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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绝望


    采尔湖地区海拔高, 气候变化多端,尽管奥地利早已进入暖春,这里五月飘雪依旧是常态。


    莉娜的丈夫贝格尔是一个纯正的德国人, 在滑雪区当教练, 早出晚归。莉娜则操持着这家小酒店, 两个人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过得简单而幸福。


    一大早,舒澄便和莉娜一起去市场,从商贩那儿买从山下运来的新鲜蔬菜、做早餐。


    白天她会帮着整理房间、晒被单、浇花,闲时就坐在前台和南来北往的旅客聊天,还学会了几句常用的德语。


    等护照的这几天, 舒澄感到内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自由, 在这远离一切的地方。


    仿佛在那一望无际、古老纯净的冰川之下,过往的爱恨纠葛都变得很遥远、渺小。


    莉娜从始至终都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里,甚至落魄到连证件、手机都丢失不见, 只说:“很快要到风雪的季节了, 记得那么几年前来, 也是这个时候。”


    果然如她所料,小镇很快下起了鹅毛大雪。


    夜里,雪花纷飞。这儿的雪与南市不同,是铺天盖地的, 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的。


    莉娜见怪不怪, 在楼上收拾客房。


    这个点,又天气恶劣,几乎不会有旅客入住了。


    舒澄一个人坐在前厅,靠着燃烧的壁炉取暖, 跳跃的暖光照在她侧脸,映出睫毛忽闪的阴影。


    忽然,她瞧见门口窗台上,还有几盆仙人掌忘了搬进屋。


    这雪吹一夜,会冻坏的。


    旅馆大门只推开一条缝,寒风就裹挟着雪粒,猛烈地扑面二来,刺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连忙戴上外套毛茸茸的帽子,束紧领口,艰难地将植物都移进温暖的室内。


    墙角还有最后一盆,舒澄弯腰,用冻得哆哆嗦嗦的手,托住盆底。


    突然,一只比风雪更冷的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


    那刺骨的温度,带着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力道,痛得舒澄惊叫出声。


    一道嘶哑到极致的男声从头顶响起:


    “澄澄,终于找到你了。”


    这几乎要烙印进血液里的嗓音,舒澄还未抬头,已本能地浑身一颤。


    手中的仙人掌盆“砰”地摔落在地,瓷片和泥土四溅。


    她用力甩开他往屋里逃去。


    可未跑几步,就被贺景廷轻易追上。高大结实的身体将舒澄狠狠压.住,步步紧逼着,抵进了壁炉旁的墙角。


    “你又要跑到哪里去!?”


    昏暗中,红色的火光在男人身后闪动,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


    贺景廷的黑色大衣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不知在暴雪中走了多久,雪水早已将厚重的衣料层层渗透,带着透骨浸人的寒意。


    他强势地吻上她,冰冷的唇堵住她的,疯狂地、几分粗鲁地掠夺氧气。


    “唔!”


    舒澄瑟缩,拼命地挣扎,却根本无法动弹半分。


    她被逼急了,狠狠地咬下去,齿间顿时漫起一股温热的血腥。


    感受到唇上的刺痛,贺景廷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地退开。


    唇上一道鲜红裂口,他却丝毫不在意,甚至留恋地将血渍舔去,连带着银丝,一齐卷入舌尖。


    他面色寒白,黑眸却炽热如火,像在燃烧般定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她完好无损,会动,会说话,会咬他。


    身上穿着毛茸茸的雪白外套,披散的乌发柔顺,小脸温暖地泛起红晕,唇也是柔软的……


    不是假的,也不是幻觉。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一股热流直冲上头顶,让他眩晕到想要呕吐。


    贺景廷强压住想将她死死拥入怀中的冲动,艰涩问: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为什么不等到我回来?我明明说过,不会很久的……”


    紧攥住她纤细的腕,扣在墙面上剧烈颤抖。


    舒澄害怕地质问:“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再把我关起来?”


    他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喃喃: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男人的胸膛与墙壁形成囚笼,让她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在绝对的压制下,那如影随形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舒澄无从感知面前男人脸上不寻常的绝望和痛楚,只拼了命地想要摆脱。


    “对!你骗我,你明明答应我了离婚的!”她应激地快要哭出来,眼眶通红,“就不能放过我吗……你就当我死.了行不行?”


    死.了。


    这两个字落在贺景廷心口,剧烈的痛意几乎将他灭顶般刺穿。


    那天深夜,他站在多瑙河边,听到舒澄的随身物品一件、一件被捞起的消息,悲怆攻心到直直呛出一口鲜血。


    而后神志不清地高烧了十几个小时,最后全凭着查到她在车站出现过的监控吊住一口气,又花了五天时间日夜不眠地找到这里……


    她却要他,当她死.了。


    哪怕如此,也要离开他吗?


    贺景廷低头,深深地喘息了两下,像是攒足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离婚?”


    这两个字,在唇间划过,轻得像一缕风。


    尖锐的疼痛却在胸口炸开,他霎时眼前一黑。


    贺景廷无力地闭了闭眼,忽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争先恐后地溢出毛孔,顺着额前往下淌,像是抽干了所有水分。


    “你怎么了……”


    舒澄被他这样激烈的反应吓到了,而后瞬间意识到,他是急性哮喘犯了。


    窒息感来势汹汹,短短几十秒,贺景廷已完全站不住,踉跄了半步,骤然朝她迎面栽倒。


    下巴深深磕入她柔软的颈窝,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吟,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舒澄架不住他,被迫连带着一齐靠墙滑倒在地上。


    可纵使如此,还是根本无法将人推开。


    贺景廷眉心紧皱,呼吸剧烈而凌乱不堪,脊背随着每一口粗喘重重起伏,仿佛濒死的人在拼命挣扎。


    她从未见他发病这么严重过,心不禁揪起来:


    “你带药了吗?贺景廷,你身上有药吗?”


    舒澄试图往他大衣里摸索,平时哮喘药就随身放在里面。


    然而,贺景廷仍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放,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跑掉,五指如铁钳般无法撼动半分。


    听到“药”这个字,他似乎抽回一丝神志,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只细长的药瓶。


    “离婚……”


    他又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好啊。”


    下一秒,他抬手,将哮喘药重重砸碎在地上。


    “砰”地一声,淡淡的苦涩气息弥漫。


    舒澄惊叫:“你干什么!?”


    贺景廷涣散的瞳孔中,竟是诡异的平静与温柔,注视着她的脸。


    他唇色泛起骇人绀紫,只剩下梗塞的气声,艰涩地开合:


    “除非,你……你看着我死……”


    “……呃,咳咳……看我现在死……你敢吗?”


    贺景廷紧攥住她的手,深深抵进心口,另一只手则按向那一地碎片,颤抖地收拢手指、攥紧。


    鲜血瞬间从指缝中溢出来,滴滴答答地流到木地板上。


    这掌心的刺痛,吊住他最后一丝神志。


    他费力而艰难地喘息:


    “我死了……就不用办,办离婚……你自由了,但我永远是……是你的丈夫,永远……”


    这几近残忍的一字一句,彻底击垮了舒澄的最后一丝理智。


    “你发什么疯啊……”她惊恐地落泪,语无伦次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拿你的命来逼我?”


    这采尔湖小镇不比南市,暴雪夜里哪里去找药?!


