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逃离(2合1)
初秋凉爽, 晨光熹微。
舒澄离开澜湾半岛,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
正是早高峰的时间,十字路口到处是匆匆忙忙的身影, 每个人都有目的地, 除了她茫然地不知要去哪里。
左转, 左转,左转。
余光中,迎面驶来一辆黑色的宾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跑,可车子卡在长长的缓行队伍里, 没处可躲。
刹车踩得太急, 引得后方传来一声不满的鸣笛。
直到那辆车擦肩,消失在后视镜里。
舒澄才后知后觉,贺景廷昨晚开来的是卡宴,而那辆最熟悉的宾利, 似乎很久没见他开过了。
不, 准确地来说, 她回国后两人除了项目开会,根本就没见过几面。
昨晚怎么就……聊到了床.上。
她懊悔地握紧了方向盘,与此同时,左手食指指尖传来轻微的一点刺痛。
法式美甲的边缘微微翘起, 裂了一条很细的缝——
抓得太用力, 而他背后的肌肉又太硬,把刚做的指甲都扣坏了。
这是做荒唐事的报应。
面前的路口红灯转绿——
前面的车驶出好几米,舒澄连忙跟上。
决定不再给南市早高峰的交通添乱,她揉了揉散乱的头发, 直接朝Lunare大厦驶去。
才不到早上七点,离上班时间还远,大楼里一片寂静空荡,只有刚下夜班的保安疲倦地道了声早。
舒澄刷卡,坐电梯到十楼办公室,正是休假期间,办公室里果然也空无一人。
她逃出来太急,甚至没来得及洗漱,从抽屉里拿了上次出差的化妆包,走进卫生间。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终于清醒了些。
舒澄望着镜子,将深棕色的长卷发慢慢梳顺。目光所及,白皙的颈侧,有一道浅浅的吻痕露出高领针织衫。
再往上,肌肤敏.感的耳后也有不止一处,浅红,带着暧昧的、吮.吸的形状。
她像被烫到,赶紧将领子再拉得高些,又将长发放下,全部遮住。
不行……不行……
贺景廷的怀抱确实温暖、踏实,他臂弯牢牢将她圈住时,她不否认也有一刻依靠的本能。
但还有更多忘不了的,他的强势、疯狂,他的固执、不容拒绝。
那种感觉如有实质,黑压压、密不透风的。仿佛只要触碰到一点,就会立即被重新卷入那个不见底的漩涡。
晨光透过小窗,在瓷砖地上投下一块刺眼的方形光斑。
而女孩清瘦的身影笼在更大片的昏暗阴影当中,久久无声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舒澄出神地走回办公室,感应门自动打开,却突然差点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休假吗,你怎么一大早过来了?”卢西恩打了个哈欠,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含糊地托词:“我……想起来有资料没拿。”
“放假就别想工作了,好好休息吧。”
卢西恩笑了笑,只见她额上渗了一层薄薄的汗。长发披肩,黑色高领针织衫,阔腿牛仔裤,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他随口问:“今天升温,你怎么穿这么厚?”
“……”
舒澄呼吸一滞,尽管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有些紧张。
身上黑色布料遮住的,是从脖颈一直到锁骨、胸口,雪白肌肤上的斑斑红印。
早上她换衣服的时候几乎不敢直视,拼命从衣柜深处揪出了这件足够厚实、深色的针织衫。
“还、还好,我怕早上冷。”舒澄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转移话题,“你呢?怎么也来公司了?”
好在卢西恩没深究,长叹一口气道:“我这哪是没走?是昨晚和都灵总部开了一晚上的线上会啊……走,一起去吃个早餐?”
舒澄心里很乱,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罕见地拒绝,支支吾吾道:“我已经吃过了……你先去吧,下次我请客。”
“你怎么了?”他察觉到她异常,“怎么感觉你今早怪怪的?”
“没有啊。”舒澄掩饰,“可能没睡好。”
“那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啊。”卢西恩肉眼可见地疲惫,笑着挥挥手。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好不容易休假几天,出差的事我就让小陈一起去了。你有空把上次总部会议的资料转我一份,最好是下午五点前,我飞机上再梳理一下。”
舒澄抓住关键词:“出差,去哪里?”
“昨天罗马的首店开业出了些问题,现在总部要紧急召各个团队回去。”卢西恩揉了揉太阳穴,苦涩道,“唉,下午的飞机,还能最多还能睡四个小时。”
按理来说,应该是负责人和门店总设计师出面的。
全国分店还有一周就要开业,短短几天,要从意大利打个来回,绝对是个苦差。
他笑:“行了,你快回吧,不用太感谢我,回来请我吃顿火锅就行了……”
谁知,舒澄抢白:“我去。”
只要能暂时离开这里。
卢西恩愣了下:“啊?”
她重复:“小陈是负责采购那块的,很多设计方面的活不熟悉,还是我去稳妥点,下午五点的飞机?我现在就让小路订票。”
*
比意识先回到身体的,依旧是熟悉的痛觉,从胸口一寸、一寸如蛛网般蔓延到头顶。
贺景廷蹙了蹙眉,艰难地掀开眼帘。
像是怕光线打扰安眠,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仍是昏暗的。
而他怀里的暖意已经空了,女孩不知起床去上班多久了,被褥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但……
男人脱力地偏了偏头,将脸埋进那柔软的枕头。
满满的、熟悉的馨香气息,她洗发水的蜜桃香,一下子钻透了鼻腔,融进浑身加快流动的血液里。
全是她的气味。
他急促喘息了两声,手指紧绷地攥拳。
尚未触碰半分,一股热流已从下至上,一瞬间冲断了理智,神志抽空。
“呃……嗯……”
贺景廷双眼紧闭,肩头难耐地耸了耸,被薄汗濡湿的碎发陷进枕间,就这样又昏沉了好久,才勉强捡回一点意识。
又弄脏了。
好在昨晚这床被褥早就湿了又干,本就要换新的。
他很久没有眷恋过床榻了。
从前周末早上,床是怀里踏实的温存,是她扫在他脸上的发丝,是睡得迷迷糊糊索取的亲吻……
舒澄像只被吵醒的小猫,不满地轻咬他,有时困得厉害,唇还没松开,又乖乖地睡着了。
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故意撩拨她,直到她哼哼唧唧地还想多要一点,再欺负个够。
可后来,床成了冰冷的、浸透药水苦涩气味的地方。
是夜夜疼痛、辗转难眠,是昏沉中牵拉着锁骨的疼痛,是无声地昏厥又独自醒来,睁不睁眼都只有一片黑暗……
而此时,贺景廷久违地不想坐起来,浑身虚软地沉在被子里,一呼一吸间,全是她的气息。
其实昨天晚上,抱着她洗完澡、吹干头发,他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可车上没有输液港的特殊针头,又舍不得离开,他只匆匆下楼取了药,胡乱多吃了几颗,就重新回到卧室,抱紧熟睡的女孩。
贺景廷做好了清醒到黎明的准备,却不知何时还是昏沉过去……
他自己也不知是睡着,还是又痛昏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直到十点多,贺景廷才姗姗坐起来。
澜湾半岛这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是舒澄婚前就一直在住的,他曾来过几回,但不太熟悉。
打开主卧门,明媚的晨光一下子涌进视野。客厅整洁、干净,沙发上排列着许多毛茸茸的玩偶,扶手搭着一条粉色毛毯,是她看电视时常盖的……
充满了生活气息。
关着门的次卧门里,隐隐传来小猫的叫声。
“喵——喵——”似乎不满于被关在里面。
而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只剩一半水,还有零星几片叶子飘着,像是不久前匆匆将鲜花取走。
贺景廷唇角不自觉浅弯,原来她真的还在乎他。
两个小时后,他关上卧室门,为客厅花瓶里插.入一束纤长清新的尤加利叶,再戴上医用口罩将小猫从次卧里放出来。
做完这些,疼痛早已再次席卷每一根神经。
贺景廷握住餐桌椅背,难忍地微微弓下腰,服下应急的止疼药后,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驱散眼前的黑雾。
而小猫什么都不懂,亲昵地拿头蹭他裤脚,来回徘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模糊的视线里,阳光洒满客厅,一切都暖意融融。
是,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只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更好地保护她、照顾她。
让她满足。
紧攥住椅背的指骨微微泛白,而后缓缓地松开,一身漆黑的男人蹲下,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头。
逆光笼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
很快,黑色卡宴离开小区,径直朝嘉德私人医院的方向驶去。
彼时陈砚清刚结束一早上忙碌的门诊,回到办公室,摘下听诊器和口罩,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男人的身影。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近一年,贺景廷几乎没意识清醒、走着进来过医院。
平时避疾讳医的人,今天居然提前连个消息都没发,就突然出现在这里。
贺景廷神色却泰然,开门见山道:“有空么?帮我把输液港取出来。”
陈砚清愣了下:“为什么要取出来?”
他不答,只说:“可以换成滞留针。”
药物直接通过静脉流入血管,起效更快,免于反复穿刺,但对于他来说,注射的门槛降低,每次疼痛爆发时都没法自控地大量输药。
而且……昨晚差点就被她摸到。
陈砚清皱眉:“但你经常需要输液,港体比滞留针稳定得多,感染和移位的风险都更低。”
晌午阳光恰好照进诊室,洒在贺景廷侧脸,他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不似平日幽深黯淡,覆着一层很薄的暖色。
他语气温和得诡异:“没关系,我想取出来。”
“这是之前通过全麻手术植入的,怎么可能随便在这儿就摘掉?”陈砚清说,“至少要等你港体的感染控制住,或者输液频率降低,到时候才能进行手术。”
贺景廷决定:“那就下周四。”
“……”陈砚清习惯了他的性子,转而起身去拿碘伏和棉签,“感染好些了么,我帮你看看。”
“我上过药了。”他却拒绝。
衬衫不能打开,胸口和背上全是抓痕,几处破皮渗了血,被小猫挠的。
沉默了一会儿,贺景廷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只药瓶,搁在桌上。
几乎空了,只剩几粒发出空荡荡的摇响。
陈砚清不可置信,扭开一看,里面只有两粒。
“你一次吃几粒,这么快就吃完了?这个药刺激大,你怎么敢这么吃,是不是嫌命太长……”
话音未落,贺景廷却点头,淡淡承认:“吃了心慌,有没有副作用小的?”
“不可能再给你多开剂量了——”陈砚清脑子还没转过来,后知后觉,“啊,你说什么?”
这人竟然会在乎副作用?
“你一次吃几粒,心慌得厉害吗?”
他打开电脑,调出上次的处方单。
“还行。”
但凡吃两粒以上,就会明显心跳加快,心悸得上不来气。
“一般持续多久?”
“……”
贺景廷不答,经常难受得昏沉过去,也不知道多少时间。有时即便醒来,也还残留有胸闷的感觉。
“那你换这个药试试吧,对心脏压力小点。”
陈砚清叹气,知道问不出什么,直接敲敲打打开了一张新的单子,“但你之前的药吃的剂量大,不能一下子停药,你先各吃一片,适应一段时间再慢慢减量。”
“好。”
贺景廷简单应了句,就告辞去楼下药房拿药。
陈砚清看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隐隐的不太对劲,刚追上去说什么,手机响了声。
他瞥了一眼消息,脸色瞬间难看,停住了脚步。
自从分手以后,姜愿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朋友圈都拉黑了,包括他身边所有朋友。
只剩一个之前一起去滑雪的共同好友,她似乎是忘记了,或者想不到他会一一去问。
对方发来照片,是女孩在澳大利亚度假的九宫格朋友圈截图,又是穿着比基.尼在黄金海岸游泳,又是抱着考拉笑得灿烂。
泳衣火.辣,雪白修长的腿全露在外面,旁边还有几个浓眉大眼的澳洲帅哥。
陈砚清深呼吸,尽量压抑住把手机扔到窗外的冲动,把屏幕按灭扣在了桌上。
*
舒澄一直在办公室待到下午一点,才磨磨蹭蹭地开车回澜湾半岛。
这个点,贺景廷应该已经走了吧?
她特意在小区里兜了一圈,确认那辆卡宴已经驶离,才上楼回家。
一进门,小猫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在舒澄腿边蹭来蹭去。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怕贺景廷哮喘发作病倒在家里,还特意把团团关在了次卧的?
