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破裂(2合1)
日落时分, 晚风轻摇树影,斑驳掠过贺景廷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深邃的墨色眼眸中褪去了平日的凛冽,在暮色晕染下显得格外深沉而温柔, 就这样一瞬不移地凝望着她。
这张面孔冷峻中带着几分薄凉的性.感, 怎么看都是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即便舒澄早已用手指描摹过无数次男人的轮廓, 用唇一寸寸过吻、轻咬过,此刻被他这样专注地注视,心头仍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热。
这世上是不是只有她发现,他的睫毛如鸦羽般浓密,其实很长、很漂亮?
气氛一时间有些粘稠,舒澄微垂下目光:“对了, 陈医生让我把几盒药转交给你, 说是刚到医院的。你等一下,我上去拿。”
“不急。”贺景廷却说,“改天再拿。”
“没关系,我拿一下很快……”
“我那里还有。”
他还想再多一次来见她的机会。
舒澄眨眨眼:“那新开的胃药呢?”
贺景廷唇角微弯:“我会按时吃饭, 发给你检查。”
她笑了:“好吧, 那我上去了。”
夕阳西下, 那抹轻盈的浅粉色背影消失在楼栋口,贺景廷久久伫立原地,无声地望着那扇窗,似乎不愿太快离开这温存的余味。
几分钟后, 舒澄却又突然出现, 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像是预料到他还没走。
她已经换上了毛茸茸的休闲睡衣,长发慵懒地散下来,可爱极了。
贺景廷微怔, 没有什么比恋恋不舍时,她又忽然出现在眼前更让人惊喜的。
“新药得早点吃上。”舒澄将药递过去,补充道,“当然也要好好吃饭。”
塑料袋却很轻,他打开一看,里面就只有一盒胃药。
其余的,还可以改天再拿。
她抿唇笑了,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就有些害羞地要走:“我要上去了。”
才刚一转身,就径直被拉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贺景廷弯下腰,从背后紧紧地将舒澄搂进怀里,将脸埋进她清香的发丝间。
深色大衣紧贴住她绒绒的、温暖的外套,不留一丝缝隙。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就一小会儿。”
舒澄任他抱紧,指尖摸索着触上贺景廷的手背,一如既往冰凉的。
浓重的夕阳洒下来,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好长。
“一顿药都不许少吃……”她声音轻柔,“更不准多吃,你答应我的,要养好身体。”
贺景廷反手将她的指尖裹进掌心,轻声应道:“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我说吗?”
除了对他身体的关照。
舒澄轻笑:“明天我还想吃锦云楼。”
*
跨年当夜,澜湾半岛。
窗外夜色正浓,厨房里温暖明亮。
蓝色火苗舔舐在煎锅,黄油慢慢地在牛排上融化。直到边缘煎成微焦的棕色,锁住里边鲜嫩的肉汁。
贺景廷穿着黑色紧身高领毛衣,柔软布料包裹着他胸膛结实的肌肉线条。
宽肩窄腰,金属皮带和西裤一丝不苟,平添几分禁.欲的味道。
袖口轻卷到小臂,修长的手指执着锅铲,将蘑菇碎、百里香和蒜末倒入牛排底油持续小火翻炒,直至几乎粘稠,再加入盐和黑胡椒调味。
舒澄早就约好,说至少九点多才能到家。
但他还是华灯初上就等不及地来到这里,亲手做了一道惠灵顿牛排,打算给她惊喜。
这道菜制作起来复杂,一步、一步,需要精心准备。
“滴——”
烤箱已经预热完成。
贺景廷动作有条不紊,将帕尔玛火腿、蘑菇酱和牛排裹紧回温的酥皮,切掉两段多余的部分。
他耐心地将封口压实,叉子一下、一下陷入柔软的酥皮。
呼吸却忽然渐渐有些急促,他停下动作闭了闭眼,调整呼吸节奏,试图强压下这阵难受的心悸。
但并不奏效,叉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贺景廷的脊背微微弯下,撑住台面边缘的指尖瞬间发白。
胸膛重重地起伏着,冷汗顷刻洇湿了碎发。
他踉跄几步,推开玻璃门回到客厅,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舒张剂,抖着手覆上口鼻,用力地压下。
随着淡淡的苦涩药味漫开,他扶着餐桌缓了好一阵,才勉强直起腰,深深地喘息了几下。
正值深冬,最近细雨连绵,阴冷潮湿的空气对哮喘和肺伤都不好,老毛病又有了加重的征兆。
贺景廷合眼陷进沙发休息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随身的药盒,倒出三粒吞下去。
他犹豫片刻,每一种又各加了一粒。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他不想影响这个重要的夜晚。
和她的夜晚。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声。
舒澄:【你不用来接我了,现在外面挺堵的,李姐正好顺路,捎我回去就行。】
贺景廷视线久久才聚焦,因不适而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和。
【可是我想早点见你。】
舒澄秒回:【已经上车啦,在家等我吧。】
跟上一个可爱的小猫眨眼表情包。
贺景廷:【好。】
他估算了一下她路上的时间,打电话给主厨,吩咐四十分钟后可以开始上菜。
贺景廷轻按了按胸口,起身回到厨房,将惠灵顿牛排放入烤箱。
*
从铂悦中心回到城西,一路上横跨最热闹的市中心,四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悦的氛围。
李姐的越野车在澜湾半岛门口停下,小路不舍地问:“澄澄姐,你真的不和我们去吃跨年大餐呀?”
舒澄笑道:“你们去吃吧,为了庆祝咱们顺利拿下项目,今天我请客!”
在下属们一众欢呼声中,她关上车门,摆了摆手,直到越野车驶离视线,才脚步轻盈地往回走。
舒澄手里除了装资料的文件包,还有一只精致的购物纸袋。
里面装着一条男士羊绒围巾,刚刚她路过一楼柜台时一眼相中,在大家八卦的眼神中,镇定自若地打包装起来。
深灰色的,很搭他常穿的商务款大衣,冬天护着喉咙,也对咳嗽好些。
路上有些堵,舒澄走进楼栋时,意料之中地收到了贺景廷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摆满精致的法餐,银质烛台旁醒着红酒,光影摇曳,满是跨年夜的仪式感。
电梯正从高层缓缓下降。
舒澄心中一暖,指尖轻点:【到楼下啦~】
等待的间隙,她顺手回复了几条朋友们的跨年祝福。
就在这时,接连几条新闻推送接连弹出。
其中“锦华苑”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这个项目就是当年爆雷,导致舒家濒临破产的楼盘。
【财经快讯】本报记者获悉,在近日轰动一时的“鼎盛建材安全事故”调查中,有关部门发现其与两年前“锦华苑”项目爆雷案存在关联。
调查线索显示,当年向舒氏极力推荐鼎盛建材的引入方“海华实业”,其背景或非表面那么简单,资金链路疑与某大型跨国资本有所勾连。
【独家新闻】随着鼎盛案调查深入,本报独家获得进一步信息。据悉,两年前作为中间方并采购鼎盛建材的“海华实业”,已于项目爆雷后迅速注销。
经本报通过特殊渠道查证,“海华实业”成立初期的种子资金,最终溯源至云尚集团旗下著名的“凯风离岸投资基金”。
该基金一向以精准投资和善于抄底而闻名。
……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又合上,缓缓上升。
舒澄久久地怔在原地,宛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冻结。
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她指尖发颤,一遍遍划过那些词句,试图找出任何这可能只是无良媒体谣言的破绽。
眼眶干涩刺痛,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再次下行,停在了一楼。
门打开了,余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出,带着寒意和急切。
是贺景廷。
她太久没有回到家,他直接寻了下来。
一身黑色衬得他身形挺拔,眉间轻蹙着担忧,却在见她就呆呆站在电梯口。
“怎么不上来?”贺景廷大步走近,见她大衣领口敞着,冷风直往里面灌。
他下意识伸手,想为她拢紧。
舒澄却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贺景廷愣了下,指尖僵在半空,这才注意到她情绪不太对,眼神黯淡,唇也轻抿着。
“项目谈的不顺利吗?”他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没关系,浩业的齐总和我有交情。外面冷,回家再说?”
他总有办法为她解决一切,一如既往。
电梯间里灯火通明,瓷砖反射着冰冷的光。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卷走最后一丝暖意。
舒澄将手机抬起来,哑声开口:“告诉我,这不是你做的。”
贺景廷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只是一瞬,脸色就惨白下去。漆黑的瞳孔轻颤,划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澄澄。”他声音干涩道,“这件事比你想得更复杂。”
贺景廷垂眸,再次尝试去牵她的手,想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带着一丝极力按捺的不安,“夜里风大,我们回家谈,好吗?”
舒澄固执地站在原地,轻柔却无比坚决地抽回了手。他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抬起眼,紧紧盯着他:“你能先亲口承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
贺景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毛衣,伫立在穿堂风中,身形显得孤直而料峭,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
他面色霜白,薄唇艰难地张开:“这件事和我……”
“如果你现在还骗我。”舒澄绝望地打断他,声音微颤,“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贺景廷的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所有辩解都被堵死在了胸口。
半晌,他嘶哑地挤出一句:“这……只是一次错误的投资决定。”
舒澄望着他低沉的神情,那双深邃的黑眸直到此刻仍盛满着她看不懂的痛楚,看起来如此深情,又如此可悲。
她眼眶微红:“海华实业从建立,到参与锦华苑项目,三年!期间一直是云尚在持续投资,你告诉我,这只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盘棋下了整整三年。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最后用一场爆雷彻底摧毁锦华苑,让舒家山穷水尽。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让她不得不嫁给他。
“锦华苑的项目,是我……我想娶你。”
贺景廷终于承认,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澄澄,舒林四处投资、目光短浅。当时海达集团、鑫诚资本,裕达地产,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处盯着,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你的意思是,我还该感谢你?”舒澄只觉得荒谬,心口像被撕裂般疼痛,“感谢你费尽心机,为了娶我?”
“你知道的,我爱你,我想娶你。”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慌不择路的急切。
舒澄偏过头,避开男人直勾勾的目光。
她原以为他只是性格强势、占有欲疯狂,以为他只是爱的方式不对。
却没曾想他从最初开始,就连他们的婚姻,连她自以为是的“爱情”,也一并放在棋盘上算计、操控!
突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骤然闯入脑海,让她不寒而栗。
舒澄声音发抖:“那诺瓦医疗呢?”
多么相似的情节。
舒林投资亏了钱,得过上一次的好处,主意自然会再次打到她的婚姻上。
而那天晚上,在她最孤立无援、脆弱的时刻,贺景廷又一次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饭局。
又那么巧合地昏倒,露出满身为了她而受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如今想来,正是那天在医院的惊心动魄与心疼泛滥,让她再次对他敞开心扉,重新接受了他的靠近。
舒澄指尖冰凉,不受控地轻颤。
这张曾让她无比眷恋、心疼的面孔,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
“不是我。”
贺景廷读懂了她的眼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骤然褪尽,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舒澄喃喃低语:“真的么?”
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诺瓦医疗远在美国,如今已卷款消失,死无对证。
凭借云尚集团遍布全球、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想在其中动手脚并完美隐匿痕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她已经无法再轻易相信他的话。
“澄澄,再相信我一次。”
贺景廷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嘶哑,看着她疏离戒备的眼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牢牢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指尖过电般发麻,连蜷紧都做不到,只有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剧痛之下,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游离。他恨不得将胸口剥开,用手伸进去攥住那剧痛的地方,直接暴戾地碾碎。
比不曾靠近更痛苦的,是就在快要触摸到幸福,甚至已经能感受到温暖的这一刻,从山巅摔落,粉身碎骨。
锥心蚀骨,不过如此。
可偏偏,这一切他无可辩驳。
细细密密的窒息感袭来,贺景廷强压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冷汗淋漓。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甚至快要看不清舒澄的脸。
刚刚给的药量还是太少了,又或者,对他来说这种药根本不足够。
不行……不行。
他清楚地明白,如果此刻真的倒下去,再一次用这副破败的身体来换取她的心软和妥协。
那么他们之间,就真的彻底完了。
贺景廷心下一狠,重重地咬下舌尖,刺痛和血腥一瞬冲上头顶,强拉回半分神志。
“诺瓦医疗的事,我也是那天晚上和美国分部开会时才知道。当时我正在回从云尚回御江公馆的路上,立刻掉头赶来饭店,但经过市中心堵车,才会晚到。”
“会议有视频存档,也有行车记录仪,随时可以让秘书调取。”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沉,“澄澄,我……我不会舍得让你在饭桌上被……被他们刁难。”
听着男人苍白的词句,舒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无力。
她从不怀疑贺景廷爱自己,可是他的爱也包括隐瞒、操控和不择手段。
晚到。
如果他不晚到,又如何给她一个脆弱时倚靠的肩膀呢?
