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灰烬(2合1)
云尚大厦四十五层, 坐落于蓝天之上,足以俯瞰整座城市。
满屋金色的阳光,蓦地干涸。
舒澄握着手机沉默。
又是那熟悉的姿态, 强势、固执, 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通话那头顿了几秒, 传来轻微的杂声。
贺景廷欲言又止,再次陷入沉默,呼吸随之放得很轻。
舒澄疲惫地闭了闭眼,直接将电话挂断,不想再争下去。
她没再细看这份厚厚的协议,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视线落在签名栏处, 左侧“贺景廷”三个字已经签好, 赫然在目。
墨色深浓、力透纸背,笔锋锐利,暗藏着隐隐的冷冽和压迫感。
右侧的空白,是留给她的。
赵律师递来钢笔:“贺太太, 签署后, 协议立即生效。”
舒澄接过, 停顿了几秒,执着沉重笔杆的指尖微微收紧。
只要在这里签下字,他们的就两清了?
她望着那空白,心中竟泛起微微的酸涩。
而后缓缓提笔, 笔尖轻触纸面, 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娟秀工整,与男人大气冷硬的字迹并列,挨得那么近,却是宣告他们之间的婚姻的彻底终结。
舒澄合上协议, 交给赵律师后微微颔首,什么都没有说,径直离开。
夜里,她抱着小猫躺在公寓的小床上,一边看剧,一边喝酸奶。
团团好久没被允许钻进被窝,连酸奶盖都不舔了,不停撒娇地蹭她掌心,毛茸茸的长尾巴竖得很高。
舒澄摸摸她,心疼道:“以后你永远可以上床。”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贺景廷转给她一条消息,是民.政.局的预约通知。
时间是下周二早上,可现在才周四。
离婚协议已经签好了,非要拖那么久?
消息栏上方显示:对方还在输入中……
反反复复,不知道在写什么。
舒澄算了下航班时间,尚且来得及。
于是,没等他下一句话,她直接简略地回过去两个字【好的】,终结了对话。
贺景廷果然没再发来。
*
临别前,时间过得很快。
舒澄托朋友,加急去宠物医院办了小猫的疫苗检测,很快就拿到了相关证件。
然后提前处理好出国期间工作室的事务,和朋友们吃饭,简单收拾公寓……
一切都稳中有序。
约好去办理离婚的那天清晨,舒澄醒得很早,起床化了一个淡妆。
毕竟是将近一年的婚姻,她想善始善终。
透过化妆镜,舒澄看着自己乖巧白皙的面容,一双圆眼清澈依旧,睫毛柔软、鼻尖小巧,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润弧度。
五官依旧,却说不清哪里不同了。
那眸光被一层浅浅、朦胧的雾气所笼罩。
眼波流转间,不经意地染上一丝慵懒和妩媚,仿佛是平静湖面下,悄然荡漾的涟漪。
这眉眼、唇瓣勾勒出的微妙弧度里,蒙着一层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悸的东西。
那是初尝爱情时,被滚烫火焰点燃过的痕迹,热烈过,动荡过。
是贺景廷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舒澄垂下视线,将碎发别到耳后,戴上一对简洁典雅的珍珠耳钉。
湿润的口红印上唇瓣,轻轻抿开。
“喵——”
小猫跳上化妆台,伸了个懒腰。
她唇角勾起柔和的微笑,摸了摸它的绒毛。
一个小时后,舒澄打车提前抵达了民/政/局。
腿伤还未完全恢复,出门前她拿起车钥匙,又搁回了玄关柜。
阳光晴朗,空气里已有了夏天的气息。
约定的时间不算早,她推门而入时,已有不少新婚的夫妻从里边走出来。熹微的晨光照在他们灿烂的笑脸上,周边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
刚进门,正当舒澄张望,已有位工作人员上前,轻声问:“请问是舒小姐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对方请她移步,到二楼更为私密的接待室。
高跟鞋踩在暗红地毯上,穿过长长的走廊,她随之走进末端的独立房间。
“请您稍等,登记员稍后过来。”
指尖触上冰冷门把,舒澄竟有一丝紧张。
自从他们在医院那不算愉快的一别,已有近半月未见。
她推门而入,却见屋里一张端庄的深木色办公桌,角落放着绿植,整个房间尚空空如也。
贺景廷还没到。
热茶袅袅。舒澄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查看Lunare发到邮箱的资料。
余光中,注意到桌上插着一束淡紫色的郁金香。
“可以把这瓶花先移到室外吗?”她问,含糊地解释,“我……有些花粉过敏。”
“当然。”工作人员将花瓶拿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传来开门的轻响。
男人一身端正挺拔的深灰色西装,缓步走入,而后回身轻轻合上门。
室外光线刺眼,落下绰绰的阴影,遮去他大半神色,叫人看不真切。
唯有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一进门就不曾移开。
视线相对,舒澄触电般垂下,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细小的灰尘微粒在阳光中飘浮。
贺景廷轻咳,嗓音略微低哑:“抱歉,来晚了。”
她轻轻摇了下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不算晚。
除了登记员的座位,只有这一条实木沙发。
他在她身旁落座,高大的身影压迫感依旧,西装衣摆锋利,似乎轻蹭过她裸.露的小臂。
舒澄不自觉放轻呼吸,往旁边移了半寸。
而不知是否错觉,那清冷的檀木气息之外,似乎混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一闪而过,她来不及分辨,就被桌上红茶氤氲的香气盖过。
气氛陷入搅不动的沉默,所有微小杂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外边马路上汽车驶过的轰鸣,楼下办事大厅的隐隐喧闹,初夏枝头的清脆鸟鸣……
贺景廷的气息微重,薄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她适时地拿出手机,低头继续翻阅资料。
他便没再开口。而平日里生意场上最注重礼仪的男人,第一次坐下时没有解开纽扣,外套腰部的边缘随之压出几条褶皱。
好在几分钟后,走廊上就传来节奏平缓的脚步声。
登记员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他利落地解说流程、检查证件,拿出两份空白的离婚登记书,递到两人面前。
舒澄执笔,将资料一行行填好。一笔一划落下,心头竟是出奇的平静,甚至有一种仿佛置身事外的虚无。
笔尖在纸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时,长睫微垂,落下一个自然的弧度。
侧脸白皙,粉唇在认真书写时像往常一样轻抿,美到不染尘埃。
几缕乌发从肩头垂下,落在洁白的雪纺衬衫上。那柔软的丝料在照射下,透出一层朦胧的晕影。
余光中,让贺景廷几乎分不清,是阳光晃眼,还是已经疼到眼前眩晕。
但愿那三针背着陈砚清打下的止痛,还能多维持一会儿药效。
他执笔的骨节青白,用尽了力气,才勉强稳住笔尖,在纸上书写。
舒澄写得快,先停了笔,将登记表向前推了推,看见身旁那位才刚填到一半。
忽然,登记员说:“贺先生,您的材料里少了两寸的单人免冠照片,需要补齐才能办理。”
话音未落,舒澄已本能地蹙眉。
他向来严谨,平时上亿的项目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这么关键的照片也能忘记?
贺景廷缓缓抬头,察觉到女孩脸上淡淡的不悦。
那清秀的眉轻拧,像一根冷针,直直刺进麻木的心脏。
她是真的,一刻都等不及了吧。
“抱歉。”他问,“可以现场补拍吗?”
登记员答:“当然,请您直接上三楼,去照相室补拍,现场就可以冲洗。”
“好。”
他撑着木桌站起时,身形微微晃动,又很快稳住。
听到这个回答,舒澄终于神色稍松,点了点头。
背过身,贺景廷唇角弯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像是自嘲,而又更似悲哀。
如果他真想拖延离婚,直接昏倒在这里,岂不是更快?
前天凌晨,胸壁血管撕裂,突发腔内出血,紧急手术止血……
这几天,若非他实在病得昏沉,绝不会遗漏如此简单的东西。
左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快要超过能够面不改色的程度,细细密密地朝上蔓延——
这不是个太好的征兆。
大门合上,舒澄这份登记表已经填完,她无所事事,望着窗外的街头出神。
忽然,目光落在一对刚从楼里走出的年轻夫妻身上。
两人都穿着正式的白衬衣,笑意融融地将头凑在一起,拍下手拿结婚证的合照。那抹红色,在初夏的绿意中,显得那么显眼、漂亮。
去年初秋,她和他也是在这里领证的。
当时是什么感觉?
已经忘记了,别说亲密的合照,她甚至说话都还不敢与贺景廷对视……
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宾利驶向机场,她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松一口气,默念他最好能多出差几个月,千万不要回来。
想到这里,舒澄眼中泛起一丝清浅笑意,笑当时那个懵懂又天真的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过了快二十分钟,他仍没有回来,拍个证件照需要这么久吗?
直到她拿起手机,准备打去电话,他才姗姗来迟。
“久等。”
贺景廷推开门,将两张刚刚洗好,还轻微发热的单人照片递来。
他步伐略有不稳,指尖撑在桌上微微泛白,极缓地坐下。
舒澄问:“这样材料就齐了吗?”
“没问题了。”
登记员点头,将二人厚厚一沓证件、表格一一对照,又照例按流程问了几个问题。
“请问二位是自愿离婚的吗?”
她利落答:“是的。”
身旁却久久没有出声。
舒澄疑惑地望过去,才发现贺景廷的脸色异常苍白。
他脊背微弓,小臂撑在桌面上,一手捂着嘴,正在极闷地喘息。
喉咙深处,发出近似轻咳的杂声,肩膀随之紧绷耸动,混着重重的抽气声,听得叫人心悸。
像是丝毫没听见问题,眸光虚虚地低垂着。
登记员声音大了些:“贺先生?”
贺景廷这才恍神似的,涣散的瞳孔颤了颤,抬起头。
他反应迟钝:“嗯?”
“请问二位是自愿离婚吗?”登记员耐心重复,又问,“您还好吗?如有身体不适,建议您先就医或休息。”
只见贺景廷艰难地闭了闭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快喘不上气来,轻吐出几个字:
“是的……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登记员见状,叫同事倒了一杯温糖水来。他接过抿了两口,就闲搁在桌上。
舒澄困惑,低血糖不多喝几口吗?
而后他合眼缓了一会儿,面色虽不见好,却也理了理西装,端坐起来。
“好多了,请继续吧。”
登记员征询地看向舒澄,她也点头。
又简单对离婚协议里几个细节做了核实。
这些之前赵律师都已列得详细,没什么改动的余地,只是过流程罢了。
结婚只是双方户口本一交,两条生命就此纠缠、融合在一起。
离婚时琐碎却太多、太细。
就像孩子玩的橡皮泥黏在一起,要彻底分割,说是抽筋剥骨也不为过。
终于走到最后一步,登记员毕恭毕敬地,将申请书递到两人面前:
“好的,请二位再次确认:在离婚登记申请书上签字后,离婚即刻具有法律效力,不得反悔。
如无异议,请在指定位置签署姓名和日期。”
舒澄点头,深呼吸几秒,执笔在落款处郑重地签上了名字。
再抬头时,却见贺景廷仍停在原地,钢笔静静地搁在桌上,没有伸手去拿。
他漆黑的双眸微垂,呼吸得轻而急促,攥拳搁在桌沿的手在细微地颤抖。
许久没有反应,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贺先生,您看起来不太舒服。”登记员关心道,“离婚登记需在双方完全自愿且清醒的状态下办理,我们建议暂停流程,您可以随时在身体恢复后重新预约。”
暂停流程,重新预约?