    这时,楼梯上远远传来脚步声。


    莉娜察觉了楼下异常的声响,待她看清这一地狼藉,也跟着吓了一跳。


    “哮喘!他哮喘急性发作,求求你,这儿哪里有医院?”


    舒澄无措地求救,中文夹杂着英语单词,试图让对方理解,“没有药了,药瓶碎了。”


    莉娜面色严峻地检查了状况:“先不要移动他!”


    然后裹上大衣,一边打电话,一边飞快地冲进了夜色中。


    室外的狂风和暴雪呼啸着,从半敞的大门吹进来,壁炉里的火光随之脆弱地摇曳。


    舒澄拼命抵住他下滑的身体:“深呼吸,你深呼吸,再坚持一下……”


    剧烈痉挛的气道,让贺景廷竭力也再无法吸入一口气。


    缺氧到了临界点,眼前一片朦胧模糊,灵魂仿佛游离在肉.体之外。


    这极致的痛苦竟带给他一丝扭曲的慰藉——


    此刻,她眼里只有他,她还是会为他担心的。


    她不舍得看他断气。


    然而,很快就连舒澄的脸也看不清了。


    “呃,啊……”


    贺景廷胸膛猝然一挺,脖颈脆弱地往后仰去,汗湿的黑发蹭在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湿迹。


    他气息越来越弱,甚至连喘鸣声都微不可闻,只剩握着她手腕的指尖还在轻微抽搐着,砸在了地上。


    “你醒醒,醒醒!”


    舒澄彻底慌了。


    如果他死了,她就彻底解脱。


    然而,贺景廷可能会死,会真正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个念头冲进舒澄脑海,霎时带来如惊涛骇浪般的恐慌。


    他手腕通天、无所不能,他怎么会死?


    明明他刚刚还吻了她,还那么紧地攥住她手腕,连挣都挣不开。


    可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此时已无力地砸在地上,掌心青白,指尖泛着骇人的淡紫色。


    舒澄将手指覆上去,透着彻骨的冰冷。


    而贺景廷早已不省人事,半阖的眸光一片涣散,再无法牵住她的手。


    她整个人僵住,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忽然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扯开他的衣领。


    而后,双手交叠按在男人的胸口,重重地按压:


    “你不能死……说好的离婚,我要和你离婚……”


    一下、一下。


    舒澄的掌根用力压进心口,他瘫软的身体随之微微耸动,胸腔里发出微弱、梗塞的杂音,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泪珠落下,洇进他漆黑的大衣,深深浅浅的一片。


    身后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一把将舒澄扯开,更专业地继续心肺复苏。


    她踉跄着摔倒在一旁,看着氧气罩压上贺景廷毫无知觉的脸,急救药一针针推入静脉……


    *


    后半夜,贺景廷情况堪堪稳定,却又发起了高烧。


    连日生着病奔波,心力交瘁,又逢大悲大喜,亏空的身体经不住这发病的刺激,彻底失去了抵抗。


    他烧得浑身滚烫,面色却惨白,退烧药挂了两瓶,丝毫没有作用。


    “不能再输药了,他身体受不住。”德籍医生面色凝重,“先尝试物理降温,天亮没有好转再叫我。”


    “谢谢。”


    莉娜将医生送走后,关上卧室门,舒澄帮他脱去一层层潮湿的衣服。


    从大衣到里面的毛衣、衬衫,全都被雪水浸透了,裹着冷汗,被体温灼得又湿又热。


    她拿温水打湿了毛巾,在贺景廷身上轻轻擦拭,然后借来莉娜丈夫的衣物,帮他换上。


    无数次肌肤相亲,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在这惊险后,生出一种莫名的苦楚和后怕。


    临街那家平日服务于滑雪场受伤的旅客,这恶劣天气雪场关门,本是没有医生的。


    但幸好今夜有当地人来给伤腿定期换药,医生留在诊所,才得以及时赶来。


    不然这地广人稀的冰天雪地间……


    后果不堪设想。


    毛巾擦到胸口时,贺景廷突然眉心紧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舒澄吓了一跳,却发现他没有醒,整个人高烧中迷迷糊糊,像是被梦魇住了,神色痛苦地左右辗转。


    手上力气很大,掌心带着异常的灼热,紧紧裹住。


    她弯腰轻拍他的侧脸:“醒醒,松手……”


    听到她的声音,贺景廷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呼吸猛然变得急促。他眼帘艰难地掀开,目光失焦地落在她脸上,并不清明。


    苍白的唇微微蠕动,发出几个模糊音节,像是烧到说胡话。


    舒澄凑近,才勉强分辨出,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澄澄……澄澄,别走……”


    她不自觉地在床边坐下,回握住他滚烫的手指:


    “好了,我在这儿,不走。”


    像是在哄一个病中没安全感的孩子。


    贺景廷朝着她的方向,微蜷起身子,脸上呼吸罩随之牵出缝隙。


    氧气浓度降低,他唇色霎时白了几分,却固执地不愿躺平,将她的手紧紧贴到脸侧。


    “只要你……好好的。”


    “我们回南市,回去你想干什么……都好,澄澄……”他喃喃,“我再也不会再强迫你……别走……”


    舒澄心尖猛地一酸,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第一次不再强势,用这样低微、恳求的语气,对她说出这些话,竟是在病得神志不清时。


    可他醒来还会记得,又或者说,真的能做到吗?


    她不知要回应什么,只能沉默。


    过了一会儿,贺景廷精疲力尽,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舒澄用了些力气,很不容易才将手从他指间抽出来,把被子重新掩好。


    换下的湿衣服堆在床头,她将大衣挂起来时,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样东西:


    逃走时丢在河里的手表、项链和珍珠耳钉……


    明明扔进了那么湍急的无名小河里,怎么会在他这里!?


    物件上不见一丝泥沙水迹,明显被精心清洁过,拿柔软的丝绸包着。


    望向贺景廷躺在床上苍白的侧脸,舒澄打了个寒颤。


    随即想起,他找到她时脸上那异常的神色,他喃喃,你怎么这么狠心……为什么不等到我回来,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并非愤怒或责问,而是一种绝望到了麻木的痛楚。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


    舒澄怔了许久才掩门而出,只见莉娜仍担心地守在走廊。


    莉娜看出她疲惫之下的愁绪,去厨房泡了一杯热茶,两个人在大厅坐下。


    那地上的碎片已被扫干净,收拢到簸箕里,空气中苦涩的药味,也早已在风中散尽。


    “他还好吗?”


    莉娜用生疏的中文问。


    舒澄点点头,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一切给个解释。


    她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这是我丈夫……但我们,打算离婚了。”


    莉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离婚?你竟然已经结婚了?”