舒澄不愿这样想,却可悲地发现,信任一旦崩塌,过往所有甜蜜都成了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
最后一丝理智,让她不再回答。
而是轻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澄澄……”
贺景廷上前一步,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她。
舒澄无声地偏过头,用侧影对着他,是拒绝的姿态。
她没法再继续与他共进一场浪漫的晚餐,若无其事地迎接新一年的到来。她做不到。
贺景廷的指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身侧,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沉重、痛苦,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挣扎。
他沉默许久,只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而后,亲手按下电梯,看着她走进去。
就在电梯门即将缓缓关上的那一刻,贺景廷忽然一把抵住了门。
舒澄怔了下,无措地抬眼。那双微红的瞳孔中,竟是盈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满是令人心碎的无助和迷茫。
可此时,他不再是她在可以依靠的怀抱。
因为一切的源头,就是他。
“今晚别再想这些……澄澄,回去记得吃晚餐。”贺景廷艰难地开口,断断续续,“洗个热水澡……不要喝酒。”
“诺瓦医疗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
舒澄低下头,轻眨的瞬间,泪珠滑落。
她柔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夜里冷,你回去吧。”
男人的手指缓缓松开,电梯门完全合上了。
舒澄呆呆地回到家,一开门,就闻见了扑面而来的香气。
客厅里明亮而温暖,餐桌上摆满了还温热的佳肴,芝士焗烤松叶蟹,法式龙虾海鲜汤,黑松露温泉蛋意面,香煎鹅肝……
最醒目的,还是中间那盘漂亮的惠灵顿牛排。
与其他印着餐厅logo的精致菜盘不同,独独这一道菜,是放在家里的圆盘里。
烤箱门还半敞着散温,厨房里飘来酥皮的焦香味。
这是贺景廷亲手做的。
瓷白的盘子角落,用酱汁画出新年的数字。
而沙发上,那件男士大衣静静搭着,没有被带走。
舒澄踱步至窗边,楼下停着的黑色卡宴已经驶离了。
她原本有些怕他一直守在楼下,此刻心中悬着的沉重,仿佛也随之稍稍减轻。
她回到客厅,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迹。
那些新婚时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她懵懂的心动,她无助时的依赖与感激,她的全然信任,如今都成了一场笑话。
那本就是贺景廷步步为营、一手画下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那满桌佳肴早就凉透,泛起冷腻的油星。
原本……他们该对坐在这里小酌,共度这忙里偷闲的温存时刻,或许,有些朦胧的暧昧正缺少一个挑明的时机。
然而,美好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窗外,隐约传来迎接新年的欢呼,与烟花炸开的闷响。
一片喧闹中,舒澄将脸埋进膝盖,泪水无声地落下。
属于他们的新年,还未开始,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
而另一边,卡宴刚驶出澜湾半岛,就急刹在了路边。
贺景廷来不及解开安全带,就重重地伏在方向盘上,脊背剧烈地耸动。
他不能留在那里,只会带来她更多压力,可担忧还是漫上心头——餐桌上提前醒好的红酒度数不低。
摸索出手机,给陈砚清发去一条短信:【麻烦你,让姜愿来澜湾半岛,舒澄情绪不好,不安全,有人陪。】
他眼前一片模糊,难受得有些混沌,措辞断断续续。
点下发送键,手机就再也拿不住,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摔进漆黑的驾驶座。
贺景廷止不住地闷咳,一声、一声,喉咙里发出暗哑、沉重的嘶鸣。
高领毛衣轻微的束缚也变得无比痛苦,手指揪紧领口,胡乱地抓挠。
大衣落在客厅沙发,身上没有药。
他下意识地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柜摸索,里面却不再是注射器和药,取而代之的,是之前换上的她平时爱吃的零食和果汁。
大大小小的零食被翻落,掉在了地上。
望着那五颜六色的小袋,贺景廷涣散的瞳孔颤了颤,急促地重喘了两声,再也没法忍耐身体深处锥心的刺痛,左手攥拳,狠狠地锤进心口。
指骨深陷柔软,一下、一下地传出闷响。
他薄唇张了张,一口气猛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再吸不进去。
贺景廷从不知道,原来一具肉.体能疼到这种地步,疼到失去知觉还在痉挛,疼到意识飘忽、无法呼吸,疼到每一根血管颤栗,疼到连昏过去都成奢望……
他再分不清时间的流逝,身子软软地往下栽,任安全带勒住悬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双眼湿淋淋地半阖,眸底完全失去了光泽,透着灰暗的死气。
浑身唯一的力气,只有抵在心口的那一处拳头,不停地往更深处碾压。
混混沌沌间,仿佛有东西在震动,车载显示屏也亮起来,是陈砚清回电。
“出什么事了,你今晚没有和舒澄在一起吗?”他急切地问,从那词句混乱的短信中察觉出一丝不对,“你也在澜湾半岛?我们过去要十几分钟。”
贺景廷混沌地轻颤,神志早已涣散。
他疼到了极点,只剩一丝无意识的呢喃溢出唇边:“疼……止疼……药……”
身体最后的本能渴求和自救。
那声音极轻,几乎被通话的电流声淹没。
陈砚清极力分辨出字音的瞬间,心尖一下子紧揪,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从贺景廷口中听到过一次这个字。
他慌了,连声问:“你怎么了,现在到底在哪里?!”
然而,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了回应——
作者有话说:最开始的雷,终于彻底引爆了。
再虐亿下,就可以甜了-
10000营养液加更~
第62章 焦灼(2合1)
新的一年到来, 工作室里洋溢着同事们互道新年快乐的热情,舒澄微笑着回应,心底却一片空旷。
元旦后来三天的假期, 贺景廷没有再来找过她。
舒澄整日蜷在公寓里画稿,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却时不时地出神。
姜愿硬拉她出门散心,冬日的阳光明明很好,她却总觉得浑身发冷。
“澄澄,你和贺总发生什么了吗?你们之前不是……”
姜愿好几次试探地问起,舒澄总是轻轻摇头——
那些纷乱的往事像蛛网将她层层包裹,找不到抽丝的源头, 也无从说起。
……
开工后的第一天傍晚, 从暮色晕染,到华灯初上,贺景廷萧瑟的身影始终伫立在写字楼下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夜色深沉,行人渐稀, 他终于望见了那抹俏丽的身影。
舒澄是和同事们一起出来的, 一边侧过脸谈笑, 一边走下楼梯。
她穿了一件杏白色的大衣,长卷发如海藻般散落,领子毛茸茸的,更衬得她笑意盈盈, 那么柔美可爱。
然而, 那笑意在转头看见他的一瞬间,就淡了下去。
“贺……贺总。”小路和李姐随之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不敢靠近。
男人不知站了多久, 周身散发着冷冽的寒意,唯有看向舒澄时,那冷若冰霜的神色才略有一丝松动:
“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舒澄勉强对同事笑了笑:“你们先过去吧,我马上来。”
其他人匆匆离去,空旷的写字楼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贺景廷神色沉静,眉间是掩不住的苍白和疲倦:“饿了吧,我在附近订好一家餐厅,天冷该喝些热的。”
舒澄任他接过自己的包,却垂眸说:“你直接说吧,我和同事约好吃晚饭了……他们还在等我。”
他沉默片刻:“到车上说吧。”
坐进路边的黑色卡宴的副驾驶座,里面空调开得很暖和,弥漫着淡淡车载香水的气味。
舒澄后知后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开那辆她曾经坐惯的宾利了。
贺景廷打开笔记本电脑给她,屏幕上是诺瓦医疗此次爆雷的商业调查报告,饭局那天晚上的会议录音,和行车记录仪视频。
证据详尽得无可挑剔,严谨而有条理。
“澄澄,诺瓦医疗的调查报告都在这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诱舒林入局的,是一个专做这种局的侨胞投资顾问。”
修长的手指在触屏版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是舒林与中间人的邮件往来,聊天记录截图,和企业运营情况资料。
“诺瓦医疗的布局不在一朝一夕,受骗的也远不止舒林一个人。
“他们用‘长期租赁-转售’的模式做幌子,把昂贵的医疗设备租给投资人,承诺代为运营,并定期支付高额租金收益。前几年,他们确实按时支付,用后来投资者的钱,填补前面的漏洞。”
“很多早期投资者,都被稳定的回报麻痹,不断追加投资。直到最近资金链彻底断裂,诺瓦高层卷款消失,这个骗局才最终崩盘。”
“舒林就是在虚假繁荣接近尾声时,被高回报承诺吸引进去的。”
男人嘶哑的话音落下,车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舒澄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报告,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
两年前锦华苑地产项目的证据链,也曾同样完整严密。
如今这些关于诺瓦医疗的调查报告,只能说明舒林是被骗的,至于他有没有暗中推动这个局,是根本无法查证的事。
显然,贺景廷也清楚这一点。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双总是凌厉的眸子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澄澄,但哪怕我……”贺景廷喉结滚动,艰涩地挤出后面的话,“……要故技重施,也绝不会去用一个眼看就要坍塌的局。”
这话舒澄是相信的。以他的手段,若真要设局,必定天衣无缝。
可正是这份相信,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哀。
他们之间,竟要靠这样的自证来维系信任——他需要证明自己不屑用低劣的骗局,而她居然真的在认真衡量这个说法的可信度。
“是。”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声音轻得像叹息,“以你的能力,如果不是鼎盛建材出事,完全可以瞒我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贺景廷脸色血色褪尽,他呼吸猛地沉重,指节泛白。
“澄澄,锦华苑的事,是我处理得欠妥。”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轻颤,“你从小就和陆家有婚约,除了用那种方法……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靠近你。”
他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只能眼睁睁她与另一个男人青梅竹马。
在与她相爱之前,他从没有尝过爱的滋味,不知温情为何物。
支撑着他在生意场尔虞我诈、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只有那黑暗里的那一丝微光,那近乎偏执的、对再一次靠近她的渴望。
他不懂如何接近她,只知道用生意场上最熟悉的手段:掌控、争夺、占有。
于是错用了这种最极端的方式。
舒澄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呼吸。其实她何尝不明白,父亲一直把她当作筹码,即使不是贺景廷,他迟早会把自己嫁给别人换取些什么。
可心还是很疼。
她曾那么热烈、天真地爱着他,自以为全身心地交付给他。
“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舒澄抬起通红的眼眶,“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你一次次说永远爱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如果那时他主动说开,她未必不能接受。至少好过如今真相在面前血淋淋地撕开。
贺景廷久久注视着她长睫低落地垂下,眼角盈有潮湿,他的心脏也随之被撕裂般刺痛。
男人用力闭了闭眼,黑眸中一片荒芜和苦涩:“澄澄,我承担不起,让你对我失望的风险……”
哪怕是千万分之一,他也赌不起。
舒澄微微偏过头去,吸了吸鼻子,目光虚落在不远处朦胧的街灯。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她接起电话,轻应了几声,又问:“那明天早上九点的呢?”
小路查了一下,说没有直达,只能中转。
“好,那就先改签到下午三点吧。”
听到几个关键词,贺景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受控地收紧:“你要去哪里?”
舒澄试图挣开,但他力道实在太大,望向她的眼中是一瞬迸发的不安和急切。
这让她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任他握着。
“去北川出差而已。”她顿了顿,温声解释道,“不是躲你,很早就定下的行程,去参加电视节的颁奖。”
贺景廷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动,他是有听她提过,年后要去一趟北川。
“你能不能……不要过来。”舒澄小心翼翼地问,“就两三天。”
上次他就追到了都灵,那不是一段很好的回忆。
贺景廷沉默了很久,来往车灯映在他轮廓紧绷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最终干涩地吐出一个字:“好。”
“你别忘记去医院复查,按时吃饭。”舒澄见他脸色不太好,纵使大约猜得到原因,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上次陈医生开的新药,你吃着还适应吗?”
贺景廷怔了下:“还好。”
“嗯……”舒澄不等他再说什么,径直拉开了车门,“那我先走了,同事们还在等我。”
她心里很乱,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薄的理由。
贺景廷忽然叫住她:“回来的航班发给我,我去接你,好吗?”
舒澄回过头,只见他身影半隐在昏暗中,眉心微蹙,那双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她不忍再拒绝,点了点头。
*
舒澄这次前往北川,是参加国际影视节的颁奖晚宴。
之前在都灵时,她曾经为一部南洋背景的爱情电影《南珠往事》做珠宝造型和道具设计,获得了“最佳美术设计”奖。
夜幕降临,红毯盛大。
许多国内外知名导演、制片人都现身晚宴,舒澄落落大方地执杯谈笑,也有不少合作方慕名上前。
她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陆斯言。
他刚从尼泊尔的博卡拉回来,花了将近一年,拍摄一部讲述战争与儿童的文艺电影《第三只眼睛》。
之前她在朋友圈刷到过他拍的片场照片,镜头对准当地的孩子们,有的在市集上光着脚兜售货物,有的蹲在寺庙台阶上分食水果,指尖躺下金黄的汁水……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单纯透亮的眼神,让人不免动容。
“澄澄,好久不见。”
陆斯言一身亚麻浅灰西装,皮肤晒出健康的黝黑,短发利落。不同于以往养尊处优的温润斯文,眼神中多了几分清澈的燃烧感,炯炯有神。
张濯也在,剪了寸头,同样黑出一个度,笑得爽朗。
舒澄见到他们熟悉的面孔,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拍摄还顺利吗?”她笑着寒暄,“我在网上看到不少片花,太震撼了。”
“还不错,我刚落地没几天,都没来得及回南市。”陆斯言与她碰杯,手腕上露出一条与西装格格不入的彩色编织绳。
张濯看了眼好友,这人本来都推掉了这次电视节的领奖,但一听说舒澄要来,连杀青饭都没吃,赶了红眼航班回的国。
他适时地走远,留出空间。
晚宴热闹,宾客来来往往,此时香槟塔旁只剩下两个人。
舒澄一袭浅蓝色收腰鱼尾长裙,真丝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后背是别致的露背设计,长发盘起,将肩胛优美的线条展露无遗。
陆斯言望着她的侧影,气质依旧那样澄澈、洁白,却比记忆中更加坚定。
“祝贺你,获得了卢加诺双年展金奖。”他温和地开口,闲聊了几句,才终于开口问道,“听说你回国一段时间了,后面还打算留在南市吗?”