舒澄敏感地捕捉到这几个词,心瞬间沉了下去。
人一直都好好的,一到签字就突然病了?
她不禁想起那两颗湿粘软塌的退烧药,雪山上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药瓶,还有刚好露在大衣领口外的病服边缘……
许多不好的回忆和情绪纷至沓来,涌进脑海。
这一套装病的戏码,什么时候才能用够?
舒澄望着他苍白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别装了,签字吧。”
话音落下,男人肩膀轻微的颤抖顷刻停住。
登记员也顿住,看向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探寻和淡淡的责怪。
看来,她成了向一个病人施压的坏人角色?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舒澄眼眶泛红,固执地别过头去,谁也不看。
视野蒙上一层淡淡的朦胧水光。
身侧,传来贺景廷低哑的声音:
“不碍事……我现在,具备民事能力。”
刚刚又在洗手间注射了两针,为什么还是止不住痛?
冰冷的钢笔执在指尖,已麻木地失去知觉。
血液像灼了火一般,从四肢百骸冲向胸口,心脏如同被一双大手紧攥撕碎,痛到无声颤栗,灵魂都快要抽离。
唯有意志强撑着,吊住一丝清明。
手背青筋暴起,他如提线木偶般签下名字,最后一笔失了力道,歪斜地勾出去。
这一笔落下,久久沉默的舒澄,心尖竟也跟着一颤。
迟来的酸楚,比自己签字时更甚。
她轻轻吸了口气,低头将长发拨到耳后,下意识掩去神色的不自然。
“好了……”
贺景廷将登记书递回,甚至礼貌地微弯了下唇角。
眼前一片模糊,其实看不太清了。
胸口处一片温热、濡湿,不用看也清楚是伤口再度撕裂。
术后不到两天,其实连床都不应下的,但已经答应她的,他不想再出尔反尔。
幸好,他今天穿了黑衬衣、厚实的西装外套。
血洇不出来,衬衫领口扣紧,不会将临时拔断的引流管露出来。
可实在是……太疼了。
灵魂往上漂浮,肉.体却在向地狱里拖拽,神经如此被一寸寸撕碎。
此刻,舒澄也终于注意到贺景廷的不对劲。
六月初的天气,屋里并不算热,可他脸侧薄汗涔涔,甚至湿透了碎发。
这是没法装出来的。
只见贺景廷脸色确实很不好,煞白中透着隐隐的一层灰败。
等待登记员打印离婚证的间隙,他又几次弓腰咳嗽,声音不大,却像有什么堵在胸口,神色痛苦,咳到脊背都在颤。
之前雪山那次,竟病到现在还没痊愈吗?
舒澄怔了下,有些后悔刚刚自己将话说重:“你……没事吧?”
贺景廷闻言,失焦的目光顿了顿,而后掩唇的掌心握紧,缓缓垂下。
他摇头,轻轻道:“骗你的。”
刚刚还毫无血色的唇,似乎不再那么黯淡。
太过坦然,反而显得荒唐。
这不知真假的话,让舒澄失去了再询问的欲.望,淡淡地应了声,不再说话。
油印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本枣红色的离婚证,被清晰印上大名。
空气中,传出极淡的一缕油墨香。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咽下从深处涌出来的血腥。
方才痛得一瞬混沌,有个荒诞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想抱抱她,想再吻一下她柔软的脸颊,感受一次她的体温。
然后就这样死在她怀里……
但身体没有给他这个放任的机会,止痛药逐渐起效,从心口蔓延出极致的冰冷和僵硬,强压下一切痛楚。
随之而来的是窒息感,和心脏过于剧烈的跳动,快要胀出胸口。
贺景廷终于有力气开口:“产权过户的事,我让秘书……”
“不急,以后再说吧。”
舒澄浅浅打断,语气平静。
她后天就要去意大利了,但不准备亲口告诉他。以后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即使他手段通天,想知道什么也易如反掌。
“好。”贺景廷没有强求,“过会儿你要回御江公馆拿东西吗?”
舒澄愣了下,这么多天,他都没发现宠物房空了?
“我之前回去过,没什么要的了,其余的你处理吧。”她补充,“小猫我早就接走了。”
“是么。”他轻声。
“嗯。”她重复,“留下的都不要了。”
就在这时,两本离婚证由登记员递过来,公式化道:“程序已办结,请核对证件信息。离婚证具有法律效益,请妥善保管。”
钢印注销过的结婚证,也一同返还。
舒澄接过,崭新的离婚证上,是她单人的红底照片。
而那本结婚证,她不用打开,也记得上面合照中的自己。
那个女孩有些腼腆、紧张地微笑,在摄影师强调了三遍后,才敢往里靠半步,肩膀刚碰上男人的西装,就怯生生地躲闪。
舒澄将两本证件都收进手拎包,起身离开。
余光中,贺景廷也站了起来。
穿过来时的走廊,她不太习惯踩高跟鞋,走得不快。
他跟在身后半步,亦不似平日大步流星。
从二楼到一楼,长长的楼梯有些陡。
舒澄还未迈步,男人的小臂已自然地伸到面前,示意扶着他。
她差点本能搭上去,像以往挽着贺景廷走入无数宴会那样,这个动作已经熟稔得快刻入骨血。
伸出的指尖顿了顿,飞快地收回,抓紧了包带。
舒澄忍着左腿的轻微刺痛,一步、一步独自走下去。
而她的背影之后,贺景廷停在转角,阳光照不到的角度,高大的身影隐入昏暗。
右手攥拳,坚硬指骨暴戾地用力抵进心口,一碾再碾。
最后一次了,他不想狼狈地倒在这里。
却不料脆弱的身体受不住这般力道,意识一瞬抽离——
贺景廷眸光猛地失焦,痛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像是笃定她不会转身,又像是再也没法自控,他撑住扶手,深深地弓下腰,簌簌颤抖。
那抹洁白消失在楼梯尽头,她果然没有回头。
……
接近晌午,市中心的街头车流不息、愈发热闹。
路旁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舒澄刻意无视它,走向另一侧站定,打开叫车软件。
贺景廷走过来,光是短短几步路,那俊朗的面孔、强大的气场,就已让路人纷纷侧目,甚至已有人的镜头悄然对准。
他低声问:“你要去哪里?”
她不答,早摸准他的套路:“我打车走。”
“你腿伤还没好,这个点不好打车。”他仿佛只在陈述事实,语气不容拒绝,“让钟秘书送你。”
“不用。”舒澄态度坚决。
贺景廷的脚步却没有挪动半分,在室外暖光的照射下,面色竟比方才看起来还要差几分。
又问了一遍:“回澜湾半岛?”
他实在不放心,她腿还伤着,怎能一直站在这里等车?
两个人僵持,钟秘书已适时地将车开到面前。
男人一双黑眸定定地锁住她,似乎误解为她不想同乘:“让他送你回去,我不上车。”
“我要去出入境管理局。”
她即将出国,远赴意大利。
舒澄还是说了,视线落在他脸上,似乎想寻找哪怕一丝裂缝。
而贺景廷神情未变,只淡淡地点了头:“好。”
——他果然早就知道。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也不想再争,点了点头,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上去、关门。
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只是上了一辆网约车。
贺景廷低声吩咐:“送她到出入境管理局,再接她回澜湾半岛。”
钟秘书面露犹豫:“贺总,陈医生……”
“按我说的,不必告诉他。”
话音冷冷落下,钟秘书不敢再多半个字,毕恭毕敬地回到驾驶座。
贺景廷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车窗上,似乎还想再看一眼女孩的样子。
可后排是极私密的防窥玻璃上,冰冷的窗子上,始终只有自己的倒影。
而舒澄坐在车里,即使知道他看不见自己,那如有实质的锋利目光,带着深深的压迫感,仍让她不自在地低下头。
风吹动树叶,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很快,传来发动机的嗡鸣。
开车的一瞬间,舒澄心头却猛地涌起一阵酸楚。
如同平静的湖面上落下一颗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扑向干涸的堤岸。
从今往后,他们再见只是路人了。
她急切地抬眼,只看见贺景廷的身影一闪而过。
再无论如何扭头,那块视野被路边茂盛的梧桐树挡住,都再也看不清了。
宾利缓缓汇入车流,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贺景廷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久久没有动一下,宛如一座腐朽的雕像。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已经快感觉不到疼了,哪怕胸口的湿润早浸透纱布和衬衫。
贺景廷是强撑着从医院出来的,却不想再回到那里。
意念中只有一个地方,让他饱含眷恋。
出租车在御江公馆前停下,他如行尸走肉般地走进电梯,输入密码,“滴”地一声大门弹开。
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刺眼。
玄关柜上,她的那串钥匙静静挂着,连最喜欢的那颗毛绒兔子都没有摘。
他依次走进餐厅、衣帽间、浴室,什么都没有少,哪怕是一根项链、一瓶卸妆水。
就连在奥地利时,她一直戴着的那对蓝宝石耳钉,也被取下来,整整齐齐地搁进首饰柜。
就如她所说的,她什么都不要了。
浴室里,她常用的那只干发帽仍挂在架子上,浅粉色、毛茸茸的,两只耳朵软软地耷拉下来。
贺景廷眼神空茫地看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将鼻尖埋进去。
只剩下淡淡洗发水的蜜桃香,早已没了她的气味……
这个家里,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还在,却又都消失了。
男人极轻、极浅地呼吸,鸦羽般的眼睫垂下去,仿佛已经疲倦到骨子里。
他径直回到卧室,没有拉上窗帘,就那样合衣躺进了柔软的被子。
眼前一片模糊,光影如同水面上跃动的波纹。
忽然,贺景廷像想到什么,艰难地支起上身。
西装外套蹭过床单,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他视线掠过,丝毫没有停留,只落在床头那瓶薰衣草喷雾上。
手指颤抖着触碰到,但又脱力地没能抓紧,喷雾瓶“咚”地一声,滚落到地板上。
他怔怔地看了几秒,固执地从床沿探身去捡。
泛紫的指尖往前伸去,一寸、一寸——
整个人猛地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
“呃……”
一声极轻的低.吟梗塞在喉咙深处,这种煎熬已经不能用痛来形容,仿佛灵魂被一双无形的手从肉.体中挖出来,血淋淋地碾碎,再焚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贺景廷修长的脖颈竭尽后仰,额前黑发湿透,反复蹭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过电般无声颤栗。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神色没有半分痛苦,费力地抓住薰衣草喷雾,爬回床上。
指尖麻木,连按了好几下,水汽才喷出来。
淡淡的香气弥漫。
一下、两下、三下。
她说睡前要喷三下才够,能缓解头痛和疲劳、睡个好觉。
枕头上、被套上,都均匀地洒满,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
完成这些,贺景廷跌进被褥,瞳孔空洞洞地睁大,颤了几下,都没能再次聚焦。
他面色是极致的惨白,薄唇微微发绀,但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胸膛轻微起伏着,近似不受控地痉挛。
初夏六月,明明盖着冬季厚被,彻骨的寒意却流入四肢百骸,冷得浑身发抖。
窗外有风声、鸟鸣,渐渐听不清真切。
他痛极、累极,只想好好睡一会儿,在这张属于他们的双人床上。
然而,眼帘还未阖上,漆黑的眸光就已彻底散开,蒙上一层混沌的灰……——
作者有话说:离婚了。
下章就会写到一年后了,有宝宝在期待他们的重逢嘛~-
周日出差没更,今天先补个2合1的大肥章,然后明天连更哦~
第42章 回国
暮色降临, 渐渐将机场笼罩。T2航站楼里,旅客熙熙攘攘。
舒澄坐在候机厅角落,一身浅蓝色衬衫, 白板鞋, 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
不施粉黛, 干净的气质仿佛要去留学的大学生。
她没办托运,仅随身带了个小行李箱,还有一只办齐后续、能进机舱的猫包。
透过网布,小猫露出一双水灵灵蓝眼睛。
它听不见,只能靠视觉和气味辨识,紧紧挤在离舒澄近的这一侧, 雪白的绒毛溢出来。
四周有个小女孩凑近, 眼中满是惊喜:“是小猫!”
