说透。
舒澄的手有些抖,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将它掀起。
视线聚焦的那一刻,她呼吸都滞住了——
贺景廷的左肋间,蜿蜒着一条数十厘米的粗砺疤痕。从心脏下方到劲瘦的腰腹,细看之下,是近似重叠的几道,边缘处还留着坑坑洼洼、多次缝合的印记。
舒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具明明身体曾经是她最熟悉的……
然而如今从肋间的疤,到锁骨上伤,小臂上的针孔,千疮百孔,那么陌生。
“卡普伦雪山上那次车祸,他折断了三根肋骨。骨片刺穿左肺,手术时大出血,切了一部分肺叶,在ICU躺了好几天才保住命。”陈砚清的声音带着残酷的平静,“骨片再斜一点就扎进心脏,那真的无力回天……”
许多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涌进脑海。
她怔怔地摇头:“可是……他明明来看我。”
“是,他是来看你了。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你。”陈砚清深呼吸,轻声说,“轮椅推到病房门口,他坚持走进去……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满地流得都是血,又推进抢救室开胸。”
惨白的灯光太过晃眼,这些声音传入脑海,却无法连词成句。
舒澄只觉快要站不住了,宛如游魂般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上。
“不可能……我们很快就去办离婚了,他、他……”
她想起来了。
那天在民.政局,贺景廷几度不适到冷汗淋漓、眼神涣散,连钢笔都拿不起来。
她却以为他在装病,拖延离婚时间。
舒澄的心如被搅碎一般刺痛,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他身上的疤痕,如同提线木偶般久久地怔愣在原地,失魂落魄。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扶着椅子坐下,泄力地微弯下腰,牵住了贺景廷的手。
那只夹着血氧仪的指尖微蜷,无力地朝上垂在身侧的大手。那么冰冷彻骨,第一次没能牢牢地回握住她的手。
舒澄的指尖纤细,方才被绞得微红充血,颤抖地钻入他青白的手指,两只手都裹不住,一点、一点攥紧。
凌乱的长发散落,半遮住她神情恍惚、双目含泪的脸颊,肩上还搭着那件染血的披肩,在冷白的急救室里,显得那样楚楚可怜。
陈砚清没有再开口,只用近乎悲悯地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孩。
“这病三分治、七分养……不急于这一晚。”他轻声说,“你回去休息吧,我今晚值夜班。”
舒澄抬眼,哑声问:“我能不能……再陪他一会儿?”
尽管急诊按规定不能留夜,但陈砚清没有出言赶人,只是沉默地上前又检查了一遍输液药水,就默许地抬步离开。
“陈医生。”舒澄急促地叫住他,小心翼翼问,“他心跳这么慢,这样真的没事吗?”
尽管她不懂医学,可那心率仪上的数据一直在六十左右浮动,明显不是正常范畴。
那是生命的象征,紧紧牵动着她的心。
“只是因为用了降心率的药。”陈砚清脚步停顿,终还是轻叹,“比这更危急的情况,他都挺过来了,你不必太担心。有任何情况,或者你要走的时候,按铃叫我。”
舒澄摇头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他没有再说话,轻合上门离开。
急救室里陷入了寂静,只剩监护仪规律的警示音,和制氧机嗡嗡运作的杂声。
贺景廷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好几条导线贴在他微弱起伏的胸膛,另一头则连接着冰冷的、维持生命的仪器。
药水源源不断地注入身体,他仿佛完全失去了温度,从面色到皮肤都是极致的苍白,甚至隐隐发青,在疤痕和淤血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骇人。
空调开得很足,但舒澄还是忍不住起身,将薄被轻轻盖上,又怕蹭到磁片和输液管,只敢小心地拉到胸口。
指尖忍不住地贴上贺景廷的侧脸,感受到他湿冷的肌肤,和轻微的呼吸……
舒澄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触碰过他,注视过他,此刻,无数的心疼和懊悔将她完全淹没。
他刚刚就那样无声地倒在她怀里……
跌坐回椅子,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淌下来,点点滴滴地滑落。
她单薄的肩头耸动着,将脸缓缓埋进了两人交握的手,失声呜咽。
滚烫的眼泪染湿了贺景廷冰凉的手心,渗进掌纹。
这一夜,舒澄一刻不曾离开,静静地守着。
舒林的电话一直在反复打进来,甚至编辑了许多条长长的短信,有试探,有讨好,到最后气急败坏的谩骂。
她一条都没有点开,直接把这个号码拉黑,关掉屏幕。
经历了这漫长的一天,最后舒澄实在是疲惫至极,紧握着男人的手,趴在床边浅睡了过去。
直到窗外天色蒙蒙泛白,她是被一阵颤抖惊醒的,朦胧的视线还未聚焦,床头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已经炸响。
只见贺景廷半梦半醒间突然痛苦地气喘,冷汗湿透碎发,仰陷在枕头里左右辗转。
短短几十秒,血氧骤降,心率直飙到了一百三十多。
他胸膛急促地剧烈起伏,深处发出让人心悸的、近乎嘶鸣的杂声。
舒澄连忙扑到床头,去按急救铃,然后拼命按住他转动的头,和快要脱落的氧气面罩。
陈砚清赶来得很快,他快速检查后,熟稔地立即推了针,而后低声吩咐护士去换其他药。
他看起来非常熟悉贺景廷的身体状况,尽管只是简单处理,贺景廷的情况一下子就稳定下来。
舒澄惊魂未定:“他没事了吗?”
