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红(4000营养液加更,2合1)
周四清晨, 招标方案会按时在云尚大厦召开。
舒澄上一次来这里,还是签署离婚协议,她差一点自然地走进那部坐了无数次的专用直达电梯。
幸好普通电梯先抵达, “叮——”的一声让她反应过来。
“走错了。”
舒澄欲盖弥彰地笑了笑。
卢西恩也没点破。
早上八点多, 城市还笼着薄薄一层晨雾。
顶层偌大的的会议室里, 光线冰冷明亮,摆着足以容纳几十人的长会议桌。
他们提前半个小时抵达,里面已经坐满了大半。
云尚高层、部门主管、品牌方代表,各个西装革履、精英模样,侧头小声交谈着,这氛围让人不自觉紧张起来。
桌上提前立了名牌, 舒澄找到Lunare那一张坐下, 深呼吸,打开笔记本,将今天的方案阐述又和卢西恩过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钟秘书进来送茶水, 视线掠过她, 像对其他人一样只礼貌地点了下头, 神色未变半分。
临近开始时间,零零星星又进来几位股东,但那长桌最中央的位置始终空着。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直到八点五十七分, 会议室已几乎坐满。
就在这时, 大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
贺景廷大步流星,那冷冽的黑眸淡淡扫过全场,带着令人一瞬屏息的领导者气场,就连身边几位年近知命的股东都无法压制。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向这个冰冷的身影。
舒澄的心跳也慢了一拍,而后无可避免地回想起那一夜的荒唐,飞快地垂下了目光。
余光中,他除了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举手投足间依旧流畅、自若。
男人轻点了下头,示意大家不用站起来,径直走向那主位坐下。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或眼神,视线也丝毫没在她身上停留。
钟秘书上前低语,确认后立即开始了招标方案会的流程。
此次一同参会的,还有新一季度意向入住滨江天地的几个品牌,依次上去阐述门店方案。
讲完后,股东会简单讨论,给出点评和建议,贺景廷则偶尔提问一两句。话不多,语气平静,却针针见血。
他面无表情,薄唇没有一丝弧度,手中的黑钢笔时而轻敲在桌面,代表着不容再议的决断。
在这远远相隔十几人的会议室里,让人感到有些陌生。
正值盛夏,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男人们大多穿衬衫或正装,舒澄上身只一件薄薄的无袖雪纺上衣,第三次寒颤地搓了搓冻僵的小臂。
视线落在桌子中央的空调遥控器上,触手可及,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伸手去拿。
这么多人的会议室,又是其中资历最浅的,怎么好意思调温度?
“这个数据,岚姐发来了欧洲时常最新的数据,说要再改一下。”
卢西恩轻声的提醒将舒澄思绪拉回。
马上就到她上台了。
由于卢西恩的中文并非母语,只能简单日常交流,汇报将由舒澄完成。
“好,是这里吗?”
那汇报词也要跟着改了。指尖敲在键盘上,舒澄放轻呼吸。
“别紧张。”卢西恩看出她不自在,瞄了眼坐在主位上那个男人的侧影,“如果搞砸了,就说今天是我上去讲的,我中文这么差,岚姐不舍得怪我。”
“那她就要把你调回意大利了。”舒澄被他逗笑,弯了唇角。
会议室里很安静,台上的演说还在继续,两个人不得不凑得很近,将声音压低交流。
耳边的碎发垂落,搭在女孩白皙的脸颊上,旁边的男人靠过来,肩蹭着肩,气息几乎要将她的发丝吹动。
而她浑然不觉,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
他又说了什么,她眨眨眼,而后轻轻地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贺景廷眯起双眼,注视着那个暧昧的角落,猛地攥住了在指间摆动的钢笔,骨节微微泛白。
舒澄低头改数据,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漫上来。
毫无防备地抬头,正撞上他冷冷的视线,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锐利、疏离,像是在审视什么,看得人很不舒服。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抵触地闪开了目光。
很快,轮到舒澄上台阐述方案。
她是全场年纪最小的,又长了一张娃娃脸,明显比其他几位业界大拿少几分老练。
但她落落大方,不止剖析门店设计和商业优势,还将此次“失落的宫殿”的核心概念融进去。
神秘而古老的地中海文明,讲得娓娓道来,极具感染力。
股东们脸上的顾虑慢慢消退,浮现出浅浅的赞许。
舒澄微笑,眼眸中像漾着一汪春水,亮晶晶的,温柔而坚定。
她刻意不去看台下那道紧紧锁住自己的目光,也忽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一字一句,逻辑清晰、顺畅,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她额前已渗出了一层薄汗,却丝毫不影响礼貌鞠躬时的从容。
随即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卢西恩无声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股东们对地中海文明很感兴趣,提了几个问题。
而贺景廷沉默地坐在一旁,她眼神刻意回避,两个人不曾对视,他竟也没有开口。
会议一直持续到中午,两个多小时,没有中场休息。
接近尾声,舒澄光是坐着,都已经有些疲惫了,喝尽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
而主位上的贺景廷始终聚精会神,聆听每一位品牌负责人的汇报。
他而轻轻蹙眉,提出问题,连数据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一丝倦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工作时的模样,并非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而是冰冷严谨的,带着毋庸置疑的掌控感。
“昨晚改方案到很晚吧,中午我请客。”
卢西恩轻声,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到椅背上。
舒澄这才注意到,会议室里不冷了,好多人都脱下了外套。
中央空调上的数字从20度升到24度。她感觉刚刚好。
“那我可要选贵的了。”她玩笑。
半个多小时后,钟秘书简单做了陈词,这漫长的方案会终于结束。
所有人三三两两地涌出会议室,只剩贺景廷和几个高管仍留下,在讨论着什么。
舒澄和卢西恩一并走出去,等电梯时,钟秘书却追了上来。
“舒小姐,请留步。”
他用了恰到好处的称谓。
不想猜,也知道是贺景廷找她。
舒澄并不意外,但经过那晚的事,有些抵触和他单独见面。
卢西恩看出她面露难色,直接上前半步,自然地挡在了前面:“看来我们的方案还得再修改,去办公室等吧?”
说完,他就不再管钟秘书的暗示,径直朝里面走去。
还是那间宽敞到有些空荡的办公室。
舒澄这次是在会客区沙发坐下,钟秘书客气地端上两杯热茶。
晌午阳光明媚,但屋里清一色的深调,几乎没什么物品,显得更加冷清。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推开。
贺景廷手拿一沓薄薄的文件走进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眉头蹙了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他明显不悦,慵懒地落座在办公桌后,不说话,只轻轻旋转着指间的钢笔。
卢西恩率先起身,将准备好的文件夹递上前:
“贺总,刚刚会上的方案,”
贺景廷不言,更没有要接的意思,只淡淡地抬眼,让耳边热络的台词掉在地上。
他闲靠在椅背,姿态高高在上,浑身气场尖锐而冰冷。
一双锋利的视线紧锁在舒澄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卢西恩面色僵了僵,继续微笑:“我是Lunare该系列的艺术总监,也是概念门店的总负责人,她初来乍到,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沟通。”
贺景廷这才看过去,指尖在扶手轻敲。
他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了几秒,最后定定地落在舒澄身上:
“我与舒小姐,有些私事要谈。”
私事。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没想到贺总和澄澄认识。”卢西恩只好自找台阶,讪讪地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你们叙旧。”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办公室里彻底陷入寂静。
舒澄站在原地,与办公桌隔了几步之遥,没有靠近的意思。
此时面对这张脸,那夜酒后亲密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让她尴尬又羞耻。
她不知道他叫自己来,是又想做什么。
贺景廷沉默了几秒:“过来坐。”
舒澄没动,她不想再玩装陌生人那一套了,语气不好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男人面色嗓音低沉:“赵律师联系你办过户手续,你一直没有去。”
“嗯。”她轻应,“我说过了不要。”
他掩唇轻咳,蹙眉道:“你签过字了。”
舒澄脱口而出:“那是当时为了快点离婚。”
贺景廷脸色霎时白了白,缓缓地直起身,手肘支在坚硬的桌面上,浑身肌肉略微紧绷。
他薄唇张了张,吸了口气,极轻怔怔地吐出两个毫无意义的字:“是么。”
她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还有什么事吗?我的同事还在楼下等我。”
余光中,他毫无波澜地沉默着,呼吸却有些重,修长的手指紧握住钢笔没有放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她太了解他,小到每个微表情。
果然,安静了几十秒后,贺景廷突然开口。
“如果你介意这份合作,我可以推荐别的商铺给许岚。”他列举,“铂悦中心,新达大厦,寰宇广场。”
舒澄愣了下,以为他要反悔:“你怎么能……”
他打断:“这件事会保密,算作云尚违约在先,并支付你们相应的违约费。”
云尚违约?
舒澄反应过来,如果Lunare正式入驻滨江天地,她作为门店的视觉设计师,和贺景廷确实免不了一齐开会、碰面。
他们曾经的婚姻关系,也有可能招来流言蜚语。
贺景廷见她不言,钢笔轻在桌面上,一锤定音:
“三天时间,考虑好了告诉我。”
如果她不想见到他,他不会强求。
舒澄心里也有些乱,点头答应:“好。”
临走前,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几天前夜里还疯狂地亲吻她,现在却摆出一副疏离冰冷、愿意划清界限的姿态,像是完全忘记那晚发生的事。
喝醉能断片成这样,还是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也不像是演的。
她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话音落下,空气又变得安静、凝滞。
贺景廷不放她走,也不再说话。
舒澄可悲地发现,尽管她这一年成长许多,已经能游刃有余地面对很多大场面。
但在贺景廷面前,很多时刻还是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从骨子里本能认为要他允许才能离开。
这一次,她主动开口:“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杏色的尖头高跟鞋踩在地上,利落地转身离开。
贺景廷看着她洁白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钟秘书敲门进来,照例询问是否要送午餐进来。
“拿一杯美式。”他哑声吩咐。
门关上后,一直笔挺的身形后仰进座椅,合上双眼,喉结滚了滚,像是倦怠到连呼吸都费力。
阳光如熔金般洒进来,落在他苍白深邃的眉眼,却没法沾染上半分。
*
当天下午,舒澄就将合同寄到云尚大厦。只要贺景廷签字、盖章返还,合作就算彻底落定了。
这是她无声的答复——既然已经完全放下,就没必要避嫌。
两天后,“Lunare珐琅之夜”活动顺利落幕。
舒澄在连轴转了一周后,终于休得假期,晚上正想泡个热水澡,再抱着小猫好好看会儿剧,却接到姜愿一个鬼哭狼嚎的电话。
她赶到包间时,好友已经喝得趴在桌上呜呜哭。一头长发染成了浅粉色,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格外梦幻。
好在这是姜家的私人会所,贴身司机李叔无奈地摇头,一副拿这位大小姐没办法的表情。
身后沙发上,放着十几个奢侈品的购物袋,东西全乱糟糟地扔在地毯上,有各式各样的包、衣服、丝巾……还有小狗的宠物项圈。
她们谁也没养狗。
舒澄哭笑不得:“乖,怎么了,又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分手了!我们彻底分手了呜呜呜……”姜愿幸好还认得人,抱着她,刚染完的头发被眼泪糊了,脸上也是花的。
“啊?”她惊讶,“不是谈了快两年吗?”
姜愿男朋友换得勤,秉持着轰轰烈烈、转头就忘的原则,恋爱从来不超过一年。
省得好友眼花,她也从不带出来。
但这次的“帅哥医生”,已经甜甜蜜蜜了近两年,是历史性的突破,舒澄一度以为她要定心了,还准备回国后见一见的。
“早知道就早点分手了,都怪我不舍得!我爸婚期都订好了,年底就要我结婚……”
“结婚?”
“对啊,你说我不分手怎么办?他就是个小医生,我爸说我要再谈,就对他不客气,我总不能害得人家工作都丢了吧?我说给他一笔分手费,他根本就不要。”
姜愿吸吸鼻子,回想起自己说分手费的时候,陈砚清脸都绿了。
“跟谁结婚,你都怎么没和我提过?”舒澄怔住。
“这种讨厌的事有什么好提的,提一次恶心一次,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想知道。”
姜愿愤愤地从手机里翻出一个pdf,是姜父发来的联姻对象资料,抬头是一串乱码,“喏,说是什么世家的继承人,肯定又是个秃顶!”
她点进去,弹出“文件已过期”的字样。
“呜呜呜连手机都欺负我,嫁就嫁吧!家里好吃好喝养了我这么多年,养头猪也该杀掉吃肉了。”
姜愿在家中最小,头上两个哥哥为地产家业斗得你死我活,一个姐姐早早联姻。父亲势利古板,母亲软弱,只叫她早些嫁人。
她从小自诩享乐主义、不把爱情当回事,但舒澄一直知道,她玩世不恭的表象下,从来没真的看开过。
舒澄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只能帮她擦眼泪,纸巾一张张都染成了粉色。
当年自己,不也为了舒家嫁给贺景廷?