她妈妈叮咛:“不可以摸哦,这里不是小猫的家,它会害怕的。”
小女孩认真地点点头,问道:“姐姐, 我可以站在这里看它吗?”
“当然可以。”舒澄微笑。
小女孩正是对世界好奇的年龄, 叽叽喳喳得十分可爱, 一会儿问小猫要和我们上飞机吗,一会儿问我什么时候也能养一只吗?
她妈妈始终耐心地答,最后说:“等你长大,像这个姐姐一样, 能对这条小生命负责的时候。”
“太好啦, 那我要快点长大!”
过了一会儿,这对母女告别走远。
日落中,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一长一短的影子拉得好长, 那么温馨。
舒澄望着她们的身影,轻轻摸了摸团团的头。小猫也感觉到什么,用湿漉漉的鼻尖用力蹭她的掌心。
如今他们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忙碌的停机坪。飞机起起落落,载着无数人奔向崭新的人生。
暮色落在她湿润的眸底,映出一层亮晶晶的光。
希翼、迷茫、期待……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通知:
“乘坐CA987次航班,飞往都灵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前往 H27号登机口准备登机。”
不少旅客涌向登机口,有拎着电脑、行色匆匆的男人,有背着大包小包、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也有恩爱亲昵、拿着自拍杆记录的小情侣……
舒澄起身,从包里拿出护照,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是舒林。
而随之在消息栏弹出的,是一连十几条实时新闻:
【贺景廷结婚不到一年疑似离婚,民.政.局照片曝光!】
【豪门婚变速递:贺氏总裁闪婚闪离?】
……
舒澄微怔,点开其中一则。
照片里,初夏晌午,民.政.局路边的梧桐树下,她身穿法式雪纺白衬衫,低头只露出侧颜。
而贺景廷站在旁边,高大英俊,深邃的眼神深深锁在她脸上。
仿佛是年轻的妻子闹了小脾气,丈夫在耐心而宠爱地哄她。
看起来确实郎才女貌、恩爱情深。
——如果标题不是离婚的话。
那天,她总是垂下目光,不想与他对视。
直到车开走的那一刻,匆忙回头,却已经来不及再看他一眼。
原来贺景廷一直是这样看着她。
舒澄怔在原地,直到后边的旅客提醒:“小姑娘,你走不走啊?”
“不好意思。”
舒澄歉意颔首,拉着箱子站到队伍外的空地。
手机再次震动,父亲不断地打进来,大概要质问她离婚的事。
登记的队伍已经快要走完了。
透过落地窗,那架前往都灵的飞机,静静停着。浓郁的夕阳洒在机翼上,熠熠生辉。
舒澄闭了闭眼,像下定某种决心,也抚平心中微妙的一丝波澜。
她将手机关机,取出里面的电话卡。
指尖用力到泛白,“啪嗒”一声掰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女孩拖着行李箱和小猫,清瘦的身影融进夕阳,再也没有回头。
*
嘉德私人医院,顶层病房。
暮色沉沉,偌大的病房里没有一丝生气,呼吸机规律地运转着,发出“嘶嘶”的底噪。
男人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鼻梁上覆着氧气罩,霜白的面色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
即使橙黄的夕阳洒满,依旧无法沾染上半分暖意。
冰冷的药水挂在输液架上,顺着细管,流入他筋脉分明的小臂。针.头旁淤血遍布,叠着扩散的青色,尤为刺目。
突然,监护仪上的数字飞快浮动,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贺景廷呼吸猛然急促,透明氧气罩上的雾气加重,眉弓也痛苦地深深皱起。
窒息、剧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肺叶寸寸撕裂。
“呃,啊……”
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痛.吟,他胸膛轻微挺起,连辗转的力气都没有,仿佛溺水濒死的人,意识在混沌边缘漂浮。
陈砚清冲进病房时,短短几十秒,只见床上的人已浑身痉挛、快要痛得闭过气去。
他心下一惊,简单检查后,连忙静脉注射了镇定剂。
好一会儿,贺景廷才渐渐缓过来。
他深陷在枕间,冷汗淋漓,虚弱地轻轻喘息着。
涣散的双眸半阖,艰难地掀了掀,再次不支地沉沉合上。
陈砚清心揪,轻声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半晌,贺景廷艰难地薄唇张了张,即使幅度微不可察,却是微弱一点的回应。
终于恢复意识了。
这一刻,陈砚清高悬三天有余的心才重重落下。
那天夜里,他从另一台手术上下来,才发现病房里空空如也。等赶到御江公馆时,贺景廷早已高烧得不省人事。
陈砚清没法形容当时的场景。
那个曾经温暖、明亮的房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开一盏灯。
贺景廷双眼紧闭、面色煞白地蜷缩在主卧的双人床上,整个人已经烧到抽搐,任人如何呼喊,对外界都没有一丝反应。
僵硬的手指中,却攥紧一个薰衣草喷雾瓶,怎么都拔不出来。
西装浸透了鲜血、染花床单。
肺部伤口感染,他一连高烧昏厥了三天,体温直.逼四十一度。身体机能完全瘫痪,什么退烧、消炎药都无济于事。
这个温度极度危险,全身器官都在巨大的负担中灼烧,再超过哪怕一点,就容易引发循环衰竭。
高热带来剧烈的疼痛、肌肉强直,正常人早已痛苦得无法忍受。
可贺景廷陷在昏迷中,始终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那青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淡漠,像是放任自己沉入深海,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心律失常,两次除颤。
氧气罩重重压在他英挺的鼻梁,薄唇缺氧到绀紫,无力地微张着,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微弱,仿佛随时会失去起伏。
陈砚清半步不敢离开医院,即使小憩也会惊醒,生怕这活生生的人一刻没撑住就过去了……
即使如今,他依旧后怕。
窗外,夕阳极缓地落下,烧红天际大片柔软的白云。
贺景廷昏沉了几分钟,眸光终于缓缓聚焦,那无悲无喜的神情,看得人心慌。
苍白的唇瓣艰难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砚清连忙凑近,以为他哪里不适,却听见微弱的询问声:
“今……几号……”
他不明所以:“十八号,怎么了?”
贺景廷眉心微蹙,视线缓缓落在钟表上,五点刚过。
“她……”
隔着透明罩,声音极轻。
陈砚清怔了下,立即反应过来。
是舒澄飞往都灵的日子。
他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了:“航班顺利起飞了,你放心吧。”
话音落下,贺景廷漆黑的瞳孔颤了颤,似乎想扭头望向窗外,却被沉重的面罩压住,没有一丝力气动弹。
他不再说话,双眼无力地合上,氧气罩上的雾气清浅下去。
陈砚清怕刺激到他,不敢多言,只调暗了灯光:
“别劳心神,先休息一会儿。”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只见贺景廷忽然蜷缩起来,开始剧烈地呛咳。
整个人猛然弓起,过电般颤了颤,又脱力地重重砸回病床——
一双黑眸彻底涣散,失去最后一丝清明。
他大口地呕出,淋漓在洁白的薄被上,触目惊心。
而此时,一架飞机从天际线那头划过,融进漫天的暮色中,逐渐消失不见。
……
*
【一年后】
舒澄再次踏上南市这片熟悉的土壤,又是春夏交替的季节。
离开的时间不算长,似乎没有太多陌生感,走出机场时,却也有一丝恍然。
她此次回国,是和工作团队一起,进行品牌新系列的首发和宣传。
一周后,“Lunare珐琅之夜”将在市中心的顶级酒店璞丽公馆举行,四十层的空中宴会厅,奢华而浪漫。
弧形的落地窗外,足以俯瞰城市的繁华夜景。
华灯初上,现场各司其职,布展工作正在有序地进行。
“主光源是暖金色调,氛围灯的饱和度最好再高一些。”
舒澄站在中控台旁,专注地和灯光师讨论。
她脖子上挂着工作牌,一身杏白领花衬衫、高腰阔腿裤,优雅而不失利落。
舞台上,模特正随灯光重新调整走位。
“好,这里我们再走一遍,注意跟准光的节奏。”
此次Lunare推出的重工珐琅系列“Palazzo Perduto”,翻译为“失落的宫殿”。
核心概念是从地中海沿岸消失的文明中汲取灵感。
并非讲述曾经的辉煌,而是那时间冲刷过后,留在残垣断壁上的色彩、模糊的故事,和永恒的情感。
T台用轻质材料,搭出宫殿残败的轮廓,神秘而梦幻。
珠宝在设计时创新地大量叠加了“透光珐琅”,镶嵌细小而璀璨的彩钻。
光线穿过破碎的镂空,随着模特走动时轻微晃动,产生如夕阳穿过的流动光影,美轮美奂。
“这次的效果不错。”一旁的年轻男人满意微笑,招呼大家道,“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
他手中有两杯咖啡,自然地递给舒澄其中一杯。
她道谢接过,两人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男人用有些生涩的中文问:“再回到南市的感觉,怎么样?”
舒澄笑了:“一年而已,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
卢西恩·凯勒,Lunare所有珠宝系列中最年轻的艺术总监,中意混血。不过只有四分之一,所以长相一眼看上去仍是明显的欧洲人。
他小时候和外公在南市生活过四年,读完小学,外公去世后又回到罗马,对这里尚有些模糊的回忆。
卢西恩也笑:“有道理,我感觉还不错,那个词怎么说……故乡?有种熟悉的感觉。”
“故乡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舒澄也不确定,毕竟他有这里的血缘,哪怕是一点点。
他抿了口咖啡,挑眉问:“那‘故人’呢,这次没用错吧,准备什么时候介绍给我?”
轻松的玩笑口气,却舒澄微怔。
宴会厅里光线朦胧,空气中还飘着没散去的烟粉。
面前的男人金发碧眼,一张俊朗而立体的欧洲面孔,笑起来给人一种柔软、亲近的感觉。
可他那深邃立体的眉弓,与另一张记忆深处、熟悉的面孔重叠……
卢西恩的气质是温柔的,就像他设计的艺术作品,带着轻盈的灵气。
年少成名、天赋异禀,却总是礼貌谦和,没有人不喜欢和他闲聊几句。
而贺景廷气场是十足冷硬的,眼神锋利、透着彻骨的寒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伪装。
怎样看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那眉眼的一分相似,就足以让舒澄在第一次见面时恍惚。
哪怕是在都灵总部的会议室里,越过长长的桌子和人群。
本以为只会是泛泛之交,没想到后来卢西恩接替前总监,成了她最密切的合作者之一。
舒澄心思浅、藏不住事,向来都是。
不过共事两周,一天工作午餐时,卢西恩就一边吃着意面,一边笑问她:
“你从我脸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我学过中国有个词,叫‘故人’,我和你的故人长得很像吗?”