舒澄答:“还没定,暂时在做Lunare线下店的推广,算是出差吧。”
“最近还好吗?”陆斯言欲言又止。
“还不错。”她不愿多说,微笑着换了话题,“这次的大作什么时候上映,到时候可得给我一张首映票。”
他了然:“当然。”
夜色渐浓,颁奖晚宴如火如荼地进行,无数台摄像机对准舞台、红毯和每一个角落,向各个媒体平台转播着。
御江公馆的书房里一片漆黑,办公桌不似平日整洁,几册合同叠在桌角,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半敞的药盒和注射器包装袋。
电脑屏幕上,正放着国际影视节的转播。
贺景廷仰陷在座椅中,冷汗涔涔,双眼却一瞬不移地盯着屏幕。
现场喧闹嘈杂、灯光耀眼,变幻的光影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架飞往北川的航班,将他的神魂也一起抽走。
短短两天,他几乎彻夜难眠,不过上千公里的距离,他每一刻都想要立即飞到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但他答应了她,不会去。
只是太难捱了。
那种空落落的焦灼,仿佛密密麻麻的白蚁在心尖啃噬,又痒又痛,快要把灵魂蛀空。
一点、一点地钻进骨头里,漫上喉咙,连呼吸都扼住。
他快要受不了了。
想要见她,想要再触摸一次温存。
好几次将大把、大把的药片剥落,却又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将它们全数扔进垃圾桶。
不可以。
不能再做那种事……
可白天尚有工作能够填满每一丝缝隙,一到晚上,漫漫长夜就像窒息的潮水将他吞没。
生熬着实在太疼,贺景廷最终还是撕开了止痛剂,一管、接着一管地推进身体。
那不是陈砚清会开给他的药,但非常有效。
不仅止痛,时刻紧绷的神经也像被麻痹,呼吸、心跳都变得轻缓,整个人像飘在柔软的云端,时常失去知觉,混混沌沌间能睡过去,久违地一觉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不该用的。
可不用,他不知道该怎样捱到她回来……
落地窗外,远处的高架上车水马龙。
贺景廷向后靠着,右侧衣襟半敞,滞留针用医用胶带固定在锁骨上。
注射剂已经推得干净,但针头没有及时取下,任它久久半坠在空中。
屏幕上灯光闪烁,他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手指攥拳,轻轻地一下、一下叩在心口。
忽然,主持人声音饱满:“接下来这份荣誉,属于让电影呼吸的视觉诗人。
《南珠往事》中,她以珠宝为笔,绘尽了南洋旧梦中的爱恨与风华。让我们有请它的缔造者——珠宝与道具设计师,舒澄。”
听到这个名字,贺景廷的瞳孔一瞬聚焦,摄像机切到近景,只见那个他朝思夜想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万众瞩目中,舒澄一身浅蓝鱼尾裙,踩着高跟鞋自信大方地走上舞台。
颈间的珍珠项链温润生光,礼服由丝绸与薄纱叠织,腰线收得极妥帖,勾勒出玲珑的身形。
裙摆缀着细碎水晶,行走时如月光流淌在浪尖。
柔白的灯光映进她双眸,亮晶晶的,微笑得明媚。
舒澄微微颔首,声音清亮:“感谢评委会对《南珠往事》的认可。在这个故事中,南洋的珍珠与黄金不单单是装饰,更是那个年代无声的见证者。
愿我们永远相信,艺术之美,永远是最坚韧的语言。”
她举起奖杯,浅浅一笑,眼中闪烁着比珍珠更璀璨的光芒。
屏幕外,贺景廷怔怔地凝视着她的笑脸。
这一刻,仿佛疼痛、焦灼都感觉不到了,心跳平稳有力地砸下来,氧气充沛地吸入胸腔,传来一阵如梦似幻的满足。
对,她是去领奖。她还会回来。
青筋暴起的拳头抵在桌沿,逐渐松开,微微颤抖。
贺景廷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直至舒澄短暂的颁奖时间结束,摄像机切走,聚焦在下一位领奖者身上。
他的心一瞬间又空落了,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想要再次看到她。
但画面不再有她了。
手指几乎是本能地触上旁边的药盒,退烧药,消炎药,止疼片,还有烈酒,什么都有。
那些东西就像是地狱里伸来的手,诱惑着低语着,想要把他拽下去。
贺景廷蹙眉咬了咬牙,猛地挥一手,将药盒扫在地上。
他抖着手打给秘书——只要他要求,颁奖礼的画面随时可以同步一个特殊机位到电脑上,每分每秒都能看见她。
然而,五分钟后,当笔记本的屏幕连接到宴会厅机位。
贺景廷的视线陡然僵住。
只见那抹浅蓝的身影就坐在右侧第三排,她正侧过头,和旁边的男人说话。
那个人是陆斯言。
两个人挨得很近,耳语着什么,之后依次起身,沿着走廊朝后台走去。
走下台阶时,他自然地抬手,将她扶了一下。
贺景廷没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就“砰”的一声合上了电脑屏幕。
唯一的光源熄灭,书房里顷刻黑暗,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落,照在他重重起伏的胸膛。
撕裂般的疼痛在心口炸开,他颤栗着弓下身,拳头死死碾进心口,大颗、大颗的冷汗滚下来。
呼吸越来越粗重,紧绷的脊背不停地抖。
贺景廷久久没有了声息,而后突然扑向地面,将散落的药盒捡起来,一板一板地掰开,胡乱塞进嘴里。
并非像往常那样虔诚、冷静的,而是疯狂的,像是一头濒死的困兽,想要寻求唯一的解脱。
没有……她没有走。
她就在这里,她还爱他。
烈酒的辛辣滚过喉咙,像是一把刀插.进身体,不断地燃烧。
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淋漓在移位出血的滞留针上。
白兰地的空酒瓶砸在地毯上,滚到门边。
贺景廷撑着办公桌站起来,失焦的眼神却忽然温柔,全然不顾那针头已经被注射管勾住,因重力脱出血管,摇摇欲坠地挂在胸口。
很快。
她就会回来了。
他像再感觉不到疼,一步一步地走回卧室,拿出换洗的睡衣,进入浴室。
望着镜子里那张煞白如鬼魅的脸,贺景廷唇角勾起一丝微笑,伸手直接扯掉了锁骨上的针,扔进垃圾桶。
热水从头浇下,熨帖着每一寸皮肤。
当那股熟悉、久违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口,心跳越来越急促,甚至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地呼吸,他难受到浑身打颤,内心却被异样的兴奋和期待感包裹。
很快。很快。
贺景廷换上柔软干燥的睡衣,等不及吹干头发,就躺进主卧的大床。
薰衣草喷雾,三下,均匀地落在枕边。
他合上双眼,等待着美梦的降临。
然而,当贺景廷终于混混沌沌地看见那抹眷恋的身影,她温声细语地钻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
“都说了,不要那么多喝酒。是不是又头疼了?”
“去出差这么久,你都不想我……”
女孩的笑容温软,眼中满溢着爱意。
不对。
脑海中浮现出她站在舞台上,一身淡蓝鱼尾裙、珍珠温润,手捧奖杯温柔璀璨的笑容。
这不是她。
假的。
头痛欲裂。
贺景廷猛地折下腰,伏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抽气。一片昏黑过后,客厅里空空荡荡。
他痛苦地发觉,曾经能沉沦片刻,不过是太久没有见她,才能自欺欺人。
不只是那个向他撒娇、漂亮可爱的她。
而是那个在暴雪夜晚,为了救他竟生出勇气摔碎花瓶的她;是那个在外婆病床前双眼含泪,却还倔强地不肯哭的她;
是那个熬夜画稿,开会时为保住设计据理力争的她;是那个在晚宴上觥筹交错,语气柔和却坚定、笑意盈盈的她……
她会沉默,会低落,会敏感,会眼眶微红。
不只是亲吻,不只是拥抱。
……
但什么都没有了。
贺景廷双眼赤红,望着周遭的漆黑和冷清,那种失而复得的空虚让他快要疯了。
哪怕只是假的呢,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清醒了更加难捱。
他冲进卫生间,一拳拳带着懊悔地砸在柔软的胃里。直到控制不住地呕吐,清凉的酒液混着胶囊和药片,全部随着水流卷走。
再来一次。
烧水,吃药,洗澡。
一次又一次。
然而或许是上天对他贪得无厌的惩罚,她再也没有回来。
一直反反复复地折腾到后半夜,最后吐出来的不只酒液和半融的药片,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腥。
贺景廷还想要颤抖地去够药盒,却连直起身都做不到,整个人狼狈地侧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浅粉色的毯子不停地发抖。
坚硬的指甲嵌进胸口皮肉,一下、一下无力地抓挠。
他痛到失神,终于没法再去自虐地回想任何事,不知何时昏沉过去。
*
舒澄是傍晚抵达的南市,和陆斯言、张濯同一班。
航班是主办方统一订的商务舱,她在飞机上犹豫了两个小时,落地后还是没联系贺景廷,而是搭了李姐老公的车。
陆斯言刚从尼泊尔回来,风尘仆仆。毕竟之前共事过很久,李姐热情邀约,他看了眼舒澄,便也没有拒绝。
正逢晚高峰,高架上车流拥挤,所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跟在身后。
下车时,陆斯言先一步从副驾驶下车,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
临别时,他忽然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个小东西,是只木雕的夜莺,雕工质朴、栩栩如生。
“在难民营遇到个孩子给我的,他说这能带来好运。”陆斯言温声说,“之前没机会给你,祝你回国后一切都顺利。”
舒澄怔了下,笑了笑说:“这个该你留着,祝你新片大卖,得奖拿个大满贯。”
他坚持片刻,那只小夜莺静静停在朝上的掌心里。
她始终没有伸手接。
陆斯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
舒澄疲惫地回到家,洗完热水澡,给团团喂了好几根猫条,抱膝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依旧安静,这几天,贺景廷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就像他承诺的,不来打扰。
他会知道自己已经回南市了吗?
舒澄没法否认,自己或多或少仍是在逃避着。
即使已经离开舒家老宅很多年,但遇到矛盾、痛苦、纠结的时候,她仿佛还是变回了那个敏感、胆怯的小女孩。
每当楼下传来醉酒吵闹、摔打的巨响,她就只能逃回狭小的房间,钻进被窝里,用手拼命捂住耳朵……
第二天清晨,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的。
舒林时常无端责骂她,李兰暗中处处刁难,可她只要足够沉默、忍耐,他们的气撒完了,就也总会过去。
可是……可是。
贺景廷那天分别时的眼神,久久地浮现在她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天晚上,舒澄在工作室画稿,忽然收到了很久之前合作方的电话,麻烦她把设计的源文件、资料报告重新发一份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几个备用盘里翻找,都没有寻到。
然后才突然回想起,这是在给《海图腾》画稿期间的工作,大概是存在了另一个旧盘里。
而那个储存盘,她有次用完就随手放进了御江公馆的书房抽屉。
离婚时走得太匆忙,盘里又都是些很少用的资料,她竟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丢失。
就在舒澄查找的这半个小时,合作方又打来电话催,要的很急。
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驱车前往了御江公馆。
保安看了眼车牌,就直接放行,可她把车停在地库,指尖在手机列表上悬了好久,不知怎么联系贺景廷。
这个时间,如果他去应酬,大概是不在家的。但也说不好。
最终,她上到地面,远远地朝楼顶望。
那扇落地窗一片黑暗,没有一点窗帘缝隙里的光影。
舒澄踱步,心里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便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有个储存盘忘在了御江公馆的书房,有急用,现在回来取一下,方便吗?】
许久没有回音,夜里风大,她徘徊了十分钟,还是坐电梯上楼。
舒澄试了一下,密码竟没变。
“滴——”的一声大门打开了。
指尖触上熟悉的门把,她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妙的酸涩。
轻轻推开,屋里意料之外的不是完全漆黑,而是昏暗的。
客厅空无一人,没有开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小落地灯亮着,照出暖黄的微弱光晕。
他在家?
舒澄微怔,正犹豫要不要走进去,就见贺景廷从浴室里出来。
朦胧的夜色中,他碎发湿淋淋的,身穿黑色真丝睡衣,半敞的衣领里隐约露出胸口肌肉,水珠顺着脖颈滚下来,洇湿大片。
禁欲中带着几分性.感,如此冲击的画面,让舒澄的目光不敢多停留,飞快垂下。
男人神色却波澜不惊,似乎看见她并不惊讶,无言地朝她走过来。
“那个,我发的短信你看见了么?”舒澄有些无措,小声问,“就是我有一个储存盘落在……”
话音未落,贺景廷忽然倾身,轻轻地抱住了她。沐浴露清冽的香味,和浴后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将她完全包裹。
舒澄呆住了,后面的话生生卡住。
这个拥抱是极其温柔的,带着几分眷恋的味道。他双臂一寸、一寸慢慢收紧,下巴埋进她颈窝,潮湿的发丝轻蹭。
贺景廷嗓音低哑,几乎是喃喃道:“澄澄……你回来了。”
不知为何,舒澄竟没有想逃的欲.望,就这样沉浸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拥抱里,心跳也随之慢下来。
他抱了一会儿,将她牵到了沙发上坐下,把一条毛茸茸的薄毯子盖到她身上。
“冷不冷?”
贺景廷高大的身躯逆着光,让人看不清神情,舒澄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顺势搂进了怀里。
动作无比自然,仿佛两个人不曾离婚,还是全心全意相爱时的那样。
“澄澄,抱抱我……”
“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他鼻息温热,紧贴在她敏.感的颈侧,有些痒,酥酥麻麻的。
下一秒,贺景廷冰凉柔软的唇瓣覆上来,掌心托住她的后颈,轻轻地触碰,吮.吸。
一寸、一寸研磨,没有要深入的意思。
吻得清浅、轻柔,几乎不带有欲.望,更像是极尽思念的留恋。
舒澄被亲得指尖发软,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被他抱着向后陷进沙发里。
连日杂乱的心绪在这一刻放空,脑海里一片空白,轻飘飘的。
就在这时,贺景廷忽然停下来,他明显还没有亲够,却一反常态地不像从前那样猛烈攻势,而是稍拉开一点距离,无声地注视着她。
他目光那样温柔,唇瓣上还泛着一丝湿润。
舒澄被看得有些羞涩,想要低下头,却被捧住了脸颊。
他掌心湿冷,带着细密的颤动。
“别走,让我……好好看看你。”
贺景廷微侧过身,小灯的光晕终于映在脸上,让人能够看清。
即使半笼在昏暗中,他面色依旧明显的苍白,额角涔涔潮湿,一双黑眸有些涣散,瞳孔微微睁大,似乎没法完全聚焦在她脸上。
进门后,他说的话也奇奇怪怪,没有逻辑。
这一刻,舒澄后知后觉有点不对劲,转头就看见了茶几上放着几板药,但只有一个药盒,上面写着退烧药。
“你发烧了?”她担心地蹙眉,抬手轻轻触上他的额头。
是冰凉的,却浮着一层薄汗。
贺景廷只一直深深望着她,目光如有实质,像是流淌的海洋,想要把她的模样镌刻进脑海那般细腻。
他答非所问,暗哑道:“澄澄……我好想你。”
如此直白的情话让舒澄有些脸热,难道是烧糊涂了?可摸着像是温度已经褪了。
难怪这两天他没有找自己,竟然病成这样。
她问:“你吃过药了吗?”
贺景廷久久不答,眉心忽然微蹙,身子软软地往她身上倒下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轻微地颤栗。
“不吃。”他肩膀颤了颤,极轻地挤出一个字,“疼……”
男人向来高傲自尊,舒澄何时听他喊过一句疼?
她心疼至极,再顾不上之前的矛盾,连忙环住他的肩膀,让他稳稳靠进沙发:
“生病怎么能不吃药,不是答应我了要按时吃吗?”