忐忑地打开卧室门,只见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拉开,秋日午后爽朗的阳光洒在床上。
三件套换了新的,昨晚的荒唐痕迹都被抹去,床头的小兔子娃娃代替她“睡”在被窝里,乖乖地躺着。
但即使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不知是不是她的心虚,房间里似乎还有一股若有似无、淡淡的奢.靡味道……
舒澄不敢多留,把窗户开到最大,翻出行李箱,从衣柜挑了几件衣服,将出差的东西快速收拾好。
五点的飞机,她逃似的两点就准备提前去机场。
出发前,没吃午饭胃里有些发空,她准备带几片面包在车上垫垫肚子。
一打开冰箱,里面的景象让舒澄完全愣住了。
之前空空的冷藏室里,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面包,塞得满满当当,快要合不上门。
之前过期没扔的几盒酸奶也被清掉,换上了新的不同口味。
一旁的食品柜里,也装满了她爱吃的零食,果脯、薯片、巧克力……
还有两大袋她最常吃的坚果麦片,但已经被拆开过了,被封口夹合起来,袋子看起来也比平时买的瘪一些。
舒澄怔怔地打开,里面只剩下谷物、巴旦木、夏威夷果、核桃和蔓越莓,所有葡萄干都被挑出去了。
她手一抖没拿稳,麦片袋“啪”地一声掉在桌上,里面的谷物洒得到处都是。
柜子、地板全遭了殃,还有果仁滚到沙发下面。
那些消失的葡萄干,仿佛堵进了喉咙里,压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舒澄用手徒劳地拢了几下,而后联系了物业的上门保洁,就头也不敢再回地拎着行李箱离开了澜湾半岛。
下午五点半,航班迎着夕阳如期起飞,消失在云层中。
……
而一边,夜幕渐渐降临在南市。
黑色卡宴久久地停在澜湾半岛六号楼下,从日落,到华灯初上,又一直持续到夜深。
楼上的灯光不曾亮起,敲门也无人应答。
贺景廷坐在驾驶座,身影几乎融进无边的夜色。修长的手指好几次在消息栏输入问句,又都删去。
这么晚,还没有下班吗?
十点出头,轿车终于掉头离开,径直驶向Lunare大厦。
电梯门缓缓打开,项目部这一层异常漆黑,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亮着灯。
黑色薄底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缓缓接近那盏亮光。
小路正趴在前台专心地拆快递,余光中,一个幽幽的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门口。
男人视线扫视过空荡荡的大厅和办公室,神色冷凝,像覆了一层冰。
她冷不丁地吓了一跳:“贺、贺总!”
贺景廷定睛,这小姑娘面孔有些熟悉——常跟在舒澄身边那个助理。
他问:“舒澄不在?”
“我们项目组这几天休假了……”小路想起下午群里的消息,但感受到他浑身压迫的气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小声道,“澄澄姐不在……她下午去意大利出差了。”
贺景廷微眯起双眼,声音沉了下来,轻念:“出差?”
“总部那边门店出了点问题,听说挺急的。早上收到消息,她和卢总监好像下午就出发了……”
男人面色越来越冷,小路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往下说。
*
抵达都灵的第三天午后,会议室窗外飘起毛毛细雨。
意大利的天气总是多变,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满天,舒澄待了一年多,已经渐渐习惯。
这次全球概念店的推广有些棘手,问题出在系列宣传图的一个设计元素侵权,不得不临时换掉欧洲和南美洲大部分门店的门头设计。
一旦处理不好,有可能影响到月底的门店正式开业。
持续了一下午的会议结束后,各地区负责人零零星星交谈着离开。
高管单独将舒澄叫住:“Sue,你留一下,亚洲地区的这几个设计方案还需要修改。”
等讨论完厚厚的设计稿,天色已经接近日落,完全暗下来。
舒澄背着装满项目书的斜挎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大厦,雨星瞬间扑面而来。
下午这场会卢西恩没参加,他去接洽一位罗马来的艺术家,试图寻找新的设计元素,并说好结束后会开车接她回酒店。
都灵的公共交通远不如国内方便,打车更是难上加难。
卢西恩适时地发来消息:【十分钟就到。】
她回了个ok的表情包,站在屋檐下静静等待。
眼前是笔直宽阔、充满意式风情的街道,越过现代大楼,能望见古老的教堂屋顶、博物馆,和更远处叠起的阿尔卑斯山脉。
来这里的几天,舒澄忙于工作,内心出奇地平静。
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回忆的城市。
没有太多的爱恨情仇,也没有突然经过某个熟悉的地方,回想起某些会让心头一颤的画面。
贺景廷没有给她发信息,也没有打来电话。
在将手机调成静音的第三天,她忽然觉得,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毕竟,回国的初次重逢,那一夜也说不上多清白。
但他不也装作若无其事,再不提起吗?
或许……这次也会是一样的。
成年人的世界,偶尔失控一次,动情一次,荒唐一次,第二天清晨回到生活正轨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
更何况,还是离过婚的关系,就该这样心照不宣地“忘记”。
暮色将至,虽是初秋,这小雨吹着也有些凉意。
舒澄搓了搓被细细密密雨丝打湿的针织衫,往屋檐底下挪了一点。
街道上车流稀疏,久久也看不见熟悉的车牌号。
快十五分钟了,卢西恩怎么还不来?
突然,肩头传来一丝轻微的触感。
卢西恩经常这样和她开玩笑,故意从另一边拍她的肩。
舒澄回头,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了……”
目光聚焦的一瞬间,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灰蒙蒙的雨色中,是贺景廷居高临下的深邃五官。
他神色淡然,一双黑眸静静地凝视着她,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这个姿势,几乎将舒澄半圈在了怀里,熟悉、清冷的檀木香扑面。
她还以为出现幻觉,愣了一下,回过神地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你怎么在这里?”
贺景廷简答:“来这里的酒庄办点事。”
都灵附近的朗格地区生产葡萄酒和松露,举世闻名。
男人的西装外套厚实挡风,而他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同样将屋檐外斜飘的冷雨阻隔。
其实舒澄想问的不是这个。
但贺景廷视线始终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能无措地垂下眼帘。
“饿了吧,我订了附近的一家法餐厅,黑松露意面做得很不错,你会喜欢。”他自然地开口,仿佛以他们的关系,一起共进晚餐是理所应当的事,“吃完送你回酒店。”
如果是以前,舒澄一定会莫名其妙地顺从他。
但她此时轻声说:“不了……我还有事。”
语气柔和,没留余地。
贺景廷被拒绝,神色却丝毫未变,而是伸手取下了舒澄肩上沉重的斜挎包,置若罔闻道:“还想吃什么?到车上再选吧,外面冷,站久你会感冒的。”
街角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本地牌照,驾驶座已有司机等候。
她蹙眉,正想说什么,另一辆车已经在面前缓缓停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卢西恩惊异的面孔:“贺总?”
舒澄宛如看见了救星,连忙一把拽回贺景廷手里的包:“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再看他的反应,冒雨绕到副驾那一侧上了车。
“贺总,那我们先走了。”
卢西恩打了声招呼,启动车子驶离。
舒澄坐在副驾,只见后视镜里,贺景廷仍淡漠地站在屋檐下,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卢西恩见她淋了雨,把热空调打开,呜呜的暖风吹出来,车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他瞥了一眼她低落的面色:“贺总怎么会在这里?他来找你吗?”
“不是。”舒澄飞快答,像在掩饰什么的笑笑,“就是碰巧遇见了。”
“哦,那真巧。”卢西恩没戳穿她,轻松道,“今晚天气不好,本想说带你去尝尝一家法餐的,那我们回酒店餐厅吃点吧。”
“好。”她点头,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席卷的街景。
而后发现,贺景廷的西装外套还披在自己身上,忘记还给他——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章~
澄澄逃,贺总追,卢总监正式上线。
第52章 逃避
由于这次项目问题, 欧洲、亚洲、大洋洲的各个分区负责人都来到都灵,总部照例为所有人安排了工作住宿,当地一家高档商务酒店。
卢西恩家就在都灵市区, 但休息时经常要和其他人碰头开会, 他为了工作方便, 也住过来。
回到酒店房间后,舒澄对着手中的男士西装犯了难。
这件西装外套是深邃的墨黑色,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冷调。
线条利落,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贺景廷这个人一样,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上面沾了雨丝, 摸上去细腻冰凉。
要怎么还给他?
等会儿还要和卢西恩一起吃晚餐, 她先把外套挂在了衣架上,打算让客房干洗后再说。
但余光中,那一抹黑色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仿佛到处都沾染着他的痕迹。
舒澄只好将它换到了浴室的杆子上, 眼不见为净。
就在她摘下来时, 忽然摸到内侧口袋里放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一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是一片锡箔药板,长方形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德文。
她捏着这板药,不知怎么的, 还是想起那晚贺景廷在车上难受得说不出话、趴在方向盘上直发抖的样子。
不是第一次见他吃药了。
舒澄回到房间, 拿出手机翻译软件,拍下照片:
【Algostatt 50 mg】
【Zur kurzzeitigen Behandlung von schwersten akuten Schmerzen. Nur wenn andere Schmerzmittel nicht ausreichend wirken.】
译文不算流畅:“用于短期治疗最严重的急性疼痛,仅在其他镇痛药无效时使用。”
她怔了下,指尖微微收紧。
在网上搜索这个不常见的药名, 立即跳出来这种德国进口药的说明。
是前两年新研发的一种强效止痛药,目前在国内并不普及,相关资料不多。
但常见副作用那一栏写着:眩晕、呕吐、心率加快、血压异常、呼吸抑制、药物依赖与耐受。
而她手中的这一整板,原本应该有十六片的。
如今已经空得只余两格,甚至不是按照次序扣掉的,剩下的两片零落在中间,药板因多次弯折而显得凌乱,却并不陈旧。
“……”
舒澄脑海中浮现出男人那张苍白的面孔,心尖轻轻地揪了一下。
贺景廷以前也时常头痛,但吃的只是市面上常见的止疼片,有时她不许他吃,帮着揉一揉穴位,也能缓解不少。
他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要吃这种程度的药了?
就在她出神时,房门被卢西恩轻轻敲响:
“你好了吗?我们出发去餐厅吧,听说这家海鲜咖喱汤做得很不错,但是限量的,去晚就吃不到了。”
“我来了!”
舒澄应了声,随手将药板搁在玄关的台子上,便换鞋出门。
酒店餐厅位于顶楼,环境优雅而静谧。刚过六点,正是用餐高峰,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很快就上齐了,飘着浓郁的香气。
卢西恩一边卷意面,一边聊起工作:“过几天我们最好还是亲自去一趟圣朱利奥岛,我和负责罗马区的蒂娜说好了,那里的海和修道院都会是不错的取材。”
“可以啊,新的方案我今晚先……”
舒澄的话还没说完,视线落在他身后,一瞬间顿住了。
只见贺景廷身姿矜贵挺拔,在侍应生的带领下,步伐淡然地朝他们这桌走来。
卢西恩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他有些微妙地笑道:“贺总,好巧啊,今天我们也太有缘了,这都能碰上?”
贺景廷不答,只定定地注视着低下头的舒澄,手也自然地搭在了她椅背上,一个极具占有和侵略性的姿势。
“餐厅满座了,卢总监不介意一起吧。”
他客气地颔首,虽这样问着,却已拉开她身边的座位,泰然自若地直接落座。
“当然不,和贺总共餐是我们品牌的荣幸。”卢西恩大度,主动招来侍应生,“麻烦拿一份菜单。”
舒澄拿叉子的手滞了滞,回避地埋头对付着盘子里的意式方饺。
好几下都没成功舀起来,反而把饺子皮戳烂了,肉酱流出来。
“要一份香煎海鲈鱼。”贺景廷气定神闲地翻了翻酒单,“澄澄,今晚如果可以放松些,就搭配一支阿玛罗尼如何?”
一款浓郁甜美、圆润饱满,充满浆果风味的红葡萄酒。
舒澄反射性地拒绝:“我们晚上还要开会,不方便喝酒。”
是借口,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喝酒了,尤其是和他在一起时。
“对,我们是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卢西恩也笑,“贺总如此有兴致的话,您请便。”
两句恰到好处的“我们”,让贺景廷搭在酒单上的指尖轻敲,面色不改地低还:“先不用了。”
而后,他倾身从桌边取过一只勺子,状似亲昵地直接换到舒澄手里,拯救她盘子里被戳破的几片方饺。
微凉的指腹蹭过她手背,连带着忽然靠近的气息。
她没反应过来,就这样任贺景廷将沾着肉酱的脏叉子取走,搭在他干净的餐盘边沿。
“……”
舒澄想,自己的表情应该不是太好看,因为对面卢西恩也看向了自己。
他用词尊敬,语气却透着几分东道主的玩世不恭:
“贺总平时日理万机,没想到也有时间来都灵度假?我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哦——这大概很容易看出来。
都灵虽然名气不大,但是个宝地,我可以给您推荐推荐,比如景点,西餐,度假山庄什么的……”
贺景廷神色淡淡地切海鲈鱼,对他的话题并不感兴趣,惜字如金:
“有些公务处理。”
“哦,原来是这样。”卢西恩完全不在乎他的态度,继续貌似真诚地介绍着,“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您既然来了,一定要去试试山脚下那家度假山庄,温泉、泳池和特色菜都很不错。”
舒澄感激他体贴的话痨,足以填补三个人餐桌上令人尴尬的沉默。
贺景廷却偏过头问她:“想去试试么?”
她不知怎么回答,卢西恩已经将话接了过去,笑道:“我们之前团建过去了,你还记得吗?就是顶层有无边泳池的那家,小路说什么都不敢靠过去。”
舒澄点头:“我想起来了,那家是挺好的。”
贺景廷沉默,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
海鲜咖喱汤是这里的招牌融合菜,满满的一锅,用小火煨着,里面煮有青蟹、大虾、蛤蜊和鱿鱼。
大胆地在意式番茄汤底里加入咖喱和香茅,鲜甜中带着辛香。
男人先用毛巾擦了擦手,衬衫利落地卷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而后,利落地剥出一块块饱满、雪白的蟹肉,沾满浓稠酱汁,直接送到舒澄碗里。
“多吃点。”
他动作优雅,修长的手指也染上汤汁。
舒澄无端想起,他们曾在港城太平山顶上吃的那顿饭,贺景廷也是这样为她剥蟹肉的。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吃……”
可她拒绝的话音还没落,他又送来一只蛤蜊。
舒澄蹙眉:“……”
卢西恩看出她的不悦,解围地笑嘻嘻道:“贺总这么绅士,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才是澄澄的上司,怎么能劳烦您呢?”