舒澄手一抖,金属叉子掉进沙拉碗,撞得刺耳一声响。
这么明显吗?
她尴尬地微笑,没法不承认:“嗯……是有一点。”
卢西恩玩味:“但不多,真可惜。”
吃完饭,两人坐电梯回去时,他又问:“那今晚有幸邀你去吃法餐吗?上次客户推荐的布尔街那家,我订了座位。”
舒澄并不特别意外。
意大利的男人总是浪漫又多情,她来这儿才一个月,就受到过不少邀约。
明眸皓齿、娇小可爱的亚洲女孩,极受欢迎。
大概是文化差异,与国内的“表达心意”完全不是一回事,更像是一种大大方方的好感和善意,释放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她总是用“不了,我刚离婚”来拒绝,大部分人就会知难而退。
这次也不例外。
卢西恩脸上却毫无惊讶:“那又如何?结束婚姻,就又是新的开始。”
舒澄笑笑,不接话,他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这事不了了之。
后来她也看见过卢西恩和漂亮的陌生女人谈笑,两人一起驾车离开、行为亲密。
如今,“故人”两个字又再被提起,尤其是在回到这片故土后,舒澄心头难免掀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她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暖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卢西恩似乎也没在等答案,仿佛那只是一句随意的玩笑,转眼又说起别的话题:
“今天太忙了,晚餐都没来得及吃,等会儿去便利店对付一口?”
舒澄松了口气,看来她还没完全适应意大利人聊天的方式。
就在这时,落地窗外传来阵阵雷声。
连日细密的小雨,随着这一声巨响骤然瓢泼,雨丝朦胧了眼前的玻璃。
南市的夏天,暴雨总是来得突然。
两人没聊几句,工作人员就匆匆来找舒澄,让她确认道具的入库数量并签字。
她起身去工作,回来时路过酒店大堂,恰好看见助理小路正和前台说着什么,神色有些焦急和无措。
“发生什么了?”
小路哭丧着脸:“澄澄姐,品牌方好像把人数搞错了,今晚咱们团队的酒店房间少订了一间。”
宴会厅的布展要一连进行几日,从早到晚。
璞丽公馆作为承办方,大气地给所有工作人员提供了住宿房间。这里一晚房价动辄几千。
舒澄接过预订单,不急不缓:“没关系,先多定一间吧,回头我去找财务报销。”
前台歉意道:“抱歉,今晚已经满房了。”
“附近的体育馆在开演唱会,我刚刚查过,两公里内的酒店今晚都没空房了。”小路内疚道,“都怪我,没再回邮件确认一次……我今晚先回家住好了。”
可外面正下着大暴雨,短期内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舒澄知道,小路租的房子在城北,距离这儿要横穿整个市区,少说一个多小时。
十点刚过,地铁已经停运了。
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还得独自打车回去。
舒澄安慰:“哪放心你一个人这么晚打车回去?我今天正好开车来的,开回去也就二十分钟。”
小路不肯收:“是我工作的失误,哪能让你……”
推辞了几番,舒澄直接将房卡塞进她手里,笑道:“好了,再不收我要生气了?还非跟我客气?”
小路这才泪眼汪汪地点头。
前台贴心道:“麻烦留个电话,如果有空房出来,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好,麻烦您。”
舒澄执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写到一半时,忽然感到背后仿佛有一束目光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里,此时已夜深人静、空荡荡的,挑高近十米的头顶上,挂着一盏华丽繁复的水晶吊灯。
灯光晃眼,什么都看不清,却莫名带来一丝心悸。
大概是错觉吧,舒澄低下头,继续将号码写完。
然而,在那三楼回廊的黑暗里,有一抹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紧锁在她身上,一刻不曾移开——
作者有话说:澄澄终于回国了,重逢在即。
男三上线[奶茶]
第43章 幻觉(2合1)
夜里十一点多, 工作才接近尾声,同事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早点休息,明天继续吧。”
“行, 明早九点开会啊, 别迟到!”
忙碌和喧嚣散去后, 宴会厅逐渐安静下来。
巨大的落地窗被暴雨冲刷着,四周回荡着雨声,悬在这高空之中,显得格外萧瑟。
而脚底是透明玻璃,能看见楼下那更大的宴会厅里,灯光闪耀、觥筹交错, 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请。
交响乐混着雨声, 隐隐传来。
舒澄留到最后人快走光,独自将现场视觉又统筹了一遍。
坐电梯下行,正好遇上同事,见她按的是地下两层车库, 随口问道:
“舒老师, 这么晚了, 你不在这儿住吗?”
“对啊,没想到给定的房间真不错呢,不愧是超五星级酒店。”
她笑笑,没提少了房间的事:“也不远, 回去喂猫。”
“晚上雨这么大, 注意安全啊。”
“明天见。”
景观电梯在客房层停下,同事走后,又继续下降。
望着漆黑的雨幕,舒澄也有点犯难, 又打开手机,查了一遍附近的酒店,依旧是爆满的状态。
在都灵这一年,租的公寓就在公司旁边,她鲜少开车,车技多少有点生疏了。
回澜湾半岛,还要走夜间高速。
她疲惫地打了哈欠,犹豫了下,又切换到打车软件。
但附近大概是演唱会散场不久,显示要排队至少半个小时。
也行吧。
指尖刚要落在“呼叫”键,屏幕上先弹出了一则来电。
是八位号码的座机,来自酒店前台:
“舒小姐,给您安排在2810,房卡已为您送上去了。”
挂断电话,舒澄长长松了口气,唇角不禁轻松地弯起。
真幸运。
她按了两下取消“B2”,改到28层。
大雨如注,这小小的、明亮的轿厢,在夜色中缓慢停住,转为上行。
奔波了一整天,住处的问题终于解决,舒澄全身心这才放松下来。
扎起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到后颈,扫得微痒。
她索性将发绳摘去,海藻般的长卷发随之落下,慵懒地披散在肩头。
低头的瞬间,旁边另一部电梯与之交错。
三十九层的宴请正值尾声,衣香鬓影的贵宾正陆续寒暄、告别。
贺景廷落在轿厢稍后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沉默不语。
他周身却仿佛自带无形的冰冷气场,吸附着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成为这一小片热闹中寂静却绝对的核心。
一上一下,玻璃上短暂映出彼此的光影,又转瞬消失。
很快,轿厢门在28层打开,舒澄穿过静谧的走廊。
“滴——”房门打开。
映入眼帘,是昏暗、温馨的壁灯。
柔和的光线如水般流淌进去,照亮宽敞的套间内部轮廓。
玄关处有精致奢华的假山造景,青瓷花瓶雅致,里面插着的却并非鲜花,而是一束芦苇干枝。
浅褐色的穗子在暖光下泛着光泽,增添了几分野趣与禅意。
卧室同样拥有整面的落地窗,雨夜霓虹成了模糊而璀璨的背景。
里面已经提前做好了夜床服务,柔软的大床掀开一角,放着拖鞋、浴袍,空气里弥漫淡淡的香气。
璞丽公馆财大气粗,竟给工作人员也安排这么好的房间?
舒澄累极,来不及细想,就躺倒在床上放空了思绪。
胃里传来隐隐的搅动,中午过后就忙得没时间吃饭,只喝了两杯奶咖,如今放松下来,饥饿感才来势汹汹。
这个点……酒店餐厅早结束供应了吧。
她也累得不打算出门了。
手机断断续续地震动,团队小群里还在讨论工作。
舒澄爬起来,想去套房冰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勉强充饥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敲。
是客房送餐的服务生,推着一个三层小车,礼貌地微笑:
“晚上好,女士。这是您的客房送餐,请问现在方便为您送进来吗?”
舒澄愣了下:“可我没有点餐,是不是送错了?”
食物热腾腾的香气从盖子下飘出来,让她空空如也的胃更加渴望。
服务生:“这是酒店为Lunare团队的工作人员提供的三餐和夜宵,以后每天会按照您的要求按时送到。”
“稍等。”
她打开工作群,果然看见小路他们纷纷在晒夜宵。
小路:【太丰盛了吧,金.主爸爸万岁!治愈了我所有疲惫!】
舒澄惊喜:“谢谢,那麻烦你了。”
“请您慢用。”
服务生将餐食一一端到桌子上,很快合门而出。
一碗热腾腾的虾汤小馄饨,一屉精巧的蟹粉小笼,椰奶炖桃胶,和一杯温热的桂圆安神蜜枣茶。
清淡营养,全是她爱吃的。
此时外边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房间里却温暖、明亮,还有这样一桌突如其来的美食。
舒澄简直不敢想,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几口就一扫空,暖意渐渐从指尖漫上来。
吃完饭,她又泡了个热水澡,解去一整天的疲乏。
浴缸里雾气氤氲、水波荡漾,露出女孩肩头雪白的肌肤。
当年乌发如瀑,如今染成了光泽的深棕色,发梢翘起自然的弧度,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指尖将沐浴露揉开,融出轻盈的泡沫。
清冽、熟悉的香气飘出来,钻进鼻腔。
舒澄怔怔地失神。
尽管已太久、太久没有闻到,可这气味早就烙印进血液里,再次触及时,瞬间勾起所有蛰伏的本能。
潮湿的檀木香溢满狭小空间,无处可逃,将她全部笼罩。
像是每次沐浴后,贺景廷身上带着潮湿的热汽,将紧紧她拥进怀里。碎发轻扫过皮肤,留下零星水渍。
……
暴雨将整座沉眠的城市吞噬。
璞俪公馆门口,挑高三米奢华气派的旋转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商务车静停着,锐利车灯穿透夜幕,宛如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只见那抹西装革履的身影走出,前后簇拥着殷勤的宾客。
陈叔恭敬地打伞去迎接,出面谢绝更多打扰,打开后排车门。
夜风乍起,雨星带着凉意扑面。
关上车门,贺景廷挺拔的身形这才微微沉下,仰靠进座椅,浑身散发出一丝沉缓的疲惫。
他眉头皱了皱,掩唇深深地咳嗽,肩膀随之震颤着,一时停不下来。
自从那场手术,这破败的肺愈发受不住一点寒气,尤其近日连绵阴郁、空气潮湿,胸口的旧伤也跟着闷痛,带来漫长的折磨。
修长手指扯开一丝不苟的领带,又解去衬衫纽扣。
见车子久久不发动,贺景廷合了合眼,深吸了口气:“在等什么?”
语气稍显不耐,暗藏着些对这副身体的厌倦。
实时导航上是一片深红,陈叔婉言问:
“贺总,现在雨大,高速上出了事故堵得厉害,回去至少要一个多小时。您看需要在这儿休息一晚,或先去附近枫林湾的别墅过夜吗?”