    上次奥地利时,她连男朋友都没有,看起来还是个尚不谙情事的小姑娘。


    舒澄苦涩道:“嗯,发生了很多事,其实……我们也才结婚半年。”


    她从未和任何人讲过贺景廷,但不知为何,用另一种语言,在这样陌生而遥远的国度,这些话好像变得没那么难以说出口。


    莉娜望着她,好一会儿:“可你心里有他。”


    舒澄愣了愣,轻轻垂眸,指尖收拢在温暖的杯壁。


    她从不否认,自己心里有贺景廷。


    哪怕很多个瞬间,她恨他、怨他,甚至被折磨得,想过他要是永远消失就解脱了。


    可他依旧是她此生爱上的第一个男人。


    他的强势、占有、温柔……


    都如同混了砒霜的蜜糖,给了她前半生从未有过的爱意和安全感,灼热、浓烈,像火一样将她融化的爱。


    但烈火终究无法成为归宿,短暂贴近是温暖,相拥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灰烬。


    她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真的离了。


    但贺总绝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他同意放澄澄走,只会是因为……


    大虐就要来了,宝宝们做好心理准备[三花猫头]


    第37章 灰败(2合1)


    直到黎明天际泛起一层朦朦的灰白, 贺景廷才真正醒来。


    高热没能完全退去,即使一直在输氧,他仍气闷得很厉害, 难捱地辗转。


    这间卧室是平时舒澄睡的, 床很窄, 床头也无法像医院里那样抬起来。


    她只能在医生的帮助下,用枕头帮他垫高一点后背。


    然而,哮喘和高烧将他本就积劳成疾的身体彻底掏空,连这样轻微的体.位改变都受不住。


    心脏杂乱地跳动,泵血失调引起严重眩晕。


    贺景廷紧皱起眉心,后颈仰陷在枕头里, 冷汗霎时洇湿了发丝。


    尽管如此, 也没有闷哼出一声。


    他总是这样,只有昏迷时会发出痛吟,但凡有一点意识,都不会允许自己暴露脆弱, 无声把唇咬出血来。


    那苍白的唇瓣上, 最深的一道泛着鲜红, 是她昨晚气急时咬的,新伤叠着旧伤,尤为刺目。


    “多久没吃过东西了?这样下去不行。”


    医生检查后又开了营养液挂上,心动过缓、体位性低血压, 都是极度虚弱的体征。


    舒澄去厨房熬了一小碗粥, 拿勺子舀着喂到嘴边。


    粥清淡得没有味道,可贺景廷依旧吃不下,最后只勉强喝了几口温糖水,就难捱地不愿再张口。


    医生走后,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清晨,窗外的暴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多日不见的阳光透过云层,反射在远处洁白的冰川间,雪花飘飘摇摇。


    一时相对无言。


    氧气罩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贺景廷不言,微微偏过头凝望着她,黑眸像蒙了一层薄雾,深邃而湿润。


    目光一刻不离,盯得人有些不自在。


    舒澄垂下目光,机械地搅动着手中的半杯糖水。仍有些许糖粒没融化,沉在水底。


    忽然,他嘶哑而艰涩地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她的手一顿,不知应作何反应。


    可他也确实该对她道歉,车里安装的监视器,奥地利别墅里长达半个月的囚.禁,还有这暴雪的夜里发病倒下,吓得她魂都丢了一半。


    如此想来,两个人竟有那么久,不曾像这样安静地相处,没有吵闹,没有疯狂。


    舒澄轻声问:“手表和首饰,是你从河里捞到的?”


    那手表还是他们在慕尼黑时一起挑的情侣款,很漂亮的铂金色,另一只现在还戴着他腕间。


    可她的这一只,在河流漩涡里冲撞、浸泡了太久,已经坏得无法走针。


    贺景廷应了声,吐字有些困难:“我以为……”


    尾音沉下去,似乎没法说完。


    “你以为我死.了。”


    舒澄却轻易将那残忍的话接过去。


    他指尖抖了下,向前蜷了蜷,想要去拉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用真实的触感,消去心头的空落。


    可她坐在两步之外,贺景廷手背上连着输液针,脸更被氧气罩固定着,那管子很短,无法大幅度地移动。


    手指徒劳挣扎了几下,只触到虚空,无力地搭在床沿垂下。


    舒澄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却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你把我关在奥地利,是不是和贺家的事有关?”


    贺景廷陷入沉默,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道:“是。”


    终于得到这个答案,她心头涌起一阵无力:


    “你本来打算举办完葬礼再放我出来,是吗?”


    那厚重漆黑的大衣挂在角落,胸口那别针尚未取下,白花早已看不出原样,只剩下两片残败的花瓣垂着。


    尽管晾了一夜,依旧没有干透。


    他低声:“等处理好再……”


    舒澄出奇冷静地打断他:“你少敷衍我,你明明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告诉我。”


    贺景廷刚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涌上的气流截断。


    他用手压住氧气罩,脊背深深弓下去,退烧后脸上的一点血色顷刻褪得干净。


    是了,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瞒着她。


    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岌岌可危,他不能再让她发现,在贺家这肮脏的一滩烂泥中,他是个多么狠毒、卑鄙的人。


    那就真的完了。


    幸好,如今人死债消,所有威胁都结束了。


    舒澄看着他撕心裂肺,灵魂却仿佛处于这个空间之外,高高地俯视这一切。


    她绝望地开口:“等你处理好贺家的事,然后呢?再若无其事地回头追我、求我原谅,还是再生几次病,让我心软?”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有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


    “澄澄。”


    贺景廷咳得双目赤红,心已经冷透,却徒然地无法说出半句反驳。


    他掀开被子爬起来,想要离她近一些,被氧气管扯住,便一把扯去氧气罩,扑上来拉住她的手。


    舒澄一把将他甩开,病中的人力气不敌,肩膀晃了晃,撑在床边。


    她双眼红彤彤的,拿起医生刚开的消炎药,抽出一板摔在被子上:


    “贺景廷,这药你爱吃不吃,没必要再骗我。”


    说完,径直离开了卧室,重重合上门。


    舒澄没有走远,后背无力地靠在门板上,缓缓下滑。


    门里隐约传来剧烈的呛咳,一声连着一声,频率却越来越急促,最后连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是在痛苦地干呕。


    可她再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双臂抱住膝盖,眼角溢出温热的泪水。


    一门之隔,彻底将两颗心推得遥远。


    过了不知多久,屋里的杂声平息。


    舒澄对着镜子,抹掉眼睛的湿润,揉了揉脸颊,甚至扯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


    她下楼,像往常那样,帮莉娜一起给旅客做早餐。


    时钟已走向六点,再过一会儿,就到了酒店供应早餐的的时间。


    这里属于家庭式旅馆,种类不多,都是些温暖的常见菜式。


    莉娜没说什么,只让她做最简单的烤吐司。


    面包一片、一片塞进烤炉,再“叮”地一声弹出来,变得两面焦脆。


    舒澄在这样重复而单一的动作中,心绪慢慢变得宁静。


    窗口的树上挂满了雪,银装素裹。这一条街都是旅游业,不少人趁着雪小出门采购,在灰暗的晨光中步履匆匆。


    “抱歉,我打碎了你的仙人掌。”她说。


    莉娜耸肩:“没关系,只是盆碎了,贝格尔已经把里面的仙人掌移到了新的盆里。”


    她从小在德国南部的祖父家长大,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眼睛碧蓝,却在留学期间与这位土生土长的日耳曼男人相识相爱,婚后生活在这高山冰川上十余年。


    “贝格尔总能把植物养得很好。”莉娜微笑,“但他平时很固执,你看,就像今天虽然晴好,可绝不会有人去滑雪的,他还是一大早就去了雪场等。”


    舒澄明白她想说什么,笑了笑。


    面包和煎蛋的香气很快飘散在厨房。


    莉娜去冰箱拿奶酪时,望了望外边的天色:“今天难得风雪小,如果你们想下山要抓紧些。”


    五月的冰川上天气最为动荡,几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迎来连日暴雪。


    舒澄也朝外看去,天空湛蓝,但厚厚的云层很低,几乎将远处的冰山埋起来。


    “我的经验来看,如果错过今天,未来一周都会是大暴雪。”莉娜说,“就像你们上一次来时那样,封山封路,没法下山了。”


    今天……舒澄犹豫了下。


    贺景廷还病成这样,虽然如果她要走,想必以他的性子,哪怕是爬下床也一定会紧跟不离。


    但他身子骨亏空成这样,高烧刚退,禁得住外边的严寒和车行奔波吗?