他也拿汤勺舀出两只大虾,立即剥给舒澄,故意把气氛搅浑:
“呀,忘记擦手了,那我先自罚一只好了。”
贺景廷丝毫不理会,鸦羽般的眼睫轻垂,继续为她剥蟹。
舒澄面前的意式方饺还剩一大半,但上面静静躺着几块漂亮的蟹肉,顿时让她没了一点胃口。
她实在受不了,直接站起来,一个眼神都没给身边的男人,只朝卢西恩打招呼:“我吃饱了,先回去改方案,晚上开会见吧。”
他笑了笑,扫视过桌上没怎么动的菜品:“好,看来今天……不宜吃西餐。”
舒澄拿起手机,转身就走,穿过酒店大堂,按了上楼回房的电梯。
不巧,几台电梯都不在一楼,液晶屏上的数字缓缓下降。
没等她站定,身后贺景廷已经大步流星地追了过来,一副要一起上去的样子。
舒澄有些气闷,毫不客气地直视:“找我还有事吗?”
他避开她不悦的目光,轻声说:“我还有东西落在你这里。”
哦,那件西装外套。
舒澄说:“下午被雨淋湿了,你把酒店住址发我,我干洗后寄过去。”
“不要紧。”贺景廷推辞,“我跟你上去拿。”
“不方便。”
她不想房间号被他知道。
“晚上还要应酬。”他低声,“有些冷。”
都灵紧邻阿尔卑斯山脉,昼夜温差大。尤其是由夏入秋这段时间,中午阳光还暖得能穿短袖,晚上夜风一吹,温度就只剩个位数。
舒澄看着男人身上薄薄的衬衫,面色稍缓了一些。
不知为何,她想起刚刚离开时的餐桌,他面前那盘煎海鲈鱼已经很清淡了,却几乎没有动几口。
就这样晚上还要去应酬?
她看不得贺景廷示弱,这一句“有些冷”,一时就狠不下心再说什么。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舒澄无言地走进去,轿厢里灯光明亮得刺眼,四周反光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身影。
贺景廷站得很近,她借着去按楼层,不动声色地躲远了一步。
电梯里弥漫着很淡的香水味,在轻微的失重感中缓缓上升。
他没再靠过来,沉默地注视着女孩的侧影。
到了六楼,舒澄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607号,总部按名单一起预订的,卢西恩的紧挨着。
反正也住不了几天,更何况,就算她瞒着,他也有一百种方法查到。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打开房门后,舒澄没掩上门,而是直接关上了,没给贺景廷跟进来的机会。
她去浴室把西装外套取下来,将门打开一条缝,递出去:“还给你。”
刚要把门关上,贺景廷就抬手抵住了。
他的力气很大,哪怕只是一条很小的缝隙,舒澄用全身的力量也根本推不上。
她抬头不满地问:“还有什么事么?”
贺景廷的视线越过她肩膀,定定地落在玄关处的台面,那里搁着一版眼熟的药片。
舒澄解释:“是挂衣服时掉出来了。”
握着门把的手松了些,她转过身去拿药板,就在这一瞬间,贺景廷已经将房门推开。
他克制地没有走进来,黑色皮鞋仍踏在走廊的暗红色地毯上,右手却牢牢地握住了门把。
舒澄回过头,走廊上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此时被男人高大的身体完全挡住,笼罩下大片沉重的阴影。
她心脏错了一拍:“你干什么?”
贺景廷晦暗的瞳孔中仿佛有更深、更重的情绪,在压抑地沸腾着。
“先别拒绝。”他嗓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你会看到我的诚意。”
这猝不及防的、炽热的一句话,偏偏是舒澄现在最害怕听到的。
她装作听不懂,也不敢看他,只把药片递过去:“我是真的要工作了,八点,八点要开会。”
贺景廷的手丝毫不松,骨节微微泛白。
“澄澄。”
他轻唤,步步紧.逼,不留给她装傻的余地。
侵略性的眼神落在舒澄回避的侧脸,如燎原一般灼烫着她。
远处传来电梯口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还有意大利语的交谈,这一层全是Lunare的同事,即使不全都相熟,也会坐在一张会议桌上。
贺景廷的面孔太过引人注目,如果被其他人看见此番房间门口暧昧的场景……
她的心提起来,有些急了:“你松手!”
可门纹丝不动,甚至又被他得寸进尺地推开半寸:“那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
好在,那谈话声越来越远,是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悬着的心暂时落下,但此时刚过晚餐,正是人来来往往的时间,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变故。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舒澄试图把药强塞到贺景廷手里,他不接,药板失去重心,“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男人一眼都没有看那药,目光只灼灼地盯着她,面色略微发白,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而神情是那种她最为熟悉的固执。
气氛一度陷入粘稠的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舒澄有些累了,渐渐失去耐心。
她知道贺景廷这样是因为什么,索性把话说开:“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你情我愿的事,就当没发生吧。”
声音柔软、很轻。
说完,她就松开了始终推门的手,偏过头去,目光虚落在面前地毯繁复华丽的花纹上。
你情我愿。
贺景廷许久没有说话,头顶呼吸声越来越重,浑身气场瞬间冷下去,生意场上那令人瑟缩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嘶哑道:“你再说一遍。”
舒澄此刻也觉得有点荒唐,这世上大概没人敢和贺景廷这样说话,更别提,是把他当一.夜.情对象,然后再翻脸不认人,估计是嫌命太长。
可惜她不是他的商业对手,两人之间更早就没有了婚姻关系。
无所求,也就无所惧。
“你听见了。”舒澄淡淡道。
她以为贺景廷会愤怒,或者至少有些什么别的反应。
但他只是微微蹙眉,神色是接近苍白的淡漠。
这时,近处传来手机响铃的嗡嗡声,漫长持续地震动,在无声的对峙中显得格外磨人。
舒澄的手机就握在手里,那就只会是他的。
贺景廷没有接,也不反应,过了很久那通电话自然挂断了。
她重新尝试合上这扇门:“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也别再跟着我。”
依旧推不动。
贺景廷目光幽深,紧紧地锁住她:“我知道你只是还没原谅我,但别用气话……这样说自己。”
舒澄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
“这跟你没关系。”她语气软了半分,但态度仍强硬,“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的,就这样吧。”
贺景廷看着她试图合上门、用力到泛红的指尖,后知后觉地稍微松开了一点力道。
心口疼得有些厉害,他想好了不再滥用止痛药,这次来意大利,身上没有带任何注射类的药剂。
强效止疼片也只剩这一板,其余的,他不听医嘱地直接全换成了副作用更轻的那一种。
从手指到胸腔早已经没有知觉了,一阵阵过电般地发麻,才会不受控地把门攥得那么紧。
“你心里明明还是在乎我的,澄澄。”贺景廷薄唇张了张,近乎自我催眠道,“你特意把花拿走了,还把猫关进卧室里。”
又提那天的事,舒澄狠了狠心:“你别自作多情了,那是我怕你发病倒在我家,我家变凶宅。”
“你明明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贺景廷微微勾起唇角,对她话里的刺视而不见,甚至像是在宠溺一个赌气、闹脾气的小孩。
舒澄蹙眉,彻底厌烦了他难缠的逻辑,脱口而出:“对,你是不会死,但会躺进医院,然后再装可怜赖上我,那我们就真的说不清了。”
话音落下,贺景廷清冷眉眼间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神色却未变半分,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而后,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主动给找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神色温和得有些诡异:“你今天工作累了早点休息,我也还有应酬,就先走了。”
这次,没等舒澄推门,贺景廷绅士地主动替她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木门在面前合上,一切彻底归于寂静。
舒澄站在原地,过了很久,踮脚透过猫眼朝外看去。
小小透镜的视野有些模糊,映出走廊上的灯光昏黄、地毯暗红。
她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很轻地还是将门打开一条缝。
他真的离开了,地上的药板也被捡走,房门前空荡荡的,仿佛他从未来过。
……
贺景廷没有走向电梯口的方向,而是就近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铁门重重地合上,完全遮住走廊上的灯光,陷入一片昏黑。
手指抖得太厉害,没法将两片药完整地掰出来。
明明还没吃药,他已经心慌得厉害,心脏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臌胀得快要被挤碎。
砰、砰、砰——
在耳边炸开。
这种感觉不是疼痛,又或者已经失去了对疼的感知,整个人仿佛被浸在一潭死寂的冰水里,没有氧气,也看不见光源和水面。
没有拽他,只是悬浮在虚空中一点、一点窒息。
贺景廷终于将药片取出,尽数塞进嘴里,含在舌下,这是起效最快的方式。
苦涩蔓延,渐渐麻痹神经。
不是的……
她只是说了气话。
慢慢来,给她足够的时间、尊重。
不要再让她受伤。
假的。
好疼。
她没有这样想。
不是的……
她这样想也是应该的。
他活该。
黑暗中,男人的身体靠在冰冷墙壁上,缓缓地滑下去,再没有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贺总会慢慢改变,可能没那么快。
澄澄是比较柔和的,但内心很坚定,她从小的性格就是习惯回避冲突,这次也不例外。
真·追妻火葬场,以及修罗场就此上线-
下一章有大事发生[奶茶]
第53章 复杂(2合1)
接下来的几天, 贺景廷完全践行了他说的话——让舒澄看到他的诚意。
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边。
餐厅,大堂,车接车送, 时常准备好咖啡热饮, 甚至直接包下酒店七楼的小会议室, 供他们晚上临时开会使用。
他自称是她在国内的合作方,这样说也没错,Lunare和云尚集团确实是合作关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处处绅士体贴的男人这样做的原因。
事业有成,身价不菲,还长着一张如此俊朗的面孔。
同事蒂娜玩笑道:“Sue, 难怪之前那么多帅哥追你, 你都看不上呢……说真的,这是我见过最有型的中国男人,这身段、这气场,我都想替你答应!”
舒澄不自在地笑了笑, 始终否认:“真的只是合作过。”
有人八卦:“我看这位贺总冷冰冰的, 还是不如我们卢总监好, 浪漫又温柔。”
“哎呀,卢总监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也有人查到他的身份,悄然惊讶, 比如韩国区的姑娘就翻着搜索引擎, 页面正停在离婚传闻的这一页上。
贝娅特是土生土长的罗马人,对此毫不在乎:“离过婚怎么了?拜托,婚姻又不是买鞋,非得是没人试过的新款才行, 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可能前三十年都没人看上?”
她们发散性地开始聊起婚姻,聊起孩子。
“……”
但这次舒澄不敢接话了。
离婚,就是跟她离的……
贺景廷的做法,无疑让舒澄很有压力,但碍于他同样是Lunaere的合作方,她不想当众闹得不愉快,让来自全球各地的同事看笑话。
有些行为她只能默许,但他买的咖啡放在手边,她宁愿重新倒一杯水也绝不喝一口。
又或者,每天叫酒店的送餐服务,尽可能地少出现在餐厅。
好在,贺景廷还没有过分到跟进Lunare大厦的正式工作场所,每次都只静静地在街边等。
这天舒澄下班,他又若无其事地迎上来接她,替她拿包。
在同事们或艳羡或好奇的目光里。
舒澄太了解他,站在大厦门口对峙会更引人注意。
她坐进了副驾驶,但没有递给他包,任他的手久久滞在空中,也不和他对视,直接关上了车门。
迈巴赫行驶出去,拐过街角。
贺景廷少见地穿了一套浅灰格纹休闲西装,外套开敞,没有打领带,而是别了一块香槟色的真丝口袋巾,点缀在外套左胸的口袋里。
非常典型的意式搭配。
在他身上也完全不违和,反而在平日冰冷疏离的气质中,多添了几分优雅、松弛。
但舒澄看着,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来都灵这么多天,西餐有没有吃腻?”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主街巷子里有家出名的粤菜,是华人开的,口味很地道。”
这是两个人自从在酒店房门口后,第一次单独相处。
舒澄不接话:“你每天这么空闲?”
“难得休假。”
“你不是说来谈生意的?”