这一年里,贺景廷回御江公馆的次数愈发少了。晚上参加完商宴,多是在附近酒店套房休息。
今天的行程,早就提前订好了璞丽公馆的套房,他却忽然吩咐备车,要连夜回去。
陈叔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后排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公馆大门的一点光线,勾勒出男人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神色。
“开车。”
低哑的两个字,不容商量。
陈叔丝毫不敢怠慢,立即启动,迈巴赫缓缓驶入雨夜。
但正如预料的那般,匝道口多车追尾,直至深夜,高速路上仍十分拥堵。
即使陈叔尽量开得平稳,这车流走走停停,仍然免不了难熬。
车里死寂,从不播放任何音乐,只剩震耳欲聋的雨声敲打。
挡板升起,隔绝出私密的后排空间,不受任何打扰。
贺景廷如平常那样闭目养神,渐渐地,呼吸声却有些沉重。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酒气。
商务应酬,在所难免。
他眉心微蹙,指骨重重抵住心口揉着。
过了一会儿,胸口的窒息感依旧没得到任何缓解,反而指尖发麻,眩晕感直往喉咙口顶。
“咳……嗯……”
贺景廷闷闷地低咳,微弓下脊背,打开扶手箱。
他不曾多看,熟稔地从里面摸索出雾化药,覆上口鼻,缓慢地深吸气。
阖上双眼,苦涩的药物涌进肺腑,再渐渐渗入四肢百骸。
那抹洁白的倩影在脑海中再次浮现,仅仅那遥远的一眼,脚步就再无法动弹。
说好放手的。
担心她雨夜晚归,怕她没能好好吃饭……
他一忍再忍,直到看见女孩望着雨幕发愁,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再次越了界。
整整一年。
她笑容更加鲜活,踩着高跟鞋在人群中步步生花。背影不再清瘦,而是散发着健康的活力。
太漂亮了。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思绪飘远,随着雾化药的渐渐起效,贺景廷难耐地深深呼吸,血液深处升起一股微妙的温热,更急促地涌向心脏。
不够,他还想再见到她。
回御江公馆。
现在,立刻。
……
高架上一片红色尾灯,如同在汪洋中随波漂流。
车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贺景廷推开大门时,已过凌晨两点。
玄关处的灯没有随之亮起,落地窗帘也严实地拉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走廊的一点光线落进。
门合上后,电视机旁的小灯亮起,晕出朦胧微弱的光。
她离开后,他喜欢上这种昏暗的感觉。
衣架上挂着一件杏色的女式大衣,浅粉色、毛茸茸的毯子被搁在沙发上,茶几下没吃完的麦片被随手夹起来。
迷迷糊糊的,让人看不清细节,仿佛一切未曾改变。
净水机嗡嗡地轰鸣,将水烧开。
贺景廷伫立一旁,尤为耐心地等待。
时钟挂在墙上,指针缓慢地走向三,这个时间做这些显得有些荒唐。
可他脸上面无表情,细看之下,甚至带着一丝异常的温和。
他倒了一杯温水,打开药箱,然后如数家珍地,从不同颜色、形状的药盒中,将胶囊掰出来,轻搁在干净的餐纸巾上。
两片消炎药、一颗解酒药、一颗退烧药、三片止痛药。
贺景廷将它们依次喝水服下,目光落在角落的酒柜上。今晚酒宴上喝过几杯白兰地了。
他起身走进浴室,将身上的酒气洗去。
热气氤氲,水流打湿黑发,顺着脖颈结实的线条流淌。
很快,胸口深处升起一阵灼热的反胃,仿佛一团火卡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往上顶。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禁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吹干头发,贺景廷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将全屋的中央空调开到一个合适的温度,脚步平缓地走回卧室,关上大灯,躺在双人床的一侧。
床头,搁着一只印着小猫耳朵的玻璃杯,还剩半杯水,像是早晨刚喝剩的。
一本精装的设计书打开,反扣在枕边。
他打开薰衣草喷雾,富有节奏地洒在被子上,躺下,闭上了双眼。
温馨的光从台灯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照亮男人仿佛安睡、苍白的脸。
……
砰、砰、砰。
是急促的心跳将贺景廷从混沌中惊醒。
心脏节奏错乱地臌胀,高悬又砸落,快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先神志一步地,他本能揪住衣领,大口地深呼吸,冷汗霎时浸湿了碎发。
头痛欲裂。
视野里一片模糊、温暖。
贺景廷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床铺另一侧空空如也。
他涣散的墨眸中闪过一丝失落,而后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卧室。
门框变形、扭曲,地板如同水一样在流动,蒙上一层奇异的光晕,像是熹微的晨光洒满。
视线扫过客厅,只见沙发上,一个娇小的身影侧蜷,盖着毛茸茸的粉色毯子睡着了。
暖黄的光照在舒澄的脸颊上,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
忽然,她长睫颤了颤,闻声醒来。
一双水灵、清澈的圆眼望向他,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还没开口,温软的笑意先一步漾开,像小猫一样慵懒:“你回来啦……”
贺景廷浑身的血液顷刻温暖起来,疼痛、眩晕,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澄澄……”
尽管四周天旋地转,目光只紧紧锁住那可爱的女孩。
他点头,一双黑眸涣散,却充满温柔和眷恋:“嗯,怎么不早点睡?”
舒澄撒娇地张开双臂,眨眨眼:
“抱抱……起不来。”
贺景廷的心脏快要融化,整个人轻飘飘地走过去,想要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然而,就在指尖要碰到时,随着舒澄从沙发上坐起,她柔顺乌黑的长发散落……
不对。
不是她。
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她笑语嫣然,深棕色的长卷发扎成马尾,随着轻快的步伐,发尾娇俏地微微晃动。
贺景廷瞳孔猛地紧缩,一股灭顶的刺痛冲上头顶——
“呃……”
浑身如过电般冷颤,他眼前一黑,再次睁开时,什么都没有了。
客厅里恢复了昏暗和冷清,沙发上空空如也,只剩一条粉色毯子堆叠在角落。
“澄澄?”
他喃喃着,想要扑上去抓住那抹幻影,身体却眩晕地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手指不受控地剧烈抖动,揪住那条女孩刚刚盖过的毯子。
贺景廷爬起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急切地将鼻尖埋进去。
是冰冷的,没有一丝她的气息。
假的。
是幻觉。
他大口、大口地粗喘,肩头耸动,额头越来越低。
第一次发现能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她,是一次云尚集团一处新地标的招标会。
各大国际珠宝品牌云集,意大利最有名的Lunare也不例外。
那时正值深冬,大雪严寒。
南市的冬季寒冷潮湿,对于肺伤来说,最是难熬。
贺景廷一度痛得起不来床,靠输止疼药度日,但陈砚清允许他注射的那种,作用微乎其微。
他有时会厌倦地拔去针头,任自己昏厥过去,以此逃避痛苦。
直到那天,他听说Lunare很重视这次招标,会派一整支海外团队来参加,其中不少新鲜血液。
贺景廷满怀希翼,冒着大雪前往现场,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招标会结束后,照例酒宴,他既已经露面,就没有中途离开的说法。
觥筹交错、左右逢源。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甚至发起烧,独自在卫生间胡乱吞下不少药。
落了锁,整个人哆哆嗦嗦地滑坐在瓷砖地上,痛得快要昏死。
药效上来,神志落回到身体里,他起身用冷水洗脸,又整理好凌乱的衣领。
等开门出去,贺景廷拿起酒杯,除了脸色过于苍白,仍是那个理智冷静、无所不能的掌权人。
酒局结束后,他身心俱疲地回到御江公馆。实在太痛,又服了一遍消炎和止疼药,就那样昏昏沉沉地睡下。
半夜是被窒息感强行唤醒的,心脏跳动剧烈得快要爆破,世界天旋地转、色彩扭曲。
一时间,贺景廷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却在勉强睁开眼后,看见双人床的另一侧,躺着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舒澄凑过来,睡眼惺忪地钻进他怀里。
“怎么还不睡?”
“头疼么……唔,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他一定是上了天堂。
从那以后,贺景廷又这样见过她几次,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但每次第二天都难受得厉害,甚至出现过短暂眼前发黑、无法视物的情况。
他明白这是饮鸩止渴,却总是受不了那恶魔般的诱惑。
……
午夜的客厅里,男人狼狈地跪在沙发旁,久久沉默,如同一场荒唐的默剧。
贺景廷眸中一片空茫,泛白的指节陷在柔软的毛毯中,仿佛还在回味那转瞬即逝的温存。
结束了?
冷汗淋漓,内脏像被拧在了一起,那种想要呕吐,却又堵在胸口快要窒息的感觉再次汹涌。
这是每次贪图过后,必经的惩罚。
不够。
还不够……
他心口像被挖走了一块,无论如何呼吸,都无法填满。
已亲眼见到她活生生的笑脸,就没法再轻易满足。
出神了一会儿,贺景廷突然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他用深深手指卡进喉咙,强迫自己将一夜的酒水和药片全吐出来,随着哗哗的流水冲走。
而后,他宛如虔诚的信徒,重新打开药盒,将崭新的药片排列在桌上。
那就重新来过。
净水机“嗡嗡”的运作声再次响起。
黑夜漫长,贺景廷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泛着骇人的执拗,盯着那温度停在恰到好处的数字。
然后捡起药片,吞水咽下。
这次,他没有回到床上,而是迫不及待地靠在沙发里,紧紧抱着那条毛毯,合上了双眼。
期待延续那场美好的梦境。
*
一夜好眠,第二天清晨,舒澄从套房柔软的大床上醒来。
她翻了个身,摸了两下才够到手机。
果然劳累是倒时差最快的方法,这一觉睡了将近八个小时,完全回到了国内的生物钟。
舒澄利落地收拾好电脑和文件,准备去参加九点钟的晨会。
路上遇见卢西恩,他笑容如沐春风,看着气色很好,顺手递来一杯热拿铁。
她接过,笑问:“卢总监,大清早有什么好事?”
他的姓氏其实是凯勒,但大家好心情时都这样称呼他。
卢西恩神秘地挑眉:“是个秘密,不过也可以先偷偷告诉你。”
“我最爱听秘密了。”
她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两人一齐朝会议室走去。
他说:“我们的首个线下概念店有着落了。”
“真的?”
舒澄惊讶,Lunare的定位是经典高奢,在南市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入驻场地不容易,之前他们洽谈了不少合作方,都悬而未决。
卢西恩点头:“滨江天地,南市最黄金的地段,也是今年大家最看好的新综合体。
云尚集团开发的,预计能和铂悦中心拼一拼呢。”
说完,他期待看到舒澄脸上的惊喜。
却见她愣住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下章重逢!