家族出身对于她们来说,既是衣食无忧,更是一生逃不掉的枷锁。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凌晨三点,舒澄扶着酩酊大醉的好友下车时,再一次认定了这个事实。
“我……还能喝,谁说我醉了?”姜愿走都走不稳,直往地上栽,“早知道应该染个绿的,气死那个死老头……让我嫁人,我气死他!”
“知道你能喝,哎,看脚下!”
舒澄叹气,努力架着她维持平衡。
走到楼下,只见那停了一辆越野车,还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那张斯斯文文、戴着细边眼镜的脸……
舒澄以为自己喝醉了,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见陈砚清?
可她根本没喝酒啊。
午夜寂静,姜愿这吵吵嚷嚷的胡话被风一吹,尤其“扰民”。
这迟疑的几秒,陈砚清已经闻声望了过来,他愣了一下,似乎想转身走,又定了定步子,朝她们过来。
“你怎么……”
舒澄话音未落,姜愿已经身体力行地解释了一切。
她直愣愣朝陈砚清扑过去,像树袋熊一样跳到他身上抱住,肉麻地蹭来蹭去,声音嗲得能腻死人:
“宝宝,宝宝我好想你!”
他脸色虽铁青,却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姜愿的腿,防止她摔下去。
舒澄石化了:“你不会……”
他们怎么会认识?!
陈砚清推了推被姜愿撞歪的眼镜,轻叹:“说来话长,我送她上去。”
说完,就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走。
舒澄连忙跟进了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不断上升。
姜愿在陈砚清怀里丝毫不安生,一会儿搂着他亲,掉色的头发和口红蹭了他一脸,一会儿又梨花带雨。
“呜呜呜,宝宝要不我包养你吧,好不好?除了名分我什么都给你……”
这短短一分钟,舒澄第一次在平时风轻云淡的陈砚清脸上看见这么多颜色。
她只能尴尬地别过头,装聋作哑,看着轿厢反光里的影子。
等到家门口,陈砚清直接输入指纹,打开了大门。
进去以后,他自然地把姜愿放到沙发上,接了热水给她擦脸,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把解酒药和蜂蜜水喂下去。
“你回去休息吧,我照顾她。”
舒澄想了想,还是说:“还是我来吧。”
陈砚清挑眉:“你不相信?”
他拿出手机,像要翻找证据,短信,照片,无一不能证明。
舒澄摇头,措辞道:“就算你是她男朋友,也已经分手了不是吗?她喝醉了,我不能确定她愿意你留在这里。”
姜愿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缩在沙发里睡着了,脸颊红彤彤的。
陈砚清想了一下,轻叹:“好。”
于是,他把她抱进卧室,手刚触上领口想帮她换衣服,又想起什么,苦涩地笑了笑抬起来:“你来吧,我该走了。”
陈砚清走后,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提了一兜子便利店的早餐和饮料。
“明天我早班,就不过来了。”
舒澄点头,站在楼上目送他车尾灯消失在黑夜里。
她回到卧室,帮姜愿换了睡衣,哄她睡下,才回到客厅,打开冰箱。
冷藏室光线格外刺眼,里面堆着许多速食、酸奶和饮料。
她取出一瓶冰橙汁,冰凉、酸甜的液体划入喉咙,驱散心头淡淡的无力。
时钟走向四点,繁华的城市早已深眠,甚至有了快要苏醒的迹象。
然而,除了这小小的窗子,市中心的云尚大厦里,同样亮着一盏灯。
整座大厦陷入漆黑,顶层办公室里,卫生间的门却半敞着,洒出一小块冷白的光线,影影绰绰地勾勒出沙发上男人侧蜷的轮廓。
万籁俱寂,只剩深深浅浅的喘息,夹杂着极轻的、快要听不清的咳嗽。
办公桌上电脑息屏,红色的电源光点闪烁。
旁边摊着一沓合同,白纸黑字间,隐约印着Lunare的字样,溅上了零零星星的血点,混着被胡乱擦过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颜色已经转为沉重的暗红——
作者有话说:贺总咳血把澄澄的寄合同弄脏了……
and陈医生被分手,副cp小甜,不会很多但这俩会成为助攻~-
下一章新副本上线[奶茶]
第47章 撕裂(2合1)
地上一片狼藉, 文件柜的抽屉半敞着,药盒、注射器凌乱地掉在地板上。
贺景廷陷在沙发里辗转,随着竭力地呛咳, 胸膛不断地挺起、又落下。
每咳一下, 肺里都像有一把尖刀穿透, 在血肉里来回地抽.插。
渐渐的,他连咳出来的力气都失去,一阵阵难捱地冷颤。
最痛苦的,是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青白的手指在茶几上摸索,终于探到一支注射器。
贺景廷爬不起来,只能用手扯开衬衫领子, 摸向锁骨下那一小块凸起。
指尖剧烈颤抖着, 针头失去方向,猛地扎进了旁边的皮肤。
再拔出来,带起一连串血珠。
他像感觉不到疼,目光失焦在黑暗中, 哆哆嗦嗦地呼吸, 再一次扎进去。
就这样试了几回, 血已经斑驳了衬衫。
针尖终于极轻的“噗”一声刺破隔膜,传来极为熟悉的轻微阻力。
锥心的痛却猛地从心口炸开,他修长的双腿蜷起,而后手指抖了抖, 从沙发边缘没知觉地垂下去。
意识浮浮沉沉, 冷汗湿了几重,贺景廷终于摸到那管止痛剂。
凭着本能连上注射器接口,手指用力,猛地将一整管都推了进去。
冰冷的药液被疯狂压进血管, 流入四肢百骸,与浑身灼烧的剧痛轰然冲撞。
“呃……”
他被刺激得浑身一颤,短促地倒抽了两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几十秒,或是更久后,蚀骨的剧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虚无,将意识吞噬。
贺景廷疲倦地阖上双眼,苍白的脖颈仰了仰,任身体解脱地跌进黑暗。
*
第二天清早,舒澄被一阵手机铃声震响。
她睁眼一瞧,已经过了十点,今天休假,所以没订闹钟。
屏幕上显示着:钟秘书。
身旁姜愿还在熟睡,舒澄蹑手蹑脚地去客厅接通。
钟秘书语气照例官方:“舒小姐,能麻烦您重新寄一份合同过来吗?”
“合同?”她还有点没睡醒,“我前两天已经寄过去了。”
“是的,但在前台遗落了。”他说,“抱歉,麻烦您再寄一份。”
“……”
舒澄语塞,这么重要的东西,贺景廷工作这么严谨的人居然会弄丢?
她不可思议,简直要以为,他是在耍大牌。
舒澄耐住性子:“没关系,那我晚点亲自送来。”
挂了电话,她见姜愿宿醉睡得正香,就没叫醒她,温了一锅小米粥在厨房,出发去公司。
合同重新盖章、走流程,找岚姐签字。毕竟合同一事,每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
弄好这些,已是下午。
舒澄直接开车到云尚大厦,她就不信,今天亲自把合同交到贺景廷手里,还能出什么问题?
将车停好,还没熄火,就收到了姜愿一连串的短信轰炸。
【澄澄,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诉你!】
【之前我觉得以后分手了会尴尬,毕竟他是贺总的私人医生。后来吧,你们离婚了,我更没法说了呀[哭哭.jpg]】
【谁叫他长那么帅呢?你知道我是颜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伟大的脸,简直长我心坎上了,不谈后悔一辈子!】
【原谅我吧,我最好的澄澄,你煮的小米粥都是世界第一甜。】
然后又发了十几个她的自拍表情包。
其中包含一张她和陈砚清的脸贴脸的卡通版,闪现一秒就撤回了。
舒澄忍不住笑了,叹口气:【瞒我一年多,可没那么容易哄好。】
姜愿秒回,知道她这是没生气:【那要怎么办呢[星星眼]】
【备好零食啤酒,今晚从头开始、如实招来。】
舒澄回完,无奈地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包里,拿起文件朝云尚大厦走去。
离下班时间还早,一楼大堂里人不太多。
特殊楼层需要门禁,她找到前台:“你好,我是Lunare线下门店的负责人,这里有份合同要当面交给贺总。”
前台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歉意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有预约吗?”
“帮我打内线电话通知他一声,可以吗?”
前台递过来一支笔:“抱歉,合同我可以帮您转交,或您先在这里登记下,稍后为您回电预约。”
舒澄哑然,现在没人把她当贺太太,想见贺景廷一面还得预约。
也不是没手机号码,但想起他那晚喝醉亲了自己又不认账,那副冷冰冰的态度,她心里也堵着一口气。
回拨给钟秘书,听筒里是一段忙音,对方正在通话。
她只好站在前台等一会儿再打。
“找那个姓贺的,什么预约?你告诉他,是沈家人找,我看他敢不下来?”
耳边传来吵嚷声,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指名道姓地要见贺景廷,手里还拽着一个看起来小学年纪的女孩子。
女孩扎着凌乱的马尾,碎发遮住清瘦面颊。
身上校服洗得发白,眼里怯生生的,满是对陌生环境里人来人往的惶恐。
“有些事我可不想说得太难听,他要不下来,我就在这儿等,让大家看看贺家人干的好事。”女人蛮横道。
两个人的气质、衣着打扮,都与周遭格格不入。
不像是合作方,贺景廷会认识这样的人吗?
舒澄疑惑地看过去,正好对上对方环顾四周的视线。
没想到,中年女人盯了她几秒钟,突然扑过来,一把拽住她:
“哎,我认得你!你是他前妻,你肯定知道怎么找到他!”
舒澄被吓得连忙往后退,却被死死抓着,力气大得挣不开。
这时,人群里又追过来一个黝黑粗犷的中年男人:“说了叫你别来!在这丢人现眼,我们就是死也不要贺家人的脏钱!”
女人不走,厉声喊叫:“贺家欠我们的,凭什么不要啊!什么脸面比孩子的命重要?”
两个人在大堂中央拉拉扯扯,一片混乱,立即引起了不少人注目。
舒澄也连带着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上前台桌板。
她幸好没穿高跟鞋,勉强站稳了上前劝道:“你们先冷静,有什么事我们到楼上招待室说。”
保安立马涌过来,要将他们带走。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外面的小女孩“咚”的一声,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嘉德私人医院。
厚厚的乌云积在城市天际,黑压压的一片,夜色中斜飘起细雨。
沈家安,十五岁。
脑干细胞瘤,一种生长极为缓慢的低级别胶质瘤,本身几乎不转移,但位置非常凶险,随着年龄长大,已经开始轻微压迫神经。
上初二的年纪,她看起来却远小得多,消瘦干瘪,像是一颗缺乏营养、发育不良的小树苗。
苍白的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睛,瞳仁是通透的深棕色,眼睫不安地低垂。
舒澄将孩子送到医院,不久后,钟秘书也赶到了。
“贺总在临市出差,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钟秘书恭敬,“舒小姐,晚餐已经备在车上,贺总吩咐用餐后让司机送您回去。”
“不用,你们忙吧,我自己打车。”
见他的下属过来,她本来也打算走了。
舒澄刚起身,那中年女人却扑过来,牢牢将她拽住,挡在病房门口:
“你不许走,你们合起伙骗我怎么办?我要亲眼见到那姓贺的才行!”
女人名叫沈玉清,自称是贺景廷生母的亲姐姐。
削瘦沧桑,满脸与年纪不符的皱纹,长发半黄不黑地窝在脑后。
身上穿着件廉价的绿短袖,上面亮片掉得七零八落。
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指嵌进舒澄的小臂,死死不松。
女人每刺耳地喊叫一声,床上的输液的小女孩浑身都跟着抖一下。
指尖紧紧攥着被单,胆怯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游移。
舒澄于心不忍:“算了,我在这儿等吧,他还有多久到?”
钟秘书为难:“应该快了。”
病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舒澄忽视沈玉清过分警惕的眼神,走到窗边找了个椅子坐下,用行动叫她安心。
盛夏骤雨来势汹汹,窗外雨声渐密,快要将整座城市淹没。
过了一会儿,拿着检查单和药袋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他二话不说,就粗鲁地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沈玉清扯住丈夫:“你干什么?”
“赶紧走!这鬼地方多待一分钟都折寿。”吴顺梗着脖子,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你指望贺家的这帮狗东西会给钱,不如先掂量自己的命有几两轻!”
“贺家欠我们玉影的一条命,凭什么不让他还?医生的话你没听见?
要钱做手术,我们哪来的钱?砸锅卖铁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吴顺一把甩开她的手:“我早就说了,就是去讨饭,也绝不求到贺家门上!
那是他贺家的钱?那玉影和她男人的两条人命!这钱拿着,我嫌它烫手,嫌它脏!”
“脏?什么是脏?娃病死了就干净了?”
沈玉清眼泪顺迸了出来,激动地疯狂捶打他的胳膊,“是贺家欠我们的!贺正远那个天杀的,毁了我妹妹大好的前程。她当初要不是怀了那个孽种,会被学校开除吗?那个孽种害死了他妈,我不信他还有脸不救他亲妹!”