红灯,车在路口停下。
“也有休息时间。”贺景廷认真地注视着她,“澄澄,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前排空间狭小,像是一个密闭的牢笼,让她逃不掉,也躲不开,感觉氧气在一点点被消耗掉。
舒澄偏过头,生硬道:“我不知道。”
他毫不犹豫地点破:“我想对你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没料到,贺景廷能如此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简直比他以前在床上说的那些还不要脸。
“如果你想弥补我,没必要做这些。”舒澄故意曲解他,温声说,“离婚时你给我的那些,已经足够了。”
贺景廷脸色明显变了,握着方向盘的骨节泛白,车速也突然加快。
但几秒后,他依旧维持住了那个完美的外壳,只有嗓音略显低沉沙哑,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澄澄,我是在追求你。”
她答:“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固执:“这不妨碍我们有一个新的开始。”
男人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低微,可这简单的几个字仿佛一座大山,压抑而沉重地朝舒澄压过来。
她紧紧抓住手中的包带,深呼吸,才有力气再次开口:“可我不想。”
余光中,车驶过布尔大街,街角有家熟悉的书店。
“我要下车。”舒澄短促地要求,“我要去书店买资料。”
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贺景廷没有照做,车仍走在直行道上,已经驶过了那家书店。
他继续说:“你不需要很快给我答案,让我……”
舒澄打断他:“我要下车。”
她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
贺景廷终于减慢了车速,他看向副驾上的女孩。
她今天穿了一件亚麻色的衬衫,长卷发温柔地披在肩上,刚刚从大厦走出来时,和同事说笑着,眉眼弯弯的样子格外漂亮。
此时她却眼睫低垂,唇紧紧抿着,露出明显抵触的神色。
他停顿了几秒:“好。”
迈巴赫缓缓靠向左转道,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停在了那家书店门口。
“那我在这里等——”
重重的关门声,将未讲完的话隔绝,舒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头。
深浓的暮色落下,车里一片昏暗。
贺景廷闭了闭眼,缓缓仰靠回椅背。
青白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握紧,放任它微微无力地微微颤抖。
*
经过车上那次拒绝,舒澄本以为贺景廷会有所收敛。
没想到,三天后他们前往圣朱利奥岛,他也跟去了,气定神闲地踏上同一列火车。
也不知是怎么掌握她的行程的。
可这火车花钱人人都能买票,舒澄也不好说什么,上了车只视而不见。
圣朱利奥岛是都灵北部一座古老的小岛,如同一颗绿宝石,漂浮在奥塔尔湖中央。
岛上有历史悠久的大教堂和修道院,此次他们就是去拜访一位修道士,并采集一些可供方案修改的设计元素。
同行的除了卢西恩,还有德国设计师蒂娜,和几位意大利区的设计师。
其中和舒澄关系最好的还要属蒂娜,两人之前在都灵就认识,闲时还一起去周边小岛度过假。
第一天到达时已是傍晚,大家先选择先入住酒店休息。
他们订的酒店是一个由旧贵族庄园改造而成的,主人是一位老妇人,这庄园也是家中祖传的,少说有上百年历史。
庄园是非常典型的欧式风格,塔楼上布满蜿蜒的常春藤,漂亮而神秘。
位置也很好,就在奥塔尔湖码头附近,方便早晚坐船上岛。
唯一的缺点是,建筑过于老旧,又位于湖边,走廊里到处弥漫着潮湿木头的气味。
房间里很多家具也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尤其是舒澄那间,窗户的木框裂开,没法完全锁上。
卢西恩主动递来房卡:“我们换一下,你住这间不安全。”
贺景廷则皱眉,皮鞋踏在门口的地毯上,甚至没往里面多走一步:“市中心有一家商务酒店,不用担心车程,明天一早我会派司机过来。”
他一开口,就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习惯性用最直接的资源解决问题。
“不需要。”一直沉默的舒澄说,“我是来工作的,这里距离码头近就足够了。”
她抵触——这家酒店同事之前出差也住过几次,除了老旧些,并没什么不妥。
“我会安排所有人的房间。”贺景廷以为她不想特殊,“这没什么,我认识酒店的老板,之前和云尚有过生意。”
舒澄接过卢西恩手中的房卡,弯了弯唇角:“谢谢。”
然后她根本没有再搭理身边的男人,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滴”一声打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走廊上,彻底只剩下两个人,走廊尽头的窗没关,头顶吊灯随风轻轻摇晃。
卢西恩客气地颔首:“贺总,明早我们还有工作,我也先休息了。”
贺景廷沉默,凝视着那扇不远处关上的房门。
*
正值初秋,奥塔尔湖不时小雨。
潮湿、阴冷,都是对慢性哮喘不太好的环境因素,就在舒澄以为贺景廷不会再跟来时,他也入住了这家酒店。
就在她的房间隔壁。
一大早特别安静的时候,即使很小的声音,也会穿透薄薄的墙壁。
舒澄是被他的咳嗽吵醒的,一声接着一声,即使隔墙也听得出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都撕裂。
她睡意全无,将头更深地埋进被窝里,直到微微缺氧,才掀开被子把自己重新裹起来。
被角掠过床头柜,不小心把手表撞掉。
“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声音不大,隔壁剧烈的咳嗽声却随之停下了。
空气又突然变得寂静,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远处码头上晨练老头的笑谈……
以及贺景廷明显压抑的呛咳,很轻,却好像震颤得更加厉害。
舒澄听得心乱,索性爬起来洗漱,提前半个小时就下楼吃早饭。
这家酒店的早餐多是当地冷食,面包、切片火腿、意式奶酪之类的,连牛奶也是凉的。她吃不太惯,只随便咬了几口面包抹果酱。
过了很久,直到不少同事都已经在吃早餐,贺景廷才迟迟出现。
身穿正式的深灰西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真要去参加什么商务场合。
他只拿了一杯咖啡,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舒澄身上。
她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赶在他落座之前,就将不合胃口的生火腿倒掉,飞快地离开了餐厅。
接下来几天,也大致如此。
舒澄白天都会和同事去岛上采风、讨论方案,贺景廷精准地拿捏了她忍耐的最后限度,没有在工作的时候打扰她。
每天晚餐,他又都会准时出现。
整个餐厅都是同事,她吓得不敢拿任何海鲜类的食物,连吃了两顿意大利面。
后来听说这里也有送餐服务,舒澄便直接叫餐到楼上,完全避免了和贺景廷见面。
直到周三晚上,他们去拜访修道士,不小心待到天黑,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去的轮渡。
奥塔尔湖地区相对原生态,没有过多的商业化,除了私人船只,每天政.府的轮渡就那么几班。
他们沿着岛岸线拜访了几家当地居民,都不愿意为这几个陌生的外来面孔开船。
“实在不行,就在岛上住一晚吧。”卢西恩提议,“还是有两家民宿的,只是床位可能不太够,只能挤一挤了。”
他联系到的民宿,是当地愿意接待客人的家庭式旅馆,条件很简陋。
如果要住,也只能有的睡床上,有的打地铺而已。
但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月朗星稀,入夜后湖面吹来阵阵凉风,舒澄将针织衫的扣子系到最高,还是觉得有些冷,又把扎起的长发放下来,散在肩上。
卢西恩注意到她的瑟缩:“那我们走吧,早些住下,晚上越来越冷了。”
对岸是映着温馨灯火的湖边小镇,对于奔波疲惫了一天的他们来说,离得并不遥远,却可望而不可即。
还有酒店餐厅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并不宽敞却柔软的床……
就在他们无计可施、准备离开时,远处湖面上却驶来一艘游艇。
灯光明亮,在空无一物的湖中央尤其显眼。
蒂娜兴奋道:“这么晚还有船啊,再等一下吧,问问看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去!”
舒澄望着那艘船,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直觉。
果然,当游艇靠岸,一抹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径直朝他们走来。
贺景廷一身黑色,几乎要融进身后波光粼粼的湖面,手中却拿着一件毛茸茸的、雪白的毛衣开衫。
他大步流星,从始至终目光都紧锁在舒澄身上。
当看见她因寒冷而双手抱臂、微微颤抖时,贺景廷的眼神瞬间沉了沉,将毛衣外套为她披上:
“为什么不联系我?”
舒澄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到来的男人,忘记了拒绝,任他手臂环过她肩膀,厚实的外套阻隔凉风,带来阵阵温暖。
这不是他的西装外套,而是她的,今早顺手搭在餐厅椅背上忘拿的那一件。
似乎……也没法拒绝。
周围人的目光也都聚焦过来,等她后知后觉地退后半步,贺景廷已微微弯腰,在帮她系上拉链。
感觉到她的后退,他没再强求,轻轻地松开了手。
舒澄低头,咬了咬唇,凉到有点僵硬的手指触上金属拉链,又或者是有些无措,拉了两次,才勉强将开衫合上。
贺景廷这才看向众人:“大家上船吧,船舱里备了热饮和毛毯。”
游艇很快启动,划破光洁的湖面,带起翻腾的水浪,朝对岸小镇驶去。
蒂娜意味深长地笑,用小臂撞了撞舒澄,耳语道:“Sue,多亏了你的Mr.He,这么好的男人你可要把握住……”
其他同事也都手捧热饮,为能够回到酒店而庆幸,那些投来羡慕的目光和小声议论,让舒澄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这些目光让她如芒刺背,更加不自在,心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舒澄始终没去拿准备好的热饮,逃避似的,一个人走向甲板的尾端。
然而刚绕过船舱,只见空荡荡的甲板上,贺景廷独自伫立在栏杆旁,那身影映在背后朦胧的小镇灯火中,显得有些寂寥。
夜风吹动额前的碎发,他闻声转过来,显然已经看见了她。
舒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她站在一步之遥,有些客气地温声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他帮助了她,这是毋庸置疑的。
贺景廷盯着女孩冻得发白手指,低沉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他今天确实去谈生意,回到酒店八点多还不见他们回来,问了当地人才知道,最后一班船六点就结束了。
她在岸边吹了那么久冷风。
舒澄被他盯得不敢抬头,也不知再说什么,风也同样吹起她的长发。
她将发丝拨到耳后,又重新用发绳扎起来。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绽放开几朵烟花,层层叠叠,在这静谧的湖上,显得那样梦幻。
甲板另一侧传来惊喜的轻呼,舒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丽所震撼,抬起头,注视着这接连升空的绚丽色彩。
变幻的光色洒在她脸上,也倒映进她清澈的双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喜欢吗?”
耳畔传来男人磁性的声音,舒澄转过头,才发现贺景廷没有在看烟花,而是一直在静静注视着自己。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这烟花与他有关。
男人一双黑眸深邃,片刻不曾移开地深深落在她脸上,眸光中有什么渴望而又压抑的东西,似乎还染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试图寻找她神情中任何惊喜的痕迹,以及一个肯定的答复。
璀璨的火光也同样染上贺景廷高大的身影,却依旧遮不住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湖上风大,他从上船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咳。
舒澄垂下目光,心中刚刚因烟花而臌胀的一瞬喜悦,仿佛突然就泄了气,胸口变得空空的,说不清地低落。
她甚至不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这异国他乡,升起这样一场浩大的烟花。
无非是权利、财富,让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能办到,就像这艘游艇。
“这艘船确实谢谢你。”舒澄轻声说,“但烟花我不喜欢。”
贺景廷眼中闪过一丝干涸的茫然,咳过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以前很喜欢。”
就像在太平山顶上的那一场烟花。
他不想再做错,试着先重复那些美好的回忆。
她不看他,盯着荡漾的湖面。烟火花已经结束了,夜空再次陷入漆黑,绚烂而短暂,仿佛什么都不曾出现。
舒澄温声说:“那是以前。”
不知为何,她现在才感到有些疲倦,游艇已经离岸边越来越近,尤其是想到,下船后今晚的“浪漫”还要被同事们津津乐道多久。
贺景廷深吸一口气:“今晚是我的疏忽,应该早点注意到……”
原本的计划,是在酒店庄园里,开上一瓶红酒悠闲地看烟花,阴差阳错地,在这船上绽放。或许那样会更好。
舒澄不想再讨论下去,脱口而出:“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里话外,是和他撇清关系。
贺景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直接地问:“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
舒澄喃喃地说不出来,甚至在男人直勾勾的目光下有些难受。
对,他什么都有,她根本没什么能还他的,却还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干涩地眨了眨眼:“你想要什么?”
贺景廷顿觉失言,偏头轻咳了两声,蹙眉疼惜地看着她,语气生涩地软下来。
“我不要什么。”
他不能卑鄙地在这种时刻乞求她的爱。
“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永远不需要还……”
话音落下,贺景廷咳得愈发厉害,脸被冷风吹得几近煞白。
“抱歉。”
他匆匆留下两个字,就转身回了船舱,不知是为刚刚的话,还是为突然的离开。
舒澄站在原地,久久失神。
这句话很耳熟,像一针刺扎了她一下。
他们刚结婚时,外婆生病住院,他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也曾说过这句话。
那时是感动的,萌生出爱意的种子。
如今再次听到,却涌起复杂的情绪,融进这无边的暗夜中。
……
小岛距离岸边并不太远,短短二十分钟的航程,就直达了酒店旁边的最近的码头。
从船沿下到码头,要跨过一个小半米高的台阶。夜里风大,湖水被吹得动荡,甲板也跟着摇晃。
舒澄刚踏上去,却有两只手同时递过来。
卢西恩站在岸上,朝她伸出小臂,绅士地示意她扶一下。而身后,贺景廷也同时抬起了手。
“……”
她微怔,转而去拉岸边的栏杆。
但身后有人走动,船突然摇了一下,她没站稳,往前踉跄半步。
卢西恩的手更近,也更快一步,将她牢牢地护住:“小心。”
“谢、谢谢。”
舒澄站稳,就松开他的手腕。
从贺景廷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主动抓住了那个意大利男人的手。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有如实质的目光。
就这样一路走回酒店,已经劳累了一天的同事们在大堂互道晚安,约定了明天的集合时间就纷纷回屋休息。
就在舒澄要上楼时,贺景廷忽然开口:“可以还我,就现在。”
这低沉的一句话,淹没在众人的喧闹中,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站定的几秒钟,其他人的说笑声渐渐离远。
男人没有重复,而是继续说:“街角有一家药店,帮我买一盒止疼药,可以吗?”