    她摇头:“还是过几天吧,等他身体好些。”


    莉娜笑了,像大姐姐般摸了摸她的长发。


    *


    果然如莉娜所说,当天夜里山上就刮起了暴雪,狂风如野兽般嘶吼,拍打着玻璃窗。


    这里大雪常有,贝格尔熟练地用当地特制的铁棍将窗子加固。


    冰川之上,餐食多是火腿、奶酪和鹿肉,不好消化。


    但贺景廷两天两夜几乎滴水未进,始终昏沉地躺在床上,不知是醒是睡,让人看着心慌。


    于是舒澄去找了些鳕鱼排,生疏地切成小片,加上蔬菜碎,煮进粥里。


    她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就没动过火,连煮鱼粥也是现场查了菜谱。


    可鳕鱼本就软,没化冻时好切成片,一煮就全烂了,混在薄粥里,看着卖相很不好。


    好在吃着还行,清淡营养,能补充点蛋白质。


    夜深,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暖炉烧得很旺,隐隐勾勒出床上男人平躺的模糊轮廓,制氧机的红点无声闪烁。


    舒澄轻手轻脚地将碗搁到桌上,又小心地把外套脱去,挂到架子上。


    等按亮一盏灯,幽幽的光晕亮起来,才发现他一直醒着。


    一双幽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乍一回头不免有些瘆人。


    她愣了下,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出声?”


    贺景廷艰难地坐起来些,仅仅这一个动作,眉心已微微拧紧。


    他似乎想说什么,薄唇微微开合,却气闷得说不出声,垂头闭眼缓了一会儿,胸膛还是起伏得急促。


    舒澄心尖像被掐了一下,犹记半年前寿宴那次他病倒,第二天早上甚至还去办公。


    这么习惯强撑的人,这回不知道是难受成什么样了。


    这外边暴雪连天的,她庆幸没计划今天离开,轻叹道:“你别说话了,吃点东西吧。”


    舒澄在床边坐下,小瓷勺在粥碗里搅了搅散热,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边。


    这粥很薄,软软的。


    贺景廷艰难地吃下几口,却不看粥,只望着她的脸。


    角落的柴火烧着,火光沾染上他深邃的眉眼,于眉弓投下浓郁阴影。


    目如寒星,尤其是那英挺的眉骨,带来一丝微妙的混血感,却又是典型的东方气质。


    不笑时是冷硬、疏离的,尤其在谈判桌上,眼神带着一股近乎无情的穿透力。


    可偶尔噙着笑意看向她时,这双眼睛又太过深情,没有人能抵抗诱惑不坠落进去。


    此时,在暖融融的光下,又有平添几分脆弱和柔软,像在恳求她的原谅。


    舒澄不记得,有多久没这样认真地、近距离地注视过他了。


    这张面孔确实英俊,又太具有迷惑性,让她曾无数次情真意切地心动过……


    过往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在这孤独的冰川国度,似乎也随着距离变得遥远。


    气氛一时有些粘稠,两个人都默契地对先前的争吵闭口不谈。


    温热的粥混着跳跃的火光,悄然融化在寂静的夜色中。


    贺景廷静静地,就着她的手喝粥。


    这粥已经很薄,他也只喝了半碗,就再没法咽下。


    舒澄温声劝:“再喝点,医生说你要多补充能量,不能总靠输营养液。”


    这短暂的温存,贺景廷何尝不想多留一会儿。


    可哪怕再多喝一口,他怕会忍不住全吐出来,将她的心意彻底浪费。


    “好吧。”


    她没再坚持,将粥碗收起来,而后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


    热的,还是有点低烧。


    舒澄的手刚要抽回,却被他轻轻抓住。


    “澄澄.”贺景廷轻声道,“我好冷。”


    他掌心灼热,指尖搭在她腕上,却是冰凉的。


    明明屋里炉火烧得她都冒汗,他还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


    “给你再添条毯子?”


    她转身,贺景廷依旧没松手。


    他说:“陪我睡一会儿吧。”


    舒澄没回答,也没有将手用力抽开。贺景廷也固执地不放她走,就这样静静僵持了一会儿,看见他那样苍白的脸色,她还是妥协了。


    或许是心里早有决断,才生出几分真正面对他的勇气。


    “就一会儿。”


    掀开被子,她坐上床沿,很轻地躺进去。


    起初只是在床边,舒澄有一点别扭地背过身侧蜷起来。


    这是一个略带自觉和疏远的姿.势,以前如胶似漆时,她向来是面对面钻进他怀里。


    贺景廷仿佛并不满足于此,输液的手环过来,从背后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体温罕见地很热,鼻息轻轻喷洒在她的耳廓。


    这距离太近了。


    她微微挣扎,却被贺景廷更紧地搂向自己。


    “澄澄,就一会儿……别动。”


    他下巴抵进她颈窝,沙哑的嗓音中有几分恳求。


    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面前是温暖的壁炉,火光暖融融的,发出柴火轻微“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舒澄心口蓦地软下来,她指尖动了动,不自觉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禁锢着,躺得肩膀有些酸。


    想爬起来,却发现早就被搂得太紧,动弹不得。


    “贺景廷?”


    她的轻唤没有回应。


    身后呼吸声平稳,贺景廷竟就这样睡着了。


    舒澄轻叹,便没有再动作,视线空空地望向虚无。


    室外是狂风暴雪,而屋里,他臂弯里这方寸之地,像是另一个小小的世界。


    她眼皮有些重,也慢慢合上。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然是清晨,大雪依旧,白茫茫的一片。


    她竟就这样,在他怀里睡了一夜。


    他的手仍环在她身前,她摸了一下,体温已经趋于温凉,烧像是退了。


    贺景廷仍虚弱地熟睡。


    舒澄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让他平躺下睡好,可这稍微一动,他就醒了。


    “澄澄……”


    他眼中还未完全清明,便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拉住她。


    烧了一夜的嗓音干涸沙哑,刺拉拉的。


    “我不走,给你倒杯水。”


    舒澄出奇地平静,语气里甚至带着耐心的安抚。


    贺景廷听话地松开手,重复了一遍:“你别走。”


    “嗯。”


    她下楼接温水,才发现手机昨晚煮粥时,落在了僻静的厨房,难怪早上闹钟都没有听见。


    和莉娜道了早安,舒澄一边走上楼梯,一边随手按亮了屏幕。


    然而,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弹出来。


    姜愿九条,陆斯言十五条。


    还有陌生的座机号码,从奥地利的凌晨六点开始,陆陆续续地打进来。


    她指尖一抖,飞快地点进去。


    【澄澄,外婆送去抢救了,你快接电话啊!】


    【医生说情况不好,下了病危通知,你快点定回国的机票。】


    视线聚焦的那一瞬,舒澄浑身的血液僵住。


    玻璃杯“啪”地一声,摔碎在楼梯上,溅起的水花洇湿裤脚。


    电话回拨过去,只响一声就被接起。


    传来姜愿带着哭腔的声音:“澄澄!你不是24小时开机吗,怎么不接电话啊!外婆推进去三个小时了,还没有消息,你哪里,快回来啊!”