那如泣如诉的喊叫,一字一句扎进舒澄耳畔,传来阵阵刺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吴顺浑身一抖,猛地大吼,“姓贺的没一个好东西,他身上流着他爹歹毒的脏血,没有良心,指不定还要怎么害我们!”
说完,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粗鲁地要给沈家安拔针。
输液线被扯得一紧,血珠瞬间溅出来,小女孩吃痛往后缩,背靠着床头的铁栏杆瑟瑟发抖。
“不能拔,医生说药还没输完!”
舒澄连忙上去拦,被吴顺用力甩开。
男人平时的工地上干活,力气极大。
她重心不稳地朝后踉跄,眼看要摔倒,却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清浅的檀木香,混着外面潮湿、寒凉的雨气。
“走,想去哪?”
头顶传来一道冷冷的男声。
舒澄抬头,只见贺景廷一双黑眸微微眯起,神色漠然地扫过那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男人面色冷白,笔挺的黑色衬衫上洇湿雨星,气场透着危险的寒意。
只是站在那儿,身影融进幽暗的门廊,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罗刹。
所有人被本能震慑,整个房间骤然死寂。
沈玉清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松开手,药盒和包“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而定睛后,她却怔住了。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扬,深邃而含情。
沈玉清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了记忆深处妹妹的眼睛。
她干裂的唇蠕动,心像被紧紧拧住,半晌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
吴顺在工地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达官贵人、地皮流氓没见过。
此时他竟也有些畏惧,用大声强掩过胆虚,粗声粗气道:“谁要你贺家的脏钱?玉影的孩子干干净净,没流你们的血!”
“血缘鉴定的结果,很快会出来。”贺景廷面无表情,定定地看过去,“我只问一遍,这是她留下的孩子?”
舒澄的手腕被他紧攥,却感到一阵力道失控的钝痛。
沈玉清见他如此态度冷淡,更是悲怒交加:“你还想不认账?要不是我们,这孩子早就被你们贺家害死了!要不是你,她,她……”
脑海中浮现车祸后的惨状,泪水涟涟,她哽得说不下去。
从小宠着长大、那么爱漂亮的妹妹,临终却连头骨都碎得拼不上,还背上不清白的骂名……
“还好,还好娃儿剖出来有一口气,她唯一的骨肉……”
贺景廷毫不理会她絮絮叨叨的哭诉,转头吩咐钟秘书,语气冰冷道:
“请他们到楼上,按客招待,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准走。”
话音落下,便拉过舒澄,径直走出病房。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不曾落在孩子身上。
身后病房里,没人察觉到的角落,吴顺却面露一丝紧张。
走廊上光线瞬间昏暗,空无一人,笼罩进孤寂的夜色。
她手腕被箍得生疼,往回挣了挣,他才后知后觉猛地松开。
贺景廷沉默,廊灯微弱惨白,落在他被雨水淋湿的肩膀。
阴影沉沉遮下来,只露出微微紧绷的下颌,让人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沙哑地开口:“他们说了什么,你不必当真。”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律师,轰他们出去?”
舒澄仰头,注视着他苍白的脸。
贺景廷不答,呼吸重了几分:“太晚了,让陈叔送你回去。”
舒澄别过头:“我不走,孩子是我送来的,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必须听你的?”
淡淡酸涩和悲哀漫上心头,夫妻一场,原来她对他竟什么都不了解。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病房。
身后的男人没有跟进来,那抹漆黑的身影在门口滞了滞,消失在夜幕中。
吴顺和沈玉清已被请走,此时病房里空荡荡的,只剩小女孩缩在被子里。
沈家安那么瘦小,蜷成可怜的一团。
经历刚刚的争吵,她眼中溢满了茫然和恐惧,紧盯住慢慢走到床边的舒澄。
上一辈人恩恩怨怨,可孩子是无辜的。
她轻叹,先按铃请了护士过来,把走位的输液针处理好,重新贴好胶布。
地上散落的狼藉被她一一捡起来,水壶、药盒、塑料袋裹着吃剩的包子,还有零星三四个干瘪的小橘子,表面布着灰色沟壑,滚到床头的地上。
这病房是高级套间,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粉色郁金香,旁边的果盘里也有橘子,各各有拳头大,橙黄饱满的。
舒澄心思也很乱,不知该做什么,便洗过手,拿起一只鲜亮的橘子,在床头坐下。
纤巧的指尖剥开外皮,酸甜的气息瞬间伴着汁水溢出来。
沈家安盯着她手中的橘子瓣,不禁咽了咽口水。
舒澄微弯了唇角,像是外婆曾经做的那样,耐心地将白色细丝也撕去,才喂到她嘴边:
“尝尝看,会不会甜一点?”
小女孩怯怯地望着她善意的微笑,犹豫了好久,才张嘴将橘子瓣咬住。
果真是很甜的,她没吃过这么甜的橘子。
沈家安眨了眨眼,一连吃下好几瓣。
而后,她身体太过虚弱,卸去对浑身的提防后,渐渐昏睡过去。
舒澄关掉大灯,起身将果盘里余下的橘子都裹进塑料袋,装回那只破旧的包里。
走出病房,四下没人,也不见贺景廷的身影。
她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走廊。
雨丝朦胧了玻璃,映出四周街边的万家灯火。
刚刚没走是有些赌气的成分,两人已经离婚,这些事便与她无关了。
舒澄轻叹,给他发去一则短信【我先走了。】便打算离开。
电梯下到一楼,刚走出住院部大厅,却遥遥透过大雨,望见那屋檐下一抹漆黑的侧影。
贺景廷孤身伫立着,任由倾斜的雨丝将衣衫淋湿。
夜色中,指间那明灭的红点尤为显眼。
他像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眼神怔怔地紧锁住舒澄的身影。
却没有动,也没有掐灭手中的烟,只是隔着雨幕沉默。
舒澄走过去:“孩子一个人在病房里,你不去看看吗?”
这里是个风口,她不过站定片刻,风已裹着冷雨将碎发打湿。
即使是夏夜,也不免寒凉。
贺景廷低哑道:“不必。”
他手中的烟快燃尽,零星灰烬落下来,被风刮走。
舒澄以前从没见过他抽烟,这是第一次。
她站定这片刻,贺景廷已经点燃了第二根。
那烟盒里也只剩最后一根,这一会儿功夫,他不知道一个人抽了多少。
修长的手指按在打火机上,用力到骨节青白。
“啪嗒、啪嗒——”
风大雨大,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打了几次才成功。
贺景廷猛烈地几口就将一整根抽尽,胸膛重重起伏,脊背却挺直得几近僵硬,仿佛在竭力按捺住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舒澄却无端感到他身上几近失态的脆弱。
突然,贺景廷别过头,咳得撕心裂肺。
尖锐的刺痛在心口炸开,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震颤。咳得一声重过一声,像要把胸腔震碎。
好一会儿才缓下来,贺景廷痛苦地闭了闭眼,左手攥紧成拳,抵上胸口。
手上失了力道,将那根燃着火星的烟也掐进掌心。
舒澄一声惊呼,本能去拽他的手。
那手指攥得太紧,一时甚至没法掰开。
“你快松开!”
耳边一声急切的叫喊,让贺景廷回过神。
他怔怔地松下力道,任她白皙纤细的指尖钻进指缝。
一抹烫痕赫然烙在掌纹中央,皮肤已发白,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边缘微微卷起,粘着几缕焦黑的烟丝。
附近没有水,舒澄连忙将他的手拽到雨中,让冰凉的雨点浇上去降温。
“你咳成这样,还抽什么烟啊?”
她脱口而出,回过头,猛地对上贺景廷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
他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甚至没有看一眼掌中的伤痕,只定定地注视着她。
那漆黑的瞳孔中幽深、晦暗,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对上的瞬间要将人卷进去。
舒澄心尖一颤,飞快地放开他,退开半步。
贺景廷的手在空中滞了滞,指尖微蜷,像想抓住什么,最终只缓缓垂下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吴顺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他仓惶的视线定格,踉踉跄跄地扑过来,跪倒在瓷砖地上。
舒澄无措地愣了下,被贺景廷不动声色地挡到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
“饶、饶过我们吧!”
吴顺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磕磕绊绊地求饶,“我主动交代,你就放了我们一家三口吧!刚刚我不敢说……这孩子不是玉影的亲骨肉,小的,小的那个早就死了!”
*
五楼招待室,血缘鉴定书静静摆在桌上。
沈家安,不仅并非是贺景廷的妹妹,也与沈玉清、吴顺毫无血缘关系。
“不可能……不可能!”沈玉清失魂落魄,头发散乱着跌坐在地上,“我亲眼看着救回来的……”
吴顺满脸通红:“玉影撞成那样,娃儿哪能活啊?就算有一口气……那贺家连女人都容不下,能容下一个孩子吗?!”
“你骗我!你们欺负我不识字……”她扑过去将鉴定书死死抓皱,眼泪模糊了视线,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在纸面上,“明明是我把玉影的娃儿养大了!”
“那些日子你魂不守舍,我怕你想不开……当时医院收了个孤儿,我就抱了回来,想给你留个念想。”
吴顺去拽瘫软在地上的妻子,沈玉清却忽然疯了似的哭嚎,将鉴定书撕得粉碎:
“假的!谁知道你们姓贺的哪里弄来的东西,家安就是玉影的孩子,就是我们沈家的娃儿!”
纸张碎片像雪花一般散落。
舒澄悄然红了眼眶,垂下目光,不忍再看女人脸上的绝望。
“别演了。”
贺景廷却忽然开口,眼中是近乎空洞的冷漠。
他靠在沙发上,俯视着这满地碎片和荒唐,薄唇轻启:“想要多少钱?”
这冰冷的问句仿佛一把利刃,将所有喧闹穿.透,房间刹那寂静下来。
跌坐在地上的沈玉清抬起头,呆呆地忘记了哭,只剩满脸泪水仍在滚落。
吴顺也面露震惊,不敢相信听见的话。
一时间,像是电视剧在高.潮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沙发上的男人。
贺景廷收敛目光,转了转腕上的表,淡淡道:
“我会送这个孩子治病,除此之外,你们开个价。”
贺家欠了这条命,他会还,无论这个孩子是谁。
“想好了联系我,只有一次机会。”
说完,他低声向钟秘书吩咐了几句,便利落地起身离开。
舒澄被他揽住,怔怔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贺景廷脚步停住:“如果我发现,你们惊扰了无关的人……”
他没有将话说完,警告的意味却不言而喻,让人毛骨悚然。
沈玉清愣了愣,突然像气球涨破,刺耳的尖叫划破空气。
她疯了般扑过来,去被保安拉住,只能在地上拼命扑腾着:
“啊啊啊啊啊——想用钱买断你们犯的罪孽?休想!姓贺的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舒澄想要回头,却被贺景廷牢牢箍住,带离了房间。
大门在背后关上,也将那绝望的哭嚎彻底隔绝。
这时,走廊尽头匆匆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砚清刚下一台移植手术,听说发生这样的大事,还未来得及脱去手术无菌服,就一边摘掉口罩,一边赶过来。
舒澄也在,他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又看到贺景廷煞白的脸色,不放心道:“正好下班了,我送你们。”
*
深夜大雨,高速上堵得厉害,陈砚清找了最近的匝道驶向路面。
地面上车流稀疏些,但红绿灯繁多,黑色轿车淹没在红色尾灯中,走走停停。
雨幕斑驳了车窗,舒澄将自己缩在后排角落,静静地望向外边。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她脑子里很乱,努力忽视身旁那抹漆黑的身影,却很难真正做到。
余光中,自从上车以来,贺景廷就闭目小憩,那漆黑的身影宛如一座沉重雕塑,再未动过半分。
他面对沈家人时的姿态,是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让人不禁害怕。
很像当初,她初见他时的样子。
而如今,贺景廷倚靠在昏暗的车里,眉间倦意深重,仿佛那坚硬的外壳终于裂出一条细缝。
被烟头烫伤的手轻搭在膝上,修长骨节泛着冷白。
还是孩子的年纪,竟目睹母亲在眼前惨死……
难怪他会那么恨贺家人。
也难怪……曾经她出车祸那次,他赶来医院时的反应那么大。
舒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而这些事情,作为曾经最亲密的枕边人,他都不曾与她提过。
她疲倦地将额头靠在玻璃上,望着窗外向后席卷的朦胧灯火,渐渐变成熟悉的街景,越来越靠近御江公馆了。
他们曾无数次一齐回家的路。
忽然,贺景廷嘶哑的声音响起:“先送她。”
极轻,短促,让人以为是听错。
陈砚清显然也顿了下:“马上就到了。”
从嘉德医院,到舒澄住的澜湾半岛,几乎要斜跨整个城区。而沿途经过御江公馆,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
舒澄想起他今天咳得那么厉害:“用不着送我,你回去休息吧。”
况且,他坐在车里,后面一路上她更不自在。
贺景廷沉默了半晌,再次重复:“先送她回去。”
这句话越过回答她,而是直接对陈砚清说的,又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舒澄蹙眉,有些不悦地别过头。
很快,轿车遥遥地经过御江公馆那一片灯光,朝西城区驶去。
模糊的视野中,看见女孩彻底转过去的背影,窗外灯光席卷,为她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绒光。
那么让人渴望,成了他遥不可及的温意。
贺景廷意识恍惚,唇角染上一丝苦涩。
原来……她真的这么抗拒,与他多呆一会儿。
幸好雨声震耳欲聋,能掩盖他控制不住、越来越重的呼吸。
果然,所有贪图都会受到惩罚。
已经与她待了一晚上,却还在痛极时,想要汲取那一点靠近的温存,贪恋这车上哪怕短短十几分钟的温存。
他不想强求的,本打算在御江公馆就下车。
可偏偏这副身体,比他以为得还要累赘。
车行出去没几分钟,明明已经注射过止痛,还是难捱到快要昏死过去。
她坐得那么近,他不敢用拳头抵进心口,只能强压住颤栗的身体想要蜷缩起来的本能,一再用指甲嵌入掌心的伤口,反复磋磨那片溃烂……
就连在她面前强撑着下车都做不到了。
他知道自己站不起来。
贺景廷自厌地皱了皱眉,脖颈微微后仰,陷进椅背靠枕。
光线昏暗,遮住他白到发青的面色,和淋漓到衬衫湿透的冷汗。
无数画面在游离的意识中闪烁,沈玉影耳垂上的绿色吊坠晃动,轻柔爱抚着隆起的腹部;沈玉清撕碎鉴定书,趴在地上绝望的哭嚎;
贺正远黑色的棺椁埋入土壤,纸花纷飞;还有那雪山上,女孩在昏迷前苍白的乞求……
她说,我们离婚,你放过我吧。
心脏像是撕裂捏碎,头骨被一次次重锤,耳鸣,心慌。
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痛。
每一次都以为已经痛到了肉.体的极限,灵魂却还能拖拽着他,往更深一层的地狱跌下去。
从浑身紧绷,竭力压抑着颤抖,害怕一不留神痛.吟会溢出喉咙。
到整个人瘫软下去,已经连颤栗的力气都没有,唯一吊在贺景廷头顶的意志,就是不能倒下去。
不要让她看见狼狈的自己。
还要多久?