他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薄唇也几乎没有血色。
那家店其实就在酒店对面,走出去不要五分钟。
他看起来不像是几步路都走不了的样子,但这请求还是让舒澄没法拒绝。
她沉默了几秒,轻叹:“止疼药不能乱用,你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贺景廷没具体答,只应了声:“嗯。”
“知道了。”
舒澄瞥见大堂门口有热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多说,转身朝药店走去。
小镇入夜后很安静,头顶路灯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进药店,是一个意大利女人在柜台前值班,这里大概是整个小镇唯一的小诊所,旁边写着24小时营业的字样。
“有没有止疼药?治疗头疼的那种,副作用小一点的。”
女人听不懂英文,而舒澄的意大利语即使学了一年多,能够日常沟通,但只限于工作相关的,医疗方面更是完全的空白。
她拿出翻译软件,边说边让对方看。
好在女人耐心,很快拿出了几盒不同品牌的止疼药,搁在柜台上给她选。
舒澄一一拍照翻译,最终选了一盒在都灵也听说过的原研药。
她拿着那盒药,目光扫过花花绿绿的柜台:“有没有其他针对头疼的药?不要止疼的,类似于缓解神经……舒缓疲劳的?”
最后,她走出药房里,手里拎了一小袋。
止疼药,调理头痛的中成药,还有一瓶维生素D.
回到酒店时,大厅里空空如也,贺景廷已经回房间了。
舒澄想起前几天在酒店走廊里发生的事,下意识地不想去敲开他私人的房间门。她犹豫了一会儿,将这袋药交给了前台值班的侍应生。
“麻烦你,过十分钟把这袋药送到306房间。”
说完,舒澄没有选择坐电梯上楼,从那一侧走,回经过贺景廷的房间。
她走了另一侧的楼梯,回到房间,很轻地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隔壁房间被敲开。
贺景廷一句简短地回了句“谢谢”,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门顷刻就合上了。
然后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舒澄本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可出来没多久,侍应生又送来晚餐。
“是一位先生为您点的。”
肉酱意大利面,冒着热汽的海鲜汤,还有一份柠檬慕斯蛋糕。
她不想为难侍应生,便收下了,门关上后,对着这一份晚餐皱眉。
又是意大利面。
他居然不知道,她连着几天吃这个,是怕他的“照顾”。
“……”
舒澄闻到这个味道就反胃,看见海鲜汤里的虾和蛤蜊,更没有一点动筷子的欲.望。
她给他买药,他又回以晚餐。
这样一来一回,要到什么时候去?
就在这时,门又敲响了。
舒澄以为是贺景廷找上门,有些不悦地直接拉开门,没想到,门外的是卢西恩和蒂娜。
“嘿,我们准备了这个!”蒂娜献宝地捧出几桶泡面,是从都灵带来的。
卢西恩也笑:“饿了吧?想念这个口味不?”
以前他们一起加班到深夜时总吃这个,大厦楼下的便利店就有卖。
舒澄神情终于轻松了几分,笑道:“好啊。”
“那我们去小卢房间吃吧?他房间有个大桌子,已经烧好热水咯。”蒂娜大大咧咧地拉过她,“快点啦,他们在等了。”
卢西恩透过半敞的门,看见那床边台子上放的晚餐。
他伸手替她关上门,路过306房间时,驻足了两秒,意味深长地望向那猫眼的位置。
*
第二天清晨,舒澄像往常那样,提前下楼吃早餐,却意外在电梯口撞见了卢西恩。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也起这么早?”
“昨天夜里总部回了邮件,说我们这版方案还不错,今天要再修改一下。”卢西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丝绸衬衫,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慵懒而优雅。
舒澄无端想起,那天贺景廷西装口袋里格格不入的绸缎丝巾。
果然……还是温柔的男人更适合这个颜色。
两个人轻松地闲聊着今天的工作安排,乘电梯下楼,美好的一天就这样开启——
如果舒澄踏出拐角时,没有看见餐厅里坐着的那个男人的话。
贺景廷一身如常的黑色,闲倚在中央的沙发上,手中端着咖啡,时不时淡淡地轻抿一口,明显是在等她。
他身影笼在薄薄的晨雾中,清冷而压抑。
情绪比思维更快,她停住脚步,转身就走回电梯间
不想吃早餐了。
下一秒,却被卢西恩拉住了手腕:
“你不想他再纠缠你,是吗?”
舒澄回头,撞进他温润的碧蓝色双眼,带着淡淡的狡黠和笑意。
她知道掩饰不了,轻点了下头。
“我可以帮你。”
卢西恩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从她腕间下滑,牵住了她的手。
他说:“这样。”
舒澄怔了下,本能想挣开,却鬼使神差地又没有动。
卢西恩玩笑道:“不用太感谢我,演出费以后再给。”
他就这样牵着她,主动抬步,走进了餐厅。
一大清早,餐厅里客人寥寥,两人一同走进来的身影格外惹眼。
贺景廷抬眼,刚想抬起咖啡杯,视线无意间落在他们相牵的手上,猛地一顿。
咖啡杯重重落在桌上,洒了出来,顺着杯口流进木头的细纹。
被男人那冰冷锐利的目光锁住时,像是刻在血液里的本能,舒澄的手指微微颤抖,甚至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为自己此时的想法感到不甘。
都离婚了,为什么还要怕他?
“贺总,早上好。”卢西恩轻松地打招呼,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一起出现,在清早,两个人一起。
贺景廷不言,眼中不抹不可置信的痛色一闪而过,被更深重的情绪压住,取而代之的,是如往常一般的波澜不惊。
除了呼吸略有些重,看起来并无异色。
他甚至更慵懒地往后靠了靠,淡淡道:“我们有过一段婚姻。”
“我知道。”卢西恩脸上毫无惊讶,反而抬起和舒澄相牵的手,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手背,笑道:“那是没有魅力的男人才会在乎的事。”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直直地看向舒澄,似乎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她只是微微微微勾起唇角,毫不躲避地迎上他的视线。
察觉到那双总是冷静镇定的黑眸中一瞬震惊,舒澄心中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报复的快感。
每次都是他高高在上地牵动她的情绪。
为什么不能让他也感受一次?——
作者有话说:小小修罗场一下~
这个误会不会很久,毕竟澄澄演技不好,她真的喜欢谁,贺总理智回归以后一眼就看得出。[奶茶]-
超级厚的一章,预祝宝宝们2026年快乐!
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第54章 痴狂(2合1)
“什么时候?”
贺景廷这个的问题, 是看着舒澄问的。
她没有准备这个答案,而他太过明察秋毫。
“这是我们的私事,贺先生还是不过问的为好。”卢西恩主动开口, 直接替她挡了回去, 话中有话道, “澄澄这么好的女孩,值得被更珍惜地对待。”
说完,他就不欲多说地,牵着舒澄朝自助取餐区走去。
拿起餐盘,两人的手自然地松开,但卢西恩始终伴她左右, 身影交叠在一起。
男人优雅的香槟色衬衫, 和她身上浅杏色的针织毛衣,都是温柔的色系,看起来那么合拍、登对。
“今天有你爱吃的麦片。”卢西恩音量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餐厅中刚刚好。
舒澄随着他视线看去, 冷藏柜里摆着了前几天都没有的食物, 一整排日期新鲜的希腊酸奶, 一旁的台子上,还有一碗供取用的坚果麦片。
坚果的种类丰富,在这许多人都对其过敏的欧洲,简直是非常罕见的景象。
杏仁、核桃、松子……
唯独没有葡萄干。
她怔了下, 逃避似的不敢多看, 转身走向了沙拉区。
两人在餐厅另一侧的角落坐下,卢西恩体贴地帮她倒好热牛奶,又打开一盒酸奶,加入新鲜水果和麦片搅拌。
自始至终, 贺景廷的身影纹丝未动,甚至没有抬头朝这边看一眼,而是久久地静坐在原地,仿佛一座冷凝的雕塑。
杯子上刚刚洒出的咖啡液流下来,渐渐干涸在瓷白的杯壁上。
舒澄刚想拿起勺子,对面的卢西恩先一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他挑眉,用口型极轻地说:“要演得像一点。”
她没法退缩,不自然地张嘴,吃掉了这一口“甜蜜”的早餐。
冰凉的酸奶融化在舌尖,明明是想念很久的,却好像失去了滋味。
就这样别扭地把早餐吃完,两个人一同上楼回房间,取资料、电脑,今天要去拜访一位住在奥塔尔湖市区的当地艺术家。
卢西恩提前叫了车,站在大堂里等蒂娜下来。
舒澄低头看手机,和那位艺术家短信联系,忽然,身旁的男人往前靠近了一步。
“别动。”
他们一年多来搭档工作,平时就很有默契,习惯了凑在一起开会、讨论方案,所以她本能中并不抗拒他的接近。
舒澄抬眼:“什么?”
卢西恩脸庞近在咫尺,那深邃立体的眉弓,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他的手虚触上她的脸侧,轻声道:
“你头发上有东西。”
即使有一丝不自在,她还是停下手中的动作,任他动作。
“……好了吗?”
卢西恩压低声音,丝毫没有撤开,反而微微倾身,意味深长道:“要再等一下。”
就在这时,余光中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从后方经过。
舒澄僵住,瞬间意识到,从那个错位的角度看来,他们像是正在接吻。
尤其是卢西恩弯下的腰,和微微转动的头,似乎他捧着她的脸,在这大庭广众下亲得忘我。
她气息乱了一拍,但贺景廷视线只是轻扫而过他们,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仿佛是在看陌生人,怕打扰了好兴致一般。
他凭什么没有反应?
舒澄心头涌起一阵不悦,轻踮起脚尖,左手故意扶在了卢西恩的肩上,让这吻看起来更加亲密。
直到贺景廷的背影都完全消失在门口,她才有些失神地垂下目光,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有点……太过了吧。”
然而,卢西恩的手并没有松开,他深深地注视着她:“那你对我呢,感觉怎么样?”
舒澄没反应过来:“什么?”
“帮你,也是有条件的。”他轻松地笑,眼神却很认真,“可能你之前没当真过,但从今往后,请把我列在考虑的对象之中,可以吗?”
舒澄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卢西恩的性格就是这样,毕竟他对待每一位下属和同事都那么细致体贴,没有人会不喜欢和他共事。
她一直把这种微妙的过度,归结于一种文化差异。
“可是,我……”
“别有压力,Sue,我知道你还没走出来。”卢西恩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幽默道,“我只是不想再单纯当一位绅士又体贴的上司了。”
其实,女孩无措是意料之中的。
卢西恩知道,这些话说得不太合时宜,但自从贺景廷追到都灵,他明显能感觉到舒澄的变化。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注意力在被那个男人牵引着。处在同一个空间,哪怕他只是偏头咳嗽一声,她写字的笔尖都会不自觉地停顿。
再不说,就真的迟了。
“我已经三年多没谈过恋爱了。”卢西恩耸肩,“别对意大利男人有偏见,我会很伤心的。”
可舒澄去年才见过他和一个火辣的女人见面。
他像看穿她的心思:“那是我从瑞士过来度假的妹妹,如假包换的亲妹妹——你没发现她的眼睛完全是一个颜色吗?”
“……”舒澄不记得了,小心翼翼问,“你是认真的吗?”
睫毛乖乖地低垂着,那神情就像是她做错了事。
卢西恩怕再多说就要把人吓跑,玩笑地轻叹:“看来我以后真的不能再给每个人买咖啡了,总部楼下那家店,我要成永久黑金会员了。”
这时,蒂娜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下楼:“抱歉,抱歉,都怪我起晚了。”
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对话。
预定的出租车也到了,卢西恩笑笑,主动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留给舒澄空间。
车行在奥塔尔湖初秋的清晨,窗外碧蓝沉静的湖面缓缓掠动。
卢西恩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那个上车后就沉默的舒澄,不知她此时的出神,是为了他,还是另一个男人。
去年盛夏,他第一次在都灵总部的会议室里,见到这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女孩。
气质干净、清纯,她笑起来很温柔,话却不多,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底,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与那意大利热烈的夏天格格不入。
她身材娇小,乌发如瀑,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妩媚。
尤其是那双偶尔看向他时,明显流露出恍惚的眼睛……
卢西恩承认,一开始约她吃饭,确实是只因为她漂亮而神秘,很有吸引力。所以被拒绝后也没有多想,自然地退到应有的同事位置。
但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
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他异性缘向来很好,对待感情的态度也很松弛,那就是点到为止、绝不强求,真正的爱情是相互吸引,而不是穷追猛打。
秉持着这样的爱情观三十年,却喜欢上了一个已经拒绝过他、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孩。
还是忍不住心动,甚至萌生出争抢的念头。
卢西恩也觉得荒唐。
*
一整天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这位曾为教堂做壁画设计的艺术家不仅接受采访,还带他们参观了附近古老的教堂。
下午四点多,卢西恩接到总部的工作电话,和蒂娜一起现行回去开会,只留下舒澄对可供参考的壁画进行记录留档。
等她细致地做完收尾工作,离开教堂时正是傍晚。
阴天没有日落,乌云黑压压地坠在天边,城市街巷被一片灰蓝色的阴影所笼罩。
都灵的秋天总是这样。
此时还飘了零星小雨,舒澄没有带伞,环顾四周,正打算先冒雨去餐厅避一避,就望见了那抹站在街角的身影。
男人一身黑色站在雨里,没有打伞,快要完全融进这沉重的昏暗。
隔着街道稀疏的车流,两个人目光远远地对上。
贺景廷径直走了过来,皮鞋踏在浅浅的水洼中,丝毫不留给她逃走的机会。
雨并不大,他西装外套却已经浸湿,黑发上落着雨珠,不知等了多久。
他面色冰冷,一双黑眸定定地注视着她,一步、一步逼近,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舒澄不自觉紧张,指尖攥紧了包带,脚步却丝毫没有后退,反而抬起头直视他。
贺景廷视线落在她唇上,再缓缓抬起,看进这双清澈的眼睛,沙哑问:“你亲口告诉我,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
舒澄回答的干脆、毫不犹豫,这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整个人连着呼吸都停顿了几秒,眸光猛地沉下去。
“你喜欢他什么?”贺景廷蹙眉,冷声短促道,“脸?”