“暂时。”陈砚清伸手调慢了输液药的流速,拿签字笔记录情况,再次抬眼,才发现她依旧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他再说些什么。
那双清澈微红的眼睛里,仍是不安的。
一夜过去,她明显憔悴了不少。
“情况没有恶化。”陈砚清不忍,离开前还是多解释了几句,“只是止疼药效减弱了,他疼得太厉害,现在酌量加了镇定剂,会好一些。”
舒澄怔怔地点头,重新坐回床边。
贺景廷的气息逐渐缓下来,眼帘半阖,黑眸却仍是涣散的,意识尚不清明。即使加了药,他眉心依旧微拧着,无法安稳地睡去。
她俯身靠近,拿纸巾帮他擦去脸颊的冷汗,却见那苍白的薄唇艰难地微微开合着。
很轻,近乎是模糊的音节。
舒澄贴得很近,依稀辨清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双手紧紧攥住,酸得发疼。
男人混沌中反复念的是,澄澄……澄澄。
“我在这里。”她抖着声音,轻轻安抚,“我一直都陪着你,你再睡一会儿……”
可贺景廷听不见,他像被无形的牢笼困住,不安地呓语,却又虚弱得醒不过来,只能在昏沉中生生捱着痛。
舒澄连唤了几声都没用,直到她伸手触上他的脸颊,轻轻地抚摸。
那温暖的触感,似乎真的给了贺景廷一丝慰藉,让他感受到她的存在。
随着指尖轻柔地摩挲,他逐渐停止了梦魇,最终脸颊无力地栽进她手心,昏昏睡去。
舒澄的心疼到快要没有知觉,眼眶酸涩地轻眨,静静抚摸着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陈砚清回到急救室,带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份医院食堂的三明治。
他推门前的脚步声很重,像是刻意提醒里面的人。
舒澄连忙胡乱抹了抹眼角,帮贺景廷掩好被子:“谢谢。”
“加了镇定剂,他不会很快醒来。”陈砚清说,“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
她刚想拒绝,起身接豆浆时,眼前却猛地模糊了一瞬。
神经紧绷了一个通宵,身体早已疲惫进了骨子里。又什么都没吃,有些低血糖,整个人像踩在云上,软绵绵的。
“他不会想看到你消耗自己身体,只会更担心。”陈砚清扶她坐下,“钟秘书已经到了,在楼下等,让他送你回去。”
舒澄喝了两口甜豆浆,渐渐缓过来。
她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蓬头垢面,眼睛都哭肿了,衣服上更是血迹斑斑。
“好……如果他醒了,你打电话给我。”
南市的冬季总是阴雨连绵,初冬清晨,下了薄薄的细雨,走廊上没有开灯,一片黯淡。
陈砚清望着舒澄离开的背影,轻叹了声,关上门,转身走向门诊。
认识十多年,贺景廷一向冷静自持,偏偏每次遇上她的事,都失去理智,说是如同飞蛾扑火般将自己烧尽也不为过。
陈砚清第一次见到这个清澈明亮的女孩,是两年前,在他们的婚礼上,他提着药箱离开贵宾休息室,在门口与她擦肩而过。
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
那是更早以前,陈砚清在德国留学,读医科。
他喜欢极限运动,蹦极、滑雪、跳伞玩了遍,最后爱上爬雪山,加入学校的登山队。
他很早就注意到,队里还有一个亚洲面孔,工科在读,姓贺。
传闻他独自在白化天气中,登顶过楚格峰;还曾在穿越勃朗峰的大穆拉冰原时,凭着敏锐的决断,阻止过队伍踏上即将坍塌的雪桥。
但这个人冷淡寡言,总是独来独往,从不和任何人交流。
每每站在顶峰时,他总是沉默,风雪裹挟着他的身影,不像是征服者,更像是雪山的一部分。
陈砚清平日里人缘好,和各国同学都打成一片,同样不曾和他交集。
直到那一次,登山队横穿艾格峰北壁时,突然遇上暴风雪。
而贺景廷从队伍的最前端,逐渐落到末尾,他出现了严重的失温和脱水,但这一刻,人人自保都难,不曾有人停下脚步。
他似乎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无言地任身影被风雪掩埋。
或许是医者仁心,或许因为是不忍见同胞落难,最终是陈砚清救了他,放弃继续登顶,半扶半架地把人拖到了半山腰的救助站。
那时,贺景廷已经意识模糊、无法行走,陈砚清协助站内常驻的医生,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陈砚清帮他脱去厚重结冰的手套,却发现他昏迷中唯独左手死死攥拳,肌肉都已经僵硬,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掰开。
他掌心里攥着的,是一张两寸大的证件照。
被雪水浸透、结霜,皱乱不堪。
但陈砚清依稀看清,上面是张女孩子的脸,唇红齿白,面对镜头,露出一丝乖巧而腼腆、怯生生的微笑,一双眼睛里透着青涩。
那是贺景廷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座雪山上时,唯一紧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也是陈砚清第一次见到舒澄的脸。
即使过了命,后来两个人仍交集寥寥。
直到那年陈砚清家里遭人陷害,资金链严重断裂,不得不断供。他打好几份工支付学费贷款,也只能搬出曾经豪华的市区公寓,在朋友圈发贴,寻找合适的廉价住房。
是贺景廷主动联系他,拒绝收任何房租,邀他搬进自己巴掌大的学生公寓。
一个睡沙发,一个睡床。
陈砚清这才吃惊地得知,他竟是南市赫赫有名贺家的儿子,却是私生子,一个被流放到德国,连生活费都没有的私生子。
从德国毕业后,贺景廷回国,一手创建起云尚集团,真正卷入了贺家吃人舔血的商业斗争。
而他也将无数资源和投资,倾斜给垂死挣扎的圣元医疗,帮陈家度过了难关,东山再起……
但后来很多年,陈砚清都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女孩。
直到婚礼前,走廊上那匆匆擦肩的一眼,尽管记忆里那证件照上的画面早已模糊,他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带着一点温顺和胆怯。
陈砚清有一种预感,如果没有那张证件照,或许贺景廷走不出那座雪山。
那个女孩给了他生命的意志,又或许,也是燎原的浩劫。
……
*
舒澄回到澜湾半岛,望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才后知后觉,一直裹着那条染满贺景廷鲜血的羊毛披肩。
那是她离婚前冬天曾最钟爱一条,留在了御江公馆没有带走的。
她心里很乱,洗了个热水澡,味同嚼蜡地吃下一个三明治,蜷缩进柔软的大床,就疲惫地睡了过去。
可心里惦记着事,舒澄始终睡不安稳。
她一直在做梦,光怪陆离的梦。
梦到小时候在老宅,她躲在拐角阴影,看着少年滚下楼梯,面无表情地掰动早已折断的手腕;
梦到那场盛大梦幻的婚礼上,无数彩带纷飞落下,贺景廷微微俯身,将吻轻柔落在她的手背;
梦到在大雪飞扬的慕尼黑庄园里,房间奢华而温暖,她陷在红丝绒沙发里,被他揉乱了礼服,沉沦在爱情的甜蜜;
最后,舒澄以为自己会梦到那场可怕的冰川车祸,那场结束了他们婚姻,也给贺景廷带来致命痛苦的车祸。
但没有。
她梦到的,是车祸发生的前一晚,旅馆的小屋里,壁炉火光摇曳。
病中的贺景廷躺在床上,轻轻拉着她的手,说,澄澄,陪我睡一会儿……
她躺进他结实的臂弯,昏昏睡去。
……
这场梦好久、好久,久到舒澄以为自己睡到了第二天。
醒来时,却发现只睡了两个小时都不到。
手机上没有任何消息,但她也再睡不着了,简单地梳洗后,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打车前往嘉德医院。
在出租车上,舒澄回忆起刚刚的一场场梦,无端想起那碗鱼片粥。
当时在冰川之上,暴雪连天,贺景廷病得吃不下东西,她从旅馆冰柜里找了些冷冻鱼片,给他做了稀薄的、软烂的粥。
清淡,又富有蛋白质。
她让司机绕路,去附近一家粤菜馆打包了一份鱼片粥。特意叮嘱厨师,不要放油,不要放调料,将青菜都剁碎、煮烂。
就在等粥时,陈砚清打来电话,说贺景廷醒了。
舒澄拎着鱼片粥赶到医院,急匆匆地跑到急救室,却在准备推开门时,脚步顿住了。
那扇薄薄的病房门,让她一瞬心生犹豫。
这时,门却从里面拉开了,陈砚清走出来,差点撞上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说:“你进去吧,他醒了。”
这下,舒澄没有了继续停留的余地,她轻点头,踏进病房。
抬眼的刹那,她就对上了贺景廷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黑眸是清明的,跨越大半个病房,定定地注视着她。
舒澄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慢慢走到病床边坐下。
贺景廷依旧虚弱,脸色霜白着,面罩已经取掉了,却不得不持续地吸鼻氧。
他倚靠在半摇起的床头,连呼吸都有些费力,目光却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身上,仿佛生怕闭上眼她就会消失一般。
而后,他忽然像意识到什么,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将开敞着的病服合上——那里露出了胸口的伤疤。
舒澄瞬间心里涌起一阵酸胀,拉住了男人的手腕:“不用藏,我……我都知道了。”
贺景廷的瞳孔猛然颤了颤,神情如同被定格般,僵在了苍白的脸上。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她轻轻眨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贺景廷却久久不答,垂在床边的手攥拳,喘息略微急促起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半晌,舒澄勉强弯了弯唇角,去打开桌上的鱼片粥。
他病着,才刚刚醒来,或许不该此时提起这么沉重的话题。
她温声说:“你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有吃东西,这样一直输液,胃会受不了的,多少吃一点吧。”
鱼片粥还温热,煮得软烂,雪白的大米几乎和鱼肉黏在一起。
很清淡,只有一股浅浅的米香。
小勺无声地轻搅、散热,舒澄舀了一勺,抬手喂到贺景廷唇边。
他喉结轻轻滚动,将薄粥咽下,眼神却不曾落在碗里,只一直怔怔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然而,粥没吃下几口,贺景廷就难受得厉害,冷汗止不住地淌下来。
还是舒澄先发现他的不对劲,放下勺子:“怎么了,是不是吃不下了?”