她看了眼桌上,玻璃杯里只有凉水,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里竟飘着股若有似无的酒味。
“你坐一会儿,我去烧点热水。”
舒澄刚一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拉住。
“别……咳……呃,别走……”贺景廷侧过头闷咳,肩膀止不住地耸动,似乎难受到了极点。
那双黑眸艰难地抬起,紧紧锁着她的身影,甚至有几分痛苦的哀求。
舒澄心头一颤,解释道:“我没走,只是去厨房烧点热水。”
可贺景廷依旧不松手,抓着她的手指力竭地微颤,喃喃地重复着:
“别走……再……陪我……别……”
舒澄以为他是难受得太厉害,更急着想喂他吃药,见说不通,便直接轻轻将他的手指掰开。
“很快的,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完,就转身匆匆朝厨房走去。
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贺景廷的脸色瞬间煞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徒然地摔回沙发,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澄澄就要发现了[奶茶]-
11000营养液加更~
第63章 挣扎(2合1)
客厅再次空荡荡的。
她又走了。
骗人的。
像以前那样, 根本不会再回来。
指尖无力垂落,贺景廷狼狈地倒在沙发上,呆呆望向她消失的拐角, 冷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唰地一下子浸湿了衣领。
那种极度的渴望和恐慌冲上头顶, 他喉咙发紧,呼吸越来越紊乱,被人掐住脖子般大口、大口地粗喘。
她身上的温暖似乎还有一丝残留在指尖。
太真实了。
好久都没能体会这样幸福的感觉了……
怎么时间这么短?
从极致的美好中突然抽离,仿佛是把心脏从身体里生生挖出去。
不要。不要走。
再来一会儿,一小会儿也好。
贺景廷失焦的双眸怔怔睁大,涌起一股近乎痴狂的温柔和渴望。
他已经痛到意识迷离, 蜷着不停地发抖, 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踉跄着冲向主卧。
快一点,再快一点。
怎样才能接上刚刚那种极致温存的幻觉?
眼前天旋地转, 门框、天花板、餐桌都如同流动的河水, 变幻扭曲, 泛着一层奇异的暖光。
无数磨人的低频杂声涌进他的耳朵,像一根根尖针刺进太阳穴。
贺景廷听不见厨房烧水的声音,也再看不清其他东西,眼中只有那床上凌乱拆开的药板, 那是溺水之人的赖以生存的氧气,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带给他慰藉的东西……
他扑向床边,几乎是跪倒在地板上,抖着手拼命掰开往嘴里送。
剧痛将最后一丝神志也全然吞噬,酒液再次淋湿了衣领。
……
厨房的净水器关着, 连一点热水都没有。
舒澄蹙眉,按下开关,等水加热后倒出一杯。
她惦记着他空腹吃药会烧胃,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的。
像以前一样,管家会定期更换食材、常备蔬果。
但什么都是崭新的,整整齐齐地排列,水果还装在完好的封袋里,鸡蛋一个不少,酸奶没有拆过的痕迹,牛奶的盖子都没有旋开。
这些东西自从放进来,就根本没有动过。
舒澄犹豫了下,找出一瓶蜂蜜,开封后挖了一勺,搅进温水里。
这时,从客厅传来一声重响。
她连忙端着玻璃杯回去,却发现沙发上没了人影。
倒是远处主卧的门半敞着,从门缝里露出一线亮光。
舒澄循声找过去,轻声唤:“贺景廷?”
推开门,她毫无防备地望进去,瞳孔却一瞬紧缩。
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刺鼻酒气。
床上一片狼藉,满是凌乱的药盒、注射剂和酒瓶,地板上更甚。
然而,这满目混乱还没来得及细看,她的视线已被那床边的身影死死攫住。
贺景廷狼狈地伏在床沿,整个人摇摇欲坠。手中药瓶倾倒,十几粒药片滚落掌心,他却看都不看,就失神地全部塞入口中。
舒澄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头皮猛地发麻。
惊惶到极致,她仿佛被钉在原地,几秒后全身的血液才一下子涌回心脏,冲向那个失去了理智的男人。
“贺景廷!”
舒澄惊叫出声,再顾不上任何其他,扑过去抢他手里的药瓶:“你吃的什么药?松开!”
手中玻璃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漫开水迹。
贺景廷剧烈地挣扎,浑身脱力地往下栽去,药瓶却死死攥在掌心,喉结艰难地滚动。
药瓶上依稀是止疼片的字样。
舒澄心里一紧,连忙一手托住他的下巴,一手用力去拍他紧绷的脸颊:
“快吐出来,你疯了?!你吃了多少?”
贺景廷却置若罔闻,薄唇紧闭,吞咽得异常痛苦。
难受地蜷下腰,握着药瓶的拳头一下、一下用力砸在胸口,身体随之不停地耸动。
明亮的光线下,他的面色已经没法用苍白来形容,甚至透出隐隐灰败。双眸涣散,冷汗如雨般往下淌。
舒澄吓到发抖,竭力扶住他,攥拳捶打他颤栗弓起的脊背,甚至去掰他紧闭的唇瓣,指尖沾染湿润:“吐出来,求求你……吐出来啊,不能咽!”
可她哪里阻止得了一个理智早已溃塌的男人?
贺景廷痛得闷哼,竟一把抄起地上的半瓶白兰地,仰头用烈酒将药灌了下去!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酒液一半吞进喉咙,一半泼洒在身上。
而后,他再次扑向床边,发了疯似的去掰另一板胶囊,锡箔药板被凌乱地弯折,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口中溢出模糊的痛吟,喃喃念着:“澄澄……澄澄,等等我……很快……”
舒澄根本抢不过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泪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只能用尽全力扑上去抱住他,双手拼命捧着他的脸,一边哭,一边喊:“贺景廷,你看看我……我就是舒澄,我在这里啊……”
可贺景廷早已意识不清,仿佛被什么魇住。
一双涣散瞳孔微微睁大,透出令人心悸的渴望和执拗,并不看向近在咫尺的她,而是视线虚落在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得越来越艰难,苍白指尖痛苦地在床单上抓挠,薄唇微微蠕动:“疼……澄澄,我好疼……再陪我一会儿……求你,不要走……”
“我在,我在这儿陪你!”
舒澄抽噎着埋进男人的颈窝,死死抱住他,箍住他乱动的双手,感受到怀里快要压不住的剧烈挣扎,她惶恐落泪,“哪里疼,你告诉我好不好?贺景廷,你别吓我……我害怕……”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疼难受成这样,心脏却像被撕裂般疼痛。
滚烫无助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淌进两人紧贴的脖颈。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耳边粗重的喘息声渐弱。
贺景廷终于不再挣扎,像是疼得厉害,高大身躯辗转着弓下去。
双眸湿淋淋地垂落,肩膀死死地抵在床沿,浑身近乎痉挛地小幅度发颤。
舒澄心揪地想将人扶上床,可才刚一用力,他就脊背一颤,蜷缩得更加厉害,胸腔里甚至溢出断断续续、极轻的闷哼。
她不敢再轻举妄动,慌乱地摸出手机给陈砚清拨去。
好在通话立即就接通了。
舒澄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描述,哽咽着:“陈医生,你快来御江公馆!他疼得快昏过去了,还吃了好多药。不是,好像一开始意识就不太对,也不认得我……”
陈砚清敏锐捕捉:“他吃了什么药?”
她扒拉着床上的药盒,直吸冷气:“退烧的,还有止疼片,消炎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十几片,可能还更多。”
对面紧迫道:“我马上来,你先给他喂点水,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吐出来。”
挂了电话,舒澄踉跄着冲出房间,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回来,跪到地上扳过贺景廷低垂的肩膀,把杯口往他嘴里送。
她手都在抖,焦灼地轻声哄:“喝一点,好不好?把药吐出来就没事了。”
可贺景廷涣散的双眸半阖着,微弱的呼吸堵在嗓子口,胸口微微挺动,难受得根本咽不下去。
清水流进微张的唇瓣,大半都顺着脖颈滑落。
舒澄一遍遍轻唤他的名字,可男人几乎失去知觉,没有任何反应。
她急得没办法,抬起他的下巴,含了一口水将唇贴上去,俯身用吻送入贺景廷口中,强迫他往下咽。
柔软的唇相触,过去总是他主动进攻,舒澄丝毫不擅长接吻,一边轻拍脸颊让他放松,一边生涩地努力堵住唇瓣,不让水流出来。
费了好大的劲,温水才终于渡进去一些。
贺景廷的肩膀忽然挺了挺,喉结微微滚动。
舒澄以为这样有效,连忙更用力地将水送进去。
她半跪在地上,一次次俯身覆上他仰起的唇,柔光落在她微颤的长睫,磋磨、辗转,仿佛一个无比虔诚的吻。
可才喂了没几口,贺景廷忽然像被呛到,剧烈地咳嗽。
他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胸腔都震裂一般,无意识地挣开了她的怀抱,身躯越弓越深,一双手齐齐地重压进心口,像是要将什么掏出来般深碾。
舒澄吓得一怔,连忙轻抚他颤抖的后背:“别用力,忍一忍。”
贺景廷额头抵着床沿,脊梁抖得剧烈,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久,他痛不自抑地渐渐脱力,声音越来越微弱,连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舒澄却以为他终于缓过些,刚想起身去再接些温水,身后的咳声戛然而止。
他浑身猛地一颤,胸膛深处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似叹息的轻吟:“呃……”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回过头,只见贺景廷死死捂住唇,低垂着头不动了。
他身体紧绷到轻微抽动,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般梗塞的抽气声,却又被掌心堵得出不来。
而后,指缝中流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看着那刺目的一抹红,舒澄吓到失语,惊叫都卡在嗓子里,扑过去撑住他软软往下栽倒的身体。
她害怕到失神,胡乱念着:“贺景廷……你别吓我,别吓我……陈砚清马上来了,你别这样……”
贺景廷却缓缓抬眸,那双深邃朦胧的黑眸里,陡然抽离出一丝清明。
他面色煞白,痛极到唇瓣都在颤栗,眼中却泛起一丝温柔的喜悦。
他喃喃道:“澄澄,原来要这么疼……才能见到你啊。”
男人一反刚才骇人的疯狂,极其轻柔地将舒澄揽进自己怀里,让她靠上自己胸膛,臂弯紧紧拥住。
他像是看不见她脸上的惊恐,搂着染血的修长手指钻进她的发丝,缓缓抚摸着,仿佛终于见到了无比思念的爱人,满是眷恋。
“你又回来了,澄澄……你第一次愿意回来……咳咳……呃……”
贺景廷止不住地轻喘,低头与她耳鬓厮磨,唇角的血却溅在了舒澄白皙的脸上。
他眉头轻蹙,像是觉得这样弄脏了她,抬起指腹反复地轻擦。可他手上更是沾满了血,越擦越多。
“对不起……不要走,真的……好疼,澄澄……我,呃……多陪我,就一会儿好吗……”
舒澄浑身一颤,如有雷击,今晚他的种种异样浮现于脑海,一瞬间明白过来。
他吃这么多药是为了产生幻觉……见她。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她不敢置信,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呆呆地伏在贺景廷怀里,极致的震惊下失去了所有反应。
而贺景廷还浑然不知,完全沉浸在虚幻的幸福中。
他捧起她的脸颊,闭上双眼,染血的唇瓣覆上来,像之前那样轻轻地吻着她。
清浅、温柔,极尽爱意地轻磨,并不深入,只是贪恋地吮.吸她的气息。
男人鸦羽般的长睫轻颤,浓烈的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舒澄怔怔地眨了眨眼,泪水无声滑落。
贺景廷宽大的掌心环住她肩膀往怀里压,久久吻着,怎样汲取都不足够似的。
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他脖颈猝然后仰,唇瓣脱开,痛极般地浑身颤动,却仍不舍得放开她。
眼见他已经痛到无意识抽搐,舒澄吓得一个激灵,想要爬起来去扶他,可他臂弯竟紧得大根本挣不动。
就在这时,客厅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砚清冲了进来,也被眼前这骇人的画面吓到。
陈砚清焦急地想要拉开舒澄、帮他检查,可贺景廷异常抗拒外人的靠近,死死地搂紧她不放。
“澄澄……不要走,别走!咳咳——不要……”
他双目赤红,情绪激动,一边还在不断地咳血,一边剧烈挣扎。
陈砚清脸色一下子白了,从药箱中抽出注射针:“舒澄,这样下去不行,快点先按住他!”
舒澄浑身骨头都快被他捏碎,却顾不上疼,拼命回抱住贺景廷安抚,尾音带着哭腔道:“好了,我不走……你弄疼我了,松手,松开一点好不好?我不走。”
“疼”这个字像是刺激到了贺景廷,他眸光颤了颤,双臂松开一些,呢喃着:“不疼……我没事,呃……不……不疼……”
陈砚清看准时机,一连两针强效镇定剂推进他的小臂。
过了一会儿,贺景廷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平静,整个人苍白地昏沉过去,下巴嗑在舒澄的颈窝里没了意识。
陈砚清先利落地做了简单检查,眉头紧皱,看了眼坐在地上久久站起不来的舒澄,转而打电话找跟车医生上楼,两个人将贺景廷架到了次卧床上平躺。
急救,输液,吸氧,连上七七八八的监护仪。
时隔近两年,舒澄再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相比之前,医疗设备有增无减,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贺景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随着氧气罩上的薄雾,疤痕遍布的胸膛缓缓起伏。
过了很久,心率监护器上的数字才稳定下来……
她额头也渗出一层冷汗,眼眶渐渐潮湿温热,腿软地扶住了门框。
跟车医生走后,陈砚清面色凝重地问:“你知道他具体吃了多少吗?”
舒澄泪眼朦胧,摇了摇头:“我去厨房烧水了,回来……就看见他在吃这个,大概倒了十几粒,他都咽下去了。”
陈砚清接过药瓶看了看,是一种强效的止疼片。
“你去了多久?”