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贺景廷失去与之对抗的欲望,任由疼痛撕扯着意识浮浮沉沉。
仿佛溺水的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挣扎,一次又一次地呛水、窒息,生不如死。
意识最终还是被卷入昏黑,他唇瓣冷颤着,不知道有没有阖上双眼,呼吸越来越清浅……
整个人却依旧僵硬地靠在椅背中,仿佛只是在小憩——
作者有话说:澄澄在身边,贺总就这样默默晕过去了-
今天是超级厚的加更一章!
由于是上班族,偶尔有急事或因病请假,真的特别感谢很多宝宝的理解(鞠躬)
在补更的基础上,有任何空闲都会多多多加更[可怜]
第48章 无声(重修)
【此章重修, 12.22】
一路沉默,大雨不停歇地浇在挡风玻璃上,又被反复来回刮去, 雨声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交响曲。
舒澄疲惫的思绪放空, 始终望着窗外, 直到脖子都扭得有些酸痛。
市中心即使是夜里,车流也并不稀疏,行驶了快半个小时,路程依旧没有过半。
直到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透过雨丝,远望见云尚大厦的光影。
她恍然想起今天去云尚大厦的目的, 是转交Lunare的合同。
将文件夹从手拎包中抽出来, 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舒澄转过头,只见贺景廷靠在座椅中,一身漆黑几乎融进昏暗,唯有面色是冷白的。
他双眼闭着, 不知是睡着了, 还只是闭目养神。
她犹豫片刻, 还是轻声打破寂静:“Lunare线下门店的合同,月底就要入驻了,最好周末前走完流程。”
视线躲闪地垂下,女孩拿着合同的手停在空中。
对面许久没有回音。
真睡着了?
舒澄疑惑地抬眼, 只见他的脸稍偏向另一侧仰着, 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浑身散发着冰凉的倦意。
贺景廷极度浅眠。
以前他们同床共枕时,一到天冷吹空调,她时常夜里口渴。
但哪怕再轻手轻脚地下床, 他都会被惊醒,手先意识一步地将人往怀里拢,低声问她怎么了。
所以后来,怕他睡不好,她都会习惯性睡前先往床头放一杯水。
“钟秘书说,上一份在前台弄丢了,所以我直接拿给你。”
舒澄又重复了一遍。
贺景廷丝毫没有反应,眼帘也未动一下,双臂抱在胸前,身体随着车行颠簸,偶尔微微摇晃。
在如此雨声吵闹、走走停停的车上,她两次说话,他竟没有醒。
舒澄只好转而交给陈砚清:“陈医生,那麻烦你转交给他。”
“好,你先放在副驾上吧。”
陈砚清也透过后视镜朝后瞥了一眼,看见贺景廷仿佛睡着的侧脸,不知为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路口左拐,前方冲出一辆插队的越野车。
幸好他开得不快,踩刹车减速,再稳稳起步。
而随着惯性,后排男人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又倒回椅背,那毫无力气摇晃的弧度……
不像睡着,更像是失去了知觉。
陈砚清心下一惊,驶过路口的拥堵,随处找了个公交站停靠边停下。
“舒小姐,我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医院,要回去一趟。”他强作镇定,客气道,“这么晚了,不耽误你回去休息,陈叔离这儿不远,最多十分钟,我让他过来接你。”
说要送她,又让她中途下车?
舒澄不明所以,但她和陈砚清算不上很熟,对方清润的声音落在雨夜的车厢里,没有再多的解释。
她看了眼贺景廷,他仍闭着眼,像是熟睡。
“没关系,那你们回去吧。”
舒澄茫然地撑伞下车,走进公交站台的屋檐。
这理由合理,但说不上哪里奇怪。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只见轿车的红色尾灯很快就融进车水马龙之中。
但陈砚清没有开出去多远,确认转弯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就立即停下车。
他顾不上打伞,冒雨钻入后排。
刚刚连舒澄下车,贺景廷都没有动静,他的心彻底揪起来。
“醒醒!你怎么样?”
陈砚清焦急地唤了几声,去晃他肩膀,手下单薄的黑衬衫摸上去是一片潮湿,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能听见我说话吗?!”
雨声震耳欲聋,快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贺景廷不知昏厥过去多久了,不省人事地仰陷在座椅里。光线昏暗,掩去他苍白发绀的薄唇,气息微弱、微不可察。
即使这样,浑身肌肉仍紧绷到细密地颤栗,没有放任身体倒下去。
陈砚清用指尖搭上他颈侧,脉搏和呼吸频率都低得让人心慌。
解开他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还连着导管的输液港,医用胶布下,港口微微泛红。
多次没有彻底消毒就刺穿,已经有了发炎的前兆。
陈砚清熟稔地从扶手箱翻出药盒,即使急得额上一层薄汗,动作也利落干净。
掰开一剂止痛,连上导管,稳稳地推进去。
推速已经尽量轻缓,可药物太过刺激,血液加速地泵向心脏。
贺景廷呼吸逐渐急促,那张淡漠的脸上,眉心紧蹙,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呃……”
剧痛随着意识回到身体,他胸膛不受控地挺了挺,薄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溢出杂乱的嘶鸣。
男人艰难地掀开眼帘,缓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久久才得以聚焦。
“你知道这样有多伤身体!”
陈砚清强压下担忧,放轻声音怕刺激到他,“现在好些吗?”
贺景廷陷在泥沼中的神志尚不清明,闷闷地呛咳了几声。
脑海中唯有无声昏厥前的那个念头,他瞳孔颤了颤,模糊的视线环向狭小车厢。
空空如也。
夜色深重,车窗外雨声依旧。
他唇瓣勉强哆张了张,苏醒的第一句话,只哆嗦嗦地只吐出两个字:
“她呢……”
“我让陈叔来接了。”陈砚清顿了下,担忧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昏厥过去了?”
贺景廷呼吸不畅,下巴因气道梗塞而微微仰起,湿透的碎发蹭在靠枕间。
他不答,艰涩地追问:“她……没回去?”
陈砚清索性说清:“别担心舒澄了,刚刚我看你不对劲,就找借口让她下车在公交站等一下,已经联系了陈叔来接。”
“什么……时候?”
“就刚刚,你醒来的这会儿。”见他气闷得厉害,陈砚清皱眉,“你先别讲话了,休息一下。”
今天陈叔没在公司等着,而是去了城北办事
雨夜路上拥堵,又是市中心不好打车,要让她一个人在路边等多久?
贺景廷胸口重重起伏,吐出短促的词句:
“回去。”
陈砚清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愕然道:“你现在应该回去静养!”
贺景廷闭了闭眼,强势道:
“我没事,回去接她……”
说罢,青白无力的手指攀上注射剂,要将它强行扯下。
导管被胡乱拽着,港口处顷刻洇出鲜血。
转眼间,他冷汗已再次淋漓,身体受不住这激烈的情绪,胸膛重重起伏着,快要喘不上气。
“别动!”
陈砚清倒吸一口冷气,按住那摇摇欲坠的针头。
“知道了。”
他深呼吸,生怕他病中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只能先答应下来。
又从打开一袋输液药,连上导管,再小心地用医用胶带固定在他胸口右侧的衣服里。
在夜色阴影的遮挡下,几乎看不出什么。
“我去开车。”陈砚清退让,叮嘱道,“这袋必须挂着,不能摘。”
这次,贺景廷没再拒绝,极轻地点了下头。
指尖艰难地抬起,覆上领口,又将透明的细管往里压了压,才脱力地跌回椅背。
一个剂量远不足以止痛,将神志强拽回身体,反而带来更难熬的折磨。
如果不连着这袋药……
他怕,是真的会在她面前再次昏过去。
轿车缓缓启动,在前方路口掉头。
左转的红灯格外漫长,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
然而,等回到刚刚的路口,灯火阑珊的雨幕中,那公交站台下,已经空无一人。
陈砚清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是一个陌生号码:【不用麻烦陈叔,我打车回去了。】
屏幕的白光在昏暗中亮起,陈砚清欲言又止,不用看,已经能猜到什么内容。
贺景廷沉默地望向车流,视野变得很模糊,红色尾灯的光点像是一片海洋,缓缓流动。
刚才打开过车门,风卷着雨丝,已将她存在过的气息全然吹散了,独留下潮湿和冰冷。
他漠然地阖上双眼,任意识跌进没有痛苦的黑暗。
*
往后的半个月,舒澄没有再见到贺景廷。
那晚她太过疲惫,思绪都完全放空,在公交站台下遇到一辆空出租车,回去的路上已昏昏睡着。
还是到了澜湾半岛,司机将她叫醒的。
回去后连澡也没洗,就一头蒙在被子里睡过去,梦中仍浮现着沈玉清破碎的哭诉、女孩蜷进被子里发抖的削瘦身形,和贺景廷站在雨幕中抽烟时寂寥的侧影。
烟头明明灭灭,那燃烧的火簇,在她梦境里闪烁。
第二天醒来,舒澄才觉得有些奇怪。
昨晚钟秘书不就留在医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特意驱车回去取一趟?
她也有想过,发消息去问一下孩子的情况。
但删删减减,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本来也是阴差阳错卷进去的,自己和贺景廷早已经离婚,身份不合适,也没必要再去追问。
更何况,那是夫妻一场、曾作为枕边最亲密的人,都不曾告诉她的事。
舒澄索性收起手机,将那串号码从【发件人】一栏删去。
隔天下午,合同就从云尚大厦寄回了。
最后一页,甲方的签字栏后,冷冽锋利地写着,贺景廷,三个字,敲下公章。
合作算是正式落定了。
前段时间又是筹备“珐琅之夜”活动,又夜以继日地改方案,终于有了喘气的空挡。
下班后许岚不仅在高档西餐厅请客庆祝,还大手一挥,批准了大家一周带薪假期。
“再说一个好消息,滨江天地的门店月底就能开工,岚姐说了,等项目结束,一人封一个大红包!”
卢西恩举杯,笑着看向舒澄,“来,我的代言人舒大设计师,必须单独敬你一杯,虽然每天最怕的,就是凌晨收到你的邮件。”
她笑盈盈道:“毕竟卢总监倒时差,过的是意大利时间,只有更晚的邮件才能治好咯。”
饭桌上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玻璃杯在灯光下清脆地碰在一起。
一周休息,舒澄和姜愿去了南方的小海岛度假。
正处在夏天的尾巴上,阳光明媚、海水清澈,两个人每天睡醒就吃下午茶,再去沙滩上拍照、玩冲浪潜水。
姜愿趴在浮板上,把脸埋进水里,像小鱼似的吐泡泡:“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回去我爸就要我去见结婚对象,说不去就停了我的副卡。”
舒澄安慰道:“你都没看照片,说不定是个帅哥呢?比陈医生还帅的那种。”
“你以为这世上的有钱的男人都像你家贺总那么帅啊,多的是秃头老乌龟!”姜愿脱口而出,顿了顿,连忙哭兮兮地去拽她手,“我说错话了,掌嘴掌嘴。”
舒澄释然地笑:“没事,都过去多久了。”
“是么?”姜愿眨眨眼,爬上泳池坐到她身边,“那刚刚那个带墨镜的帅哥找你要微信,你怎么说没带手机?”