他来不及摇头,就已经伏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吐得撕心裂肺。
一边呕吐,一边剧烈地呛咳,最后整个人脊梁都软了,被舒澄拼命扶住,才没有一头栽下床。
贺景廷低垂着头,哪怕已经吐到只有清水,还在无法自控地干呕、闷咳。眼神几度失焦,喘得上不来气,浑身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几乎要昏厥过去。
那痛苦的声音,舒澄光是听着,都无比心悸。
“忍一忍,这样太伤身体了,不能再吐了!”
她勉强把人扶起来,让他前倾着靠在自己身上。
这还是两人刚结婚那会儿,她曾听中医说的,这样的姿势能减少压迫,让气喘的人舒服一点。
贺景廷急促地喘息,下巴嗑在她颈窝,昏昏沉沉地发抖。薄唇紧紧抿着,压抑住咳嗽的冲动。
舒澄不敢贸然动作,只轻轻地间或抚一抚他的后背。
短短几分钟,单薄的病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紧绷的脊背上。
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到贺景廷缓过来些,肩膀渐渐颤得没那么厉害。
“好些吗?要不要叫医生来?”
他极轻地摇了下头。
第59章 潮湿
阴雨连绵的傍晚, 寂静在病房里蔓延。
贺景廷高大的身躯久久脱力地伏在舒澄身上,双眼湿淋淋地半阖着。青白的手指垂在床边,缓慢地蜷了蜷。
她换了一件杏白的大衣, 柔软而温暖, 垂落的发丝蹭在他脸侧, 带着洗发水的馨香气息。
他好想……就这样死掉。
舒澄担心:“你吐成这样胃里都空了,我去找护士加一点药……”
“澄澄。”
贺景廷忽然短促地开口,气息仍有些紊乱。
“车是我开的,也是我带你去奥地利,这些都与你无关……不要内疚。”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地沉下去, “也……不必可怜我。”
舒澄怔了下, 轻声否认:“我没有。”
这话半真半假。
她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昏迷、辗转的样子,其实心疼得都快碎了。
这时,走廊上远远传来药品车经过的声音。
舒澄想要扶他先躺下,去叫护士, 肩膀往后扯了半寸:“你还病着, 先不要想这么多……”
下一秒, 她却被猛地拽住。
贺景廷几乎是扑上来的,将舒澄牢牢地抱紧,连着的鼻氧管被猛地扯掉,机器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一瞬间本能爆发的力道太过猛烈, 他虚弱的身体受不住, 喘息声越来越剧烈,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仍不愿松开她分毫。
“别走,澄澄……可怜, 可怜我也好……”
贺景廷痛到眼神一刹涣散开来,瞳孔艰难地颤了颤,依旧难以聚焦。冷汗如雨而下,低哑梗塞的声音越来越轻,“再……可怜我一会儿,我……我,呃……别……别走……”
这近似哀求、断断续续的低.吟,让舒澄蓦地红了眼眶,酸痛如潮水翻涌将心口淹没。
那样一个强势自尊的男人,到底是有多痛,才会呢喃着这样的话?
“我不走,我没要走。”她用力回抱住他,连声安抚,“只是想叫护士而已,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贺景廷痛不自抑,浑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舒澄身上,双臂环绕得那么紧,紧到没有一丝缝隙,甚至让她有些缺氧。
他小臂青筋暴起,指尖应激般地力竭到颤栗,快要嵌进她的身体里,传来隐隐的钝痛。
可她生不出一丝挣脱的念头,只是用指尖触上他紧绷弓起的后背,轻轻地、缓慢地抚摸。
“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舒澄急切地重复着,“没有可怜你,不是可怜,我陪着你……”
不是可怜,又是什么呢?
她也分不清此刻自己对贺景廷的感情里,有多少心疼,多少担忧,又多少是情急下的冲动。
她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他再难受。
鼻氧管半坠在床沿,兀自发出轻微的气流声。
床头柜上,被慌乱搁下时洒出的薄粥零星挂在碗壁,逐渐冷却,变得腥白粘稠。
听到耳边舒澄连连柔声的承诺,贺景廷紧绷的身躯终于渐渐松弛,离开了鼻氧的输入,薄唇微微绀紫,下巴虚弱地栽进她颈侧。
经历昨夜失血,他身体亏空,根本禁不住如此激烈的情绪。
如今又猛然松弛,心跳一下子乱了节奏,急促而紊乱地砸下,快要从喉咙胀出来。
贺景廷眉心轻蹙,冷汗淋漓滚落,指尖脱力地轻微抖动,却仍不舍松开紧拥着舒澄的双臂。
再难受,再疼,也远比不上她方才要离开时,那温暖从他怀中抽离的一刹……
“澄澄,澄澄……”
他喃喃地念着她,渐渐安稳地昏沉过去。
细雨濛濛,夜色渐深。
直到贺景廷彻底昏睡,舒澄才停下口中的轻哄,眨了眨泪迹干涩的眼睛。
她抬手搂住贺景廷的脖颈,而后很轻地偏过头,将脸颊靠在了他湿冷的颈侧……
*
接下来几天,舒澄忙完工作后,都会或早或晚地来医院待一会儿。
听说贺景廷吃不下东西,她总会带来清淡的热粥,有时是陪他吃,有时他难受得太厉害,她也会亲手喂他。
慢慢的,他终于从吃什么都吐,到了逐渐能咽下小半碗,脸色也明显好转不少,至少不再是骇人的青白。
但偶尔舒澄事忙中途离开,那余下的粥剩在床头,他就一口都不会再碰了。
这一次,贺景廷住院了近一周。
以前但凡意识清醒就执意要出院的人,这一年多来,还是第一次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
陈砚清不禁扶额,自己之前那么多苦口婆心的医嘱算是白念叨……
几场连绵的阴雨后,南市迎来了浩浩荡荡的深冬。
不同于意大利的温和气候,这里的冬天总是又湿又冷,寒意渗进人骨头里。
这猛地一降温,舒澄还有点不习惯,早早就戴上了厚厚的围巾,每晚开着空调,把小猫裹进暖和的被窝。
贺景廷出院后,两人联系就少了。她只从新闻上看到他去北川出差,还拖着半愈的身体,参加合作签约仪式。
刺眼的镁光灯下,他依旧西装革履、身影笔挺,可那脸色不见得多好,即使镜头远望着,也显得几分苍白。
她深知他日理万机,多在病床上休息一天,公务就多堆积一分,却还是微皱了眉。
Lunare的任期将满,门店工作也进入收尾阶段。
舒澄出国的这一年多,工作室的商务设计一直没有停过,如今她便将一部分精力转移回来,为之后与德国那边的资源合作准备。
周五晚上,夜雨夹着碎雪,纷纷扬扬地将整座城市吞没。
舒澄正在和同事加班开会时,前台小夏轻敲了门进来,告诉她,云尚的贺总等在楼下,有东西转交。
她疑惑:“什么东西?”