3000营养液撒花,今天发2合1两章,之前一直没来得及~
希望能多多看到宝宝们的评论[猫头]
第44章 重逢(2合1)
滨江天地。
舒澄笑容有一瞬凝固。
正是这个商业综合体。
先前结婚时, 贺景廷将其中百分之二十的分红赠与她,如今每个月还在源源不断地汇入她账户。
天文数字,这辈子也花不完, 但她从未动过。
卢西恩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她故作轻松, 笑了笑, “就是有点惊讶,之前都没提过,那里确实很不错。”
滨江天地定位高端、风头正盛,许多知名品牌都抢着入驻。
尤其是一楼大厅这样的黄金门面,更是合作难求。
“是啊,本来选址的事还有点难办, 岚姐说做梦都想不到, 滨江天地会主动给我们抛橄榄枝。”
卢西恩自然不相信这番说辞,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探寻地继续观察她的表情。
但舒澄掩饰得很好,眉眼弯弯, 仿佛刚刚那一丝裂缝未曾出现。
“那真是太好了。”她看了眼表, “走吧, 估计岚姐会上也要宣布这个好消息了。”
果然,早会上首家概念店即将落地滨江天地的事一经宣布,立刻引起一片哗然。
坐在会议主位的是许岚,一个三十多岁、优雅干练的女人, 也是此次的项目总监。
“现在还在洽谈阶段, 下周四云尚集团那边要开一个高层战略方案会。”
她环视一圈,笑道:“卢西恩,你带着舒澄去,汇报一下项目进度。”
又关照说:“事关新一季招标, 很多高管都会出席,你们一定要好好准备啊。”
有人感叹:“听说云尚那边特别严格,之前去接洽,方案光是初审就退回来好几次。”
“是啊,他们那位贺总我见过一次,冷冰冰的,往那儿一坐吓死人了,我说话都有点抖。”
“交给我就放心吧。”卢西恩挑眉。
舒澄打字的指尖顿住,也点点头:“好的,岚姐。”
云尚集团那么多业务,贺景廷又日理万机,新季度招标这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应该不会这么巧碰到吧。
会议桌上,其他人还在兴奋地小声议论,只有小路远远地看向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心。
结束后,舒澄单独留下,与许岚讨论灯光视觉的修改方案。
一出门,果然见到小路在外面等,两个人一起坐电梯去宴会厅。
“澄澄姐……”
这个小姑娘最是真性情,脸上挂不住一点事,不用开口,舒澄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是这里唯一知道自己与贺景廷曾有过一段婚姻的人。
景观电梯缓缓上升,雨后天晴,熹微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沾染在舒澄柔软的发丝。
她温和地弯了弯唇角,没有点明:“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岚洲岛、春季风暴、雪山……
早已变得很遥远,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
小路认真:“我一定保密!”
舒澄被她这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好啊,那就靠你了。”
这时,卢西恩打电话来,让舒澄把份文件带上去。
“我回房间拿一趟,你先上去吧。”
她按下楼层按键。
小路惊讶:“澄澄姐,你昨天不是回家住的吗?28层,那里好像是高级套房吧。”
作为助理,全团队的房间都从她这儿过手,对这里的房型略有印象。
舒澄愣了下:“昨晚不是又安排了房间吗?”
“没有啊,夜里有个同事把果汁打翻在地毯上,想临时换房,一直到凌晨三点前台都说满房呢。”小路回忆,“而且,我们都是住在十五层的单间,这里的套房超级贵的!”
“……”
舒澄找出手中的房卡,是木质的,还刻着细腻的山水雕纹,确实低调奢华,很不一样。
小路走后,她疑惑地打电话去前台询问。
“稍等,舒小姐,我去查询一下。”
那头的听筒被暂时捂住,隐隐传来极轻的交谈声。
大概一两分钟后,电话换了一位客房部经理接过:“抱歉,舒小姐,是昨晚前台的工作人员弄错了。”
“没关系,那房间的差价……”
“这是我们客房部的问题,当然不用您额外支付。”经理毕恭毕敬,“对我们的办事不周表示由衷歉意,如果您对这个房间满意,可以继续住下去。”
舒澄一时没反应过来。
距离活动夜还有一周,每晚价值数千的高级套房,就这么随便让她继续住下去?
“不用了。”她受宠若惊,推辞道,“麻烦你,如果今天有空房出来,就帮我更换到和其他人相同的房型吧。”
“好的,那我们尽快为您调换房间。”
午饭后,舒澄简单收拾下,搬到了15层的房间,就在小路隔壁。超五星级酒店,即使是普通单间,也明亮宽敞、设施一应俱全。
一点准时开始下午的工作。
她买了杯咖啡,准备去前台将旧房卡还掉。
刚进电梯,卢西恩就又打电话,说有个灯光颜色不对。
工作狂,连午休都在加班加点。
舒澄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将那张印着“2810”的房卡塞进了卡包内侧,赶去宴会厅。
*
布展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舒澄没再忧虑之后招标方案会的事,几乎每天都忙到凌晨,回房间倒头就睡。
其实她回国前就想通了,以后一别两宽,哪怕再碰到,也只当陌生人就好了。
周三傍晚,舒澄正在会议室改方案时,突然接到了卢西恩的电话。
他依旧是略带调侃的语气:“岚姐有急事飞北川了,今晚的慈善晚宴我急缺女伴,有没有空帮个忙?”
晚上在楼下三十九层的宴会厅里,将会举行一场私人慈善晚会,Lunare一条古董蓝宝石项链也在拍卖名列之一。
各界名流汇聚,都是他们今后潜在的合作方。
“没问题。”她求之不得。
晚上七点,夜幕轻垂,城市的天际线染上最后一丝暮色。
两人约好直接同层的电梯口见面,卢西恩到得早。
他一身珍珠灰意式西装,欧洲人生来的宽肩窄腰,真丝衬衫解开两颗纽扣,更是慵懒而性.感。
只闲闲站在那儿,就吸引不少人注意。
“在等人吗?”有位富家小姐主动搭话,身上的香水味先人一步抵达,“我朋友正在筹备一本时尚杂志,有没有兴趣做封面模特?”
“为美丽的小姐做模特,是每个意大利男人的梦想。”
卢西恩笑了笑,愉快地闲聊几句,却始终没留号码。
目光不经意掠过对方肩头,只见舒澄的身影从转角出现,他便礼貌颔首,直接与那位小姐擦肩:
“失陪,我的女伴到了。”
视线聚焦的那一刻,卢西恩便愣住了,眼神随之亮了亮。
舒澄身穿一字肩淡紫长裙,柔和的丝绸沿着肩线滑落,恰到好处地露出纤巧的肩颈和锁骨,将肌肤衬得如同月光下的珍珠。
唇红齿白,柔软而妩媚。
朝他走来时,鱼尾裙摆微阔,随着步伐如水波般荡漾开。
与那平日里总穿衬衫、牛仔裤,把长发利落扎成马尾的样子完全不同。
“时间正好,我们走吧?”
舒澄施施然停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让眼前的男人出神。
卢西恩顿了顿,饶有兴致道:“我觉得,作为绅士,实在有必要换一件和你裙子更搭的衬衫。”
十分钟后,他满意地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与她鱼尾裙同色调的浅紫色衬衫。
舒澄忍俊不禁:“你来中国,到底带了多少件礼服?”
“当然是足够多到和美人相配了。”卢西恩挑眉,“这下可以出发了,我们Lunare最美丽的设计师。”
她笑,早已习惯了他的说话风格,两人一齐进电梯。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开启,仿佛划开两个世界。
华灯初上,落地窗外映出繁华夜色。
奢华的水晶灯下,宾客们举杯笑谈、人声浮动,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红酒香气。
珠光宝气的大厅里,各界名流云集。
坐在中央沙发上、与人从容低语的,正是此次晚宴的东道主——英国奢侈品集团的总裁威尔。
他年届不惑就已建立起一整个珠宝帝国,百闻难以一见。
许多品牌大亨都围在四周,等待上前攀谈的机会。
而那被簇拥在三五人之中,耳骨上嵌满微型火彩碎石的年轻人,则是今年刚在青年大奖赛上夺冠、名声远扬的设计鬼才……
舒澄从前不擅长这种社交场,但在都灵的这一年,也渐渐被热情浪漫的氛围感染,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
上半场慈善拍卖进行得顺利,很快迎来中场休息的舞会。
交响乐曲流淌着,宾客们在流光溢彩中起舞,如同被风拂动的花海,裙摆飘动。
天鹅绒幕布再次拉开,一座由上千颗水晶镶嵌的展台缓缓上升,黑色丝绒台静立中央。
一束顶光倾注而下,恭候着今晚即将登场的珍宝。
眼见身边成双成对地汇入舞池,舒澄独自停在甜品台旁,便显得格外醒目。
香槟塔的柔光映着她白皙的面庞,明眸皓齿,漂亮得不染尘世。
自然吸引不少绅士过来邀请,都被她婉言谢绝。
“我外公说过,浪费美好的时光,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卢西恩微笑,适时地伸手邀请,“知道你不习惯,不如拿我当挡箭牌好了?”
她轻笑:“我大概会到踩你。”
他状似认真地思考,嘴甜道:“能让维纳斯在鞋尖留下印记?那是我的荣幸。”
再拒绝就显得扭捏了。
舒澄将指尖放进男人摊开的掌心,落落大方地搭上了卢西恩的肩膀,随着舞曲的节奏舞动。
但当他的手指搭上后腰,礼服裙那么薄,几乎能感觉到触碰的温度……
她不自在地僵了僵,腰.肢轻微地往回缩。
平时工作中亲密搭档是一回事,跳舞时手搭着手,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水气味,又是另一回事了。
舒澄垂下目光,避开卢西恩过于直接、又近在咫尺的视线。
没跳几步,一个不留神就踩到了他的皮鞋,她抱歉地笑了笑:“哎呀……”
手也从他指尖下意识地滑出来些。
卢西恩心领神会,绅士地将左手上移,转而搭在舒澄的肩胛骨。
右手也不动声色地转为虚握,只托住她的手掌。
“看来我的中文,还是要比你跳舞略胜一筹。”他轻声玩笑,“对,就这样,踩在中间……你看这舞池里,没人会注意别人。”
舒澄感激地笑笑,在他的引导中放松下来,渐渐投入舒缓的乐曲中。
突然,门口处涌起一股骚动,又很快转为更微妙的寂静。
她随众人的目光望去,宴会厅鎏金大门徐徐开启,人流自动向两边退去。
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凝结,所有敬畏、探究、谄媚的视线,都汇聚向那里。
就连东道主威尔先生,竟也匆忙起身,远远就迎了过去。
舒澄正扶着卢西恩完成一个旋转,有些不解,这来人是什么身份,能引得如此关注?
下一秒,视线不经意掠过他肩线,她整个人蓦地怔住。
那一抹熟悉至极的身影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男人英俊矜贵,一身深灰戗驳领西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浮光倾泻在他宽阔的肩膀,却无法照进那深不见底的黑眸。
贺景廷唇角微微勾起,与威尔轻握了下手,一齐低语着朝宴会更深处走去。
舒澄远望着那曾耳鬓厮磨的面孔,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他那漫不经心扫视的目光定格。
像是有某种感应,整个隔着遥远而嘈杂的人群,蓦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一瞬间,背景所有优雅乐曲、人声谈笑,都化作了“嗡嗡”的底噪。
舒澄仿佛定住,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闪都全然忘记,被那漆黑的漩涡牢牢吸进去。
贺景廷深邃的眼神犹如利剑,轻易穿透她的灵魂。
他曾经疯狂的掌控、占有,早已烙印在她的骨血里,应激地叫嚣着。
舒澄下意识想要挣开卢西恩的手,腕骨往后抽去,却被他误以为她重心不稳、快要摔倒。
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小心。”
两个人身影交叠,更亲密地贴近,淡紫的裙摆随舞步翩翩绽放,宛若一对璧人。
舒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而贺景廷早已淡漠地移开了视线,仿佛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一曲变得尤为漫长,她最简单的舞步都跳错,踩得卢西恩倒吸一口冷气。
他察觉到她的游离:“怎么了?”