明明就在岸边包里放着。
午后金黄的阳光洒在舒澄身上,她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长发扎成俏皮的马尾辫,身穿一条鹅黄色的吊带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雪白,气质干净得说是大学生也有人信。
就这一会儿,已经好几个男人来要联系方式。
其中最离谱的一位,想假装把果汁洒在她身上,结果不小心自己脚滑摔进泳池,泡了个落汤鸡。
“嗯?过去就开始新生活呗,今晚就一起来个邂逅的沙滩排球怎么样?那个帅哥腹肌绝了!”姜愿故意拿湿漉漉的肩头蹭她。
“呀——都弄湿啦!”舒澄笑着躲开,“才不要,你要打球就去吧,等陈医生扛着刀追来,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各买了杯鲜榨椰汁喝,清清凉凉的,很甜。
姜愿静下来,收起嬉皮笑脸,几分认真问:“真的放下了?”
“嗯,大概吧。”
海岛就像一个巨大的乌托邦,这些天如果没有刻意去想,舒澄的脑海中,几乎没有出现贺景廷的身影。
如果在南市,就不太一样了。
那里有太多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路过的西餐厅,她曾坐在他怀里撒娇地喂过意面;窗外席卷的某个路口,他曾散步时吻过她;还有那江边御江公馆高楼的灯光,坐在Lunare的工位上都能看见……
舒澄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
一年前,她匆匆离开国内,将那张旧电话卡,连同一切都扔掉了。
那时,关于他们婚姻的报道漫天飞,而贺景廷万众瞩目,一直处于新闻舆论中心,想必如今这样的话题也是为人津津乐道的。
但不知为什么,团队的同事们到今天,也不曾有人问过她。
每次在她面前谈起云尚集团,他们神情也正常得不像假装。
指尖轻触键盘,舒澄在网页上缓缓输入他的名字,点下“搜索”。
“贺景廷离婚”“云尚总裁闪婚闪离”等词条瞬间跳出来。
然而,定睛后,刺眼的阳光下,屏幕上的内容却让她怔住。
所有标题点进去都是网址不存在。
几十页词条里,没有出现一个她的名字、一张她的照片。
贺景廷的前妻,这样一个津津乐道的身份,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假期短暂,回南市后,舒澄又立即投入崭新的门店工作。
由于是国内首家,没有先例。
从对接工程队,到店里每桶油漆的试色、搭每一盏灯,这些细活都得由设计团队盯着。
舒澄几乎24小时泡在门店里,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穿利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和装修师傅一起蹲在角落吃盒饭。
她爬高下低,经常沾满身油漆,和小路笑彼此像只花猫。
月底一天午后,舒澄正坐在木架子上,和卢西恩商量试衣间灯光的改色,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四处都在装修,有些噪声再正常不过。
她起先没有在意,直到听见同事说:
“哎,是云尚集团的高层来视察了,大家快点过来。”
舒澄遥遥望去,只见贺景廷就走在人群当中,神色淡淡。
那冰冷、疏离的气场,是再多喧闹都无法遮盖的,让人一眼就聚焦。
高层领导来视察,同事们照例聚到店门口迎接,卢西恩作为项目负责人,主动上前介绍起施工进度和细节。
轮到展台区时,她也落落大方地站出来,讲述珠宝色彩与灯光的设计。
贺景廷没有走进来,他被一位高管叫住,脚步停在店门口,低声对着商场图纸谈论着什么。
直到舒澄讲完,男人都没有抬头。
高层们短暂地停留,很快朝下一家门店走去,他的身影也随之走远。
两个人如同平行线,蓦地失去交集。
舒澄想,或许这本就该是离婚后的状态。
一别两宽,恩怨散尽。
*
盛夏将尽,秋风渐起。
几场大雨哗哗地落尽,枝头黄了,早晚的空气中染上一丝凉意。
这天深夜,舒澄刚从门店回到家,洗了澡准备上床,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她疑惑,还是接了起来。
对面许久不说话,听筒里持续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就在舒澄准备挂断时,隐约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由远及近。
“家安,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今晚妈妈不在,你一个人更不要乱跑。”
竟是从嘉德医院打来的。
她从护士口中得知,自从沈家安住院,沈玉清和吴顺依旧忙于生计,很少来医院陪孩子。
今天刚做完新一期放射治疗,孩子身体难受,哭了一个晚上。
吴顺本说好来陪夜的,却因为工地太远,没赶上最后一班大巴。
舒澄哑然,这半大的孩子,一个人面对放疗该有多孤独、害怕?
又想起,一开始是她送去的医院,床头病历本上确实写着她的手机号码。
她纠结了一会儿,回想起那女孩削瘦苍白的小脸,还是于心不忍,大半夜开车前往医院。
路上遇到24小时便利店,又买了几样零食和水果。
沈家安看见她,眼睛果然亮了亮,怯生生道:“姐姐……”
尽管只见过一面,舒澄却是在这里第一个给予她温暖的人。
床上摊着好几本教科书,自从病了,她就断断续续地没法上学。
正是最渴望和同龄人交流的年纪,沈玉清和吴顺又都没有文化,她只能自己反复读着几本旧书。
舒澄切了苹果,在床边坐下来,借着昏暗的小灯,陪沈家安一起看。
尽管交流不多,有人在身旁陪伴,女孩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夜色渐深,暖黄的灯光照亮方寸。
……
贺景廷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刚下飞机,他就收到医院发来的消息,说舒小姐夜里过去陪孩子了。
皮鞋踏在漆黑空荡的走廊上,远远看见那尽头的房间里,透出一抹微弱的暖光。
轻推开病房门,里面一片寂静。
小灯还开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已经入睡。
舒澄趴在床边,脸颊埋进叠起的胳膊,长睫垂落。朦胧的光线洒在如海藻般的长发上,那么漂亮、柔软。
她手边还摊着没合上的书,像是读着、读着,就倦意地不小心睡着。
贺景廷像是怕惊扰这美好的一幕,远远地静站在门口。
上次医院一别,他最后的记忆里,只剩耳畔不断的雨声,身体里连绵的疼痛,和她车窗边令人眷恋的侧影。
她独自离开,短信也是发给了陈砚清。
大概是知晓了沈家的事,不愿再与他有任何联系吧。
也好。
只是……
贺景廷久久地凝望着女孩可爱的睡颜,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那温馨的光也映进了他清冷幽暗的黑眸,仿佛在最深处染上了一丝暖意。
舒澄侧身趴在床沿,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杏色针织衫,那姿势看起来也并不舒服,脸颊在小臂上挤出一片红印。
他极轻地走过去,指尖触上她柔软的肩膀,过电般地颤了颤。
贺景廷鬼使神差地弯下腰,轻柔将她打横抱起,而舒澄疲倦地睡熟,毫无察觉。
睡梦中,她贴近了那熟悉的气息,甚至本能地朝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某种不设防的小动物般,舒服地贴近。
气息轻喷在他颈边,很轻、很浅,酥酥痒痒的。
男人怔在原地,这久违的真实暖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随之滚烫。
就一会儿。
他会在她睡醒前,保持一个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
……
舒澄睡得迷糊,隐约记得在给沈家安讲书本上的故事。
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她却感到自己不再趴在床边,而是躺在什么地方。
是做梦吗?
清浅的月色透过窗子,照出病房里天花板和灯的轮廓。
舒澄困倦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是仰视着贺景廷的侧脸。
男人微低下头,双眼闭着,月光照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极淡的影子。
身下是沙发,而她正枕在他的大腿上。西裤面料滑滑的,却不凉,已经被她脸颊的温度暖热。
不是做梦。
舒澄一下子清醒过来,支起身子,身上盖着的西装外套随之滑落下去。
只这轻轻一动,贺景廷也缓缓掀开了眼帘,一双黑眸中蒙着浅淡的倦意,不知是醒了,还是不曾睡着。
两人视线蓦地撞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12.22重修版】
第49章 醉意(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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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将至,天色漫着一层濛濛的灰蓝色。风掠过树影,鸟鸣清脆。
舒澄怔怔地看着贺景廷, 那张半月未见、无数次刻意不去回想的英俊面孔, 此时就突然出现在眼前, 近在咫尺。
甚至能看清那双漆黑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听见他清浅缓慢的呼吸。
睡意惺忪,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忘记了所有动作。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一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
直至指尖不自觉地缩了缩,不慎触碰到他的膝盖,才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舒澄脸热地垂下目光:“你……你怎么来了?”
她没敢问, 自己怎么躺在他大腿上睡觉。
“医院给我发消息, 说你过来了。”
贺景廷神色倒是淡然,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他稍稍挺直了肩膀,起身将掉在地上的西装外套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最近头痛犯得厉害, 即使在床上也很难入睡, 时常半梦半醒地捱着, 这些天又出差在外,几乎没能睡个整觉。
本想让她枕着睡得舒服些,趁她醒之前就走的……
他竟是双眼一合,就那样靠着沙发睡着了。
“我送你回去。”
男人站得很近, 又太高, 深浓的阴影笼下来。
舒澄坐在沙发上,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向他。
“我等到早上……他们过来吧,家安醒来看见没有人,会害怕。”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沈玉清, 含糊道。
贺景廷瞥了眼病床上熟睡的孩子,面无表情问:“你对她感情很深?”
舒澄温声解释:“也没有……但她还只是个孩子,又生了病,我觉得很可怜。”
即使是陌生人,她也不会坐视不理。
贺景廷沉默片刻,短促地重复,又像是自言自语:
“可怜?”
他侧对着她,昏暗中看不清神色,浑身的气场却仿佛陡然低沉下去。
“嗯……”舒澄不知如何回应,讷讷道,“你可以回去,反正我明天不上班。”
贺景廷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病房是套间,沙发在休息室里,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知是不是真离开了。
万籁俱寂,时钟转向数字五,就快要清晨了。
舒澄拢了拢睡乱的长发,还觉得有些不大真实,从沙发上爬起来。
她的白色板鞋整齐摆在地上,睡就睡吧,他还给自己把鞋脱了……
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他们现在是这种关系吗?
她刚走出去,就迎面撞上贺景廷,手中提着一个褐色的保温袋。
“趁热吃。”
他打开,食物的香气瞬间涌出来。
里面装着桂花糕、虾饺和流沙包各一屉。还有两盒酸奶,超市里常见的那种,上面是谷物,可以直接倒进去搅着吃。
粤菜茶点配酸奶,看上去有些不搭。
凌晨五点吃早餐,更是奇怪。
但舒澄还是坐下来了,因为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安静、粘稠,至少吃着东西,就不必说话。
桂花糕确实还热着,但保温袋不算厚,不知他是几点到的。
清甜细腻,松软得恰到好处。
舒澄连吃两块,又尝了虾饺和烧麦。
贺景廷静静地坐在旁边,注视着女孩吃东西时的侧脸。
慵懒的长发散在肩上,有几缕刚刚睡觉时被压住,可爱地翘着。
她却浑然不知,只专注于眼前的桂花糕。一口咬下去时,长睫轻颤,柔软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来,乖巧得像是一只小兔子。
明显是好吃的,一口接着一口,眼中泛起薄薄的笑意。
纵使他因急事出差北川,几乎一天滴水不进,甚至在飞机上因闻到餐食气味就反胃难受到昏沉,还吐了两次……
如今看着她的侧影,贺景廷却感觉胃里也升起一股暖意,整个人都舒缓下来,血液温润地流向四肢百骸。
但他目不转睛的视线,有如实质,实在是太过明显。
舒澄被盯得不自在:“你……不吃吗?”
他连一筷子都没动过,还在时不时地轻声咳嗽,这么久都还没痊愈吗?
“我不饿。”
“哦……”
他的回答冷硬,舒澄也不知怎么再问,只能继续埋头吃东西。
几口下去,全都是扎实的餐点,她不禁感到有点干,起身去倒水。病房里没热水,就随手拿了瓶矿泉水。
“要喝这个吗?”贺景廷忽然问。
舒澄这才注意到,袋子深处还有一个保温桶,他一直没拿出来。
“这是什么?”