“脸,我当然也喜欢。”
舒澄特意加重了那个“也”字。
话音落下,对面男人脸色变得尤为难看,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是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那眉骨的深邃和立体,那若有似无的一点影子。
贺景廷的呼吸声很重,即使路边的车流和雨声都无法遮盖,又或许是他们站得太近了,他比她高一大截,深深俯视着她。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影子,还有压抑、翻滚着的暗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
愤怒、沉重、渴望、哀伤……还有更深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舒澄恍然意识到,他真的相信了。
这个在生意场上习惯了尔虞我诈、冷静理智的男人,竟然因为一双牵着的手,和她的几句谎言,就轻易相信了她和卢西恩的关系。
她有点不可思议,那种报复的满足感再次涌了上来:
“而且他尊重我,温柔、体贴,又和我有相同的艺术追求,我为什么不喜欢他?”
贺景廷沉默许久,一动不动的高大身影宛若死寂的山峦。
直到他肩上的洇湿的雨水越来越重,舒澄才发觉,自己站在狭窄的屋檐下,而一线之隔的男人始终站在雨里,宽阔的肩膀遮住了斜打的风雨。
他薄唇轻启,挤出几个字:“你对他了解多少?”
那个意大利男人,一看就轻浮,和其他女同事也能语笑嫣然。
“我和他已经认识一年多了,怎么不了解?他是公司最年轻的艺术总监,很有才华……”舒澄不擅长说谎,立马意识到这样的理由有些苍白,根本不是爱情的视角。
她话锋一转道:“我们早就离婚了,跟谁谈恋爱是我的自由,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贺景廷没有回答,目光沉沉聚焦在她脸上,又空洞地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虚无。
舒澄心虚,不想和他过多纠缠,转身就走。
路边恰好有一辆待载的出租车,她招了招手,直接坐上去,红色尾灯很快消失在小雨蒙蒙的街头。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转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仍伫立原地,眼神空空地停滞着。
双手低垂在身旁,任雨丝将他完全打湿。
他呼吸地越来越用力,胸膛重重地起伏,竭力汲取空气中冰凉潮湿的氧气,唇却渐渐地苍白、发紫。
直到再也受不住心口的剧痛,撑着街壁,整个人缓慢地弓下去,无声地颤抖着,久久无法起身。
*
舒澄以为,贺景廷大概就此会断了念头、离开都灵,没人会想天天看自己前妻和另一个男人你侬我侬。
更何况,他还是那么自尊清高的一个人。
然而,情况和她想得南辕北辙,一连几天,贺景廷不仅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还依旧住在那间隔壁的房间里。
他每天早上都西装革履地出现在餐厅,悠闲地喝一杯咖啡后离开酒店,很晚才回来。她总能深夜听到隔壁房间关门的声音,轻而利落。
难道他真的有公务要处理吗?
这也逼得舒澄不得不每天早上继续和卢西恩扮演恩爱,小小的一碗谷物酸奶成了道具,她吃得想吐,暗暗发誓回了南市要把家里的麦片全部扔掉。
但好在,除此之外,贺景廷也再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松了口气,每天按时工作、开会,倒也过得自在舒心。
周日晚上八点多,总部那边传回了项目方案的最新修改意见,要紧急开一个线上会议。
由于这家老旧酒店根本没有会议室,立即赶往市中心找地方也要半个钟头,大家索性就在卢西恩的房间开会。
他的这间是走廊尾房,比其他人大,多一张圆桌,也比进女同事房间更合适。
线上会议就这样开到十点,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修改细节,再分工完成。
舒澄要在蒂娜的设计方案修订后,再绘制新图,她做好了前期工作工作,就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旁边的角落里。
起初还在和其他同事讨论,过了一会儿,手肘便支着头,有些昏昏欲睡。
白天已经在岛上跑了一整天,晚上又加班开会。
实在太累,舒澄眼睛缓慢眨了眨,下巴磕进小臂,伴随着耳边同事们说话的声音,疲倦地浅睡过去。
房间里灯光明亮暖黄,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
……
而不远处的房间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死寂中,不时传来流淌的水声,和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喘息。
极浅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勾勒出倚窗而坐男人的轮廓,西装外套开敞着,衬衫扣子凌乱地解开到第三颗,隐约露出凌厉性.感的锁骨。
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酒瓶,剔透的酒液透过瓶身,在幽暗中透出如地狱般诱人的光色。
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
还有几只空空如也的,倒在地上,残留的液体从瓶口流出,小片地洇湿地毯。
而那被执起优雅的高脚杯中,白兰地和威士忌被粗暴地融合,两种纯粹的高浓度烈酒宛如毒药,激烈碰撞,泛起一层浑浊的气泡。
贺景廷陷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里,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过度刺激,割喉般的灼痛从舌尖一瞬烧到胃底,宛如一块淬了火的铁石,直直坠进身体,将五脏六腑都劈开。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有些吞不下的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去。
几秒之后,一股更加剧烈的刺痛反冲上头顶,激得他浑身一颤,胸膛不受控地挺了挺,连呼吸都停住。
然而,贺景廷面上毫无痛色,眉心只是微蹙,双眼轻轻合上,任由身体细密地颤栗。
冷汗顺着霜白的脸侧流下,他呼吸由极轻渐渐加重,梗塞地闷咳,一声、一声,咳到眸光涣散,意识迷离。
药店、医院里能随处开到的止痛药没有用,但强效的早就吃完了——那最后两颗。
这种止痛片药效不够,他一口气吃了五倍的量,又零零星星地,把舒澄给他买的几种都咽下去。
床上只剩药盒空壳,原本满满的一袋,就连一整瓶上百片的维生素d都吃完了。
没有用,不仅疼痛没有好转,反而心慌得更厉害。
连续几天晚上,心脏跳动得快要炸破,上不来气,身上像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在爬,难受地钻心。
但贺景廷舍不得吐出来,是她买的。
最后只剩一板舒缓神经的胶囊,被搁在高高的窗台上,防止自己在意志完全沦陷时贪恋地吃完……
吃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止痛,他开始喝烈酒,那种辛辣的刺痛划进身体,刹那的爆炸,仿佛能暂时压住心脏更深处溃烂的暗火。
烂醉偶尔有用,有时也失效,更多时候就那样昏沉过去,没有知觉就感觉不到疼了。
但今晚不行——
坚硬的指骨却深深地碾进心口,强行将神志拉回肉.体。
贺景廷随意地拿起酒瓶,晃了晃,将空的丢在地上,连标签都没有看,就胡乱地兑在一起,满到快要洒出杯口。
对面的房间里,已经许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从十点开始,陆续有人离开……设计团队中五女四男,总共九个人,十二点前基本走完了大半。
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悄然走向两点。
就在十五分钟前,那名金发的德国女设计师也离开了。
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男人失焦的瞳孔中空无一物,漆黑到吞噬了所有的光。
他静静地注视着手里酒杯,修长的指尖微微发青,明明没有动,却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酒液漫出来,顺着指缝淋漓地流淌。
……
舒澄再次醒来时,耳边是出奇地安静。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只见自己还趴在桌上,其他同事却已经走光了。只有卢西恩还坐在旁边,正专注地在电脑上绘图。
灯光被调得很暗,屏幕微弱的白光照在他的侧脸。
手臂已经枕麻,舒澄揉了揉眼睛,意识慢慢回笼。
“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她直起身,身上披着的外套也随之落下,挂钟上显示已经凌晨三点多,“这么晚了……”
卢西恩起身去接了杯温水给她:“我之前听你说这两天晚上都睡得不好,就想着让你多睡儿。”
舒澄抿了口水,最先关心的还是工作:“那蒂娜修订的方案?”
他笑了笑,将电脑屏幕转过来,软件上正是她本来要画的设计样图,已经完成了大半:“来得及。”
“你都快画完了?”她内疚,他作为项目负责人,本来就承担了更多的工作。
“可别和我客气。”卢西恩耸耸肩,轻松道,“前期的时候不都是你帮我写报告?这画图总不分中文和意大利语了——而且,我这是为了团队着想,你要是累病了,可不是补一觉能好的。”
舒澄感激,他说话总是那么如沐春风,又毫不显得刻意。
“好了,你回去睡吧。”他没有多留,分寸感把握得刚好,“今晚别熬夜了,总部说图纸中午才要,明天早上再做也来得及。”
她点头:“那你可也不许再画,剩下的必须留给我,不然真对不起这趟出差费了。”
此时和刚刚开会时的氛围截然不同,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光线暖融融的,照亮桌上的水杯、眼镜盒,还有挂在衣架上男人的西装、衬衫。
一个暧昧的时间,加上一个更加微妙的地点。
“今晚要是还睡不好,我这儿有安神茶,你拿去泡一杯,睡前两个小时喝最合适。”
卢西恩说着打开了衣柜,从最下方的抽屉里翻出一盒茶。
衣柜里都是他的私人衣物,挂得满满当当,舒澄连忙垂下目光,不敢多停留。
他也敏锐察觉,顺手将柜门关上。
卢西恩换了个话题:“蒂娜好像发现我们的事了,她平时起得也早,可能是……哪天吃饭时碰上我们了。”
刚刚蒂娜是最后一个走的,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问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不然她也不会把舒澄一个人留在男同事屋里。
“我先含糊了几句。”他接着说,“不过她也答应了,先帮我们保密。”
“嗯……好。”舒澄不自在地接过,“那我先走了。”
男士外套还搭在肩上,她正要脱掉,就听卢西恩温声说:“夜里走廊上风大,你披着回去吧,别着凉了。”
“没事的,就几步……”
“我有点后悔上次和你说的话了,你现在这么见外。”卢西恩委婉,笑了笑没把话说透,“就算……我们也能像以前那样做好搭档吧?”
舒澄触上他外套的手松下,温声答:“嗯,当然……”
他说的没错,如果是以前她不会拒绝他的外套,而这间酒店走廊正对着湖泊,夜里风经常刮得吊灯都晃,确实寒凉。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早还你。”她故意用谚语来开玩笑,缓解气氛。
“晚安。”
卢西恩绅士地主动打开房门,也适当地留步。
凌晨三点,整个奥塔尔湖畔都已沉睡。
走廊上空荡荡的,两头窗户都开敞着,穿堂的夜风很大,吹得呼呼作响,尤其是她刚刚从暖热的空调房走出来,脸上热扑扑的,对比之下感到更加凉得渗人。
舒澄披着紧了紧肩上的男士外套,随手拢了拢浅睡时蹭乱的长发,朝自己房间走去。
好困……
她打了个哈欠,拖着还未完全苏醒的身体,只想立刻回到床上睡到天明。
“滴——”
房门推开,舒澄正要回身关上,却忽然被一股力量重重地压到墙上。
后背传来轻微的钝痛,她一声惊呼,还未反应过来,浓烈的酒气已扑面而来,夹杂着极其熟悉的清冷气息。
贺景廷的唇覆上了她的,柔软、冰凉,唇间还带着丝丝醇香的酒液。
大手托住舒澄的后颈,牢牢地掌控。
轻咬、研磨,他吻得热切而虔诚,一呼一吸间尽是滚烫,攻势中甚至带着几分的取悦,每一寸都是她最喜欢的力度和方式。
舒澄怔住,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挣扎。
她刚从小睡中醒来,思绪迟钝得仿佛卡住的齿轮,被这猝不及防的吻完全击碎。
贺景廷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一双幽深的瞳孔痴痴地盯着她的表情,似乎在寻找一丝动情的痕迹,更加急切地不断加深这个吻。
肩上的外套被扯下,滑落在地板上,他用自己结实的臂弯将她笼罩。
直到衣料皱起,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腰间肌肤,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他们在干什么。
“唔——”
舒澄偏开头,他的吻便又细细密密地落在她脸颊、耳垂、发丝,他在用尽一切方法去贴近、讨好,让她身上留下他的味道。
男人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疯狂,仿佛一只失去理智的困兽。
“放开我,你喝醉了!”