    那清脆的碎裂声传进房间,脚步停了,贺景廷等待许久,也没见到舒澄上来。


    他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扶着栏杆走出去。


    只见她眼神空洞洞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淌下来,脚边是玻璃碎片,和一大滩水迹。


    “舒澄?”


    贺景廷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心下一紧。


    他力不从心地踉跄了几步才走下台阶,像从前那样去揽她的肩膀。


    掌心触碰的一瞬,舒澄像触电般回过身,浑身瘫软下来,被他架住才没摔倒在满地的玻璃渣上。


    她止不住颤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贺景廷蹙眉,指腹擦去她的泪水:“慢慢说,发生什么了?”


    舒澄苍白的唇蠕动,支离破碎道:


    “回国,外婆她……我要回南市。”


    掉在地上的手机仍在通话页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传来不清晰的杂音。


    他弯腰捡起,等从姜愿的话中明白过来原委,脸色随之煞然一白。


    国内也给他打过很多通电话,可他这些天病得不省人事,手机在大衣口袋早已电量耗尽。


    贺景廷低头深深喘息了片刻,强忍住快要装烈胸口的杂乱心跳,一把将舒澄腾空抱起,越过一地危险的碎渣,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然而,采尔湖小镇暴雪连绵,室外能见度不足五米,陡峭山路早已被严封,现在开车出去与送死无疑。


    而最近的机场在萨尔茨堡,此时所有的航班和火车也几乎都处于瘫痪停摆的状态。


    贺景廷连打几通电话,联系附近的私人机场。


    得到的答复都是,这样的天气不可能起飞。


    每年的五月雪暴席卷这座城市,短则一周,长则半个月,和莉娜曾预估的一样。


    莉娜和贝格尔闻声赶来,可这在当地住了十多年的人,深知束手无策,只能苍白地安慰着。


    舒澄始终蜷缩在沙发上,呆呆地落泪,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忽然爬起来,扑向贺景廷,拽住他的袖摆,喃喃地哭:


    “你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什么都能做到的,对不对?……不能等了,外婆那儿没法等了!”


    尾音是让人心碎的颤抖,女孩眼中泪光闪烁,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仿佛他是唯一能够拯救这一切的那个人。


    “你说,你说你有办法……贺景廷……”


    舒澄哭得力竭,软倒在他怀里。


    然而,贺景廷只是沉默,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凌乱的头顶。


    身侧攥拳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巨大的无力和绝望将他吞没——阿尔卑斯山区海拔高,四处都是悬崖峭壁。


    狂风暴雪,日夜不歇。


    这一次,他再没法再像岚洲岛时,架着直升机降落。


    天神震怒,生命脆弱。


    原来,他都无能为力。


    那曾引以为傲的掌控和无所不能,变得那么可笑又可悲。


    时间焦灼地一分一秒流逝,除了窗外呼啸的大雪,和贺景廷断断续续、一边呛咳一边低语的通话,大厅里沉默得如同地狱。


    连床都下不了的人本就强撑着,气闷得无法说出成段的句子,眼前一片昏黑,几次快要失去意识。


    决不能在此时倒下。


    他猛然暴戾地握拳砸向心口,几声闷响,那剧痛硬生生吊起一丝意识,继续调动所有人脉,寻找任何渺茫的可能。


    两个小时后,手机里传来医院的消息,第三张病危通知单,是姜愿签的。


    这消息彻底将舒澄击碎,她早已没力气哭,脸上满是交错干涸的泪痕,气若游丝。


    原本瘫在贺景廷怀里,却猛地将他推开,重心不稳地栽下沙发。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我!本来那天可以下山,可以走的……”她喃喃地摔在地上,浑身都痛,却不肯他多碰自己一下,“为什么要度蜜月……为什么要来奥地利?”


    她本该在南市,本该病床前照顾,本该在医院里守着外婆的。


    外婆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说好的五天……五天。


    舒澄唇瓣发麻,腿软得站不起来,却拼了命往门口爬去。


    莉娜满眼疼惜,冲过来抱住她:“你干什么?不能出去!现在航班和火车都停运了,出去也没有用啊!”


    这山区的暴雪与城市不同,狂风、雪崩、高山落石,处处是致命的危险。


    “我要去维也纳……开车去维也纳,求求你,让我去……”


    她痛苦到了极点,哪怕是离希望近一些也好。


    “不可能的,这里离维也纳四百多公里!”莉娜惊恐,连声劝道,“外婆会没事的……她醒来要看到你好好的,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太危险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长达六个小时的抢救,对于一个心衰危症的老人来说,已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被推开后一直沉默的贺景廷猛然站了起来,他双臂一揽,将舒澄软绵绵的身体架到沙发上,为她严严实实地裹上外套、围巾和帽子。


    而后,他一把抓起车钥匙,面色是极致的冷凝:“你这样没法开车,我来开。”


    去维也纳是天方夜谭,但去萨尔茨堡机场不是。


    市区海拔较低,风雪远不及高山上那么严峻,即使现在交通因暴雪瘫痪,未来几个小时也随时可能在雪减弱后重新运作。


    只要航班能起飞,或者,能让她此时好受一些……


    贺景廷的影子压.在舒澄头顶,动作猛地一滞,像是体力不支,小臂撑住沙发背剧烈地抽搐。


    他用力闭了闭眼,豆大的冷汗从眉骨落下来。


    他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的局面死有余辜。


    但至少要保证她的安全。


    涣散抬起的目光,落在了茶几旁的医药箱上,那是昨天医生留下的。


    他抖着手,粗暴地掀开盖子,从写满德文的药剂中翻找,拆出两支药,直接狠狠扎进了小臂。


    仓促地一推到底。


    那冰凉的药水带来阵阵刺激,猝然冲上心脏,在胸口炸开。


    贺景廷咬牙哽住那声闷哼,浑身经脉都一瞬被打通似的痉挛,整个人漱漱发抖。


    深吸了一口气,他强硬地拉过舒澄,半拥半抱地将她护在怀里往门口走去。


    “你放开我,我自己开!我不要你……贺景廷,你滚开!”