他不答,修长的手指将盖子旋开,顷刻飘出香甜的气味。
是一碗甜汤。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质地温润浓稠,很像她以前喜欢的雪梨燕窝羹。
舒澄尝了一口,羹汤温热顺滑、甜丝丝的,很好吃。
或许是出国后太久没喝了,意外地有些怀念。
但细品后才发现,碗里的不是燕窝羹,而是……桃胶枸杞银耳羹。
口感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她低头喝汤,耳后的碎发随之掉下来,用指尖拢住。但头发不太听话,仍顺着脸侧往下落。
贺景廷的手下意识抬起,却又堪堪滞在了空中。
西装内侧袋里放着一根发绳,她的,深棕的皮筋上挂着一颗小樱桃。
但他不应该拿出来,更没有资格帮她梳头。
会让她有负担。
就在男人迟疑的片刻,舒澄已解下了饭盒上的塑料绳,纤细的手指梳进秀发,三两下就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静谧的气氛在这偌大的房间里蔓延,天色渐亮,蒙上一层朦胧的灰白色。
舒澄垂着眼,却不自觉地用余光瞄向贺景廷。
他无言的身影半隐在昏暗中,平日里的冰冷尖锐的气场弱了些,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疲倦。
她忽然想到,从前外婆住院时,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那种熟悉的踏实感,如同深深烙印在身体里的本能,轻轻一勾,就漫上心头。
这座城市仍在深眠,仿佛时间也尚未苏醒,让一切变得很不真实。
贺景廷偏过头咳嗽,起初只是很轻的两声,却渐渐止不住。
一声、一声,越咳越深,胸腔都跟着震颤。
他不想打扰这久违的温存,背过身重重地在胸口按了按。
左手摸索到桌上那瓶矿泉水,顾不得温度,直接咽下一口,试图强压住咳意。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亏空的身体没受住这般刺激,疼痛一瞬反扑上来,在胸口尖锐地炸开。
她还在身旁。
贺景廷肩膀猛然抖了抖,浑身紧绷如铁板,硬生生哽住了那溢到喉头的痛.吟。
双手攥拳、青筋暴起,不知屏息了多久,才渐渐缓过来,轻吐出一口气。
“抱歉。”他嘶哑得不成样子。
舒澄只见他背过去咳完这一阵,脸色明显白了一层。
从回国重逢开始,他咳嗽一直就没好过,上次……还咳血了。
可现在是夏天,按理说不是容易犯哮喘的季节。
女孩清秀的眉微蹙,犹豫片刻,还是将那保温桶上的小碗拆下来,拿勺子舀出小半碗。
但因为那夜的荒唐,舒澄又直说不出咳血的事。
她最后只叹了声气,软软道:
“你该喝点热的。”
银耳羹被递到面前,贺景廷怔了下,伸手接过去。
天际已泛起一线晨曦,薄光透过树叶照进来,映在舒澄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清浅的光影。
说完,她长睫不自在地轻轻垂落,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
明明是什么都吃不下的,可贺景廷还是鬼使神差地,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是甜的。
暖意从心脏蔓延开,随着迸发的血液流向全身,好像真的止痛。
只有很浅的半碗,他吃了很久。
两个人再没说话,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晨光笼罩整个房间。
最早从县城过来的大巴,早上六点到南市客运站,贺景廷是在沈玉清到医院之前离开的。
舒澄料想,他不愿与沈家人碰面。
“陈叔在楼下,等会儿送你回去。”
这次,她没有拒绝,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六点半不到,沈玉清就匆匆赶到了病房,看见舒澄,虽然早就听护士说了,神色仍僵了僵。
她语气生硬,不熟练地客气道:“舒小姐,麻烦你。”
沈玉清提着豆浆、包子,塑料袋很薄,洇着油,是客运站最廉价的那一种。
另一只手里,却是一袋新鲜苹果,贴着进口标签,个个通红饱满。
沈家安还没醒,她将包子囫囵吃下,去水房洗苹果,舒澄也跟了过去。
水声哗哗响着,回荡在空荡荡的水房,掩盖过清晨的寂静。
女人的双手粗糙,布满皱纹和裂口,嵌着长久洗不净的黑灰,在清澈的水流下,用力搓着苹果表皮。
“这个是给孩子吃的,死贵死贵,说是营养好,不打农药!”她絮絮叨叨,像是在解释什么,“天地良心,贺家给的钱,只用在孩子身上,我和顺子可一分都不会花的!”
舒澄知道,贺景廷额外给了他们一笔钱。
足够一家三口衣食无忧,更用不着起早贪黑地再去工地上做活。
但沈玉清把钱都存进了卡里,从孩子一日三餐,到买水果买衣服,每笔支出都拿铅笔记在一个缺页的小簿子上。
劣质铅笔写的,蹭得满纸、满手都是铅灰。
她每次都要把几张纸叠了又叠,塞给定期来医院看望的钟秘书。
算的清清楚楚,像是为了证明沈家人的骨气,又或者是,拒绝贺景廷的帮助,就能永远保留仇恨的权利。
舒澄轻声说:“我认识这附近一家餐馆的老板,正需要服务员,你们抽空去体检,办一□□康证。”
龙头的水声忽然变得流畅。
沈玉清脱口而出:“不需要,我们店里做的好好的。”
舒澄递给她一张餐馆的外送名片,刻意说:“他们只是小生意,也是真的缺人。工资多少我没问过,也许没有工地上赚得多,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打这个电话去问问。”
女人表情有所松动,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接过名片。
她狐疑:“你是他前妻,干嘛对家安这么好?”
大概是身份太特殊,沈玉清一时不知该把她看作贺家人,还是与贺家为敌的人。
舒澄微怔,摇了摇头:“其实,这些事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她只是,不想再看到女孩孤独落寞的神情,也不想……再看到那个男人雨中抖着手一次又一次点起烟。
窗外,薄薄的晨雾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真正地洒满这座城市。
*
云尚大厦顶层,办公室里光线冷白明亮,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
午后暖黄的日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于窗边交织投下斜长的光斑。
贺景廷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浅浅映在他略显苍白的眉眼。
西装外套闲披在肩上,衬衫领口解开到胸口,一小袋透明药水顺着导管流进他锁骨间的输液港。
港口仍然泛暗红,凸起处高高肿胀,渗出一层清亮的组织液。
“以后绝对不能再不消毒就穿刺,里面竟然已经发炎成这样。”陈砚清面色凝重,“幸好你说的及时,这种港体不比滞留针,环境非常脆弱……再发展下去,一旦形成大片脓肿,就得做手术取出来。”
他调低输液流速,利落地先用碘伏消了毒,拿出医用棉签,沾上药膏抹在发炎处。
冰凉刺激的膏体渗进溃烂表皮,带来持续的刺痛。
贺景廷微蹙了下眉,神色未变,轻轻应了声。
陈砚清了解他的性子,叹气道:“别再不把身体当回事,你这样下去……”
话未说完,男人忽然出言:“知道。”
陈砚清愣了下,不知今天风是从哪里刮来的,眼前这人处处透着不对劲。
中午他在医院午休,贺景廷竟然主动发来信息,说输液港已经发炎溃烂,需要重新处理。
放作以前,他不是问他要止痛药,就是等难受到快昏厥才拨来电话,赶过去人往往都不大清醒了。
所以,今天中午陈砚清接到消息,是提前作了打救护车的准备的。走进办公室,却见贺景廷好端端地在处理工作,一时还有些惊讶。
此时偌大的办公桌上,干净得近乎空无一物。左侧整齐陈列着两排厚厚的文件夹,唯有两本摊在手边。
一册是Lunare的线下门店工程报告,还有一册,是关于对信达集团丰城县分部建设的战略投资可行性分析书。
“这袋消炎药输完,针暂时不要拔了,免得刺激伤口。”
下午还有一台移植手术,陈砚清想了想,还是没问什么,留下嘱托就回了医院。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接二连三地响起工作电话。
输液港发炎,连带身上一阵阵的低烧。
这药输着胃里也搅得难受,没挂完小半袋,贺景廷额上已渗了薄薄一层冷汗。
他呼吸微重,紧了紧肩上的外套,硬是忍下拔针的冲动。
过了一会儿,钟秘书敲门进来,例行询问是否要用午餐。
贺景廷手肘支在扶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一杯冰美式。”
钟秘书应下,刚要关门。
胃里难受得厉害,贺景廷左手暗抵在上腹。
他什么都吃不下,却像想起什么,低哑问道:“今天中午……餐厅备了什么汤?”
“玉米排骨汤,和虫草鸡汤,需要送一份上来吗?”钟秘书顿了顿,“也还备有甜汤,枸杞银耳羹。”
“嗯,要一碗银耳羹。”
近一年来,这是他午餐时第一次要除了三明治和咖啡之外的东西。
钟秘书诧异,却还是立即去餐厅取了送上来。
温热的甜汤拿白瓷小碗装着,搁在办公桌上。
银耳浓稠晶莹,点缀鲜红的枸杞,弥漫着淡淡的甜味。
贺景廷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极慢地咽下。
口感清甜软润,暖意顺着胸口,向身体深处蔓延,仿佛真的暖热了冰冷如硬块的胃,安抚下连绵不绝的痛意。
脑海中,浮现出她白皙乖巧的侧脸,她温声说,你应该吃点热的……
他望着这羹汤,眸光渐渐柔软。
*
Lunare线下门店进展得顺利,不到一个月,展台已经完全布置好,部分珠宝也已经从意大利空运过来。只待总部的批准,和全球其他门店同时拉开帷幕。
嘉德医院联系到了英国最权威的细胞瘤专家会诊,协同南市的专业团队制定治疗方案。
由于孩子的瘤体位置比较危险,专家建议,先做放疗控制后进行手术。
月底,秋风渐起。
沈家安完成了新一期的放疗,舒澄按照之前拉过勾的,实现她一个愿望。
女孩想了足足三天,说想去滨江上坐船。
南市的繁华,她只从课本的插图,和医院的窗口看过。
舒澄欣然答应,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贺景廷。
自从上次医院清晨一别,两人再见的几次,都是在云尚大厦的会议上,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没单独说过一句话。
她特意挑了一个暖和些的日子,出发去接沈家安。
临行前,回想起他每次提及沈家时的满身刺,输入好的短信还是点了撤销。
滨江码头,华灯初上。
沈家安知道今天出来玩儿,特意扎麻花辫,穿了新衣服,还没上船,已经好奇地东张西望。
舒澄提前预定了包间,带她从贵宾通道上船,走到一半,听到旁边通道的工作人员在向询问的旅客解释:
“这艘游艇被旅行团预定了,您可以改选十分钟后的班次。”
她调出手机的预约信息:“那我这个呢,可以上船吗?”
“当然,舒小姐里边请。”工作人员带她们走进去。
这是江上航程最长,也是最豪华气派的游艇。
三层全景观落地窗,船尾被打造成一个无边泳池,有氛围优雅的西餐厅,还有露天的游乐和休闲区。
她们登船的时间不算太早,船上除了侍应生,却没有其他旅客。
坐进包间,是宽敞柔软的皮革沙发,沈家安立即被端上来的甜品吸引住了。
“这班游艇今天没有客满吗?”
舒澄问,明明这船平时位置非常抢手。
“您预订不久后,其他位置正巧都被一个国外的旅行团承包了,但他们的导游联系我们,说是航班延误,很有可能赶不上了。”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微笑解释道,“您非常幸运,今夜可以独享这艘游艇。”
她疑惑:“国外?从哪里来的旅行团?”
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就算赶不上,船票完全可以临时售卖给散客。
小姑娘没想到她会追问,愣了下说:“好像是……意大利吧。”
“我记得意大利直飞的航班一周只有一班,不是在周末吗?”舒澄前几天刚帮同事看过机票。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小姑娘挠挠头,立马改口,“好像是伦敦吧。”
她没再深究,笑道:“麻烦你,帮我们拿一杯热巧克力,和一杯气泡水。”
其实,从意大利到南市转机的航班多的是,但她看到工作人员慌乱的神情,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原因。
这艘游艇,恐怕是贺景廷包了下来。
开车到码头时,舒澄早就注意到那辆跟着的黑色卡宴,他以为换一辆不常开的车,自己就不认得吗?
她太了解他,以他的做事风格,甚至可能此时就跟在船上。
“姐姐你看,冰淇淋会冒火!”沈家安小声惊呼着。
侍应生端上火焰冰淇淋,变魔术似的,火苗唰地在燃起。这冰火两重天的“小魔术”,瞬间让女孩又惊又喜。
舒澄笑了:“那你快尝尝看,是热的还是凉的?”
这时,游艇启动了,船身摇晃了一下,嗡嗡地驶离港口。
她转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岸边灯火,笑意却淡下去。
这种暗中的掌控感太熟悉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矛盾呢?