舒澄怕吵醒其他房间的同事,不敢大声惊叫,只能挥动手臂,想要推开。
趁着热烈的吻向下移,她竭力一挣,手肘带着浑身的力气,重重地撞在他左胸口。
贺景廷动作猛地一滞,将她挤进玄关角落的身体颤了颤,整个人理智回神般地松动。
他手指抬起,轻轻抚摸着刚刚接吻时留下的丝缕潮湿。
“他……这就结束了?”
他捧着她白皙的脸颊,温热柔软,眼角下带着大片晕染开的浅红。
深棕色的长卷发海藻般散落,那么娇.柔。
好漂亮。
如果那不是其他男人给她的就好了。
才一个小时。
她一定也不满足,才会半夜悻悻地离开。
好疼。
烈酒早已将他灼透了,剧痛像地狱里的业火,汹汹地燃尽最后一丝理智。
视野中一片明明灭灭,贺景廷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炙热地望着舒澄的脸。她双眸里晶莹,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薄薄的一层雾气。
这是他给她的。
他还能给的更多。
她可以只喜欢他的一部分,身体也好,愉悦也好。
她想要什么,哪怕是命,他都奉献给她。
“澄澄,如果他没法满足你,我可以……”
贺景廷脸色是如同鬼魅般的煞白,眼眶却赤红,瞳孔微微涣散,透着疯狂的偏执。
他来开口,他来当这个坏人,他是引诱她犯.罪的第三.者,而她只是无辜的受害者。
“明天……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掌在她纤细的腰间摸索,反复地撩拨,冰凉触感带起一阵阵颤栗。
身体深处的燥热被轻易勾起,舒澄不自觉地、难耐地呼吸变重。
几秒后,她却仿佛一瞬被冰锥击中,蓦地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耻辱、恐惧、震惊……
如巨浪将她淹没,浑身的血液都极速沸腾,又被顷刻凝固,臌胀得快要爆炸。
这种疯狂的感觉,一瞬触发她内心痛苦的回忆。
那幽深的奥地利森林,落锁的窗,极致的窒息和压抑……
贺景廷在她耳边粗重的喘息,仿佛是那时他发病躺在床上,一边辗转,一边死死抓住她手腕时艰难地吸气声。
舒澄一瞬间连话都说不出,她想尖叫,想逃走,头皮过电般发麻。
她应激地抬手,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极为用力,她的手掌都微微干痛。
贺景廷的脸也随之偏过去,时间仿佛一刹那静止,他胸膛重重地起伏,久久没有抬起头。
淋漓的冷汗顺着他脸颊滚下,濡湿了漆黑的碎发。
舒澄的手也滞在空中,微微颤抖。
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从小到大,她几乎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出口过,更别提……
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的指尖贴上自己另一侧冰凉的脸。
“打这里。”贺景廷薄唇张了张,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愤怒,反而有些痴狂,嘶哑道,“恨我,就再打重一点,打到你原谅为止……”
语气温柔得诡异,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舒澄轻吸一口冷气,腿有些发软。
眼前的一幕荒唐到让她不敢相信,双眼眨了眨,泪水不受控地滑落,如果不是被他撑着,恐怕早就已经顺着墙壁跌倒在地上。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贺总没忍住失控发疯.jpg
澄澄吓哭-
新年快乐!!6000营养液加更~
第55章 抽离(2合1)
舒澄的手指失去力气挣脱, 就这样呆呆地任贺景廷握住,贴在他潮湿冰凉的脸颊。
冷汗从额角滚落,渗进两人交叠的指缝。
房门仍半敞着, 走廊上幽暗的光照进来, 勾勒出男人高大身躯在她面前弯下腰, 几近虔诚讨好、又让人感到无比陌生的姿势。
舒澄惶恐到游离,说不出别的词句,只喃喃地重复:“你疯了……”
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的睫毛上,随着轻颤,如断线的珍珠般接连滚落,那样无助、脆弱。
这泪水宛如一支利箭, 直直刺入贺景廷混沌的神志, 他仿佛被灼烫,浑身触电般猛地一抖。
那原本翻涌着疯狂与火热的瞳孔,一刹被寒冷的冰水浇透,继而沉入无底的漆黑。
他猛然清醒过来, 灵魂撕裂了那具不堪重负的肉.体, 高高地漂游在头顶上, 俯视着这狼狈荒唐的一幕。
贺景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尽,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薄唇蠕动,干涩道:“澄澄,我……”
舒澄见他眼神中恢复了清明, 后怕和酸楚才迟迟漫上心头, 眼眶唰地一下子红了,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来。
这一次,她很轻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是我的房间。”她说,“我不想看见你, 出去。”
“对不起。”
贺景廷急促地呼吸,断断续续地几近在抽气,薄唇渐渐发绀,衬得脸色青白得更加渗人。
他用力闭了闭眼,苍白而急切地想要挽回:“澄澄,你听我说,不是这样……”
“出去!”
舒澄打断,声音同样抖得厉害,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心口冲撞,却又找不到出口,让她快要崩溃了。
此时此刻,她不想,也不能再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甚至恨不得他永远消失!
“好。”贺景廷短促地重复,“我走,我出去。”
他脚下虚浮,踉跄着立即往后退,整个人像失去了对距离的感知,没几步,后背就“砰”地一声撞在玄关柜上。
凸出的金属扶手深深硌进他后心肋间,剧痛一瞬间炸开,宛如一把烙铁的尖刀穿.透胸口。
贺景廷眼前一瞬昏黑,痛.吟硬生生梗在喉咙深处,脊背软了下去。
他凭着最后一丝神志,堪堪撑住了台面,才哆哆嗦嗦地没有跪倒在地上。
“出……我出去……”他的唇无意识地微微蠕动,重复着对女孩的承诺,却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竭力也无法迈出半步,“抱歉,我……现……”
舒澄的背紧紧贴在墙面,那是所及之处能距离他最远的地方,她紧绷的神经还未松懈,却见眼前的男人忽然埋头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滴落,砸在地板上。
贺景廷的脊梁深弯下去,身上的黑衬衫紧绷出后背颤栗的肌肉。
侧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他异常痛苦的喘息。
从压抑着极轻,片刻后变得愈发粗重,像是喘不上气般,让人心悸。
“你……”
舒澄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心尖蓦地一揪。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上,让她本能地想要搀扶。
可刚刚贺景廷疯狂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手指缩紧攥拳,犹豫了几秒,心中弥漫的惶恐还是淹没了担心,只敢远远紧张地盯着他。
神志在剧痛中反复挣扎,最终是舌根的血腥气将贺景廷强行拉回来。
余光中,舒澄仍缩在那个刚刚被他挤进的角落,而那双曾无数次深情注视着他的、漂亮的眼睛里,此刻蒙了一层泪水,满是惊恐、不安,还有……对他的厌恶。
此刻,他已经完全清醒了,烈酒的余温仍在沸腾,浑身血液却如浸入寒冰。
他没有资格,再奢求她的担忧。
贺景廷咬紧牙关,挺直腰身的瞬间,瞳孔又失焦了一刹,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外。
他拉上房门,却在即将完全合上时,忽然停顿,侧了半个身子进来。
舒澄见男人复返,脸上明显露出紧张。
贺景廷已经说不出一个字解释,只有沉默地、更快地将门内反锁的锁扣转上,再次关上门。
这一次,房间真的合上了,“哒”一声,落了锁。
四周陷入寂静,时间的流逝也逐渐模糊。
舒澄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任由泪迹变冷,干涸在脸颊。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无力地跌坐在玄关处,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淡淡的酒气仍未散去,仿佛提醒着他存在过,一切都不是梦境。
回想起刚刚贺景廷那赤红双眸中,令人陌生的痴狂和虔诚,舒澄的心像被蛛丝一层层裹住,密不透风的闷滞,很乱、很乱。
……
离开后,贺景廷没有回房,而是走出了酒店。
深夜的奥塔尔湖陷入沉眠,小镇灯光寂寥,漆黑的湖面仿佛将一切都吞噬。
他静静站在一棵栗树下,白天泛着温暖琥珀色的树叶随风哗哗作响,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不远处三楼的房间仍亮着灯,楼层不高,甚至能看见厚实的杏色窗帘后,偶尔有人影闪烁。
秋夜冷风吹透贺景廷的胸口,生生掏出一个窟窿,每一缕风都刮破血肉。
他浑身早已失去知觉,就这样凝视着,直到再也站不住,跌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意识模糊地发抖,目光却仍紧紧盯着那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大约半个小时后,女孩的影子在床边频繁掠动,大灯熄灭,只剩床头的一盏小灯。
又过了一小会儿,房间完全黑了下去。
舒澄睡下了。
而后,黎明划破这座山间小镇,新的一天真正到来,而旧的那一夜,永远无法翻过去。
清晨飘起了细雨,天色灰蒙蒙的。
大约早上十点多,比平时更晚的时间,大概是由于整个团队昨天的熬夜工作,那个房间的灯才再次亮起。
接近中午,贺景廷遥遥地望见,那抹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酒店大门口,和卢西恩、她的德籍同事一起走向一辆当地的出租车。
雨后降温,舒澄穿了一件卡其色的薄风衣,方便走路的平地帆布鞋,长卷发像是早上刚洗过,蓬松柔顺地搭在肩头。
两人隔得太远,没法看不清她脸色是否憔悴。
但当女同事说了什么,她侧头轻轻地笑了,然后拉开车门坐上去,看起来没有太大异常。
出租车朝主干道驶去,很快消失在落叶的街头。
贺景廷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才回过神。他撑住长椅的把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发青,却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神色淡漠,方才那注视着女孩背影一抹柔和荡然无存,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闪过一丝厌恶。
手掌攥拳,暴戾地捣进心口,一下、两下、三下,碾到最深处。
直到痛觉拉扯着感官回到身体,他浑身颤了颤,才如同行尸走肉般站起来,走回酒店房间。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意大利老人,震惊地看着他,仿佛见了鬼一般,小心翼翼地用英语问:“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灵魂已经游离在更远的地方,贺景廷轻摇了下头。走进轿厢,他终于从模糊的镜面中,看见自己的样子。
整个人完全湿透,脸色白得发青,更衬得那双眼睛漆黑无光,配上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不怪那人面露异色,真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
泥泞的皮鞋陷进走廊地毯,贺景廷轻飘飘地往前走,打开房门前,又望了一眼旁边的那扇门。
昨夜发生的一切……
关上门,他没有力气再往前迈一步,顺着门壁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疼。
贺景廷靠在门上,脆弱的脖颈向后仰着,肺叶如同被一只手攥住榨干,汲取不进一丝一毫的氧气,而他也没有再多的力气挣扎。
潮湿的黑发蹭在门板上,胸膛不受控地一下、一下轻微往上挺。
能不能就这样死掉?
早就下定决心,要保护她,照顾她,尊重她。
昨晚却又一次在理智溃塌的瞬间,做出了伤害她的事。
无可挽回的。
疯狂的。
可憎的。
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窗帘紧紧拉着,房间里是吞噬了一切的昏黑,地上七零八落地滚落酒瓶,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气味。
极致的寒冷和炎热在身上不断游走,贺景廷分不清是冷,还是热,只剩意识迷离地簌簌发抖。
此时疼痛已经是最好受的。
心脏剧烈地、急促地跳动,下一秒就要爆裂开。
他左手攀上胸口,痛苦地抓挠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力气太大,纽扣被一瞬拽掉,崩落在地上。
终于不再隔靴搔痒,贺景廷青白的指尖深深嵌入胸口肌肉,几乎要将心脏生生用手剥出来。
直到粗硬的指甲划过皮肤,那一下,他浑身触电般抖动。
被抓挠的感觉,勾起了血液深处某种熟悉的烙印。
仿佛……是她每次在情动失声时,在他身上留下的痛感。
贺景廷呼吸骤然急促,如风箱般的嘶鸣声从喉咙里响起,断断续续,如同溺水的人在巨浪中挣扎。
指甲重重地刻进皮肤,带起一条条血痕。
仿佛是她在惩罚他。
他手背青筋暴起,每一下,都竭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过片刻,胸口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鲜血浸湿皱乱的衬衫,淋漓了指缝。
贺景廷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浑身上下,只剩皮肉的疼痛,提醒着他还活着。
他从疼痛中找到一股扭曲的慰藉——
他在帮她惩罚自己,仿佛越是疼,越是折磨,昨夜他犯的错就能多得到一丝发泄。
黑眸早已完全涣散,没有力气闭上,就那样湿淋淋地半阖着,望进虚无的阴暗。
神志早已随着灵魂被撕裂,指甲一次、又一次刻进糜烂的划痕,带着自虐的力道,纵横交错,胸口连一处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突然,指甲深深地挂到锁骨下一个坚硬的凸起,血肉外翻,输液港的边缘露出来,指甲边缘嵌进了港口的边缘。
贺景廷的力气却早已失控,狠戾地刮下去——
注射座被他生生地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连带着插.进心脏附近静脉的导管,被粗暴地直接扭结、脱位。
灭顶的撕裂感猛地炸开,贺景廷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却顷刻被痛楚生生地拽回身体,不过几秒钟,就再次昏死,又痛醒。
他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来,浑身紧绷到无声抽搐,浸湿鲜血的手指滑落到地上,麻木地抖动。
半脱落的港体挂在锁骨下,摇摇欲坠,鲜血顺着半截导管流淌。
贺景廷眸中蒙上一层暗淡的灰色,瞳孔散开,连颤动的挣扎都失去。薄唇微微张开,只剩丝缕气息吐出来。
仿佛是心脏真的被掏出来了。
竟然……感觉比刚才好受一些。
男人身体僵直着跪在地上,而后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朝前弓下去,又突然猛地一颤,一口血从他口中喷出来,溅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
这一次,贺景廷终于得以如愿。
脊背弯得越来越低,直到他额头轻点在地上,触碰到那柔软的、厚实的地毯,宛如小时候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
他整个人蓦地脱力,身躯砸下去,彻底失去了声息。
*
连续两天,舒澄都没有再见到贺景廷。
那晚的一切太过荒唐,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敢再去餐厅,比平时更晚地离开酒店。
即使舒澄知道,只要他想,他有一万种方式见到自己。
但出乎她意料的,他没有用任何方式堵她,好像突然消失了。
隔壁那扇门紧紧关着,也不再传出一点响动。
然而,待舒澄平静下来,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晚他过于霜白的脸色,那双盛满了疯狂、偏执的眼眸,那满身的酒气,和他临走前弯着腰颤抖的狼狈模样。
其实从内心深处,舒澄能感觉到,自回国重逢后,贺景廷明显没有以前那么强势、不可理喻。
这微妙的转变,却在那一夜全然崩塌、反扑。
甚至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心头总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几天后,总部的工作顺利完成,各地区负责人陆续回国,南市的团队收尾后,也即将离开都灵。
临行的前一晚,舒澄吃完晚餐回房,忽然见到隔壁306的房门开敞着。
门口停着一辆保洁车,一位酒店里工作的老奶奶正在清理房间,有些吃力地将一只只空酒瓶搬出来,堆到垃圾袋里。
那些各色的酒瓶上印着意大利语,常见的单词,她认识,都是烈酒。
屋里散发出一股闷滞的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味道,仿佛是血腥。
舒澄本来已经推开了房门,脚步还是停住,探出头问:“这个房间的客人已经离开了吗?”