    可无论她如何挣扎着抗拒他的触碰、大喊大叫,男人都脸色不变,臂弯没有松动半分。


    这遇神杀神的气势一时把莉娜镇住,没人敢上前阻拦。


    踏出旅馆,猛烈的狂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


    贺景廷拉开车门,将舒澄塞进副驾驶。他连大衣都没有穿,上身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顶着寒风绕到驾驶座。


    那两针药下去,除了持续的窒息感,身上的痛觉、无力都暂时消失了。轻飘飘得如同灵魂脱离肉.体,又被拖拽着悬浮在头顶。


    他面色呈现出一种几乎灰败的冷静,利落地落锁。


    自从上车后,舒澄就不再哭闹,绝望而麻木地蜷缩起来,将自己封闭。


    发丝凌乱地被泪水黏在脸颊,无力地呜咽。


    “很快的,澄澄。”贺景廷缓缓道,“萨尔茨堡很快就会有航班准飞,外婆不会有事,我们也很快就回南市,一切都会好的。”


    他重复了三个“很快”,像是安抚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而后拉下挡把,越野车发动机剧烈轰鸣着,冲进了暴雪中——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一章比一章高能了。


    这里的情节从舒澄来采尔湖就开始铺垫了,或许有宝宝get到了吗[猫头]


    第38章 咬我


    狂风呼啸, 大雪凶戾地将天色完全吞噬。


    目光所及,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只剩漫天灰白的混沌。


    越野车在险峻的山路间飞驰, 渺小得宛如一粒尘埃。


    而几米之外是古老卡普伦冰川的万丈悬崖, 稍有不慎, 便是车毁人亡。


    漫长的死寂中,贺景廷屏息凝神,握着方向盘的骨节重重泛白。


    而舒澄的泪水早已流干了,呆呆地望向茫茫白雪。


    如果外婆真的……该怎么办?


    上一次听到外婆的声音是什么时候?


    昨天的晌午,她本在视频中与外婆分享趣事,给外婆看旅客带来的那只毛茸茸的萨摩耶有多可爱, 却因准备去帮忙收拾午餐食材, 草草挂断。


    她摆摆手,撒谎道,外婆,你快吃饭吧, 我们准备出发去滑雪啦。


    周秀芝笑, 注意安全, 和小贺玩儿得高兴,别总和给这老太太打电话咯!


    当时夏医生正进屋,还打了招呼。


    她端来的餐盘里是什么?


    蒸排骨?豆豉鸡?


    外婆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没留心,如今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细细密密的懊悔涌上心头, 潮湿再一次烘热眼眶。


    舒澄慢慢地弯下脊背, 直到额头抵在冰冷仪表台的边缘,浑身无力地颤抖。


    风裹着粗砺的雪粒抽打在挡风玻璃上,闷响震耳欲聋。


    贺景廷注意到她的异常,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私人飞机联系好了, 很快,我们很快就到机场。”


    可一切语言都太过苍白,女孩清瘦的脊背深深埋下去,无法面对这让人心神俱碎的现实。


    他想像以前那样,伸手去将她牢牢搂进自己怀里。


    或至少,用宽大掌心裹住她的,给予一丝温暖。


    但此时,他双手必须执住方向盘,没法腾出手安慰她。


    而一旦停下,就没法带她更快地离开这里。


    雨刷疯狂地来回摆动,视野却瞬间又被灰白的混沌覆盖。


    贺景廷强迫自己不去看,凝神分辨那被风雪蚕食的公路边缘。


    车里并不温暖,冷汗却早浸湿男人的衣领,甚至说是大汗淋漓也不为过。


    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筋脉因充血而泛红暴起。


    车轮在山岩间颠簸,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


    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杂乱、剧烈,想要从喉咙口胀出来,阵阵反胃。


    他面色苍白如纸,后颈却泛起异常的一抹潮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幸好被粗重的引擎声盖住,而身旁的女孩困在极致的绝望中,也不曾察觉。


    一针是高剂量肾上腺素,一针是强效镇痛剂。


    德国一些上过战场的老派医生,还会在药箱里保留这种注射药,贺景廷早年见过,一眼就认出。


    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抑制痛觉、恢复体力,带来身体“回光返照”的幻觉。


    却如饮鸩止渴,药效过去便是无法挽回的溃塌。


    好在山程已过半。够了,足够撑到将她安全送到萨尔茨堡州。


    “等到了机场……”贺景廷哑声,艰难道,“钟秘书会接应你,除了他,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走。”


    钟秘书?这个词有些陌生,很难和奥地利联系在一起。


    舒澄哭得筋疲力尽,大脑一片空白,似乎没法理解他说的话。


    她抵触和他对话,别过头沉默。


    他生硬重复:“听见了?回答我。”


    她依旧不言。


    就在这时,狂风骤剧,头顶传来一声轰隆隆的闷响。


    贺景廷敏锐地直觉不对,油门一踩到底,试图贴着峭壁急冲过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顷刻间,数块岩石裹着雪从百米高空倾滚而下,尘雪飞扬。


    一块巨石直直地朝越野车砸来!


    他猛打方向避开,车轮摩擦地面,发出极为刺耳的噪声。


    “啊!”


    舒澄尖叫,埋头紧抓住把手。


    巨石与车身堪堪擦过,重重将路面砸出大坑,继续往悬崖深处跌去。


    然而地面结冰,越野车在高速中急转,已彻底失控。


    在撞上前一刻,贺景廷心下一横,猛地将方向打死,用自己这侧直直冲向峭壁。


    舒澄绝望地紧闭双眼。


    砰——


    安全气囊炸开,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眼前一片昏黑眩晕,舒澄努力想要掀开眼帘,身体轻飘飘的,竟感觉不到痛,仿佛漂浮在云层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痛觉才渐渐回到体内。


    身边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隔了一层水膜似的,听不真切。


    “澄澄!”


    “澄澄,醒醒……”


    全身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她想要回应,四肢却没法动弹,连蜷一蜷指尖都变得异常困难。


    舒澄虚弱地呼吸,嘴唇轻轻开合,痛吟先一步溢出来。


    “呜……”


    有冰凉的触感轻拍在脸颊。


    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贺景廷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英挺的眉紧皱,那双总是镇静自若的黑眸中,涌出炽热的急迫和担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可画面摇摇晃晃的,像丢了石子涟漪的水面。


    挡风玻璃支离破碎,车头凹陷进去,前排车座完全变形,将两人挤压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们出车祸了。


    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涌入脑海。


    舒澄绝望的眼泪直往外涌:


    “回南市……来不及了,回去……外婆……”


    滚烫的泪水仿佛带走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她冷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往外爬。


    可车架扭曲,将她牢牢钉在副驾座位上,轻轻一动,就传来锥心的刺痛。


    “别动!”


    耳边传来贺景廷嘶哑的阻止,


    “不能动……澄澄,乖,放松,把腿放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舒澄缓缓低头,这发现一块碎裂的玻璃正深深地插.进左侧大腿,伤口狰狞,血流不止。


    伤处已拿围巾环形牢牢垫住,尾端打了一个结,鲜血湿漉漉地往外渗。


    她轻轻抽了口冷气,指尖哆哆嗦嗦地伸过去。


    “不要碰,拔了可能会引发大出血。”


    贺景廷一把牵住她,用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从侧面施力,用这种方式压迫止血。


    湿漉漉的发梢搭在额前,紧贴肌肉的黑毛衣上灰渍斑驳,样子颇有些狼狈,所有注意力都在她的伤口上。


    这一刻,舒澄才看清,男人高大的身体被顶在塌陷的车顶,不得不在夹缝中弓腰。


    除了眉弓上一道渗血的擦伤,他身上似乎没什么伤口,脸色却惨白,甚至透着一层薄薄的灰。


    引擎声消失后,除了风雪呼啸,任何声响都变得敏感。


    贺景廷的呼吸声很重,离得那么近,能清晰看出他结实的胸膛不断起伏,频率异常之快。


    他察觉她的目光:“我没事,只是有点冷。”


    又安抚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下。


    但不知为何,贺景廷的掌心比她还要凉,修长骨节是可怖的青白,指尖微微泛紫。


    包裹住她的力道却那么紧,填满每一丝缝隙。


    舒澄害怕极了,没有挣扎,怔怔地任他握紧。


    平时嗑一下手都怕疼,被这可怕的伤口吓得心慌,不敢细想这些血汩汩地,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


    “救援队马上就来了,别怕,我在这里。”


    每轻微地移动一寸,胸口就传来将心脏撕裂般的刺痛。


    可贺景廷脸色未变一下,艰难地探过上半身,将女孩搂进自己怀里。


    舒澄的脸颊紧贴上他胸口,颤抖地闭上了眼:


    “回去……还能回去吗?”