明明并非冷漠,请最好的医生,给沈家无数帮助,甚至细心到连游艇都包下来。
却偏偏要故作无情,伤人伤己。
……
沈家安病中身体虚弱,不适合在人多喧闹的地方久待。
原本舒澄打算让侍应生将晚餐送到包间里的,如今整条游艇只有她们两个,也就没有了顾虑,直接带孩子来到顶层的西餐厅。
餐厅里环境低调而奢华,大提琴乐曲流淌,几束柔光投在奶黄色的餐桌布上。
落地窗外,高楼大厦林立。江水粼粼,两岸璀璨灯火,映在沈家安亮晶晶的眼眸中。
舒澄让服务员拿来一份不含价格的餐单,但女孩翻了好久,只说想要吃一个汉堡。
她无奈地点头,揣测着孩子的口味,低声跟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
很快,圆桌就被美食占满了。
海鲜意面,黑松露培根披萨,战斧牛排,蛤蜊奶油汤,炸鸡薯条,还有一整套各个口味的汉堡拼盘……
“这些是姐姐都想尝尝看,吃不完的我们打包回家就好了。”
饭后,侍应生端上精致的甜品,熔岩巧克力蛋糕、千层酥,和香蕉船冰淇淋。
沈家安一边拿小勺吃着,一边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音乐表演。
舒澄久久望着她乖巧却苍白的脸颊,忽然起身,走向最里面的调酒吧台。
酒柜上琳琅满目,各色酒瓶映射着五颜六色的彩灯。
“麻烦你,帮我调一杯气泡水鸡尾酒。”
调酒师递来菜单:“这些都很适合女士独饮。”
舒澄不太懂酒,看了看上面排列的名字,随便选了一款:“那就来一杯长岛冰茶吧。”
冰茶,听起来度数不高。
她也不需要喝醉,演技不好,只想借几分酒气装醉而已。
很快,一杯清亮的褐色气泡酒递了出来,玻璃杯口别了一片柠檬,剔透的冰块轻轻晃动。
舒澄道谢,接过先浅抿了一口。
确实酒味很浅,入口也不刺激,更像是冰镇的果汁味茶饮。
她直接仰头,咕咚咕咚将一整杯都喝尽。
游艇顶层,电梯门缓缓打开。入眼是一条铺着暗红色羊毛地毯的欧式长廊,舒澄的包间位于最中央,而两侧还有十几扇紧闭的门。
四下无人,寂静得能听见遥遥的海浪声,和游艇发动机沉重的嗡鸣。
她拿出手机,拨通一则电话。
“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后,才迟迟被接通。
对话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舒澄开门见山:“我带家安出来吃饭,忘记带钱包了,没法结账。”
贺景廷竟没有多追问,只简洁提出解决方案:“店名发我,先记在账上。”
两人都没说话的几秒钟,听筒那头同样安静,却隐隐传来低频的噪声,间或有讯号不好的中断。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可我刚刚……不小心把鸡尾酒当苏打水喝了。”舒澄声音故作微醺般地放轻,“好像没法开车带她回去……”
“我让陈叔去接你们。”
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按理说,鸡尾酒度数不高,不会这么快上头的,舒澄却真感到浅浅的醉意,让声音都不自觉绵软下去,说话也大胆了几分:
“你不能来接我们吗?”
尾音柔软,向一根羽毛轻扫在心头。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她沿着走廊从每一扇房门经过,板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脚步声。
贺景廷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却没有退让:“舒澄,我在工作。”
走到接近最末端的那一间,她好像听见了——
包间里同时响起极轻的说话声音,隔着门板,快要被海浪淹没。
舒澄停下,静静地站在门口。
这个借口,她很不满意。
她直接报出了那辆卡宴的车牌号:
“南AC9688.”
那头瞬间沉默,隐在黑暗中的男人身影一顿,抬眼看向门口。
咫尺之遥,舒澄知道他听见了。
这场无声的对峙,最终还是她赢了。
半晌,贺景廷哑声道:“船靠岸后,我会过来。”
挂掉电话,薄薄一扇门,彻底阻隔了走廊上的暖黄灯光。
两人一明一暗,各自无言着。
舒澄的手指已经触上那冰凉的金属门把,犹豫许久,终还是没有推开。
【12.24修改版】
第50章 沉沦(2合1)
一个多小时后, 游艇靠上码头。
嗡鸣的发动机停歇,江水肆意拍打着船身。
贺景廷还是等到船停岸才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穿过空荡餐厅, 朝她们走过来, 仿佛固执地守住心底最后的某根线。
舒澄也没有拆穿。
沈家安身体仍虚弱, 兴奋地玩了一晚上,此时已经疲倦地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贺景廷没有说话,站定在桌前,高大身影遮住顶光,投下绰绰的阴影。
他一身低调的深灰格纹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 衬衫领口解开两颗, 少了几分工作中的严谨板正,显得随意而性.感。
“你来了……”
舒澄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叠起的小臂间,朦朦胧胧地抬脸看向他, 语气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软糯醉意。
柔顺光泽的长卷发散落肩头, 有几缕不乖地蹭在脸侧。
餐桌头顶的那束光格外明亮, 洒在她微醺的眼眸中,像是一只慵懒俏皮的小猫,格外妩媚动人。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压抑住脱下西装外套将她包裹住的冲动。
桌上那只玻璃杯已经空了, 只剩下几个剔透的冰块。
他问:“喝了什么?”
“长岛冰茶。”舒澄眨眨眼, “我还以为是什么饮料呢……这下回不去了。”
一杯鸡尾酒而已,想借着装醉的。
可装着、装着,她怎么感觉视线里他的脸有点重影呢?
“长岛冰茶?”
贺景廷微微眯起双眼,她知不知道这其实是烈酒调的?
伏特加、朗姆酒, 金酒加上碳酸饮料,入口不刺激,度数却极高。
“嗯……”舒澄神情格外乖,看向对面熟睡的孩子,暗示道,“家安睡着了,她身体还很弱,从这里走回车库可能有点吃力。”
说完,她就无辜地看着他。
贺景廷拿出手机打电话:“让他们送轮椅过来。”
“哎……”
他刚转身,却感到衣角被一股轻微的力道拽住。
回过头,撞上舒澄一双泛着薄薄水光眼睛,她葱白的指尖下意识地拉住了他外套一角。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快地松开。
她微醺的样子尤为可爱,什么反应都慢半拍似的:
“我,我是说……也没几步路。”
贺景廷眸光沉了沉,看向那个靠在沙发里的身影。
这个孩子,是或不是沈玉影的骨肉,都是他心头十几年的伤疤。
埋在最深的地方,以为愈合了,却其实早就溃烂成腐肉,经年持续地疼痛着。
此时,沈家安已经睡熟,套在连帽衫里的身形那么削瘦,远比普通同龄孩子要小一圈。她睡得呼吸悠长,唇却微微扬着,苍白的脸颊上有几抹油彩,是刚刚侍应生表演时给画上的。
见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舒澄走过去:“我背她。”
已经是明示了。
贺景廷无奈地轻叹,脱下西装外套,将孩子稳稳地背了起来。
那实质的重量压在后背,是一条生命。明明那么轻,却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这时,舒澄轻轻抽走了他手中的外套,搭在自己臂弯间。
她走出几步,见他站着没动,回过头来:
“走吧?回去了。”
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仿佛一阵暖流,在贺景廷心间漾开。
他不自觉迈步,真的跟了上去。
夜晚正是滨江最热闹的时候,大厦林立、灯火通明,斑斓变化的光色照亮夜空。
长长的沿江步道上人来人往,孩子三三两两嬉戏着,有游客四处拍照,也有老人散步遛狗,烟火气十足。
贺景廷没有了往日的大步流星,宽阔的肩膀足以孩子稳稳伏着,那总是冰冷的面孔染上暖光,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舒澄走在他身侧,西装外套拿在手中,布料微凉。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有个小女孩挎着花篮,将目光放到了舒澄身上。码头边,这样买东西的小摊小贩不少。
“姐姐,你真漂亮……”她鼓起勇气,有些生涩地嘴甜道,“哥哥,给姐姐送朵花吧!五块钱一朵!”
舒澄微怔,下意识想解释,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可小女孩穿着精致的蕾丝洋裙、小皮鞋,花篮中装着满满的红色玫瑰花,像是还没卖出一朵。而这么娇艳的玫瑰花,五块钱,几乎是亏本生意了。
往远看去,只见一位母亲正在暗中慈爱地看着。
这是一个被爱着的孩子。
她有些心酸,不忍心打击女孩的信心,拒绝的话含在嘴边犹豫。
而余光中,是身旁男人冷色调的侧影,他也看过来,明显听见了对话。
贺景廷见她没有立即拒绝,轻声说:“钱包在我外套里。”
绿灯亮了,身旁路人都零零星星地散开。
舒澄想了想,还是没能迈动脚步,便从西装口袋中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弯腰递给小女孩:“那姐姐要两朵。”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低头选了好久,挑出两朵绽放得最盛的给她,离开的步伐十分轻快。
街头熙熙攘攘,路灯已再次红了。
舒澄能感觉到,贺景廷的视线停留在自己侧脸,因而有些回避地不敢抬头。
身上没地方可以放,两支玫瑰花捏在指间,透明塑料包装被晚风吹动,发出轻微的细响。
从码头到车库,这条路不过十分钟,来时毫无印象,回去时却好像过了很久。
快到时,横穿一条宽阔的马路。
沈家安迷迷糊糊地醒来,察觉自己趴在贺景廷的背上,神色立马变得惶恐,紧张地想下来:“哥……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她还不知道自己和沈家人没有血缘关系。
听到这个称呼,贺景廷脚步顿了下,正走在马路上,没有停。
舒澄安抚:“没关系,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回医院了。”
沈家安不敢再贸然乱动,眼神有些无措地低垂。
尽管眼前这个男人疏离、冰冷,只见过一面,还是姨妈和姨夫口中最避之不及的贺家人。
可在她看来,是因为他的出现,自己住进了温暖的病房,治疗的痛苦比以前少得多,姨妈姨夫也没再为攒钱的事偷偷吵架流泪……
有句话,她攒了很久,却没有再见到过他。
沈家安犹豫了很久,怯生生道:“谢谢你帮我治病……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先回去上学了。”
女孩极轻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让舒澄心头蓦地柔软。
她悄悄望向贺景廷,却见他神色淡漠,薄唇轻抿成一条线,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否认。
男人沉默了很久,只淡淡道:“睡吧。”
……
将沈家安送回医院,两人开车回去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黑色卡宴穿过市中心,遥遥朝西城区的方向驶去。
高架两侧是城市连绵席卷的灯火,映在贺景廷苍白紧绷的侧脸。
舒澄久违地坐在他副驾驶,没有了孩子在中间,两人之间气氛蓦地寂静下来。
不知说什么,只能将视线转向窗外。
远离市中心的方向,夜里车流稀疏,车速也随之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压抑着快要在沉默中破裂。
贺景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力道越来越重。
刚刚女孩那句饱含着胆怯和真诚的“谢谢”如有实质,成了一把尖刃刺进他胸口,快要把急促跳动的心脏都搅碎。
明明他身上背只有罪孽,没资格,也承受不起。
可偏偏,对于那样天真善良的孩子,无从解释。
是……她或许是该感谢他,脑海中有极端的念头在疯狂翻涌——
如果不是他害死了沈玉影,那一家三口会永远幸福。
而这个孩子只会是孤儿,在那个年代恐怕早已惨死。
是的,这样想,他也受得起这句“谢谢”。
昏暗中,贺景廷眼神空洞麻木地望向前方,空旷的高架路上,一束束冷光席卷向后,宛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胸口剧痛到快要受不住,他指尖握紧到泛青,紧绷的下颌轻微颤栗着,心脏一下、一下震颤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需要再来一针止痛,或许还要加一针镇静剂。
可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怕被她发现,锁骨上的导流管刚刚在洗手间已经摘去。
什么时候一针只能维持这么短一会儿了?
幸好,副驾驶的女孩一直看向窗外,不曾注意到异常,足以他暗中将拳头抵进肋间,试图用暴力压制住磋磨的痛意。
至少……要撑到将她安全送回去。
平日半个小时的车程,不到二十分钟,轿车就已驶下高架,转入空荡的街道。
舒澄陪着玩了一个晚上,也有些累了,靠在椅背间轻轻地朝外侧偏过头。
刚刚走路还不觉得,如今静下来,又在密闭的车厢里,淡淡的醉意变得有些烘热。
她降下车窗,初秋微凉的夜风汹涌地灌进来。
还未来得及感到清爽,身旁贺景廷突然掩唇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五脏六腑掏空,咳得撕心裂肺。
舒澄吓了一跳,连忙懊悔地将窗关严。
风已经止住了,可他依旧难受得停不下来,肩膀都跟着重重震颤。
而后,贺景廷脸色猛地一白,将车急刹在路边,弓下脊背将头深深抵在方向盘上。
他将脸埋向另一侧,看不清神色,浑身紧绷到僵直,连呼吸都滞住,仍在不受控地、痛苦地闷咳抖动。
“你没事吧?”
舒澄顾不上被安全带勒得生疼,急忙想找水给他润一下喉咙。
但这车她不熟悉,环顾一圈,顺手打开了面前的储物箱——
以前常坐的宾利上,这里面都会备着她爱喝的橙汁,和随手可以拆开的小零食。
然而,里面全是七零八落的药瓶、锡箔药板,还有一盒盒成排的注射针管,塑料膜撕开一半,已经拆出去过好几支。
塞得太满、太乱,一打开,已有药瓶掉下出来,滚落到地上。
舒澄愣住了,手悬在空中,一时忘记了去捡:“你……”
不知何时,贺景廷已经缓缓地抬起头,面色煞白,淋漓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幽黑的瞳仁颤了颤,聚焦在她惊慌的脸上。
事实摆在眼前,也无从再掩饰。
疼痛被咳嗽一激,如燎原般烧上胸膛,再不控制,他怕是撑不到驾车离开了。
男人薄唇张了张,艰难道:“药……白的,小瓶三颗……”
“是这个吗?”