舒澄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可能初学者有些跳累了。”
舞会终于结束,主场重新回到慈善拍卖。
这下半场,才是真正拉开序幕。
一件件价值连城、稀世藏品端上展台,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再次休息的间隙,卢西恩与国内的珠宝商攀谈,舒澄站在他身侧微笑,不时碰杯,却有些微微出神。
不远处的酒台边,贺景廷被几个商人簇拥着。
宾客来往,他神色始终淡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冰冷,几乎不与任何人对饮,冷冽的侧影若隐若现。
那气场过于强大,让人没有办法忽视。
满场衣香鬓影、名利喧嚣都在他周身化作虚无,只是随性地站着,就已无声昭示着对全场绝对的主导。
不知何时,珠宝商已携夫人离开。
“那位就是我们滨江天地要合作的贺总。”卢西恩惊喜道,“机会难得,我们去打个招呼。”
舒澄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犹豫,他已从服务生手中拿过香槟,带她上前。
她只好硬着头皮,故作镇定地挽着卢西恩的小臂走过去。
“贺总您好,我是Lunare此次线下概念店的负责人,卢西恩·凯勒。”
他带着天然的热络和自信,不卑不亢道,“有幸能和滨江天地合作,我们新系列首次落地南市,还望您多多关照。”
贺景廷闻声,漫不经心地转过来,红酒杯在指尖轻轻晃动。
柔和交织的灯光洒下来,落在他冷白的脸上。
眉弓英挺而深邃,更衬得双眸幽深,目光只轻轻扫一下,就让人不免心悸。
那眉间的一分神似,也让卢西恩愣了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掩去:
“这位是我们的Palazzo Perduto系列的特邀设计师,舒澄。”
随着介绍,其他几位也看向这年轻的女孩。
其中不乏有过几面之缘的新达集团股东,他面露一丝疑惑,不动声色地看了又看。
一双澄澈漂亮的圆眼,长卷发柔顺乖巧地搭在白皙肩头,配上这优雅的浅紫鱼尾长裙,整个人像笼在一团柔光里。
如同她耳垂上那抹洁白圆润的珍珠,干净而温柔。
这位……不分明是曾经的贺太太吗?
那些目光落在身上,舒澄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挽着卢西恩的小臂也微微收紧。
安静的几秒,整个世界都随之紧绷。
终于,她故作镇定地抬眼对上了贺景廷的视线。
那漆黑深邃的瞳孔是冰冷的,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舒澄礼貌颔首,微笑道:“贺总,有幸与您合作。”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对于她的身份来说,不喧宾夺主,足矣。
而贺景廷只轻点了下头,目光就淡漠地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留。
一别两宽,再是路人。
她曾经最想要的,他也确实做到了不再纠缠。
这张俊朗的面孔依旧熟悉,看向她的神情却无比陌生,冰冷、理智,就像平时高高在上地扫过任何一个人。
舒澄心尖微颤,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原来,她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样潇洒。
眼前的贺景廷静静侧立,面对众人的寒暄并不搭腔,只是矜贵而冷漠地抿了一口红酒。
从他高挺的鼻梁,染过一丝酒液的薄唇,轮廓分明的下颌……
到颈侧筋脉上那颗性.感的黑痣。
每一寸她都吻过,细细密密地用齿尖磨过,湿漉漉的气息熨帖过。
如今,他们咫尺之遥,却装作“初次见面”,真是好不荒唐。
“首家概念店能落在滨江天地,一定会是Lunare开拓国内市场最好的开始,日后我们还……”
卢西恩继续聊起品牌规划,言语间诚恳而不失幽默,引得众高管的连连赞赏。
观察着三人之间陌生的反应,新达股东庆幸方才没有多言——自己真是老花眼了,或许是妆容相似吧。
退一万步说,云尚集团的前夫人,财产几辈子都花不完,怎么也用不着出来工作、抛头露面才是。
他转而爽朗笑道:“你们这次的设计特别有创意,原来团队这么年轻,现在新一代真是人才辈出啊!
宴会上的首次交流不宜过长,卢西恩又简单聊了几句,就主动结束话题。
舒澄礼貌道别,走出好久,直到完全拐进一个隐蔽的角落,才才轻轻放开卢西恩的臂弯,随手拿了一杯鸡尾酒轻抿。
冰凉、略带刺激的液体划过喉咙,全身的血液都泵向心脏,带来紧张过后微微的眩晕。
远远望去,只见贺景廷不再在一层停留,与两位股东沿着旋转楼梯上行,身影很快消失在栏杆尽头。
卢西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意味深长道:
“确实有几分相似,但不太多,我该庆幸还是遗憾?”
他想过,她会爱上的男人绝非等闲,却还是完全出乎了意料。
舒澄没心情和他玩笑,无力地弯了弯唇角:
“如你所见。”
后半场,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借这个机会与卢西恩将计划内联络品牌推广的工作完成。
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到不少企业的积极意向。
然而,在舒澄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正从高处紧紧地锁住她的一举一动。
三楼的贵宾包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完全隐去贺景廷幽暗的身影。
他独自倚靠在红丝绒沙发中,面朝落地玻璃,轻轻摇晃着酒杯。
楼下的宴会厅的浮光掠影、觥筹交错,如同一幕巨大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舒澄挽着那个年轻的意大利男人,紧紧相随,裸.露的肩膀几次蹭上对方的西装外套,却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漂亮的脖颈间没有戴项链,只一对玲珑的珍珠耳坠,与宾客谈笑时,于发间闪烁,与她眼中明亮的光芒交相辉映。
她对他笑得明朗,她接过他递去的香槟。
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的长裙暧昧地恰好是他衬衫的颜色,如此亲昵默契。
贺景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一双黑眸微微眯起,将杯中的红酒一口饮尽,轻搁在茶几上。
而后,双臂缓慢地抱在胸口,紧握到泛白发青的左拳,暗中施力,试图压住那股心脏如撕裂般漫起的疼痛。
方才,他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看到她轻轻垂落的睫毛。
他咬破舌尖,用血腥和刺痛来提醒自己,不能放任冲动将她拥进怀里。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包括成全和自由。
眼前的视野渐渐模糊,却仍看见她在甜品台前驻足,似乎在挑选着什么。
低头间,身旁的男人体贴地伸手为她拢住长发……
剧痛噬心,仿佛被一双手用力碾碎。
贺景廷再也没法忍耐这股暴戾的冲动,坚硬的食指骨节对准心口,狠狠地碾进去,一瞬几乎戳穿脊梁。
他呼吸一滞,漆黑的瞳孔缩了缩。
整个人痛到极致,却只是脖颈朝后仰去,用力地顶进沙发靠背,胸膛挺了挺,而后无声地剧烈颤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毫无血色的唇才张了张,微弱地吐出一口气。
茶几上放着一个奢华的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蓝宝石项链,色泽温润,如猫眼般通透清澈。
是他拍下了Lunare这条价值连城的项链。
是她曾崇拜的、那名早已故去的瑞士设计师的作品,更适合今夜戴在她空空如也的脖颈间。
但只是这意识虚无的片刻,那浅紫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拥挤的宾客中。
贺景廷闭了闭眼,颤抖地扯开衬衫领口,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摸索。
那苍白的锁骨下,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异样凸起,一根导流针正滞留在里面,用医用胶带牢牢封住。
频繁输液已让他的小臂静脉不堪重负,创口反复溃烂。
陈砚清不得已为他植入了这只锁骨下输液港,便于间歇性输液,相当于长期止痛泵。
而为了随时补液,他宴会前甚至没有将导管拔去。
皮肤上叠着一片片可怖的青紫,被藏在光鲜亮丽的西装下。
需要……再给一点止痛药了。
哪怕是饮鸩止渴,宴会结束时,他还有机会再看她一眼的。
贺景廷胸膛深深地起伏着,喘得快要上不来气,可摸尽两个内袋,都空空如也。
没药了。
这种止痛剂对心肺压力大,陈砚清将剂量管得很严,他今天已经连备用的都消耗殆尽。
“咳……呃……”
他漠然地又用手指碾进去以痛止痛,仿佛这是一具不相干的躯体。
忽然,贺景廷的眼神却聚焦在一片虚无,慢慢变得柔和,甚至泛起一丝诡异的眷恋。
不对,不是的……
她没有挽着别的男人,更没有站在几步之遥,疏离地朝他颔首,对他说久仰大名。
她会拥抱他,温柔地亲吻他,像小猫一样咬他的唇瓣。
会说我好想你。
会问他是不是很痛,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
这时,身后的大门被轻敲。
得到应允后,陈叔恭敬地立于屏风之后:“贺总,请问今晚要备车回御江公馆吗?还是在附近休息?”
贺景廷攥着扶手施力,骨节白了白,却没能站起来。
他眉心无力地蹙了蹙,哑声吩咐:“就在这儿吧。”
*
宴会后半场,舒澄心绪有些复杂,没忍住多喝了两杯。
结束时,她已然微醺,有些飘飘然的。
等电梯时,卢西恩正巧遇到一位意大利读书时的旧友,两人闲聊几句。
舒澄双眼中蒙着一层雾气,笑眯眯道:“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还是我送你回房间吧。”卢西恩不放心。
却被旧友拉住:“多年不见,你还是见色忘友,今晚可不许找借口了,必须不醉不归。”
她也说:“坐个电梯上去还能丢了?”
他只好笑了笑,给小路发去一则消息,让她晚上多照看着些。
对面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包。
电梯门关上,在夜色中从四十楼缓缓下降。
灯光璀璨、车水马龙,俯瞰整座城市的繁华。
舒澄脸颊红红的,望着出了神,直到电梯下到地库,才想起来没按电梯。
大脑却有些迷蒙,房间是几号来着?
在手拎包里翻了许久,才找出一张薄薄的木质房卡。
她晕晕乎乎地将卡片凑到眼前,辨别上面的房号——2810.
好熟悉的数字。
她满意地弯了弯眉眼,指尖按下28楼。
很快,电梯在28楼缓缓打开,舒澄踩着高跟鞋,有些不稳地找到房间号。
房卡贴上去,“滴——”的一声就打开了。
好困,好想睡觉……
她推门而入,玄关处漆黑一片。
唔……怎么没有感应亮灯?
舒澄迷糊地在墙上摸索着,忽然,被用力扯进一个怀抱。
“啊——”
她轻促的惊叫被堵住,一双大掌牢牢托住后颈,抵在坚硬的墙面上。
冰凉的唇瓣覆上她的,男人强势地撬开牙关,不断朝更深处进攻。
急切的、猛烈的、略带粗鲁的,带着醇香的红酒香气。
舒澄轻哼一声,浑身一下子热了。
迷蒙的醉意中,那种熟悉的躁动从深处蔓延。
她指尖不自觉地揪紧跟前的衬衫衣领,轻轻吞咽,汲取这份潮湿的甜.蜜。
唇稍离开片刻,又再次眷恋地紧贴上来,随着粗重的呼吸声,灼热的气息在她鼻尖喷洒。
“澄澄。”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这一声低哑磁性的呼唤,稍稍勾起了舒澄快要沉沦的意识。
男人的怀抱是那么紧,让她没有一丝推开的余地。
指尖不知碰到了哪里,玄关的灯蓦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晕开,舒澄视线缓缓聚焦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
是贺景廷。
刚刚对她无比淡漠,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停留的男人。
如今正喃喃念着她的名字,情迷意乱地亲她——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急事,今天补更超级厚的两章~
文案2马上来袭!