    “一定能的。”他温声安抚,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我们去市里医院包扎一下,就立刻起飞……澄澄,别怕。”


    大雪茫茫,尽管已经报.警,可救援队想要登上这半山腰,还漫漫无期。


    突然,手机铃声从近处传来。


    手机屏幕碎裂,夹在座椅当中,姜愿的名字疯狂闪动着。


    “外婆的消息……”


    舒澄心脏砰砰跳动,从贺景廷怀中挣扎地直起身子。


    然而,电话那头,姜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澄澄……外婆,外婆走了。”


    “明明昨天晚上,我看着外婆……她好久没一次吃完一碗馄饨了。”


    哽咽的声音,清晰地透出听筒,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中:


    “睡前外婆说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今早护工发现忽然就……就……”


    “她是在梦里走的……澄澄,夏医生说外婆没受罪,是有福气的……”


    舒澄呆呆地停着,大脑一片空白,没法将这音节连词成句。


    外婆走了。


    她连最后的时刻,都没能陪在外婆身边。


    甚至遥远在这大洋彼岸,这天寒地冻的冰雪世界。


    外婆怎能安心地离开呢?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消息抽去了舒澄最后一丝希望。


    挂断电话,她仿佛断了线的木偶,在贺景廷怀里脱力地坠下去。


    身上所有的温度,都随着大腿的伤处流尽。


    她好冷、好冷,冷到止不住地发抖。


    甚至没有一丝力气去推开他,只能被搂得越来越紧,听到他一遍、一遍喊着自己的名字。


    此刻任何迟来的话语太过缥缈可悲,只剩那单调的两个字,如同贺景廷同样心如死灰的呢喃。


    强撑的意念彻底崩塌,舒澄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回应。


    她呆呆地垂着眼睫,心里空荡麻木,仿佛一具失了灵魂的空壳。


    大腿的伤处仍出血不止,鲜血浸透了厚实的毛巾,还在顺着座椅垫往下流。


    如果这样失血下去,可能会撑不到救援队抵达。


    贺景廷心如刀绞,恨不得这块玻璃是插.在自己身上。


    环顾四周,再没有找到趁手的止血带,目光最终落在了皮带上。


    可空间太过狭小,变形的车架几乎将肩膀卡死。


    他竭力弓下脊背,却在指尖触到腰间的瞬间,一道刺痛猛然从心口贯.穿。


    “呃——”


    再强大的意志也没能压住这一声梗塞。


    眼前一片昏黑,他却没松手。


    屏住呼吸硬拽了几下,手上痛得失了分寸,竟直接把金属搭扣生生扯断,“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贺景廷双眼紧闭,大口地喘息,差点一瞬昏厥过去。


    待稍缓过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胸口杂乱地起伏着,碎发早已被冷汗淋漓浸湿。


    “会有点疼……澄澄,忍一忍。”


    他将怀中的女孩扶起来一些靠在胸口,让她下巴软软陷进自己颈窝。


    舒澄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他用臂弯牢牢锁住:


    “别看……疼就咬我。”


    动作极其轻柔却没有一丝迟疑。


    晚一分钟止血,就多一分危险。


    贺景廷利落地将抽出的皮带穿过她大腿,在伤口上方的腿.根牢牢扎紧。


    又从储物柜勉强翻出一支钢笔,插.进空隙,手指顿了顿,猛地转向旋紧。


    剧痛在麻木的神经上炸开,舒澄脊背一颤,齿尖深深陷进他柔软的皮肤。


    血腥气在唇间蔓延,他肩颈明显紧绷了一瞬,却没有躲开半分,任她发泄。


    她喉头一热,呜呜地哭了。


    不是太痛,而是恨。


    她恨贺景廷,更恨自己爱上他。


    如果这狂风暴雪,能将这一切都掩埋就好了……


    她多么希望,睁开眼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持续失血让舒澄面色苍白,意识逐渐变得有些恍惚。


    寒风钻进破碎的车窗,呼啸如野兽。狂风暴雪,一切都模模糊糊,离得越来越远。


    “澄澄……不要睡。”


    心已经痛到快要没有知觉。


    贺景廷搂紧她单薄的身体,那毛茸茸的白色外套上,沾满了丝丝缕缕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面如凝脂,那么脆弱,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消失。


    “坚持一下,澄澄,等我们回南市……”他试图唤起她的求生欲,“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满足你。”


    每吸入一口气,都像一柄尖刀在胸腔穿.插,疼得浑身颤栗。


    他一边气喘,一边拼命压抑心口近乎痉挛的抖动,不停地倒抽气。


    药效快要散尽,更加汹涌的窒息和眩晕朝他涌来。


    眼前一片昏黑,隐约有血沫从喉口往上涌,贺景廷用力地咽下去。


    “你曾经说过,你还想养一只小狗……在一个有大花园的房子,我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澄澄……


    那儿已经快装修好了,等我们回去,我带你去看,晴天阳光特别好,花园里种满了你喜欢的绣球、芍药……”


    突然,怀中传出一声微弱的回应。


    贺景廷绝望的眸光一颤,急切问:“你说什么?”


    只见舒澄毫无血色的唇轻轻蠕动:“……”


    贺景廷低头凑近,几近耳鬓厮磨。


    他闭了闭眼,努力驱散眼前交叠的黑影,才分辨出她喃喃的两个字是:


    “离婚……”


    身体早已麻木,舒澄感觉不到拥住自己的那个怀抱陡然一紧。


    她只感到,灵魂变得很轻、很轻,快要飘起来了。


    外婆走了,在这世上她再无亲人,再无牵挂。


    这短短的一辈子,从未真正自由。


    前半生,她困在名为舒家的囚笼,作舒家长女。


    在那阴暗潮湿的老宅,在那小小的一间房里,不敢随便开门,不敢夹菜,不敢向父亲求一只新书包。


    后半生,她又跌进了一个名为爱的牢笼。


    她爱外婆。放弃在伦敦继续深造的机会回国,却最终没能留住这份亲情,连最后的时光都远在天涯,是为不孝。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热烈、全心全意,却实则扑向一团灼尽她的火焰,以爱为名将她锁在掌心,掠尽所有可供呼吸的氧气。


    极尽悲哀。


    舒澄怔怔地望向那一片大雪茫茫,声音很轻,却从未如此决绝:


    “贺景廷,如果……还能回去,我们离婚吧。”