小夏耳语:“好像是件衣服。”
大概是之前她不小心落在医院的那件外套。
落地窗外,此时黑漆漆的夜色里雨势正大,雨点混着雪粒刮在窗玻璃上,呼啸不绝。
舒澄看了眼表,这场会议至少还要持续一个半小时。
外面这么冷……
她轻声说:“我这会儿走不开,让他放在前台吧。”
小夏点头,掩门出去了。
工作室位于城西的一处写字楼群,多是办公楼,不比市中心热闹,入夜后行人寥寥。
而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始终没有驶离。
后排灯光昏暗,唯有蓝牙耳机的一点光亮着,传来贺景廷与高管工作电话的低语。
他不时掩唇轻咳,电话一通接着一通,目光却一直落在那远处的楼门。
大雨冲刷着寂静的车顶,也模糊了玻璃。
八点多,舒澄终于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和同事们说笑着离开写字楼。
刚一穿过天桥连廊,她就望远见了那辆路边熟悉的黑色卡宴,还有那个打着伞,站在雨幕中的男人。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们一定要去泡个温泉,好好放松一下。”风有些冷,小路说着,想要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澄澄姐,帮我拿一下……”
两人共打着伞,舒澄一边走下楼梯,一边顺手去接她的包。
然而雨夹着碎雪落下,台阶湿滑,她一不留神就踉跄,拉住栏杆才堪堪站稳。
小路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稳,内疚道:“都怪我让你帮忙拿包,你还好吧?”
舒澄摇头,安抚地笑了笑:“没事。”
但刚刚左脚踝还是别了一下,传来隐隐的刺痛。
不过片刻,贺景廷已大步走到她面前,用手中宽大结实的黑伞,挡住所有的斜飘的雨星。
他眼神不曾分给其他人半分,只紧锁着她流露出一丝痛色的眼眸。
“拿着。”
将伞塞到舒澄手中,他就毫不犹豫地、直接弯腰半跪了下去,修长手指覆上她扭到的脚踝,轻轻检查。
看着这亲密的一幕,小路和身旁的同事都惊呆了。
这不是云尚集团……那位在会议室里一贯冰冷强势、生人勿进的贺总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飞快而有眼色地散开。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贺景廷眉心微蹙,低声问:“这样疼吗?”
舒澄望着他俯身时洇湿的肩膀,怔怔地摇了摇头,将伞往前倾斜了一点。
贺景廷则微直起身,一手钻进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轻巧地往怀里一拢。
舒澄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腾空抱起。
离得那样近,小臂紧蹭他的胸口,男人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裹着夜风与寒意扑面而来,将她完全包裹。
心脏本能地快了一拍,揪住了他的衣角。
贺景廷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顿了顿问:“可以吗?”
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注视着她,他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等待她的应允。
“……”
问得有点晚,抱都抱了……
望见同事们都已经走得很远,舒澄轻点了下头。
贺景廷的小臂微微收紧,快步朝路边的卡宴走去,将她稳稳放进后座。
他吩咐司机:“去嘉德医院。”
“不用。”舒澄连忙拒绝,“老毛病了,不是很痛,贴点药就好了。”
外面下着大雨,他望了眼她加班后略显疲惫的神色,没有再坚持。
十五分钟后,司机去附近买来了药贴。
轿车后排的空间不比商务车,没那么宽敞。
贺景廷弯下腰,帮舒澄把脚上的鞋脱掉,自然地托着她的脚踝,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她光.裸的脚,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指腹薄茧、微凉,带来轻微的颤栗。
舒澄侧坐在座位上,脸颊有点发热,不自觉抓紧了身侧的安全带,轻轻动了动脚,从他掌心逃脱:“真的没事,没什么感觉了。”
贺景廷见那块皮肤确实没有红肿,才应了声,松开手:“你以前这里也崴过一次,是习惯性扭伤吗?”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两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她曾在小区花园被碎石绊到这侧脚踝。
“嗯……但不是因为那次,是我在都灵的时候又扭过一次。”舒澄说,“那次可能没养好,后面只要绊到就会扭伤,不过也都不严重,一两天就能好。”
贺景廷撕开药膏,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弥漫,他扶稳她的脚腕,轻而小心地贴上去,将每一个边角都服帖。
“最好要拍个片子,明天我……”他微顿,改口说,“等你有时间。”
舒澄点点头:“这几天我有点忙,等月底吧。”
“我可以来接你,去一趟嘉德不远。”贺景廷终于把想说的说出口,指腹在她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又去拿袜子,要帮她穿。
这次她动作更快,连忙曲起了腿:“这个……这个我自己来吧。”
脚趾从他冰凉的西裤上滑落,踩在真皮座椅上。
贺景廷指尖滞了下,没有继续,俯身把鞋提到了她随手可以拿到的近处:“吃晚饭了吗?”
都快九点了。
舒澄答:“在工作室和同事吃了。”
“那送你回去。”他对司机说,“去澜湾半岛。”
南市的晚高峰一直持续到夜里,又逢大雨,高架更是拥堵。
轿车在车流中走走停停,红色尾灯看不清尽头。
一件外套而已,秘书跑一趟,或是寄个快递也可以。
贺景廷却亲自送来,还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意味再明显不过。
而她不仅上了车,还默许了他送她回家。
雨声震耳欲聋,恰好填满两人之间暧昧的沉默。
轿车行驶得摇摇晃晃,加之冬天热空调开得足,过了一会儿,连舒澄都感到有些闷。
她顾及夜风寒凉,没有开窗,转而叫司机把温度降低些。
贺景廷一身厚重的深灰色大衣,靠在座椅中闭目养神,侧影快要融进昏黑的光线。
他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浓浓疲倦,薄唇紧抿着,呼吸深深浅浅的,有些紊乱,明显不太舒服。
舒澄心中有些酸涩,这人两周前还躺在病床上起不来,这就又是出差,又是接连的公务,身体怎么能养好呢?