她回忆:“大概……六七分钟。”
陈砚清冷静判断,以贺景廷目前的生命体征来看,满地的空药板大概是之前吃的,已经吐空过几次,真正吸收的并不多。
“药物中毒的反应不是很严重。”他说,“洗胃会加重心肺负担,他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可能会承受不住,先补液观察吧。”
其实比起贺景廷的身体情况,陈砚清更担心他的精神状态——这些药盒和注射剂,其中不少根本不是从自己这里开的。
但看见舒澄失魂落魄、满是泪迹的侧脸,料想她刚刚已经受了很大惊吓,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忍心说出口。
在大量镇定剂的作用下,贺景廷终于静静地沉睡过去,冰凉的药水顺着输液管从锁骨注入身体。
滴速稍一调快,他即使在昏迷中,仍受不住地呼吸急促、满额冷汗,那药只能缓慢地一滴、一滴往下掉。
夜里,陈砚清接到一个医院打来的电话,夜里高速连环车祸,大量伤患急需抢救,手术难度高,他不得不走。
“暂时稳定了,任何情况随时打给我。”他思索了下,没把跟车医生叫上来,“小刘医生在楼下车里守着,你不必太担心,我下了手术就过来。”
舒澄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大门合上后,整个房子再次变得无比寂静。
回到客厅,路过主卧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曾经温暖干净、留下无数温情的卧室里,此时一片狼藉,甚至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一眼望去,满地数不清的空药瓶,和凌乱拆开的锡箔药板,白色药片散落,五六只酒瓶倒在地板上,有的仍有液体淌出来……
却又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舒澄视线定格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床头柜上是纸白透光的台灯,旁边放着一只印有小猫耳朵的玻璃杯,和她睡前常用的薰衣草喷雾。
大床上仍并排摆两只枕头,枕边是她曾经随手反扣的那本睡前设计色彩书……
舒澄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回身冲进卫生间。
洗手池上她用的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甚至是干发帽都好端端地摆在原位。
厨房、衣帽间、阳台……
就连宠物房都不曾改变,小猫的碗里还搁着新鲜的猫粮。
最后,她回到主卧,鬼使神差地拉开了衣柜门。
舒澄呼吸一滞,只见一排排衣物整齐地挂着,贺景廷深色板正的大衣、衬衫在左,她色彩柔和的针织衫、围巾在右。而那清一色的黑白灰中,夹着一件她挂错的粉色衬衫。
这里的一切,还停留在两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分毫未动。
有什么在舒澄脑海中炸开,她怔怔地后退,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一抹橙黄被压在凌乱的药盒下,勾起了她一丝模糊的记忆。
舒澄捡起,那是一本老旧的作文簿,封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南市实验中学,初三一班,舒澄。
颤抖的指尖翻开,里面是她初中时写下的稚嫩文字,每一页磨损的折角都被展开、压平。
不远处,躺着一个开敞的木匣子。
舒澄恍然想起,那是刚结婚时,她曾在他书房翻到过的那一只,上了锁。如今匣子翻倒在地上,锁扣断裂,像是被人生生暴戾地扯开。
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小东西,有些被压在药盒下面,舒澄半跪着一样、一样捡起来。
浅粉色的自动铅笔;用了一半的、贴着卡通画的橡皮;断了的蝴蝶结发圈;她的中考准考证,上面贴着证件照的地方却空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干硬的胶水印……
很多东西,她早都记不清了。
除了那只小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她高中时曾挂在书包上很久,特别喜欢的。
但高二那次去港城游学时,和同学穿梭在繁华热闹、人挤人的维港,不知是何时蹭掉,去时还在,回来时就找不到了……
那晚去了太多地方,根本不知道掉在哪里。
后来姜愿见她难过,又买了其他新的挂件送她,这件事也就淡忘了。
此时,那只大眼睛的小兔就落在地上。
而那时隔经年依旧没有一点泛黄、明显被人悉心洗过很多次的雪白绒毛上,溅着星星点点的、刺目的红色。
是贺景廷刚刚咳出来的血。
这一夜,如果不是被她撞见,他就这样守着她小时候的东西,用药物和烈酒来催眠自己,疯狂地渴求能看见她的幻觉……
舒澄怔怔地将小兔子捧起,指尖掠过绒毛,想要将血迹擦去,却早已干涸,怎么都抹不掉。
沉重的疼痛快要将她压垮,心脏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她再也忍不住地将脸埋进掌心,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舒澄哭到精疲力尽,连抽噎都失去力气,才恍恍惚惚地爬起来。
她踱步进卫生间,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没有用纸巾擦干,而是任水珠滚落,用力搓着通红的眼眶。
回到次卧,舒澄独自久久地站在床边,望着贺景廷青白的脸,眉心微蹙、神色淡薄,沉重的氧气罩压在鼻梁上,连呼吸都难以自支。
那只刚刚还紧攥着她不放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此时无力地落在身侧,掌心朝上,毫无血色,一看就知道冰凉得透骨。
她伫立了很久,心疼得快要失去知觉,直到眼眶干涩刺痛,竟始终没有勇气上前握住他的手。
脑海中,始终浮现着男人方才痴狂的模样,那双漆黑而涣散的眼眸,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他一边咳血,一边剧烈挣扎,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这一夜,注定难眠。
灯光刺眼惨白,舒澄不敢睡,又不知为何,有些怕贺景廷醒来,恐惧他再用那理智丧失、洋溢着疯狂和渴求的双眼注视着自己……
她就这样矛盾地蜷缩在次卧角落的沙发里,伴随着制氧机“滴滴滴——”的规律声响,睁着眼守了一整晚。
陈砚清是天蒙蒙亮时回来的,姜愿也一同来了,带着重新调整的输液袋和早餐。
看见舒澄满脸憔悴的样子,她心疼地连忙把人扶到客厅,打开热粥:“你不会一晚没睡吧,多少吃点东西,这样下去你会身体撑不住的……”
舒澄吃不下一口,失神地摇头,只觉全身血液都被抽干般无力。
深冬薄薄的晨光照进客厅,泛着阴沉的灰白。
她靠在姜愿怀里,望向那扇半敞的次卧门,陈砚清的身影正在屋里走动,给贺景廷做检查、重新换药。
就在这时,里面突然传来心率仪刺耳的警报声,像是一根针,直直扎进舒澄的紧绷的心脏。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往次卧冲去,可彻夜未眠的脚步已经疲软,她猛地被门口走廊的台阶绊到,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也是这一刻,舒澄望见了里面的情景。
贺景廷像是被痛醒,整个人在床上难捱地辗转,连锁骨的滞留针都挣脱,血珠顷刻连串溅在雪白的被褥上。
男人那痛苦、紊乱的喘息声传入耳畔,舒澄受惊般停在原地,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脱力地慢慢滑下去。
输液铁架摇晃,氧气罩移位,发出“嘶嘶”的气流声,监护仪警报声交织,夹杂着他断断续续的呛咳,还有陈砚清焦灼的低语。
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
过载的神经已经再承受不了哪怕一点重压,舒澄用力到浑身都在发抖,却就是没法抬步迈进去。
姜愿追上来,看见屋里的画面心也跟着一揪。她连忙将舒澄发软的身子揽进怀里,轻声安抚:“没事的,没事,陈砚清在呢,不会有事的!”
一夜的担忧、矛盾、后怕一瞬间溃堤,舒澄埋在好友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滚落,咬着嘴唇抽噎。
过了很久很久,那些骇人的声音才渐渐平复,而舒澄已经哭到声嘶力竭,缺氧到指尖触电般发麻,连站都站不起来。
陈砚清走出来,看见女孩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怔了下,温声解释说:“只是镇定剂药效有些过了,现在已经稳定下来。”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轻声加了一句:“他醒了。”
短短的三个字,舒澄怔怔地颤了颤。
贺景廷醒了。
可心脏又酸又疼,她竟没有勇气走进去面对他。
滚烫的泪水再一次滑落,舒澄摇了摇头,力竭地合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澄澄是真的被吓到了。
然后贺总醒来,发现自己如此可怕发疯的一面被澄澄看见了,还伤害到她……
彻底心如死灰.jpg
第64章 惊惶
比意识先一步苏醒的, 是钻进心口的剧痛。
窒息感瞬间将贺景廷淹没,喉咙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寸寸勒紧。
求生本能让他痛苦地大口喘息, 但纵使汹涌的氧气涌入鼻腔, 有什么将气道堵死, 无法呼吸分毫。
澄澄。
不要走……澄澄……
贺景廷拼命地想要睁开双眼,却仿佛陷进黑暗无底的泥沼,越是竭力挣扎,越是被拖拽得更深。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明明灭灭地闪过白光。
面罩被蹭脱,急促的气流从脸侧缝隙溢出。
肺叶一瞬紧缩, 他牙关打颤, 溢出断断续续的嘶鸣声:“呃……”
“贺景廷!听得到吗,深呼吸,放松!”
耳边隐约传来焦灼的叫喊,可贺景廷无法回应, 他压不住这深入骨髓的痛楚, 意识快要被撕裂、抽离。
突然, 有什么冰凉尖锐的东西扎进身体——
心跳猛地缓慢,浑身血液渐渐变冷,濒死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
缓了一会儿,意识终于回笼, 贺景廷冷汗淋漓, 艰难地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野中,映出天花板上一圈刺眼的白光,这里并非手术台,更不是天堂。
而是御江公馆的次卧。
“现在感觉好些吗?”陈砚清眉心微蹙, 拿起一支小灯他眼前缓慢晃动,“试着看我手上的灯,跟着光转动一下眼球……”
男人涣散的瞳孔颤了颤,本能跟随光线。
见他终于有了清醒意识,陈砚清这才稍松了口气,伸手将点滴流速降低,再次简单检查后,重新挂了一袋药。
太阳穴尖锐地刺痛着,贺景廷能感觉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沉重的呼吸罩压着鼻梁动弹不得,正不断地涌入高浓度氧气。
湿淋淋的碎发微微蹭动,他混沌地环顾四周,输液架,心率仪,窗外灰暗的天色……
目光最终落在了身旁的飘窗,视线聚焦的刹那,浑身血液猛地冷了下去。
那里散落着一根香槟色的丝绸发圈。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贺景廷胸口过电般一颤。
上涌的气息像小刀般割裂,他顾不上喉咙口带着血腥味的刺痛,急促地喃喃:“舒……舒澄……”
“舒澄在,她在外面。”陈砚清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有些凝重道,“你知道这样乱吃药有多危险?要不是吐过,现在就得在医院洗胃……”
舒澄在外面。
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
零星模糊的碎片涌入脑海,贺景廷薄唇徒然地张了张,极致的惊惶下,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尖锐的刺痛冲上头顶,太阳穴灼热、臌胀到快要炸裂。
他却仿佛被浸入万年的冰川,血液凝固,全身冷到不断颤栗。
陈砚清轻声说:“舒澄很担心你,昨天在这儿守了一整夜,你要是真的在意她,就别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你缓一下,我去叫她。”他将点滴流速调慢,就转身朝屋外走去。
脚步却忽然停在了门口,对走廊上的人低语着什么。
声音不大,只有最后几个字能够听清:
“他醒了。”
贺景廷痴痴地睁开眼,心跳砸落得异常急促、沉重。
这一刻,他像是一个在等待审判的死囚,悬在头顶的千斤巨石将落未落,浑身血液却仍叫嚣着对她的渴求和思念。
然而,过了很久很久,那抹身影都不曾走进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变得粘稠、滚烫。
那扇半关的门挡住了视线,从病床到走廊,仅隔了十几米,却仿佛远在天涯。
即使几乎被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贺景廷用尽所有力气支住床沿,艰难地半抬起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眼见监护仪上的红点疯狂闪动,就要再次发出啸叫,他径直伸手将床侧的电源拔去。
警报灯亮了两下,彻底熄灭。
拉扯中氧气罩移位,薄唇渐渐泛紫,滞留针在皮肉里牵扯,传来一阵针刺痛。
可他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只有目光紧紧地锁住门口,浑身紧绷到微微发颤。
终于,陈砚清点了下头,回身将门带上。
门极轻地闭合,房间里的氧气一瞬间被抽干。
贺景廷呼吸陡然一窒,脱力地跌回病床。
那一刹那将心脏压榨、碾碎的剧痛,让他连痛.吟都哑在喉咙口,双眸陡然涣散,胸膛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挺动,仰陷在枕头里剧烈颤抖。
她那么美好、单纯,一次次心疼他、善待他。
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诺给她幸福。尊重她、保护她、照顾她。
却在背后那样靠药物的幻觉来肖想她。
他死死抱着她、亲吻她,把咳出来的脏血溅在她身上。
那么丑陋、狼狈、疯狂的模样。
她厌恶自己是应该的……
他没有资格,也不配再去靠近她。
可是……好疼。
活着,就连心跳、呼吸都那么煎熬。
贺景廷痛恨自己手里没有一把刀,不能直接插.进心脏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或许……他应该死在雪山的那场车祸里的。
那样对他们都好。
坚硬的指骨抵进心口,贺景廷急促地抽气,用了几近将脊梁穿.透的所有力气,自虐般地将拳头深碾。
身体应激般地剧烈痉挛,他紧蹙的眉心却悄然舒展,眸光淡薄地散开。
灵魂一丝、一丝地抽离,贺景廷终于如愿以偿地昏过去,彻底失去声息。
*
房间里医疗设备齐全、一片寂静,可当陈砚清算着换药的时间进去,才发现贺景廷早已无声地昏死过去,不知人事。
一旁的监护仪电源被拔去了,半坠在床头。
……
舒澄心里放不下,一整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御江公馆。
纵使管家早已将主卧清扫干净,整洁如初,可她一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脑海中就不停浮现出那夜贺景廷往嘴里塞药、弓着身子咳血的画面……
心脏砰砰地跳动,根本没法合眼。
最后,舒澄盖着粉色的薄毯,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才得以浅眠,就如同从前她每次夜里等他应酬晚归回家时那样。
昏昏沉沉地睡到大半夜,却是姜愿满脸担忧地将她摇醒:
“澄澄,你在发烧……都烧到三十八度了,起来喝点药吧。”
舒澄掀开眼帘,只感到头很痛,整个人像飘在水面上,眼前天旋地转。
她被姜愿扶着喝下退烧冲剂,就裹在毯子里冷得直发颤,晕晕乎乎的却怎么都睡不着。
直到凌晨五点多,舒澄刚在药效下迷糊了半个小时,心脏就突然间一跳,像从高空猛地坠落,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睁开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抓着姜愿喃喃问:
“贺景廷呢……他怎么样?!”
姜愿也吓了一跳,连忙安抚说:“好着呢,陈砚清刚刚看过,没事。”
舒澄怔怔问:“他在哪里?”
“在次卧啊,他还没醒,镇定剂……”
姜愿话音未落,舒澄就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鞋也没穿,毯子掉在地上,光着脚跑进次卧,推门而入。
深冬凌晨,窗外依旧是昏蓝色。
只见贺景廷仍寂静地平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氧气罩压着口鼻,制氧机嗡嗡地运作。
一旁的监护仪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数字上下波动着,“滴、滴、滴”地闪烁。
高大身躯埋在雪白的被子下,显得那样单薄,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让人无比心慌。
舒澄的气息有些快,额上渗出一层汗来。
缓缓走近,直到看清他透明面罩上泛起清浅的白雾,一下、一下。
他在呼吸,他还好好的。
她紧绷的神经才陡然一松,差点跌倒在赶来的姜愿怀里。
“你怎么了?”姜愿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没事的,陈砚清在呢,他不会有事的!”