舒澄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先按他说的,飞快倒了三颗进掌心给他。
贺景廷没有喝水,将药片接过放在舌下含着,就闭眼转过头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双臂交叠压在胸前,胸膛重重起伏着,喉结不断地滚动,像是已经难受到了极点还在强撑。
心尖蓦地一下子涌上酸楚。
耳边的喘息声断断续续,舒澄听得心悸,又无法做什么。
本能想要像以前那样伸过去帮他抚一抚背,手却滞在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她只能怔怔地将药盒上的半张塑料纸撕下,揉进掌心,搓了又搓。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贺景廷缓了好一会儿,快要爆裂的心跳声才渐渐减弱,现实中细微的杂音开始回到耳畔。
他深呼吸了几下,嘶哑道:“抱歉。”
然后解开安全带,从舒澄手中取过药盒,面无表情地放回储物箱。
又翻出另两瓶,各倒了一颗吞下,气息这才稳了一些。
她喃喃问:“这都是什么药?”
上面印的几乎都是德文,也有英文的,名字是很长的医学专用词。
贺景廷重新系上安全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神色淡漠地启动了轿车,继续朝澜湾半岛驶去。
舒澄皱眉,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药?”
他淡淡答:“止咳的。”
又是那种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不需要别人参与的态度。
“你别骗我了。”她脱口而出。
贺景廷沉默,不再辩解,无声地加快了车速。
窗外,已经能远远看见澜湾半岛的大楼光影。
舒澄说完后,就也倔强地转过头不再看他,轻咬住嘴唇。
午夜的街头已经行人寥寥,街市漆黑一片,只有前方的绿灯兀自闪烁,转为黄色。
轿车猛地一刹,停在实线后。
玻璃上,浅浅倒映着驾驶座男人的侧影。他明显还是不舒服,大概以为她看不见,短短一分钟的红灯,两次重重地拿指骨抵在胸口上按揉。
或许是酒精让情绪泛滥,舒澄竟感到眼眶有些酸热。
她声音极轻,忽然开口问:“你不是不管她么?为什么要把游艇包下来?”
贺景廷无言,似乎只要不亲口承认,就不曾做过这些。
绿灯亮起,迟了几秒才行驶出去。
舒澄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轿车很快转进澜湾半岛小区,门卫探出头,看了眼车牌号,罕见地没有询问,也没有登记,就直接放行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有些气闷地决定等会儿一停就立即下车时,他才不置可否地说了另一句话:“她更需要治病。”
言外之意,没必要做这些。
所谓陪伴,所谓给沈玉清介绍工作,所谓用一个愿望的约定让沈家安好好地接受放疗。
舒澄蹙眉:“她都需要。”
卡宴驶到了六号楼底,停在一棵落叶的银杏树下,熄了火,四周一瞬间变得无比寂静。
贺景廷下颌微微紧绷,声音近乎平静:“太多善良,不见得是好事。”
舒澄不意外这个带刺的回答,这一刻甚至格外平静。
每次提起沈家,他都会竖起满身的尖刺,用尽残忍的词汇,扎向别人,也扎向自己。
她温声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沈玉清和吴顺?信达集团拆迁的事,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
就在前几天,信达集团传出消息,要在南市丰城县新建分部大厦,选址就正好在沈玉清家的小区。
以前这是房价极低的村中村,沈玉影就是从这里考出去的,沈家世辈扎根在这块贫穷的片区,少说有七八处院子。
风声一经流出,房价已经飙升,日后拆除更会按面积分到一大笔钱和房产。
舒澄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更何况,云尚以多家子公司的名义背后投资了这一项目。
沈玉清他们不懂,只看得见信达集团这明面上的四个字,可她一打听,就知道虚实。
话音落下,贺景廷久久地沉默。
无边夜色中,唯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穿透树枝,在他身上落下绰绰的树影。
碎影随风微微晃动,仿佛弥漫的潮水将他吞没。
修长的手指握住方向盘,微微收紧。
舒澄轻声说:“这样他们永远不会落你的好。”
“不必。”贺景廷短促道,压抑着沉重的喘息,闭了闭眼,“这本来就是我欠的。”
这一晚上,她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他终于给出了第一个答案。
说完这句话,男人无力地向后轻仰,疲惫如夜色将他浸湿、润透,侧影显得那样苍白。
舒澄心头一颤,有什么臌胀的东西被扎破了,酸涩的暖流蓦地涌向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从沈家安倒下的那一天,到如今这一个多月,桩桩件件,许多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可以暗中包下游艇,可以用拆迁来让沈家天降横财,却不能流露出一丝关心,甚至不能多停留一个眼神。
刻意用最残忍的言语,最冰冷的外壳,生怕让任何人觉得他释放善意。
而至于最好的治疗药物、英国权威的专家团队,以及那笔能拿到明面上的抚养费,都必须是在“合理偿还”的范畴中。
仇恨,对于贺景廷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漫长的钝痛,习以为常的,伴随着心脏跳动、每一次呼吸的知觉。
失去它,就像把血液从身体里抽干。
因此,他也认为别人不能失去它。
“不是你欠的。”舒澄有一丝哽咽,轻轻地摇了摇头,“是贺正远欠的,跟你没有关系。”
尾音那么清软,温柔得像是一层薄纱落下。
贺景廷肩头一颤,却没有依旧看她,眼神直直地失焦在前方的黑夜中。
而后,忽然剧烈地喘息出声,他像是再也没法抑制住疼痛,右手死死攥住心口处的衬衫,揉成一团,重重地抓挠。
指尖陷进皱乱的布料,手背青筋暴起。
不是的……
如果不是他贸然去找沈玉影,贺正远和宋蕴不会那么快注意到她回南市。
至少,至少那个孩子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会有一个真正的孩子,一个全家期待着出生的孩子……
“你不明白……”
男人的肩膀近乎反弓地挺直,仰陷在椅背中僵了僵,十几秒后,极其缓慢地弯了下去,抵在方向盘上颤栗。
舒澄从没见过贺景廷如此脆弱失态的样子,心尖揪得快要颤抖。
到底是什么样的往事,让他难以自控到这种地步?
她喃喃问:“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
痛到了极点,贺景廷想就这样掏进去,将心脏抓碎,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解脱。
他几乎听不清女孩的声音,快要被这一阵剧痛完全卷进去。
“呃……”
意识有一瞬的抽离。
一声极轻的痛.吟从喉咙里溢出,近乎于叹息,又颤得让人心悸。
贺景廷整个人如同游离于虚无,意识混沌地簌簌发抖。突然,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
那温柔的触感,只有很轻一点,却勾住了他快要飘走的灵魂。
浑身的血液重新落进心脏,知觉从指尖一点点被抽回来。
舒澄不知何时解开了安全带,倾身越过中控台,用手拉住了他不断压进心口的拳头。
这一刻,她心疼得不能自已,或许是夜色太过朦胧,或许是醉意侵占了理智。
她不能再看他这样伤害自己。
“贺景廷。”舒澄眼眶湿润,柔声问,“让他们知道你的好,也对……自己好一点。”
她力气那么小,却轻易地拽开了男人紧绷到骨节发青的拳。
贺景廷怔怔地抬起头,好像再也感觉不到疼,耳边的一切都被按下静音键,任凭指尖脱力地发抖。
失焦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眼前是舒澄那双含着薄薄一层水光的眼眸,那么清亮、晶莹,那么专注地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
她说,对自己好一点。
贺景廷眸光颤了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知道她恨他,知道自己伤害了她。
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心疼自己。
于是无数次痛到昏厥过去,止痛药一针、一针地胡乱扎进血.肉,带来更深的眩晕和虚无,仿佛在一遍遍替她惩罚自己。
贺景廷面色苍白如纸,定定地凝望着她的脸,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你呢?”
他眼神深邃而滚烫,宛如一卷危险的漩涡,稍不留意,就会被卷得粉身碎骨。
舒澄像被烫到,飞快地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颤动。
“我……我……”她唇张了张,几乎说不出话,“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我当然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话音落下,贺景廷许久没有回应。
可那灼灼的目光如有实质,将她全然笼罩,温热的潮水从心底深处往上翻涌,心跳地快要从胸口破出。
一分一秒,在粘稠的空气中发酵升温。
舒澄终于忍不住抬眼,蓦地撞进贺景廷那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瞳孔。
她真的被卷进去了,像是一只脆弱的蝴蝶,被卷入一场狂热的风暴,再也无法脱身。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理智的弦完全崩断,贺景廷再也没法自控,俯身吻了上来。
薄唇相碰,冰凉而柔软,带着一丝药片融化的淡淡苦涩。
舒澄触电般轻颤,呼吸乱了半拍。
男人的吻并不强势,只是极轻柔、眷恋地用唇瓣研磨,甚至没有一丝压迫的力道,只要她想逃,想后退,就可以轻易脱开。
可舒澄整个人像化成了一滩水,除了这个吻,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如同羽毛荡漾在一湾温水中,悄然沉下去,消失不见。
那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唇瓣不自觉地松动。
这轻微的接纳,彻底点燃了贺景廷眼眸中的渴望,他稍稍退开半寸,望进女孩朦胧的瞳孔,而后伸手托住她的后颈,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是彻底沦陷,是猛烈、疯狂的。
唇齿相融,一寸寸温柔而强烈地掠夺,将甜.蜜的气息尽数吞下。
柔软的发丝从男人指缝中溢出,舒澄软在他踏实的臂弯中,闭上了双眼,纤长的睫毛轻颤。
那种熟悉的、让人上瘾的温热涌上来,将她融化。
前排的空间狭小,发软的腰直往下坠,她不自禁抬起手,圈住了贺景廷的脖子,渐渐收紧。
唇瓣不曾分开片刻,舒澄不知是如何上楼的,只在电梯的上升中感到微微眩晕,小腿下意识地勾紧了贺景廷的腰。
他伸手,覆上她的双眼,遮去轿厢里过于明亮刺眼的灯光。
卧室的门合上,早上忘记将窗帘拉开,全然遮住清浅的月光,房间里只剩一片彻底的黑暗。
舒澄什么都看不见,就这样放任感官沉沦。
指甲修长,度假前刚做的,漂亮优雅的法式描边,穿进男人粗.硬的短发,再难耐地一寸、一寸向下,颤抖着在结实的肌肉上刻出一道道红痕。
贺景廷一刻不停地吻她,从脖颈到耳垂,细细密密地轻咬。
她舒服地呜咽,迷蒙中好像在他胸口摸到了什么东西,皮肤下硬硬的,很小的一块。
但不等再触上,一双手腕就被攥住,压过了头顶。
小猫轻轻的叫声被挡在门外,与她的交织。
贺景廷温柔又强硬,用所有的方式取.悦,近乎讨好地,虔诚地将所有都献给她。
“呜……”
舒澄脚趾都舒服到发麻,软软地推他。
可他是贺景廷,他知道她所有的敏.感,也知道她所有的边缘和底线。
“澄澄……”
低哑的轻唤在耳边响起,唇齿再一次堵住了她的惊叫。
……
第二天清晨,舒澄朦朦胧胧地醒来。
知觉先意识一步回到身体,她被拢在一个坚实的臂弯,从头到脚都是酥麻、虚软的,那么舒服,全身萦绕着来自更深处的满足感。
久违,而又无比熟悉。
被窝松软,但比不上那个宽厚的胸膛,她本能地朝里蹭了蹭,想要挨得更紧些。
耳边传来小猫遥远的叫声,舒澄伸手四处摸了摸,想要将团团拢进被窝,却触摸到什么凉凉的东西,金属的,是一根男士皮带。
她猛然睁开眼,呼吸一滞。
近在咫尺的,是贺景廷熟睡的面孔。
深邃立体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昨晚吻了一夜的薄唇,唇角一道鲜红的伤口,是她不小心咬的……
他没有醒,双眼闭着、呼吸悠长,手臂却像是某种本能,将她牢牢地圈住怀里。
舒澄心脏漏跳了一拍,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自己身上一片干爽,穿着衣柜里崭新的睡裙,而贺景廷身上是昨天那件黑衬衫,遮住肩膀和脊背上她留下的红印。
满地狼藉,针织衫卷成一团掉在角落,枕头一只被甩到门边,一只缩在床脚。
还有刚刚摸到的金属皮带,静静地躺在头顶。
此时,被挡在门外一晚上的团团喵喵叫着,急切地想要进来。
舒澄大脑一片空白。
昨晚……她干了什么?
完了。
她竟然和离婚的前夫上了床。
因为一时的心疼,因为泛滥的情绪,因为一杯莫名让人醉醺醺的鸡尾酒……
舒澄倒吸一口冷气,她想逃走。
可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的卧室,门外还有她的猫。
明明好不容易才离婚,说好一别两宽的。
怎么办,时间还能倒流吗?
闭上眼睛躺回去,醒来一切能回到昨天吗?
她慌不择路,飞快地从衣柜里换上一套衣服,逃似的离开了家——
作者有话说:贺总以为曙光来了,但一时上头的澄澄逃走了……
她逃,他追,小卢总监就此上线。
开虐倒计时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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