余光中,只见他沉默地压着虎口,那是以前她帮他缓解头痛时常按的穴位。
可那力道不像是按揉,而是重重地、毫不留情地反复碾压,青白的皮肤都泛出微红。
舒澄轻声问:“你是不是头疼?”
贺景廷动作蓦地停顿,指尖无力地微蜷,搭在大衣褶皱间。
半晌,他才沙哑地承认:“有一点。”
可他脸侧渗着薄薄一层冷汗,下颌紧绷着,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一点。
舒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叹,手慢慢地移过去,轻裹住贺景廷的手指。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他指尖抖了下,不可置信地掀开眼帘。
又像是怕吓到她,眼神只克制地颤了颤,任她将自己的手牵过,轻轻搁在中间的座椅上。
舒澄没有说什么,温暖的指尖覆上来,一手托着他的手掌,一手轻轻地在他冰凉的虎口上按揉。
一下、一下地打圈,轻而温柔。
贺景廷不记得有多久没被她这样牵着,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全身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掌心那近乎不真实的暖意。
明明也曾学过她从前的动作,但没有一次不是越按越痛,甚至曾在痛极时,暴戾地将大拇指掰到脱臼……
但这一次,伴随着舒澄轻轻的按揉,那疼痛竟好像真的被渐渐抚平。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向心脏,再如过电般流入四肢百骸。
贺景廷不敢望过去,生怕自己过于灼热的目光会惊扰此时如梦似幻的温存,只能用余光描摹着她低垂的侧颜……
大雨一刻不停,汹涌地将这座城市淹没,而他们的心仿佛落在一条漂泊的小船上,摇摇晃晃、随波逐流,不知最终会飘向哪里。
后来,舒澄不确定他是否浅眠了一会儿,只感觉男人被握住的指尖放松地垂下来。
悄悄望向他的侧脸,只见那苍白的脸上,眉心不知何时已舒展开,呼吸轻而平缓。
她便很小心地抽回了手。
但就这轻轻一动,贺景廷已经醒了。
他深陷疲倦的意识仍有些迷茫,下意识地抬起指尖,抓回了她的手,牢牢握进掌心。
舒澄微怔,下一秒,他就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立即松开了她。
她收回手,指尖无声地轻绞着,望向那窗外模糊斑驳的灯火。
……
等轿车缓缓驶入澜湾半岛,已是夜里接近十点。
越是临近公寓,舒澄心里越是有些复杂,甚至是无措。
贺景廷大病刚愈,这里离御江公馆少说还有半个多小时车程,而恰逢周末前夜,高架的拥堵预计会持续至凌晨。
如果他开口提出上楼过夜,她恐怕会不忍心拒绝——次卧收拾一下也并非不能睡人。
但他们之间……
轿车在楼栋口停下,贺景廷率先下了车,绕到右侧为她打伞,雨珠顺着倾斜的伞面滚落。
一阵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舒澄刚从温暖的车厢出来,冷得打了个颤,下意识低下头避开。
下一秒,男人已本能地往前半步,用身体和臂弯将她拢住。
“外面冷,先进来。”
皮鞋和白板鞋接连踩进浅浅的水洼,溅起一圈涟漪。
走进楼道,风才小了些。
贺景廷适时地后退,留出两人之间一步的距离。
舒澄却未察觉,而是偏过头,眼睛微眯起来,拢了拢被吹乱的长发,还有几缕粘在脸侧,那样子可爱极了。
他不禁弯了唇角,想要帮她摘下来,指尖紧了紧,却没有动。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再动了,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目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暗下。
“不要有负担,澄澄。”贺景廷像是看穿她所有小心思,低声说,“我只是想送你回来,见你一面,就足够了。”
“嗯……”
这话太直白,舒澄听得耳热,不敢与之对视,目光只能虚落在他长长的影子上。
他将手拎袋递过来:“那我回去了,上去以后早点休息。”
她接过,但重量很沉,不像是单放了一件外套。
里面有几盒水果,猕猴桃、车厘子、草莓,还有切好的菠萝和蜜瓜,还有三明治、酸奶和素食。
舒澄问:“这是……”
“也是给你的,忙的时候不要忘记吃饭。”贺景廷顿了顿问,“可以收下吗?”
她忍俊不禁。
他们之间何时生分到这种程度?
舒澄点头:“嗯,你也是。”
她走进电梯,直到门完全关上,贺景廷仍站在走廊里,静静地注视着。
大学的时候,舒澄没谈过恋爱,此时却没由来地想起,那些在宿舍楼下依依道别的青涩恋人。
也是这样,一个看着一个,目光留恋。
她回到家,打开客厅的灯,又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漆黑的大雨中,那辆黑色卡宴迟迟才驶离,尾灯消失于夜色。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姜愿打来。
“澄澄,你在哪里呀,回家了吗?给你发了好多消息都不回。”
舒澄这才发现,她有十几条未读短信。
她含糊道:“刚刚到家,今天……路上下大雨,就没看手机。”
“那就好,我还怕你被大雨困在公司了呢。”姜愿说,“你上次不是托我去查,舒林和李兰这次到底是投资什么项目亏了吗?我今天刚收到消息,是投了一批什么海外的医疗设备。”
“医疗设备?”
舒澄疑惑,舒家从来不涉及这类投资。
“嗯,是美国一家医疗公司,叫诺瓦医疗,在洛杉矶当地规模不小,但实际上几年前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还传出过几次信誉危机,这次的突然卷钱跑路也在意料之中。”
诺瓦医疗。
挂掉电话,舒澄回忆了许久,确认这是个舒家未曾合作过的陌生名字。
两年前那次工程爆雷,舒家已经债台高筑,如果不是贺景廷的搭救,恐怕早就宣告破产……
舒林居然又掏空家底,去投资这样一家海外医疗公司?
但无论如何,也都与她再没有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放心,这次和贺总没关系。
现在两个人之间有一点微妙,有一点暧昧,澄澄还没能完全确定内心。
玻璃渣有点甜~
第60章 朦胧(2合1)
傍晚, 嘉德医院。
陈砚清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整理病历,检验科突然接连传来几条消息。
是贺景廷的复查报告单。
他点开一张、一张翻看后, 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自从上次在滨江昏倒后, 以前从不把身体当回事的人, 突如其来地上了心。
每周两次准时来医院复换药、复查,还一再提出要减少药量。
陈砚清知道,这一切大概都是因为舒澄。
前两天,贺景廷突然说:“帮我开一点胃药。”
“你什么时候开始胃不舒服?”陈砚清愣住,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下来。以往他若不是病到躺在床上,绝对不会主动提出哪里不适, “疼得厉害吗?”