贺总的输液针埋在锁骨上,所以手背和小臂上都没有针孔…需要直到有一天澄澄扒开他的衣服(…)
第45章 咳血
两人的唇瓣还紧咬着。
近在咫尺, 男人鸦羽般的眼睫垂落,平日锐利冷静的黑眸早已涣散,满是热烈而迷蒙的雾气。
贺景廷一手轻捧着她的脸, 一手扣在后颈微微用力, 几乎是以虔诚而卑微的姿态。
却又吻得疯狂、痴迷。
舒澄大脑一片空白, 唇失神地松动,正好给了他机会。
那熟悉的气息席卷唇齿,还在往更深处略入.侵。
滚烫的湿热又滑到耳垂,顺着她裸.露的脖颈,舔.舐、啃咬,像是不知餍足的困兽, 留下一道道暧昧的红印。
礼裙被揉乱, 吊带从肩上滑落。
醉意将她侵蚀,腰.肢难耐地在贺景廷掌中扭动。
直到那一声娇柔的呻.吟从自己喉咙里溢出,舒澄触电般回神,后知后觉自己正在做什么。
“不行……”
她用尽全力去推他, 却浑身酥软、没有力气, 根本没法挣脱。
怀中微弱的挣扎, 还是让贺景廷动作迟钝地停下。
他似乎思考了片刻,缓缓将下巴贴进舒澄的颈窝,嗓音低沉而嘶哑: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澄澄,你今天来得……好晚啊……”
断断续续的, 像是醉酒后说的胡话。
明明近一年多都没见面了……什么生气、来晚?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舒澄趁他松懈, 用力一挣:
“你喝醉了……贺景廷,放开我。”
慌乱中,手肘不知撞到了他胸口哪里,贺景廷浑身一颤, 埋在她颈侧闷咳起来。
一声比一声重,怎么都止不住,肩头从轻微地颤抖,到不受控的剧烈耸动,整个人无力地靠着她往下滑。
眼见两个人都要摔倒,贺景廷眉心蹙了蹙,用尽力气挪向客厅,再也撑不住地倒进沙发里,咳得快要虚脱。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听得人心慌,舒澄一时不敢离开,犹豫着去倒了杯温水过来,想让他润润喉咙。
却见男人咳着、咳着,脊背猛地一颤,随之连呼吸都止住了,肌肉刹那紧绷,捂着唇一动不动。
几秒后,贺景廷整个人渐渐瘫软,双眼半阖,后颈无力地仰了仰,陷进沙发里。
舒澄以为他是缓过来了,下一秒,却见男人方才捂唇的右手缓缓垂落。
一抹鲜红淋漓在掌心,顺着指缝渗下来。
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瞬间醉意都消去大半。
“你……你咳血了……”
舒澄害怕地本能地往后退,却被贺景廷一把拽过手腕。
她本就醉得脚下飘着,被这样用力一拉,踉跄半步,跌进了他的怀里。
贺景廷冰凉的掌心轻抚上她脊背,牢牢地按向自己。
他像是根本不在乎掌心的血,淡然面色未变一分,感受到两人紧密相贴,轻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喟。
淡紫的裙子早已皱乱得不成样子,背后被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染上丝丝缕缕刺眼的血迹。
“别走,澄澄……”
他眸光涣散,失焦在虚空的目光却无比温柔,像是人溺死之前,遥遥望向水面晃动的波影。
“这药……吃多少,咳咳……才能再见你一次啊……”
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近乎呢喃。
每次越来越痛,她出现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唯有这一次,他目睹她与其他男人出双入对后,实在思念到痴狂,早记不清失神地吞下了多少药片……
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了,浑身血管酸涩地臌胀着,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破开胸口掏进去,将五脏六腑攥紧、搅碎,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
但怀中的触感竟那么真切。
她的味道好甜,掌下每一寸肌肤都带着让人上瘾的温暖。
身体已然失去知觉,灵魂空洞地飘浮在空中,却又有什么在将他拖入更磨人的深渊。
贺景廷没力气再抬头吻她,只能将下巴轻磕进她脖颈,染血的唇轻轻磨着,眷恋地汲取她的气味和温存。
洒在她颈窝敏.感皮肤上的气息越来越浅。
他双眼不甘心地阖了阖,终于还是抵不住意识昏沉,彻底沉入了虚无的黑暗。
舒澄怔怔地伏在贺景廷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心脏杂乱的跳动,感觉到他胸膛微微颤动着……
而后,压在自己后背的大手渐渐失去力量,滑落下去。
这次舒澄轻易地撑着沙发爬起来,只见昏暗的客厅里,男人仰头靠在沙发里,双目紧闭、呼吸清浅,像是彻底醉了过去。
瞥见他唇缝中异常的一丝红,她迟钝地回过神,翻出手机想打给陈砚清。
在列表里找了又找,才想起来新手机没存他的号码。
舒澄只好去找贺景廷的手机。高跟鞋掉了,她醉得平衡不稳,尝试了两次都没穿上,索性赤脚摸索着朝主卧走去。
打开大灯,明亮光线瞬间充斥整个昏黑的套间,晃得她闭了闭眼。
视线聚焦,舒澄轻轻吸了口气,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满地狼藉。
床边翻倒着玻璃杯,水洇湿一大片地毯。拆开的药盒和药板凌乱地摞在桌上,还有几颗扣开的胶囊……
烧水壶仍在“嗡嗡”地响,像是已经冷却后自动重新加热。
她在他床头找到手机,锁屏无法解开,试了两次密码也不对。
幸好还有指纹解锁。
舒澄回到客厅,只见贺景廷依旧不省人事地侧倚在那里,面色苍白,薄唇不适地紧抿成一条线。
手无力搭在坐垫边缘,宽大的掌心朝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微蜷着,鲜血早已渗进掌纹。
与刚刚宴会厅上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他那冰冷完美的外壳生出裂缝。
西装褶皱,衬衫领口也开敞着,颇有几分颓然和狼狈。
舒澄牵过他冰冷的指尖,按在屏幕上,终于将手机解开,找到陈砚清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她率先出声:
“他好像……咳血了,你能过来吗,还是我打救护车?”
陈砚清听出她的声音,不敢置信道:
“你是……”
舒澄不答,眼睫垂下:“璞俪公馆2810房间。”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怔怔地抬眼,只见卫生间的玻璃上映出自己此时的模样。
晚礼服肩早已被拉扯得不成样子,肩带掉到手臂上。
长发散乱,唇瓣红红的,像是被亲肿了,视线再往下,从锁骨到胸口布着暧昧的红印……
舒澄不敢再多看一眼,慌乱拉上衣服。
这样要怎么出去?
她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一件贺景廷的西装外套披上,将那些荒唐的、不敢直面的痕迹掩盖。
然而,那衣服上熟悉的气息再次扑上来,舒澄呼吸刹那一滞,不自觉地放轻。
房间里冷白的大灯将一切照得那样清晰,几乎生出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很快,陈砚清就赶到了。
舒澄打开房门,侧头避开他探寻的目光。
“他喝醉了。”
她留下这漏洞百出的一句话,就逃似的披着外套匆匆离开。
*
第二天清晨,舒澄是被刺眼的阳光强行唤醒的。
昨晚回到房间后,手机已经被卢西恩和小路打爆了。
她心绪杂乱,又难受得天旋地转,回了句【没事,已经回房间了。】就裹进被子里倒头睡过去。
窗帘没拉,妆也没卸,身上的晚礼裙不知何时被蹭掉了,皱皱巴巴的卷在被子里。
如今宿醉醒来,太阳穴一阵阵地刺痛,浑身像被打散了一样酸胀。
舒澄重重揉了两下,爬下床,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熨帖过每一寸肌肤,她拿毛巾将头发擦干,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雾气氤氲,让面容变得有几分模糊。
几缕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锁骨上,那里吻痕还没消退,泛着深深浅浅的、暧昧的红。
昨晚……
怎么会闯进他的房间?
舒澄用力闭了闭眼,怎么都想不明白,只记得她醉得晕晕乎乎,拿房卡打开房门……
脑海中闪过几个残缺的片段——
贺景廷气息滚烫,手掌却冰凉,牢牢托住她的后颈,唇瓣相磨。
男人醉后迷蒙、灼热的眼神,手指下滑,剥去她绸缎般的晚礼服……
舒澄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轻咬过的味道。
长睫垂下,轻微的热度攀上耳垂。
突然,门外传来轻敲。
这声音让她猛地回过神,心尖惊得一颤,连忙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朝脸上泼了泼,试图压下这荒唐的思绪。
打开门,是早餐按时送到。
舒澄丝毫没有胃口,只要了一杯拿铁。
将头发吹干后,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晨光。
然而,记忆最让人心悸的,是贺景廷掌心那抹骇人的鲜红。
听说哮喘严重时会咳血,他最近又犯病了吗?
舒澄想起他昨日在宴会上品酒的侧脸,明显清减了些,下颌的轮廓更加分明,面色也泛着冷白……
病了还喝那么多酒?
她没有陈砚清的联系方式。
也早删了他的。
舒澄却又可悲地发觉,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即使过了这么久,依旧如同一种本能藏在记忆里,无法擦去。
指尖悬在拨号页面,顿了顿,她最终还是飞快地关掉屏幕,起身去收拾资料,利落地出门开晨会。
陈砚清过去,应该就没事了吧。
以她的身份……也不适合再去过问了。
*
直到日落西山,贺景廷才渐渐转醒。
比意识先侵入的,是胸口细细密密的刺痛。
输液港紧挨着心脏,每一次它跳动、泵血,冰冷的药水随之流入四肢百骸,逃不脱、挣不开,带来比静脉输液更强烈的无力感。
他艰难地掀了掀眼皮,很快听到了陈砚清的声音。
“你醒了?”
眼前是一片漆黑。
黑夜是仍有亮光的,有身边万物模糊的轮廓,和这种黑暗不同,像是整个人完全浸在虚无当中。
贺景廷并不陌生这种感觉,这是上天对于人类无度贪图的惩罚。
他轻应了声:“嗯。”
“怎么突然吃退烧药?”
陈砚清的脚步声靠近,锁骨处传来轻微牵拉的不适,大概是在帮他调整流速。
“有点低烧。”他淡淡道。
“下次不能再把这几种药混着吃,至少间隔半个小时。”
陈砚清只以为这是一次意外,叮嘱道,“你知道自己昏迷了一整天吗?这属于药物中毒,对身体损伤太大了,普通人都受不住。”
贺景廷不言,那种每次从幻觉中醒来巨大的失落感将他淹没,疲倦得几乎没法再张开唇。
陈砚清联系不上,发现他昏厥在办公室或酒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阖上双眼,试图再延续一会儿那种温存的感觉。
昨夜的感觉太真实了,可惜,就只有那么一小会儿。
仿佛还能感觉到贴进她颈窝的暖意,有她发丝扫过脸颊的酥痒,还有她身体环在臂弯间的温软……
陈砚清见他不知听没听见,就又要昏昏睡去,实在是担忧:“肺伤是要好好养的,你这样糟蹋身体怎么行?”
自从离婚,贺景廷身体明显地衰败下去,比之前工作中的劳累、透支不同,他像是失去了支住,完全放任自己。
好几次,曾经不喜酒精的人,甚至白天在办公室里饮酒。
这不是个很好的兆头。
昨晚舒澄怎么会在这儿?
陈砚清几乎要脱口而出了,但见贺景廷状态明显不好,怕刺激他,又将话生生咽了下去。
但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床上的人不太对劲。
“你哪里不舒服吗?”
半晌,贺景廷极轻地摇了下头。
“累了。”
他哑声,仿佛只是吐字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陈砚清皱眉,最终只是轻叹了一声,将灯光调暗,给他留下休息的空间,合上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再见面,澄澄就会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贺总的身体不会一直坏下去的,澄澄回来了,他靠近她就会好一点、再好一点,最后再从最高的悬崖上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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