舒澄闭了闭眼,轻轻摇头,想说一句“我没事”,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在姜愿的搀扶下回到客厅,她按时间又喝了一次姜茶和药,还是没有效果,烧迟迟退不下去,精神也很差。
额头和脸颊发热,四肢却是冰凉的。
陈砚清检查后,发现她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并非受寒或病毒感染,
“大概是应激性的发热,她思虑太重、情绪波动剧烈,这种情况单纯靠药物是不够的。”
他开了一些有安神成分的中药冲剂,和小剂量安眠药,对姜愿说,“这个环境会让她持续紧张,我叫过来陈叔送你们回澜湾半岛。”
“药物中毒的反应不重,咳血是因为肺里旧伤的慢性炎症,情况暂时稳定了。”
看着舒澄憔悴的神情,陈砚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提他吃药产生幻觉的事,“他现在需要输液静养,你不必太担心,回去休息一下吧。”
舒澄虚软地出神,没有拒绝。
陈叔很快抵达,将她们送回澜湾半岛的家里。
一路上正直日出,天色慢慢亮起来,泛起白蒙蒙的晨雾。
凌乱发丝黏在薄汗的额头,舒澄烧得唇瓣发白,靠在姜愿怀里昏昏沉沉的。
但只是十字路口汽车鸣笛,都会让她轻轻一颤。
姜愿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把她抱得更紧,用体温给她踏实的安全感。
回到澜湾半岛,舒澄勉强喝了些蜂蜜水,吃了药,躺进熟悉的柔软被窝。
没过多久,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
这一觉却也不太安稳,舒澄时不时揪紧被子,做噩梦似的呓语,长睫抖动,眼角渗出泪花。
小猫像是也感觉到她的情绪,喵喵地叫着,钻进她的被窝。
直到第二天傍晚,舒澄状态才好些,能喝下半碗皮蛋瘦肉粥,靠在床头,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团团。
“他……他醒了吗?”
姜愿小心翼翼道:“醒了,情况稳定着。陈砚清说已经拍过片子,主要是肺里的旧伤被药物刺激,这短时间没法根治,得长期好好休养才行……输了镇定和止痛以后,人状态已经好多了。”
镇定,止痛。
她心尖一揪,沉默很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一连两天,舒澄都低烧不退,情绪失落。
即使没有再吃安眠药,也总是一整天昏昏沉沉地睡觉,像是受惊后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看着客厅桌上的粥、药和水果,姜愿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些都是贺景廷亲自送来的。
这天傍晚,舒澄喝过药便关灯睡下。
没过一会儿,大门便像算好时间那样,再一次被轻轻敲响。
姜愿将门拉开一条窄缝,只见贺景廷就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寒冬腊月里,他一身厚重笔挺的黑色大衣,几乎融进寒冬的暮色,肩头落着薄薄的一层雪粒。
她这才发觉,外面下雪了。
男人病中未愈,眉眼间是病态的苍白,却仍掩不住冷峻而压迫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
听陈砚清说,他意识清醒、能下床后没多久,就固执地要求出院,谁都拦不住。
“澄澄今天还是有些低烧,但精神好点了。”姜愿垂下视线,轻声道,“贺总,您不用顿顿来送,她吃不下……您还是多休息吧。”
贺景廷递去手中的两个保温袋,哑声说:“中药是熬好的,麻烦你,给她加热了饭后喝。”
姜愿接过,里面有一只保温桶,散发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应了声,委婉说:“澄澄刚睡下一会儿,她每天这个时候吃了药就会困……”
言外之意,他若是想见她,可以早些来。
“让她睡吧。”
贺景廷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说完,就久久沉默,也不走。
姜愿微微颔首,刚打算关上门,他才忽然开口:“她……”
她的手一顿,等待下文。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却只又干涩地重复了一遍:“不要告诉她是我送的。”
姜愿点头,彻底将门拉上。
保温袋里除了中药,一如既往地搁着鲜榨橙汁,切好的新鲜水果,还有几个保温餐盒。
这几顿没有重过样,鸡汤馄饨,粤式茶点,排骨汤,炒时蔬……
全是按照舒澄口味搭配的,两人份,清淡而营养。
她几乎吃不下几口,姜愿不止一次告诉过贺景廷,但他第二天还是会按时按顿地送来。
看着这些东西,姜愿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夜幕完全降临,舒澄才迟迟醒来。她神色依旧黯淡,披上外套,看见窗外飘落小雪,喃喃道:“下雪了……”
“是啊,今年初雪来得早。”姜愿摸了摸她额头,还是有点热,“饿不饿,吃点东西吧?今天……我买了茶点,你应该喜欢的。”
出人意料的,舒澄没有拒绝。
姜愿便将贺景廷送来的茶点拿去热了热,端到床边的小桌上一起吃。
然而舒澄刚拿起筷子,视线便停住了。
晶莹的松茸虾饺,松露鲍鱼烧麦,海鲜蟹肉粥,黑金叉烧肠粉,清炖娃娃菜,桃胶银耳羹,桂圆红枣茶……
她轻声问:“愿愿,你这是从哪儿买来的?”
姜愿愣了下,含糊说:“啊……就是附近那家粤菜馆呀。”
舒澄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皮薄馅大、鲜甜可口。
她脸颊鼓鼓的,还未咽下,一股热流便涌上眼眶,只轻轻眨了眨,泪水已无声地滚下来。
这熟悉的味道,是锦云楼的点心。
姜愿见她突然哭了,无措问:“怎么了,澄澄?”
舒澄说不出话,只将脸埋进她怀里,离开御江公馆后,这些天第一次哭了出来:
“愿愿,你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我有只挂在包上的小兔子么……去港城游学的时候丢了,你还买了新的送我。”
姜愿早就想不起来,疑惑问:“小兔子,怎么了?”
在贺景廷那里,他留着这么多年。
她离开了近两年,家里就连床头翻开的书都不曾动过。
他非常爱她。
可这份爱太过沉重,那天晚上贺景廷痛苦偏执的样子,总是让舒澄不禁回想起那些在奥地利发生的事。
男人发病时抓着她的手按在胸口,摔碎了哮喘药说:“离婚……好啊,除非你看着我死。”
那种深深的矛盾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她好害怕,他们之间还会重蹈覆辙。
她真的做好了准备、有能力,回应他的爱么?
“澄澄,到底发生什么了?”
姜愿一再连声问,舒澄却怎么都不说下去了,只一个劲地流眼泪。
而此时,深夜雪色飘零,一辆卡宴停在楼栋的树影下。
贺景廷独自站在漫天细雪里,静静注视着那扇亮灯的窗子。
很久、很久,直到卧室、客厅的灯光逐一熄灭,红色尾灯才驶离在凌晨的夜幕中。
*
周五清晨,南市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所笼罩。
舒澄低烧未褪,却趁着姜愿去超市采购,给她留下一条短信,就独自出门,打车朝西城郊区而去。
今天是周秀芝的生日。
出租车在湿滑的山路上盘旋,最终停在了冷清的墓园门口。
青石板路覆着厚雪,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一排排墓碑静默矗立,在漫天纯白中若隐若现。
舒澄一身肃穆的黑衣,没有撑伞,单薄的身影几乎融进这片苍茫。
雪花沾湿了她的长发和睫毛,寒意刺骨,却远远不及心头的冷意。
记忆里,外婆总在母亲生日这天,带她来到这里,就像曾经无数次给女儿庆生那样,有蛋糕、鲜花。
外婆说,死亡只是暂时的离别,一个人曾带来很多美好的回忆,所以理应同样纪念他来世的这一天。
不要伤心,也不必难过。
于是,小小的舒澄便会乖巧地坐在墓碑旁,和外婆一起给母亲唱生日歌,分享那块香甜松软的蛋糕……
思绪在冷风中飘摇,走了许久,终于望见那两座并排的墓碑。
她试图拂去积雪,却发现只是徒劳,刚清理些许,雪花就已经再次落下。
舒澄便不再执着了,轻轻将鲜花和蛋糕搁下。
母亲墓前是一束她生前钟爱的腊梅,傲雪凌霜,饱满而鲜活;而外婆的,是一捧浅粉的康乃馨,温馨而宁静。
纤细的指尖执起小刀,将圆圆的栗子蛋糕仔细切成三份,用小碟子装好,置于碑前。
而后,她轻哼起那首熟悉的生日歌,自己也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蛋糕胚松软,栗子蓉夹心甜糯,是外婆从前最喜欢的那家老店。
舒澄每年都会去买,店主不知道外婆已经过世,依旧热情招待她,塞进一支象征高寿的蜡烛。她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冷风卷起碎雪,掠过脸颊,带着泥土与冰雪的凛冽气息。
舒澄半跪在外婆墓前,久久凝视那张照片上慈祥的容颜。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片迷茫与酸楚。
温热涌上眼眶,她却死死咬住唇,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滑落。
低烧带来无力的眩晕,连日心力交瘁,舒澄又冷又累。她最终缓缓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那冰凉彻骨的墓碑上,仿佛汲取一丝虚幻的慰藉。
“对不起,外婆……那时没能陪在你身边,你还怪我么?”
“外婆,我爱他,但我好怕……”
“我该怎么办?”
她闭上眼,喃喃低语。
雪粒无声地落满了长发,仿佛是外婆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飘落的雪忽然停了。
舒澄缓缓睁眼,映入眼帘是一把朝她倾斜的黑伞,遮住了漫天的风雪。
“澄澄。”陆斯言担忧地轻唤,“这么大的雪,一个人怎么不打伞?”
仰头望着他黑色的身影,与记忆中无数次在她脆弱时出现那个男人重叠……
舒澄心尖莫名微颤,竟有一瞬恍惚。
陆斯言浑然不觉,将带来的鲜花轻轻放下,温声道:“我猜到你会今天来看外婆,还记得么,小时候我也常和你一起来看伯母。”
舒澄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跪了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她在陆斯言绅士的搀扶下借力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相对无言,两人共撑着一把伞,一双靠近的背影渐渐模糊在漫天飞雪之中。
白茫茫的雪色吞没了一切,也掩住了远处那道如同凝固了的身影。
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贺景廷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从一棵覆满积雪的松柏后缓慢走出。
他步履沉重,一步步走到墓前,深邃眼眸中无尽的苍茫和悲怆,久久凝视着那两束并排的鲜花,而后目光上移,落在那老人沧桑的面孔上。
下一秒,男人双膝毫无征兆地落下。
贺景廷缓缓俯下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赎罪的姿态,额头轻轻触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久久没有起身。
手指嵌进冰冷的积雪,骨节逐渐深红。
弓下的脊背很快落满了雪,仿佛快要将他压垮。
……
雪越来越大,贺景廷回到墓园门口时,陆斯言的车早已离开。
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温暖的空气迎面裹挟,反而让他冻到失去痛觉的神经瞬间复苏,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还没坐稳,贺景廷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咳得额角青筋暴起、浑身颤抖。
从撕心裂肺,到断断续续地闷咳,喉咙里逐渐漫上一股血腥味。
到最后,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肩膀还在不受控地耸动,弯下腰,额头无力地抵着车门,渐渐没有了声息。
驾驶座的钟秘书感到不对劲,担心地回头轻唤:“贺总,我们……现在出发么?”
男人的面孔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也没有任何回应,死寂得让人心慌。
“您没事吧,要不要打给陈医生?”
钟秘书的声音染上焦急,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就在这时,贺景廷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煞白,隐隐透出灰败之气。眉心紧蹙,薄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不必。”
他重重仰靠进座椅,语气不容置疑道:“去机场。”
钟秘书不敢违抗,但透过后视镜里,看见他疲惫发青的面色,还是小心翼翼地劝:
“贺总,飞慕尼黑的航班要十四个小时,您看需不需要改签……”
贺景廷缓缓闭上眼,冷硬地重复:“开车。”——
作者有话说:有些疼痛的一章。
澄澄一时有些不敢面对,但也会很快有转机的!!
后面好好疼贺总[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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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吐血(3合1)
是陆斯言送舒澄回家的。
她整个人苍白无力, 雪化得满身湿透,长发贴在泛红的脸颊。
姜愿打开门时吓了一跳:“澄澄,你怎么淋成这样?”
陆斯言拿披肩帮她裹着肩膀, 递来一袋药, 蹙眉说:“她还是烧得不低, 我顺路买了些药,你看合不合适吃?”
将人搀扶到客厅,他就适时地离开了,没有多留。
上次舒澄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除了青梅竹马的这一份感情,他不会再越界。
大门合上, 姜愿去冲了杯热姜茶, 摸到她额头烧得滚烫,更是心疼:“你去墓园看外婆,怎么不叫我一起呢?”
本来就一直低烧不退,这下又在雪里受了冻, 可别病得更重了。
舒澄怔怔地沉默, 喝完姜茶和退烧药, 去洗了个热水澡,便感觉又困又倦,钻进被窝睡了过去。
她合上双眼,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蜡, 在这温暖的屋里一点点地融化、塌陷……
这一觉, 睡得久违踏实。
恍恍惚惚间,她梦见了外婆。
儿时老宅那棵梧桐树下,盛夏午后晴朗,她趴在外婆的膝盖上小憩, 那双粗糙苍老的手执着蒲扇,轻轻地扇,替她拨开被汗黏湿的碎发……
她梦见自己接到外婆病重的消息,一个人蜷缩在深夜港城嘈杂的候机厅角落。
贺景廷穿过拥挤的人群,那深邃眉目中饱含着痛楚和怜惜,弯腰俯身将哭泣的她紧紧搂住,下颌蹭过她的发顶。
他哑声说:什么都不要想,先把我当成你的丈夫。
她梦见外婆医院转运那天,男人连夜从苏黎世赶回,在走廊上不断重重咳嗽的的身影。最后他脱力地昏倒在她身上,喃喃着:澄澄,你还是在乎我的,你怕我死的,是不是……
遥远的一幕幕在梦中浮现,恍如隔世。
最后,舒澄梦见自己伏在外婆的病床前小憩,不是医院,也不是疗养院,而像是一片初春的花海,笼罩在柔软而纯白的世界里。
周秀芝一边抚摸她的头发,一边轻轻哼着儿时的歌谣。
“人生这一辈子,长短都是有定数的。”她的声音遥远而宁静,“澄澄,外婆的心愿,只有你能幸福、快乐。”
四周那么温暖,朦胧的光落在眼帘上。
她想抬头看一看外婆的脸,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
“澄澄,你终于醒了。”姜愿焦急道,“还好是退烧了……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舒澄撑着床沿坐起来,只感觉恍如隔世,眼前久违地一片清明。
额头上也冰冰凉凉的,除了浑身骨头有些酸痛,比睡前舒服太多。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望见窗外一片漆黑,“已经晚上了?”