“是啊,今早好像是他的秘书,来办的退房,也收拾了些东西……不过这房间也很久没人住了,但一直挂着请勿打扫。”老奶奶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小姑娘,你们应该是一起来的吧?你看看这位先生落下的东西,不要的话我就扔了!”
舒澄愣了下,贺景廷竟然已经离开都灵这么久了吗?
听到有东西落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老奶奶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空酒瓶,还有一些喝了一半的,七七八八地堆在桌上。
茶几边缘,一只高脚杯里还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酒,只是靠近就闻着刺鼻。
舒澄不自觉心里发紧,那晚贺景廷身上酒气那么重,他的身体能这么喝酒吗?
钟秘书,或者是他身边的其他人,大概只拿走了工作相关的东西。
屋里剩的,基本都是些生活用品,浴室里的牙刷、剃须刀、浴巾之类的。
这些私人东西并不贵重,她也不方便转交:“应该是不要了,直接扔了吧。”
老奶奶可惜:“这么好端端的东西,看着不便宜,就不要了呀?”
舒澄也觉得有点奇怪,屋里的模样,仿佛是一个正常生活着的人,突然离开了这座城市,就剃须刀这样用惯了的随身物品,都没有带走。
他是有什么紧急工作,连酒店都没来得及回,就直接飞回国了?
直到不小心踢到一个酒瓶,她才回神,嘲笑自己的多想——
这对于日理万机的贺景廷来说,再正常不过。
“我们只是同事。”舒澄对老奶奶解释说,“之后也不太会再见面了,所以这些东西就都扔了吧。”
她不欲多待,正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经意落在窗台上。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板胶囊,很眼熟,是她那晚买给他的。
*
回到南市后,Lunare概念店正式开业,舒澄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状态。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回到正轨上,一切平静到她甚至时常产生幻觉,在都灵发生的是否是一场梦?
将近大半个月,舒澄再也没有见到贺景廷。
这个男人就像一团火,出现在她生活时如燎原一般汹涌,消失后又不留一丝印记。
这样也好。
月底,舒澄照例和卢西恩一起去云尚大厦参加滨江天地的月度例会。
按惯例来说,贺景廷都会到场,所以她特意选了一个离主座最远的位置,做好了视而不见的准备。
然而,临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走进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有人毕恭毕敬地起身,称呼他为“高经理”。
在身边人的窃窃私语中,舒澄得知,这个人名为高铭,是滨江天地的项目总经理。
从今往后,这个步入正轨的项目会重新回到他手中,包括大大小小的所有事物。
“我就说,这种级别的项目,怎么可能一直是贺总负责啊?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过的,哎,终于不用直接汇报给贺总了,之前真是紧张死我了!”
“是啊,这下能轻松点了。”
听到身边其他品牌的低声议论,舒澄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手微顿。
会议结束后,卢西恩笑道:“看来暂时不用演戏了?我该可惜,还是该庆幸?”
她知道这是他用于缓和关系的玩笑,便耸了耸肩,含糊回应:“是啊,不然该给卢总监颁一座影帝奖了。”
由于Lunare品牌特殊,高铭很重视,会后单独叫他们留下来交流后续规划。
卢西恩还有其他会议,便是舒澄作代表,跟随他的秘书来到二十层。
他的下属是位年轻的小姑娘,虽然穿着一身正装,但仍难掩活泼,听说也是云尚的老员工,之前调去过美国分部,年初才调回来的。
“舒小姐,不好意思,今天临时开会,又正是高峰期,好多会议室都排满了。”夏秘书将她带到一个闲置的会议室,“高总监有个电话,您先在这儿等一下吧,我去给您和高总监沏壶茶!”
这会议室不大,干净敞亮,但明显平时用得少。
后面有一个玻璃柜台,放着很多照片和项目奖项——这个每间会议室都有。
舒澄等着无聊,便踱步着随便看看,目光忽然落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某大厦开业的合照,有些老旧的,拍摄时间是大约五年前。
贺景廷西装革履地站在中间,气场冰冷如常,面孔比现在稍年轻一些。
不知是否隔着照片的缘故,又或许太久没见,有一点陌生。
而让舒澄驻足的,是他身旁的另一个年轻男人。他和贺景廷长得有些像,尤其是鼻子那一块,但细看之下,那人五官更柔和,气质也斯斯文文的。
她蹙眉,这人应该不会是……
“哎呀,怎么这张照片还放着啊!”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高总监看到又要骂我了。”
舒澄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是夏秘书端着茶来了。
她把茶放在会议桌上,小跑着找钥匙打开柜子,急忙把照片取出来。
“夏秘书,照片上贺总旁边的这个人是……”舒澄问。
“你说这个?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吧,这是贺总的亲弟弟!”
夏秘书这两年在美国,不认识舒澄,性子又大大咧咧的,讲起八卦来头头是道,“我跟你说,就在我刚来云尚那年,他可是我的顶头上司!这件事,后来在公司可都不允许讲了,我偷偷告诉你……”
夏秘书先热情地科普了一遍贺家的情况,包括去世的贺正远,如今还关在精神病院的宋蕴,私生子等等。
这些舒澄早都知道,却也装作震惊地听了一遍。
“以前,贺总和他弟弟可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贺翊是我们的项目总监,哎,大概就是现在高总监这个位置!”她压低声音,“当年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房地产项目,几乎关系到云尚集团生死的,具体的我也不方便说……
“但贺翊在紧要关头,把我们的机密透给了对家,那对家背后竟然就是他爸,害得我们只差一点点就输掉,当时真是拼得你死我活!我天天都吓得睡不着,生怕睡醒就失业呢!
“还好后来贺总赢下来,把贺翊送进监狱去了,不然可怎么办呀?贺总那番真的不容易,我当时有次还撞见他晕倒在电梯里,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倒下去了,120来拉的,真是吓死人!
“你敢相信吗,那个贺翊在云尚工作了四年!四年!他竟然一直装得那么好,藏到最关键的一刻才致命一击。
“而且事后查出来,整个云尚都有内鬼,后来高层全都大换血了!我也是因为这件事,跟着当时一个小主管去的美国,哎呀,太苦了,在一个偏远的州里,简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麦当劳都没有……”
夏秘书絮絮叨叨地,还沉浸自己对美国调派工作的诉苦中,而舒澄渐渐地出神了。
贺翊因经.济罪入狱,网上也查不到任何相关信息,背后竟然是这样可怕的过往。
原来……曾经贺景廷也相信过,罪.人的儿子是无辜的。
却被鲜血淋漓地背叛。
舒澄盯着那张老照片上,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男人,那有几分相似的面孔,脑海中浮现出贺翊自杀的死讯,还有那张贺景廷站在葬礼上,肃穆地凝视着漫天白花的照片……
耳边,是他一次又一次口中那句残忍的,他流着贺家的血。
她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
*
南市的秋天转瞬即逝,一场雨落下,卷走枝头最后的枯叶,寒意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
换季总是阴雨连绵,两周后,卢西恩出差,舒澄再次来到云尚大厦,代表品牌参加季度会议。
幸好是开车来的,没有淋湿,她踩着高跟鞋走进这座熟悉的大厦。
窗外大雨暗沉,会议室里却明亮到有些刺眼,她平静地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这次会议她并不需要汇报,只是做一些记录,所以没什么压力。
很快,偌大的几十人会议室坐满,高铭走进来,却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自然地落座旁边。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这个会议确实很重要,重要到应该由最大的领导来主持。
不知为何,舒澄的心升起一丝微妙的预感。
临会议开始,大门被钟秘书推开,那一抹漆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不是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舒澄视线聚焦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贺景廷坐在轮椅上,一丝不苟的墨黑西装,口袋处雄鹰胸针泛着冰凉的金属光泽,唯独腿上盖了一条质地柔软的薄毯。
他神情淡漠,依旧是那样冷冷地扫视过全场,气场强大,矜贵而自若。
但那脸色,尤为苍白。
他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开始了会议。
只有高铭适时地开口,用一句“关心”来暗中说明,贺总前几日不慎扭伤了脚踝,所以才会坐在轮椅上出现。
季度会议漫长,整整三个多小时,贺景廷始终保持着快节奏的进程,气氛严谨而紧张。每一次发言都戳中要害,从头到尾,不显一丝疲态。
没有人会怀疑,他只是扭伤了脚。
整场会议,舒澄和他没有一句交流,甚至没有过一次对视,仿佛是彻头彻尾的两个陌生人。
结束后,舒澄随着人流离开,却被钟秘书叫住。
“舒小姐,麻烦您留步。”他一如既往地礼貌,“贺总在办公室等您,关于品牌后续发展,想和您探讨。”
“不必了,我还有事。”
尽管那件事过去了很久,舒澄还是不想面对他,就这样平静地下去不好吗,她不觉得他找自己会真的是公事。
钟秘书尤为坚决,客气却毫不让步,直接请她上那部专用电梯。
电梯间其他品牌的熟人不少,舒澄不想闹得不好看,便走了进去,然后直接取消掉了“35”亮着的灯,按下“1”楼。
然而,电梯并不听她的决策,依旧在往上升。
钟秘书恭敬:“抱歉,舒小姐。”
自从一年多前,电梯出事故后,云尚大厦所有电梯都斥资引进了国外的新科技,当然,也包括所有电梯都可以被后台完全控制。
电梯升到顶楼,轿厢门缓缓打开。
只见贺景廷就出现在门口,一双黑眸紧锁着她的身影,像是料到她会看准一切机会离开。
舒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高跟鞋踏出来,远远停在与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不愿再靠近半分。
身后电梯门合上,钟秘书随之离开。
顶层整个是贺景廷的办公室,四下无人,只有落地窗外的滂沱大雨,冲刷着这个寂静的世界。
“贺总,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舒澄故意客套地微笑,“详细的规划书,如果我没记错,上周就已经交到了高总监的邮箱,他已经和我确认过。”
贺景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闪电在低厚的云层中炸开,刺眼闪烁,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沉默片刻,他突然开口:“那天的事,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舒澄。”
与那一声声曾在耳畔或亲昵或温情时,轻唤的叠字小名不同。
贺景廷久违地,叫了她的全名。
他深深地呼吸,而后郑重道:“对不起,我当时喝多了……”
舒澄心尖一颤,立即打断他:“那晚的事不要再提,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想再讨论这件事。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就转身去按电梯。
“我知道,你没有和卢西恩在一起。”
身后男人嘶哑的声音,还是让舒澄停住了脚步,她诧异地回头,对上了贺景廷那双深邃的、饱含沉重的眼睛。
“你不需要再用这种方式……”他艰涩地没能说下去,顿了顿,“我即将去德国出差一段时间,会很久,滨江天地和Lunare品牌今后的事宜,都全权交给高铭处理。”
舒澄拎着包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落在他被毯子盖住的腿上。
腿伤到站不起来,还要去德国?
而且云尚集团有什么工作,是需要总裁亲自去德国长期处理?
她清晰地知道,他在委婉地告诉自己——
他今后再也不会纠缠她,让她放心——
作者有话说:贺总追到都灵,是因为之前那一夜让他以为澄澄还是对他有感情的。
但后来一系列,他痛苦地发现,澄澄为了逃避他,连假装恋爱都做出来了……
他当时是真的神志不清楚、受刺激疯魔了,意识到伤害到澄澄后,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贺总是真的疯.jpg
50-55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