“还行。”他淡淡答, “只是吃了东西会吐。”
陈砚清让贺景廷躺到床上触诊,谁知只是平躺了一阵,不过转身去柜子里拆了包医用手套的间隙,他已经满脸薄汗, 难受得躺不住, 想要侧蜷起来。
“现在也疼?”陈砚清利落地轻按上去。
腹部紧绷得如同一块硬木板, 传来更深处轻微的痉挛。
贺景廷瞬间颤了一下,手用力地攥拳。
答案显而易见,但此时并非饭后时间。
“如果是输液以后疼,应该先垫一下胃, 不然药水刺激胃粘膜, 疼痛是常见反应。”陈砚清问,“用药后明显,还是饭后明显?疼得频繁吗?”
贺景廷呼吸有些紊乱,沉默半晌, 说:“每次。”
……
暮色照进办公室,陈砚清打开手边厚厚的病历资料。
这半个月以来,贺景廷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减量、加药。
而最让人头痛的是,他每次都自述病情好转、疼痛减轻,但从复查报告来看,身体情况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积极。
陈砚清心里隐隐有些担心,手中的圆珠笔不断地敲在桌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敲。
“陈医生,是我,小李。”
“进来。”
是科室里的李医生,他说:“18床的患者突发咯血,初步判断是肿瘤压迫大气道,需要临时手术切除。”
陈砚清点头:“安排吧,我有时间。”
“已经在准备了,二十分钟以后可以开始,几号手术室我发给您。”
李医生离开的间隙,却又另一个身影从门缝挤了进来。
“宝宝,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这次没有打扰你哦,看你没有在忙才进来的。”姜愿自顾自搬了个椅子坐过来,将一杯热奶茶放到陈砚清桌上,“黑糖芋泥啵啵奶茶,你的最爱,等会手术要很久吧,先补充一下体力呀。”
她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脸颊被寒风冻得粉扑扑的。
长发扎成麻花辫,一身奶黄羽绒服,牛仔裤、雪地靴,像只从外面跳进来的小仓鼠。
陈砚清却神色淡淡,目光不曾在她精心打扮的妆容上停留。
他站起来,戴上医用口罩:“我现在要忙了。”
姜愿追出去,想拉住他又不敢直接上手:“那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陈砚清不答,反手将办公室门锁上。薄薄的镜片后,是一双礼貌客气、毫无波澜的眼睛。
这半个月,姜愿用足了以前成功追到他的办法,蹲在医院等人,撒娇卖萌装可怜,用好吃的贿赂科室同事……
陈砚清却像变了一个人,完全不吃这套了。
原以为,是她追人的小花招够精彩,不成想以前只是他乐意奉陪而已。
就像这扇办公室的门,过去总是留给她的,她可以在空调房里吃着他的水果、喝着他的饮料堵人。
这一次却上了锁。
姜愿委屈巴巴:“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宝宝,我知道错了,你要怎么惩罚我?你骂我吧,你掐我两下吧……”
陈砚清眼神礼貌客气,却毫无波澜,径直绕过她往前走。
她望着他的背影,前所未有地心慌。
原来,只要他不想,就可以不给她任何机会。
姜愿强颜欢笑:“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啦。”
陈砚清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平静地看着她:“姜小姐,如你所说的,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呆呆地愣在原地,笑容一下子凝固,而后吸了吸鼻子:“不分手,不分手……我们还有婚约呢。”
他冷冷道:“我会尽早联系姜家取消。”
说完,陈砚清就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白大褂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场切除手术比想象中棘手很多,患者高龄,并伴有高血压和凝血障碍。
足足五个半小时。
陈砚清从手术室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多,窗外日落变成了浓重的夜色。
他有些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朝办公室走去,刚过拐角,便一眼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门边的身影。
姜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大概是等了太久太久,已经蹲在角落里睡着。
走廊里窗子没关、四面透风,更别提夜里快要零下的温度。
冷风吹得额前碎发直晃,她小脸冻得煞白,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睡得毫不设防。
明明是以前冬天走几步路都嫌冷,娇滴滴地要他去接的。
陈砚清无奈地蹲下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声喊:“姜愿,醒醒。”
女孩没动静,长睫轻轻地颤。
“醒醒。”
他感觉不对劲,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透着一层微热。
*
舒澄接到电话后,立刻开车赶到了医院。
夜里的行政楼人迹寥寥,静悄悄的,大部分窗都暗了光,只有不远处的急诊还灯火通明。
“麻烦你了,我今晚值大夜班走不开。”
陈砚清打开办公室的门,只见姜愿正蜷缩在沙发上熟睡。
屋里空调开得很热,她身上披着男士外套,细看之下,是两件,还有一件帮她盖住露出来的小腿。
“大概是下午吹风着凉了,有点低热,还不到需要退烧的程度。”陈砚清递来两盒疏风解表的中成药和维C冲剂,“这些让她按时喝吧,一天三顿。”
办公室大灯关掉了,只留桌前的一盏小台灯,昏暗的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
舒澄轻声问:“陈医生,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点头:“正好,我要去药房拿药,边走边说吧。”
两个人离开了办公室,穿过昏暗的走廊,朝急诊楼走去。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回荡,
舒澄自认和他不算熟悉,一时过于寂静,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陈砚清也没有问,走到行政楼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舒小姐,你先在这里等我吧。”他戴上医用口罩说,“最近冬季流感病毒多,药房在急诊,我过去拿就好了。”
夜风吹过、树影绰绰。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陈砚清很快返回,手里拎了一小袋药。
“这是给景廷开的新药,从外院调来的,下午刚到,那会儿我在手术上。”他递过来,找借口道,“最近我比较忙,如果方便,麻烦你转交给他。”
舒澄微怔,塑料袋里是大大小小的四盒药。
有英文和德文的,依稀能辨认出里面是止痛、消炎,还有缓解胃部不适的冲泡颗粒。
“他不是好些了?还要吃这么多药吗?”女孩眼中满是担忧,脱口而出,“他最近胃不舒服吗?”
“他经常空腹吃药,对胃是有些刺激的。”他不动声色地说,“这盒是德国新研发的原研药,如果他吃着有什么不适应,你随时联系我。”
舒澄研究着手中的药盒,目光落在副作用那一栏上,点了点头:
“换药是因为他身体好转了吗,还是……”
“恢复没法是一蹴而就的,他身体亏空了这么久,好好休息、减少疲劳,这些比治疗和用药更重要。”陈砚清委婉暗示,“但自从你上次来了后,他精神明显好多了,最近都有按时来医院复查……”
说到这里,他顿觉失言,既然按时来检查,怎么会没法拿药?