睡下的时候,才晌午刚过。
姜愿端来一杯温水:“你知道么,你睡了整整一天还多,现在是第二天晚上了。
你快吓死我了,昨天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多,又一直醒不来,陈砚清过来给你打了点滴,还好现在是完全退了。”
舒澄看了看手背上的医用胶布,怔怔点了点头。
退烧后,脑海才渐渐清晰,她回想起刚刚梦里那个身影,心里空落落:“这两天的东西……其实都是他送来的,是么?”
姜愿没想到她忽然问起,犹豫了下,如实说:“他醒来后,躺了没半天就执意出院,每天等你睡下,就会上来送药,也从来不进来。”
就在这时,大门被轻轻叩响。
舒澄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轻掐,蓦地涌上一股温热。
她连外套都没有穿,顾不上刚退烧虚弱的身体,直接爬下床跑了出去。
拉开大门,隐隐的希翼却被一盆冷水浇灭,眸中的亮光一滞。
是钟秘书。
他也愣了下:“舒小姐……”
寒冬腊月,半敞的门吹入阵阵冷风。
姜愿连忙追上来,给舒澄披上外套,接过递来的保温袋:“澄澄,之前一直是贺总亲自过来的,但这两天他出差了,是钟秘书代为送来的。”
她指尖轻轻绞住拉链:“出差,什么时候?”
姜愿想了想:“差不多是你昨天从墓园回来。”
钟秘书毕恭毕敬道:“贺总出差去慕尼黑了,嘱咐我每天把餐食和药送过来。如果有什么不合口味的,您随时告诉我。”
舒澄以为自己听错了:“慕尼黑?他不是……刚刚出院吗?”
他身体都还没好,有什么重要的工作非得去德国?
钟秘书没有回答,依旧是礼貌客气的样子,但从不会过多透露贺景廷的工作信息。
舒澄微微颔首:“谢谢……我已经好多了,以后不用麻烦你送来了。”
“好的,我会转告贺总。”
大门合上,正值晚餐时间,姜愿将保温袋搁在餐桌。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两天的水果都放在密封塑料盒里,明显是从店里买切好的。
鸡汤馄饨和茶点都还热着,散发出香气。
姜愿轻声劝:“你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垫吧。”
退烧以后,舒澄才感觉到饿,胃里空到有点烧心,却始终没有拿起勺子。
方才一瞬巨大的落差将她淹没,心里拧着发疼。
“愿愿,上次我拜托你查诺瓦医疗的事,其实是因为贺景廷……”
舒澄鼻子一酸,没忍住将一开始贺景廷设计婚约,还有后来相似巧合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说到后来,她趴在桌上无助地哽咽。
“澄澄,以前你刚和贺总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能感觉到你很幸福的。”
那时候,舒澄和他打电话时声音都是甜甜的,眼里亮晶晶的,整个人洋溢着爱情里的柔软。
后来离婚时闹得焦灼,姜愿看着都心疼,可她分明能感觉出,舒澄心里一直是有他的。
“虽然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我真的能感觉到,贺总和之前不一样了。”她轻叹问,“既然诺瓦医疗的事情根本没法查证,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呢?”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舒澄薄泪的双眸颤了颤。
“感情呢,对过去的纠结太多就会失去往前走的勇气。”姜愿说,“毕竟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呀。”
“可是我总是怕……我们还会变成以前那样。”
舒澄心里很乱,其实她也能感觉到,贺景廷相比他们离婚之前已经改变了很多。
大到工作,小到相处的方方面面,他开始尊重她的想法,也很少再用爱来约束她。
他说过,他会等她慢慢来,直到愿意接受他。
但一想到那夜他失态的疯狂、暗潮汹涌的爱意,她的心还是会疼、会惶恐。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消化过多少对她的想念?
“但现在的你,和现在的他,都不是以前的你们了啊。而且,感情的事情也不是非黑即白,你不能给自己太大压力。”
姜愿看出她的顾虑,故作轻松道,“你就算答应和他多相处,不意味着你必须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更不意味着立刻要和他复婚啊。”
“贺总最近进了两次医院,我知道你心里也很难受。”
那天卧室里满地的药盒,纵使陈砚清没有明说,在他和舒澄的只言片语中,姜愿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但他应该……也是真的很痛苦,才会这样做吧。”姜愿说,“澄澄,如果你心里还有他,为什么不再给你们之间一个机会呢?”
舒澄神色略有松动,轻轻点了点头。
“愿愿,我已经向Luanre递交了辞呈,以后准备留在南市发展。”她说,“月底我要回一趟都灵,部门找了新人,需要交接工作。”
本来她在南市也算是名义上的出差。
“去多久?”
“可能七八天吧,不会很久,但有些离职手续要办,具体时间还说不定。”
姜愿有些意外:“澄澄,你想好以后都留在南市了?”
“嗯。”
舒澄点头,她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或许,对这座城市放不下的,不仅仅是过去的回忆,还有那个人。
然而,当天夜里,她下定决心打给贺景廷时,电话却迟迟无人接听。
“嘟嘟嘟——”的待接音响了很久,最终自然挂断了。
夜幕中雪花飘落,舒澄一个人坐在窗边出神,将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遥远的慕尼黑应该也是大雪纷飞吧,他在应酬吗,还是在做什么?
*
万里高空之上,飞机越过云层,轻微颠簸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机舱封闭,氧气尤为稀薄。
肺叶旧伤如同被揉皱般闷痛,贺景廷难受得躺不下去,只能仰陷在座椅里,指尖掐着心口,半睡半醒地昏沉。
十四个小时的漫长航程,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
心跳失序地撞击,盲目而急促。
冷汗一层层湿透衬衫,他实在捱不住时,问空姐要来龙舌兰,饮鸩止渴地一口饮尽,疼到意识抽离反而好受一些。
清晨五点,飞机抵达慕尼黑机场,整座城市正裹挟在暴雪之中,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
风雪模糊了视线,贺景廷漆黑的身影很快落满雪粒。
他再次踏上这片冰封的极寒土地,埋葬了他意气风发年少岁月的,也曾见证过热烈爱情的地方。
越野车在漫天苍茫中,径直驶向卡尔家族的庄园。
贺景廷拜访了塞西莉亚女士,斯恩特的大女儿,她曾经对舒澄的设计很感兴趣。
然而,跨国合作中困难诸多,更何况,她手中掌握着整个欧洲大陆最好的珠宝资源,殷勤攀附者众多,不会对一个小工作室多么看中。
红酒在高脚杯中轻摇,他毫不掩饰此行的目的——不遗余力、以最快的速度地直接敲定合作,甚至详细到合同细节。
生意场上,无非是资源置换。
只要云尚集团拿出足够大的诚意,天平上的砝码足够多,没什么是不能达成的。
权势、物质、金钱。
这些东西舒澄不在乎,他就换成她需要的,变成铺在她前程上的路。
身为卡尔家族的长女,塞西莉亚从小见过太多勾心斗角,她饶有兴致地看向眼前这个外表冷峻矜贵的男人。
她抿了口红酒,意味深长道:“贺,你很爱你的妻子,不惜做一场亏本生意……哦,听说你们已经离婚了,那应该叫做前妻?”
墨水洇进纸张,优雅而利落地签下名字。
钢笔“咔哒”一声轻合,贺景廷弯了弯唇角,只说:“她很有才华,值得一个更好的平台被所有人看见。”
庄园的晚宴结束后,贺景廷驱车前往郊区一座葡萄酒庄。
两年前,他和舒澄在这里为斯恩特先生挑酒。
在庄主盛情的邀请下,她还挑选了新鲜葡萄,与他一起亲手将它们封存进橡木桶里。
昏暗静谧的地窖里,她纤巧的指尖曾拨开一粒粒晶莹果肉,亲昵地喂进他口中。
而今日深夜大雪,贺景廷独自来将它取走。
纵使这桶需要陈酿的干红葡萄酒还没有到达最好的时候,两年,稍早了些。
越野车飞驰在冰雪的荒原上,四个小时后,接近黎明时,他回到了那座熟悉的欧式庄园。
华丽的水晶灯在穹顶下光影斑驳,男人沾着雪粒的薄底皮鞋踏进丝绒地毯,拾级而上。
醇香的葡萄酒流入高脚杯,贺景廷未脱大衣,带着一身彻骨寒意陷进柔软沙发,一口、一口珍惜地品尝。
梅洛果香甜美,天鹅绒般的丝滑口感在唇齿间流淌。
这里曾是他们第一次亲密的地方。
柔软的欧式木床静静伫立在房间中央,蜜色的丝绸帷幔曾被金钩挽起,温暖而奢靡。
如今却颓然半垂在地上,堆叠出沉寂的褶皱。
如今灯光昏黑,只剩角落里烛台摇曳着零星火光,将贺景廷的影子拉得很长。跳跃的光晕映进他漆黑黯淡的眼眸。
酒液划过喉咙,带起无尽颤栗的刺痛,仿佛一根烧红的细铁丝,从心脏里蜿蜒穿过,寸寸勒紧。
冰冷的麻木从胸口蔓延,视野里明明灭灭,如同晃动的水面,逐渐模糊。
一整瓶饮尽,贺景廷丝毫没有尽兴,又接连从酒柜里开了几瓶酒。
极寒的慕尼黑最不缺烈酒,他自虐般地仰头猛灌进喉咙,不少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一路蜿蜒,浸透了衬衫前襟。
这一次,他没有吃药。
晃动的烛光里,却好似又看见了女孩朦胧的身影……
越痛到恍惚,那影子越是清晰。
可她似乎责怪他的贪心,始终不愿靠近,也不肯转身。只有杏白的绸缎裙摆飘起,偶尔掠过他身侧。
心跳轻而急促,浑身血液灼热臌胀,仿佛是垂死的悸动。
一阵尖锐的窒息感猛然上涌,贺景廷再也压抑不住、几乎本能地倾身扑过去,想要抓住那片飘忽的裙角——
高脚杯滚落,酒液泼洒。
指尖徒然地攥紧,他什么都没能抓住,整个人重重地摔下去。
“砰”地一声闷响。
剧痛从后背一瞬将他锥心穿.透,脖颈狼狈地后仰,抵向坚硬冰冷的地板。薄唇微微张开,痛.吟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胸膛反弓着轻轻震颤。
贺景廷双眸徒然地睁大。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摇曳的零星火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溺进深海时头顶晃动的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庄园外暴雪漫天,仿佛一座被抛弃的孤岛。
时间变得虚幻,失去意义。
贺景廷陷进柔软的双人床,他查到了舒澄飞往都灵的机票,月底二十八号。
没有返程,她不会回来了。
也好。
他强势暴戾、阴暗卑劣,确实只会染脏她。
她适合一个更好的人托付终身。
比如陆斯言,他足够温柔耐心,又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又或者……她还那么年轻,在未来鲜活明亮的岁月里,她可以自由地选择去爱任何人。
他的遗嘱早已立好——
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云尚集团的核心股权,都已置入一个他离开后只属于她的家族信托。
在顶尖律师和私人银行的保护下,这些会是她一生的退路和底气,而非枷锁。
她不必踏入复杂的生意场,就可以永远享有它带来的一切收益和庇护,但包括她未来的婚姻、血缘至亲,甚至是子女……
任何人都不可觊觎、从中拿走一分一毫。
他这一生,从不见光的私生子,一步步爬上权势之巅。历经浮沉,看尽人心险恶,享过万众瞩目、光鲜亮丽,也曾热烈地、竭尽所能地爱过一场。
但到头来,终究不过是像初来人世时那样,消磨在漫天的大雪中,落得满目狼藉。
湿淋淋的碎发陷在枕头里,贺景廷面色近乎灰败,青白手指揪紧胸口的衣料,侧过脸断断续续、艰难地轻咳。
零星鲜血落下,深深浅浅地交叠。
每咳完一阵,意识就昏沉一会儿,双眸早已失去光泽,半阖着没有力气闭上。
但尽管如此,他竟还舍不得直接死去,自私贪恋地还想要再见她一面。
却不敢提前回南市,害怕自己离她太近,会再次不可控地理智溃塌,像上次那样做出更加不可挽回的事情。
七天之后,熬到回去再见她一次……
贺景廷将自己彻底放逐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屋里窗帘厚重地闭合,他分不清昼夜变化和时间流逝,只能在一次次清醒和迷离中反复挣扎。
只要还有一丝力气抬起手,止痛剂便不顾后果地一针、一针推进身体。
可是没有用。
他还是痛到承受不住,双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在窒息的边缘欲落未落中,只求快一些能再次昏厥过去。
但连失去知觉都是奢望,剧痛拉扯着不给他解脱。
男人泛紫的唇瓣微微张开,意识漂浮在虚无间,只有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心口痛处。
舌尖早已咬破、溃烂,唇齿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反胃得不断干呕,一口水也咽不下去,吐到只剩下苦涩的胆汁,胃里空得烧心。
最后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高大身躯瘫软在床上,胸膛一挺、一挺地轻微抽动。
每到这时,许多过往的回忆就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他再次仿佛置身于那个少时寒冷的冬夜,苟延残喘地躺在老宅冰冷的地板上,四周满是破碎的花瓶瓷片。
女孩倔强清瘦的身影跪在他面前,挡住身后那么多双佣人冷漠看戏的眼神。
她眼眶通红,带着哭腔叫喊,葱白的小手交叠在他胸口,徒劳地按压着……
寒冷与火热身体里交织,快要将感知撕裂。
恍惚间,贺景廷感觉自己又好像躺在一个柔软的怀抱。她微微低头,发丝就垂落在他颈侧……
温暖指尖触上他刺痛的太阳穴,一寸寸轻柔地打圈。
她温婉的低语在耳畔响起:“难受的时候,像这样按一按会缓解很多……好啊,以后都是我来帮你,不会疼了。”
然而,当一阵阵剧痛将他拉回现实。
没有温暖,也没有耳语,不过是高烧中谵妄的错觉……
巨大的失落将他裹挟着坠入地狱,贺景廷连攥拳碾进心口都没法做到了。
他只能狼狈地翻身伏在床上,湿冷的侧脸埋进枕头,将无力的拳头卡在柔软肋间,然后用整个身躯的重量狠狠压着顶.进去……
痛到极点,脊背不受控地微微抽搐。
男人眉眼间却无比淡漠,冷汗从高挺的鼻梁滑落,任由意识缓慢抽离。
好几次他几乎彻底涣散,肉.体就要勾不住轻飘飘的灵魂……
可内心的最深处,仍有什么最后拉住了他。
女孩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带着一点腼腆的、怯生生的笑意,一如他初见时她的样子。
*
一连两天,舒澄都没能打通贺景廷的电话。
第一次她以为是时差问题,但也一直没等到他回电。
于是她犹豫了很久,第二天夜里又打去一次,那时正是慕尼黑的下午三点,没理由接不通的。
但这一回,那头的提示音直接成了关机。
贺景廷确实有不止一个手机和号码,用于区分不同工作和私人生活,但他从来没有过不接她的电话。
舒澄拨给了钟秘书,对方的回答依旧官方:“贺总有重要的公务处理,目前没有回国的行程。”
她追问:“可我打不通他的电话,能让他回电给我吗?”
钟秘书停顿了下,只说:“舒小姐,我会代为转告。”
挂了电话,舒澄坐在窗边出神。
是的,她现在已经不再是贺太太,确实没有资格要求过问贺景廷的私事。
自从那天从墓园回来,持续几天的低烧终于退去,但这一夜,舒澄莫名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第二天黎明,才失魂落魄地爬起来,强迫自己吃些东西,好按时去工作室接待客户。
打开冰箱,只见她发烧那天,贺景廷送来的酸奶正搁在冷藏室第一层。
还在保质期里。
但那个曾经恨不得对她寸步不离的男人,随着那一夜疯狂的消散,已经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抽离得干干净净。
舒澄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地难受。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向来都是贺景廷主动靠近。是他所谓的强势和步步紧逼,维持着两个人之间薄弱的联系。
他那么忙,还是一次次地等在她工作室和澜湾半岛楼下,出现在她需要他的时候。
那抹寂寥沉重的身影在她背后站了太久,久到养成习惯,甚至恃宠而骄。
她忽然无比懊悔,当时他醒来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走进那间近在咫尺的房间……
指尖轻轻撕开酸奶盖,将坚果麦片倒进去搅拌。入口是熟悉的冰凉醇厚,混杂着坚果的焦香——
是他亲手一粒粒将果干挑掉的那一袋。
手机息屏摆在桌上,一夜过去,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舒澄舀了两口,眼眶渐渐潮湿,勺子搭在酸奶盖上,将脸埋进掌心。
薄薄的晨光洒进客厅,也落在她无助的侧影。
或许,贺景廷终于认清了她的懦弱和退缩,决定不再爱她。
……
第二天晌午,舒澄在工作室开设计例会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瞥了一眼,上面熟悉的号码却猛地攫住她的目光。
心跳漏了半拍,她和正在讨论的李姐和小路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会议室,躲进空无一人的走廊。
深冬午后的阳光洒下来,将她影子拉得很长。
电话接通,许久没人说话。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嘈杂,仿佛信号不太稳定,又像是通话的电流声。
舒澄呼吸不自觉放轻:“贺景廷?”
半晌,对面蓦地安静,传来男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只有直截了当的三个字:“什么事?”
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确实是自己先打给他的。
“我……我是舒澄。”
“嗯。”
贺景廷很轻地应了声,而后听筒像被捂住,传来隐约的闷咳。
声音不大,但感觉每一下异常费力似的,过了一会儿才堪堪停住,呼吸声明显越来越重。
舒澄小心翼翼道:“你送的东西我都收到了,谢谢……这两天钟秘书又过来,我发烧已经好了,就不用再麻烦他了。”
对面没有回答。
她又接着问:“你怎么突然去慕尼黑了,病好些了吗?”
“不碍事。”
贺景廷言简意赅。
面对他冷冰冰的沉默,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气球一样干瘪下去,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你现在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上次……”
男人直接打断:“等我回南市。”
他的意思是要见面?
舒澄燃起一丝希翼:“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贺景廷又在剧烈地咳,这次的声音离听筒很近,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听得她心揪。
慕尼黑的冬天那么冷。
他只答得疏离:“过几天。”
舒澄有些急了,语速不自然地加快:“具体是哪天?我月底要去都灵——”
话音未落,电话突然被挂断,徒留一阵空洞的提示音。
舒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过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熄屏,才怔怔地回过神。
贺景廷第一次先挂了她的电话。
原来只要他想,就可以将她推开得毫不留余地。
写字楼的落地窗外,晌午的日光全都干涸下去。舒澄指尖冰冷,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空茫。
而后她忽然意识到,中午十一点,这个时间,慕尼黑才只有不到凌晨五点。
*
几场大雪让南市彻底进入寒冬。
舒澄一边处理Lunare的收尾工作,一边继续规划工作室来年的几个重要商务合作。
书桌上,那张贺景廷的手写名片静静躺在电脑前,他的字行云流水、锋利劲挺,墨色在纸张纹理间洇开。
那是塞西莉亚女士的号码。
可对于声名远扬、实力雄厚的卡尔家族来说,她这个才在国内稍露头角的年轻设计师,想要合作困难诸多。她积极联系过很多次,都有始无终、没能推进下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舒澄抿了口咖啡,盯着那张名片久久出神。
三天过去了,贺景廷依旧了无音讯。
那天他电话里简短冰冷的语句,始终在她心里徘徊。
她后知后觉,在这段感情中,他一直包容,甚至放纵着她的犹豫、敏感,无论她何时回头,每一次都会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是不是……真的已经将他的爱消耗殆尽了?
距离她飞去都灵的航班,还有四天。
而贺景廷丝毫没有要回国的消息。
今天晚上就有一趟飞往慕尼黑的航班,明天凌晨抵达。
舒澄的指尖不自觉地触上屏幕,选定了乘客信息。
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习惯性地拖到回来再说。可这一刻,她有一种冲动,想直接飞去找他。
从慕尼黑转机再到都灵未尝不可。
她立即联系李姐调整工作,询问能不能将明天清早的会议改为线上,就在打字时,微信里忽然跳出一个群通知。
是滨江天地的工作群。
钟秘书:【各位品牌门店负责人:为总结本季度运营情况并规划下季度工作重点,集团定于后天下午两点,在云尚集团总部28楼大会议室,召开季度工作会议。】
后天下午两点。
这个季度例会,贺景廷每次都会出席。
舒澄不放心,又私发了信息询问钟秘书,终于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心脏怦怦地跳动,一股热流涌上胸口。
看来他已经准备回国了。
*
等待的两天尤为漫长。
周一下午,天空飘起细雪,气温一如既往地寒冷。
舒澄出门前,却突然接到了陆斯言的电话,他语气有些异常:
“澄澄,我新拍的电影,不是上映前投资方突然撤资了么?”
她知道这件事,前些天还帮忙介绍了几位合适的投资人。
“怎么样,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陆斯言沉默了一会儿:“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舒澄诧异:“什么?”
“是有新的投资了。”他低声说,“但,是云尚集团联系了我。”
挂了电话,她愣在原地。
贺景廷不是一直最和陆斯言不对付吗?
怎么会……在这样的危机时刻,突然投资他的电影?
舒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出门太早,提前五十分钟就抵达了云尚大厦28楼的会议室。
房间里明亮、温暖,也空荡荡的。
直到临近开始半小时,其他品牌负责人才零零星星地到场。
“舒老师,听说你明年就不继续负责Lunare的线下门店了?”对面的销售总监热络道,“好可惜啊,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对接,每次都很有效率,不会一个方案来来回回地改。”
邻桌的设计师也问:“那接下来谁来啊,是空降吗?”
“我暂时就负责到年前。”她微笑答,“不过新的负责人我还没见过,马上就要回总部对接了。”
“哎,但是我听说Lunare想要和你续签呀,这么好的机会!”
“接下来我可能要把重心放在工作室上了,以后有机会再找我合作呀。”
舒澄故作镇定地和其他人寒暄,偶尔看向电脑屏幕上的资料,余光却一直望向那个空着的会议桌主位。
大家都听说她辞职的事,贺景廷肯定也知道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钟秘书布置好茶水后,大门终于被推开。
然而,进来的人是高铭。
他径直坐在了主位上,环视人员基本到场后,就宣布了季度会议开始。
舒澄心头漫上一股失落和茫然,不是说贺景廷会来吗?
可直到两个小时的会议过半,她上台进行汇报,那抹熟悉的身影都丝毫没有出现。
剩下的时间她如坐针毡,会议散场后,留到了最后一个才走出去,正撞见钟秘书在稀薄人流中寻找的目光。
钟秘书说:“舒小姐,贺总在办公室等您。”
舒澄微怔,一直悬空的心忽然落了下来,萦绕起淡淡的忐忑。
她借口先去了下卫生间,镜子里那张淡妆白皙的脸,经过两个多小时会议,只有口红蹭掉了些。
指尖轻轻梳了梳长发,补上柔和的唇色,才跟着钟秘书走进电梯,直达顶层。
杏白的高跟鞋踏进办公室,迎面肃穆的长桌后空空如也。
舒澄转过头,只见贺景廷漆黑的身影闲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男人一身肃穆寂寥的黑色大衣,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膝盖上,气场一如既往的清冷压迫。他却好似没有发觉她的闯入,始终垂眸静静翻阅手中的合同。
落地窗外,大雪纷纷扬扬,一片纯白。
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严谨斯文的中年男人,是赵律师。
身后钟秘书掩门而出,赵律师恭敬道:“舒小姐,您请坐。”
这时,贺景廷才闻声缓慢抬眼,舒澄对上他的目光,心尖却微微一揪。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一片死寂,波澜不惊,平静得没有一点情绪。
在他无声的注视中,她于旁边一侧沙发落座,无措地拢了下长发。
男人神情淡薄,面色是异常的苍白,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冷霜覆盖,透着拒人千里的疏冷,那样陌生。
明明之前想了很多话,但面对这样的贺景廷,舒澄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更何况,屋里还有外人在。
指尖紧绞,她试探问:“你从慕尼黑回来……身体好些了吗?”
“澄澄。”
贺景廷没有回答,而是轻唤了声她的名字,嗓音嘶哑而低沉。
而后,他倾身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递过来,“在这里签字。”
舒澄有些茫然,犹豫的片刻,赵律师已经先一步接过,递到她手中。
她翻开,视线定格的瞬间就愣住了。
这是一份她工作室与塞西莉亚·卡尔的长期合作签约合同,每一处细节都已经落实到位:接下来的十年间,卡尔家族都会独家向她提供珠宝资源。
赵律师适时地在一旁分条解释,最终总结说:“只要您签字,合作立即生效。”
这份合同上仿佛还带着慕尼黑的冰冷寒意,最后一页上,塞西莉亚女士已经签字,旁边还有云尚集团的附属条款,都一并落章。
舒澄不可置信:“你这次去慕尼黑是为了这个吗?”
贺景廷不言,从她低头翻阅开始,就始终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女孩身上的羊毛大衣里,穿着浅粉毛衣和暖白色阔腿裤,长卷发随性地落在肩头,像是今日的落雪般柔软干净。
她的眼睛一定一如既往的很漂亮,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纤长的睫毛是如何垂落,认真阅读时粉嫩的唇会轻轻抿起。
可惜,他看不清了。
眼前早已疼得一片模糊,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端坐在这里。
刚刚在卫生间,他已经吐过了满池的鲜红。
但如今喉咙深处的血腥气仍然在往上涌,胸口的剧痛漫进四肢百骸,身体无法自控地僵直麻木。
心跳又轻又促,意识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已经快到涣散的边缘。
贺景廷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但再看这一眼,他也已经满足了。
赵律师适时地主动开口:“舒小姐,如果合同没有问题,还请您随我移步到法务办公室,需要先采集指纹。”
舒澄合上这份仿佛有千斤重的文件,望着对面沉默的男人,不知为何,心里不安得很厉害。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贺景廷,哪怕是在工作场合,他的冰冷也是锋利、压迫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散发着虚无的漠然。
舒澄无措地抓住一个话题:“我听说你投资了陆斯言的电影?”
男人答得淡薄:“有盈利价值。”
可你不是最介意他么。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贺景廷平淡的神色,心中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吞没,双眼干涩地眨了眨。
难道……他的意思是,也不在乎自己了吗。
漫长的沉默中,赵律师已走至门口为她拉开门。
终于,舒澄还是鼓足了勇气看向他,委婉问:“我有些话……能不能和你单独说?”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贺景廷语气冷硬,直接下了逐客令:“你先去吧。”
他不想从她口中,亲耳听到离开的决定。
说完,男人就垂下视线,做出冷漠的姿态。
这一句,瞬间将舒澄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说不出,也咽不下去,化作一股酸涩涌上眼眶。
她怔怔地起身,不得不跟着赵律师走出去。
磨砂玻璃门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响。
一路走到电梯口,舒澄死死掐着掌心,才没让眼泪丢人地掉下来。
电梯门缓缓打开,赵律师先一步走进去,客气地为她挡住门。
高跟鞋犹豫地抬起。
离开这里……他们之间就真的没有以后了吗?
突然,舒澄心头一热,对赵律师道了句抱歉,就转身往办公室跑去。
不行。
无论贺景廷如何回应,哪怕他真的决定切断这份感情……有些话,她也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三十五层走廊的落地窗外,大雪浩浩荡荡地淹没四周高楼大厦。
短短百米,仿佛置身于不真实的云端。
舒澄没有敲门,直接轻喘着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男人还笔挺地坐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双眸寂静地望着前方,侧影苍白得有些不对劲。
“贺……”
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眼前骇人的一幕惊住。
只见贺景廷神色淡薄,眉心像是不适地微皱,抬手轻轻地在心口按了两下。
而后,一口鲜血直接弓身吐了出来,喷洒在面前的茶几上,星星点点——
作者有话说:这次贺总是真的不行了。
即将倒在老婆怀里大口吐血.jpg-
贺总是真的改变了,他从一开始强迫澄澄,干涉她的工作和社交,到最后甚至想通了愿意放手,给她的未来铺路,给她自由……虽然这个改变有着过于沉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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