但舒澄没有点破,也没拒绝,反而微笑了下:“好,我会叮嘱他的。”
她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关心,这让陈砚清一直悬着的心稍落下些。
舒澄愿意再次接受贺景廷的靠近,这是最好不过的,最近他状态也确实好了太多。
陈砚清自知他没有资格再多问什么。
但一年前,他是亲眼看到贺景廷在她离开后口吐鲜血。
那段时间他心神俱损、身体每况愈下,几乎衰败到了无法自支的状态,如今回想依旧触目惊心。
要不是提前几个月得知了舒澄会回国出差的消息,陈砚清不敢想象,贺景廷是否还能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如果……如果再来一次,他很怕他真的会挺不过来。
夜色弥漫,蔓延进无边的幽幽黑暗。
回去的路上,或许是刚刚的对话让两人之间没那么疏离,舒澄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陈医生,虽然我知道,你和愿愿之间的事我不好多说……但她本心不坏的,很善良,也很天真。”她犹豫着措辞,“只是有些事情,就像联姻,对于她来说,可能想得太透彻反而更痛苦,所以她就一直这样……迷迷糊糊地生活。”
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缓步往前走着。
“在联姻这件事上,愿愿其实没有选择。姜家看似给了她很多钱,买了很多奢侈品,把她装点成一个受宠的千金小姐……但事实上,家里真正的产业从来没有她的一分一毫。”
“她初中那么小就被家里送出国,大学又被迫读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艺术学,父母也一直刻意不让她接触生意上的事,尤其是上面那两个哥哥,早就争得头破血流……”
陈砚清沉默了很久,停下说:“这些我明白。”
他只是暂时没法那么快消气,气她提分手时那么心狠果断,连再见他一面都不肯,气她……不曾在遇到困难时真心依靠他。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连廊上,落地玻璃外,映着夜幕中的万家灯火。
舒澄问:“那她姐姐的事呢?”
陈砚清蹙眉:“姐姐?”
“她还有一个姐姐,很早就为了家里产业嫁人了。”在舒澄的记忆里,那是很温柔的女人,房间里总是飘着栀子花的香气,有一架很漂亮的大提琴。
她们小时候总爱在姜家的花园里跑来跑去、追小狗,姐姐就坐在秋千上,远远地笑望着。
姐姐结婚时才二十出头,嫁给南市一个年近四十、有名的地产商人。
当时她们太小,什么也不懂,只羡慕那婚礼好气派、喜糖好甜,她们抢着给姐姐头上别花,想要沾一沾新娘的喜气。
“但几年之后,她姐姐接连生下两个孩子,还在哺乳期……就走了。”舒澄的声音低下去,“那男方家里嫌晦气,很快就火化下葬了,当时我们在英国留学,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两家一直对外称是因病,就连愿愿也这样对我说。但真正的原因……我也是去年才知道,她姐姐是跳楼走的,留了遗书,说不想葬在夫家,但……”
又怎么可能如愿呢。
姜愿那么大大咧咧的人,向来连条明星八卦都憋不过夜,这样一件痛彻心扉的事,竟生生瞒了她五年。
舒澄眼眶有些湿润:“后来想起,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像变了个人,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搁……天天说什么,一时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
“陈医生,我说这些不是劝你原谅她。”她轻声说,“只是……不想你误会她。”
陈砚清背过身去,闭了闭眼,重重地按揉了两下太阳穴。
他呼吸有些重:“抱歉。”
“先不打扰你工作了,我……我上去接她回去休息。”舒澄适时地告辞,“这些药,我会转交的,谢谢。”
说完,她就微微颔首,抬步离开。
只剩那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久久无声地伫立在夜幕中。
*
周六清晨,舒澄难得没睡懒觉,早早地起床洗漱、换衣,给小猫开上一盒肉罐头。
明媚的阳光照进客厅,南市深冬季节里难得的好天气。
姜愿的恋情屡屡受挫,几乎每晚都借酒消愁。今天舒澄也恰好久违地工作清闲,就和她约好了出门散散心,去城北的游乐场玩,彻底地释放一下愁绪。
那里还有很大的草坪,可以野餐、拍照。
她平时不太做饭,哼着歌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做好自带的三明治和果汁,然后把零食收拾起来装包。
八点刚过,舒澄提着包下楼,刚出楼栋,只见贺景廷一身深灰羊毛大衣,沉静的身影伫立在清晨薄雾中。
她惊讶:“一大早你怎么来了?”
贺景廷手中提着两只保温袋:“锦云楼的主厨正好过来南市,我顺路去打包了几份茶点,给你作早餐。”
锦云楼,舒澄听着有点耳熟。
然后才想起是以前和他去港城时吃过的粤菜酒楼,米其林三星,她曾提过一嘴说喜欢。
“那你怎么不上来,或者打给我?”
“不知道你几点起,本想先放在门口,再给你发消息的。”
如今却亲眼见到了,男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柔和,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舒澄打扮得和平日很不同,长卷发扎成高马尾,发梢微翘着。
浅粉的短款羽绒服,浅蓝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勾勒出又长又直的小腿,整个人十分轻盈,活泼而俏丽。
手里还拎着一个亮黄色的野餐包。
贺景廷问:“准备和朋友出去玩?”
“是呀。”舒澄心情很不错,笑道,“正要和姜愿去游乐场。”
“我送你?”他说,“城北我刚好顺路。”
她想了下,点头:“也可以。”
周六早上城区不算堵,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上。
上了车,贺景廷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盒盒茶点,松茸虾饺、牛肉肠粉、黑金天鹅……足足十几样,都是她爱吃的样式。
“这么多……”
舒澄哑然失笑,这哪是一人份早餐,三四个人也够吃了。
他熟稔地帮她倒了一点醋,温声说:“主厨还会在南市待几天,你想吃什么随时告诉我。”
保温袋很厚实,茶点还温热。
虾饺个个饱满、鲜美,舒澄脸颊微微鼓起来,贺景廷静静望着她吃东西时满足的样子,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她感觉到他直勾勾的目光,有点不自在道:“你也吃。”
于是他接过艇仔粥,只是拿在手里搅着,没怎么往嘴里放。
这时,舒澄的手机震了震。
姜愿:【你猜我在哪里呀~】
跟上一个小狗眼睛亮亮的、恳求的表情。
舒澄知道,这个表情就预示着她要迟到:【谁迟到,谁是小狗。】
姜愿:【嘻嘻,你看谁在给我做早餐~】
然后拍了一张餐桌,上面放着面包、培根和煎蛋。照片的角落里,明显是陈砚清在灶台前的侧影。
姜愿:【我最好的澄澄,你也不忍心我丢下未来老公的爱心早餐吧。】
【今天再不吃,你年底就没法来参加我的婚礼,没法当我最最最最美的伴娘了,我会孤独终老的5555】
她无奈地笑了:【行了,快和你家陈医生腻歪去吧,改天必须请我吃饭。】
姜愿秒回:【遵命!!!请你吃最贵的,再加两张演唱会VVVIP包厢门票!!】
舒澄放下手机,刚一抬眼,正撞上贺景廷的视线。
“姜愿临时有事,我好像……不用去游乐场了。”她歉意地笑了笑,“你工作如果急的话,就把我在路边放下吧,我打车回去。”
他说:“我陪你去。”
“啊?”舒澄愣了下。
“今天休息,我陪你去游乐场。”贺景廷毫不犹豫地戳穿了刚刚顺路的借口,看到她面露犹豫,又沉默了片刻,改口说,“如果你想休息一下,就先送你回去。”
“不,我的意思是……”
车窗外晨光明媚,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最近她也确实工作忙碌,好久没有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但他病还没好全,真的能去游乐场那么吵闹喧嚣、人挤人的地方吗?
舒澄想了想,提议说:“去城北的郊野公园吧,我比较想去那里。”
深冬的清晨上有些凉意,公园里人不多,两人并肩走着,阳光慢慢暖和起来。
贺景廷一身板正的大衣和正装,身形修长而挺拔,气质一丝不苟。
看起来更应该走在大厦或晚宴的地毯上,而不是这休闲的树林里,和练拳的老大爷擦肩。
尤其是那张严肃又英俊的面孔,时不时引起路人注视。
他倒是丝毫没有不自在,泰然自若地走着。
直到有两个小孩打闹着,差点撞到他身上。
小孩一抬头,被他冰冷压迫的气场吓到,一下子笑容都没了,家长也连忙道歉。
舒澄没忍住笑了出来:“我们是来逛公园,又不是来谈生意的,不许吓到小孩。”
贺景廷本来没觉得什么,看着她盈盈的笑脸,唇角也不自觉微弯:“逛公园应该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她想了想,很难描述,“就是放松一点啊,你太严肃啦,笑一笑。”
之后的一路上,贺景廷看见什么都会问舒澄,要不要划船,要不要玩游乐设施,要不要喝饮料,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拒绝了,现在离饭点还早。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除了走路,你还想做什么吗?”
舒澄听到这个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还要做什么?”
来公园,不就是散散步,放松一下吗?
贺景廷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公园,如果有没安排好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舒澄没反应过来:“你以前没来过吗?不是说这里,就是植物园、路边的小公园之类的?”
“没有。”他看着她,轻声问,“我们应该做什么?”
她怔了下,转念一想,自己从小逛公园的记忆里,确实都是和亲人、朋友一起。
他的童年没有家人,长大后又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工作,没有来这样地方的机会。
看着贺景廷认真的问题,仿佛把休闲也当成了工作,要列出一二三的步骤。
他能严谨地安排好款项上亿的工程项目,却对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束手无策。
舒澄忽然有点伤感,眨眨眼,故作轻松道:“不用干什么,就是走一走啊,呼吸一下没有汽车尾气的新鲜空气,然后……看一看绿色,保护眼睛。”
贺景廷若有所思:“好。”
临近中午,两人找了一处湖边的长椅坐下,舒澄打开了装得满满当当的野餐包。
除了一些零食、果干,最上面放着的,是一个玻璃饭盒。
里面装有两只三明治,夹着培根、番茄、蔬菜、鸡蛋和沙拉酱,拿小熊图案的油纸包住,切得有些歪歪扭扭。
她把三明治放到一边:“这个太凉了,对胃不好。”
贺景廷却唯独挑中这个打开:“不会凉,我想尝尝你做的。”
“好吧,不过只有蛋是我煎的,其他就是放进去夹起来而已。”舒澄笑了,她厨艺有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吗?
贺景廷咬了一口,食材确实冰凉,因为放了太久,番茄流出来的汁水把面包也染得软塌塌,但味道莫名地很很好。
鸡蛋上撒了黑胡椒,配上生菜叶很清口。
早上还喝不下粥的人,三两口就吃完了。
舒澄早上茶点吃得太多,还不饿,就拆了一小袋芝士饼干。
天空碧蓝,晌午灿烂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四周满是养眼的绿色,气氛静谧而美好。只有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和风吹动树叶的细响。
舒澄看着身旁的男人,尽管他们结婚一年,从未有过像这样的时刻。
曾经他们之间的爱,大多是整日待在那座豪宅里,温存呢喃,接吻做.爱。要么就是高档餐厅、酒宴,在觥筹交错中,充斥着奢华的珠宝、礼服和红酒……
而此时的美好,与权利、物质、地位都无关。
舒澄不禁合上双眼,感受着朦胧的阳光。
谁知,大概是连日工作太疲惫,又或是午后实在暖和,她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正靠在贺景廷的肩膀上,那种踏实的感觉,让舒澄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睁开眼,只见他正像从前那样,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贺景廷低声说:“累了就再睡一会儿。”
舒澄有点迷迷糊糊的,发现男人的羊毛大衣披在自己身上,便下意识地去摸他的手:“你冷不冷?”
触摸到他冰凉的手背,她才忽然意识到今夕何日,触电般地抽回。
下一秒,却被贺景廷牢牢握紧:“你摸摸,不冷。”
舒澄轻轻缩了一下,就任由他握着,小声反驳:“明明就冷……你病还没好呢。”
他转而道:“那有你给我暖着,就不冷。”
她没忍住笑了,感受到贺景廷掌心的包裹,蹭在他肩膀上有点羞涩地低下头。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无数次,偏偏牵了下手,心还微微颤动,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澄澄。”
贺景廷的声音低沉而磁性,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几分郑重,像是已经措辞了很久,
“我会一直等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从牵手、散步开始,再一起像今天这样,去很多从前没去过的地方。”
不是一开始就被婚姻的身份裹挟,不是被疯狂地卷入爱情的漩涡,而是从头开始,一点点慢慢来过,将以前没有做的都补上。
他轻轻摩挲她的指尖:“你不要有压力,我会一直等的。”
舒澄靠在他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驱车回去时,已是傍晚。贺景廷没有叫司机,而是亲自开车,舒澄又坐上了那个熟悉的副驾驶。
找纸巾时,她顺手打开了前方的储物格,上次看见的那些凌乱的注射器和药都没有了。
里面很整洁,取而代之的,是她喜欢的零食——杏干、薯片、巧克力和盒装果汁。
贺景廷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起初没有说话。
等红绿灯的间隙,才转过来,神色认真道:“以后我不会再乱吃那些药,不会……再让你担心。”
他顿了顿,“养好身体,才能和你一起去更多地方,不是吗?”
“好,我会抽查的。”
舒澄笑了,只觉得这话比以往的情话都动听。
回到澜湾半岛,下车时,他忽然问:“下周跨年那天,你有其他安排了吗?”
舒澄听出他想要邀约,便如实答:“我那天要和同事去接待一位商务合作的客户,可能要一直工作到晚上了。”
贺景廷直接问:“浩业集团的齐总?”
舒澄意料之中,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同时也有点紧张,如果是以前,他有一百种办法直接替她促成这次合作,让她把这一晚空出来留给他。
但这一次,贺景廷只是俯身帮她解掉安全带,低声说:“好,那结束后我去接你?”
舒澄点头,重复道:“但可能会很晚。”
他想了一下:“没关系,如果时间太晚你累了,我们就回澜湾半岛,在家里吃一点,好吗?”
舒澄了解贺景廷,这样问的意思,可能是要叫餐厅送餐过来。
她想了想,还是愿意给他们再多一些相处的机会。
“那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下章爆雷预警,甜不过三章[奶茶]-
9000营养液加更~
5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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