    在这生命的尽头,她后知后觉——


    如果还有明天,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短短一句话传入耳畔,贺景廷猛地一颤,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朝心口涌去,而后心脏被猛地撕开,痛得一瞬失神,连呼吸都窒住。


    原来,她最想要的,一直都是离开他。


    喉头蓦地涌上一股血腥,这次,他连吞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鲜血从唇角溢出来,肩头轻微耸动,带着血沫的粘稠液体无声呛出。


    幸好,她埋头在他怀里看不见,不会吓到她。


    贺景廷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喘息缓慢而艰难:


    “好,离婚……我答应你,一回去就离婚……”


    汹涌的倦意席卷,舒澄长睫垂落,视线越来越模糊。


    睡意成了最致命的诱惑,只要闭上眼睛,就不会再冷、再困。


    她喃喃道:“不要……再骗我。”


    “不骗你。”


    贺景廷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重重起伏,气流却只微弱地划过,“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我都支持你。”


    他拨开她被冷汗黏湿的碎发,露出苍白的小脸,轻声哄着:


    “澄澄,再坚持一会儿……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舒澄气若游丝:“不……不要你……我一个人……”


    眼皮越来越重,她终是抵不住昏沉的拖拽,彻底坠入黑暗的漩涡。


    “不要睡!澄澄……醒醒,睁眼看看我!”


    “舒澄!”


    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瘫软,贺景廷一瞬被恐慌所吞噬。


    他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拼命呼唤她的名字,用手摩挲她湿冷的脸颊。


    “啊……”


    痛到极点,他牙关打颤,扬起的喉口溢出一声低.吟,意识几近迷离。


    可舒澄双目紧闭,只软软地,如同一只破碎的洋娃娃伏在他胸口。


    只剩那座椅上的血迹一路蜿蜒。


    极致的痛苦,带来一阵近乎奇异的恍惚。


    贺景廷抖若筛糠,低头用唇覆上她的,几近虔诚、卑微地吻着她冰凉柔软的唇瓣,舔.舐、轻咬。


    一如从前他们做.爱时,她最喜欢的那样。


    可无论他如何吻,如何徒然地将氧气渡进去,怀中的人都再没有反应。


    “澄澄,澄澄……求你,看看我……”


    他嘶吼、哀求。


    泪滴落下来,洇在他们紧贴的唇瓣,混杂着濡湿的鲜血。


    而他左胸口下方两寸的位置,诡异地向下凹陷。


    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起伏,带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风雪飘摇,越野车的残骸在高山之中,宛如一粒雪尘。


    ……


    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的强光灯穿破暴雪。


    救援队破拆车门,顶撑起变形的门架。


    驾驶座上的男人将一个昏迷的女孩紧搂在怀中,用高大身躯挡住所有外界风雪。


    风雪肆虐中,救援极其艰难。


    贺景廷煞白的脸上血迹斑驳,透着异常的灰败,却用德文冷静地向医生阐述:“玻璃创口,按压三十分钟,止血带二十五分钟……”


    雪色模糊,掩去他的面色。


    医生焦急问:“先生,你有哪里受伤?”


    他却不答,甚至扶住车门强撑着站起来:


    “救她,先救她。她是中国籍,B型血,青霉素过敏,联系上面的电话……”


    在他固执的要求下,急救医生快速检查了舒澄受伤的情况:


    失血性昏迷,玻璃碎片幸好未伤及动脉,且止血及时,血压还算稳定,暂时无危险。


    贺景廷视线始终紧锁在女孩身上,直到听见“暂无生命危险”,看见她被推上救护车,才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而后,他身形晃了晃,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血迹刹那在洁白中晕开。


    “先生,先生!”医生慌忙上前。


    贺景廷侧蜷在冰冷的积雪中,一瞬不省人事。


    双眸半阖,唇微微张开。随着无意识地呛咳,他脊背弓起剧烈痉挛着,口中不断溢出鲜红。


    这一刻,医生才发现男人左后背异样凸起,竟是一根折断、横.插进胸腔的肋骨。


    鲜血早已浸透全身,却因黑色的衣裤而不曾被察觉。


    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血顺着裤脚滴落,染湿了一片白雪——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离婚来了。


    第39章 淡漠


    舒澄从一种沉重的、仿佛被浸透的虚无感中醒来。


    单人病房里干净雅致, 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床头的呼叫铃旁印着中文,嘉德私人医院,昭示着她已安全回到国内。


    薄纱窗帘被吹起一角, 露出外边沉沉的暮色, 是南市五月的初夏。


    可回来……如今又有什么用呢?


    这里已经没有人在等她。


    舒澄静静躺在病床上, 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水缓慢流入,让她暂时感觉不到大腿上的疼痛。


    是护工发现她转醒。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涌入病房,为她详细地做检查。许多陌生面孔,检查、询问、低声交谈, 在她耳边行程一片模糊的嗡鸣。


    舒澄始终一言不发, 眸中失去光泽,苍白着脸,将自己完全封闭。


    医生告知,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和腿伤, 她并无大碍。


    当时陷入昏迷, 主要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 加上急性失血,身体才会进入自我保护。


    “您先生的止血处理很专业,也很及时,暂时没有出现感染。”


    听到那个男人, 她指尖微蜷了蜷, 抵触地闭上眼。


    后来,许多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出现,姜愿着她嚎啕大哭,陈砚清匆匆查房, 陆斯言眼中难掩担忧,助理小路红着眼眶放下水果……


    可她始终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不在身体里,她不是被抱着安慰的那个人,而是抽离在外的一个看客。俯看这些人哭啊、笑啊,在小小的病房里上演。


    撤去止疼药后,舒澄后知后觉感觉到疼。


    刺痛像烧红的针,反复地扎进骨头缝里,心脏也连着突突狂跳,强行撬开她连日混沌麻木的外壳。


    夜里,舒澄痛得睡不着,辗转反侧。


    自从醒来,已经三天了,贺景廷一次面都没有露过。


    医疗专机,转运回国,最好的单人病房,周到的看护……


    他暗中安排好一切,却独独不来看她。


    车祸因失血而模糊的记忆里,他只是眉骨上有些渗血,还不断帮她止血,似乎没有大碍。


    雪山上那次生病还没养好吗?


    还是,在刻意回避答应她离婚的事?


    他总是这样。


    沉默本质上是另一种高高在上,轻易将人隔绝开来,不容拒绝的余地。


    夜深人静,腿上细细密密的疼漫上来,额前浮起薄薄一层汗。


    舒澄抬手按了呼叫铃,来的却不是陈砚清,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医生。门口一直守着的陈叔也跟进来,紧张地候在一旁。


    她略有失落:“陈叔。”


    车祸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喉咙里传来干裂的刺痛,声音也丝丝拉拉的。


    陈叔立刻上前,微微躬身:“夫人。”


    舒澄视线越过他身侧,落在那空荡荡的病房门外。


    那双曾经温软如春水般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淡淡的空洞和执拗。


    她极轻道:“我要见贺景廷。”


    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陈叔为难:“夫人,现在恐怕不方便……”


    凌晨两点,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舒澄虚弱的声音跌落:


    “那他人在哪里?没来过医院吗?”


    陈叔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为贺家效力近三十年,他太清楚贺景廷的规矩,尤其是自消息被全面封锁,又有陈医生的叮嘱在前。


    他承担不起任何刺激到病中夫人、或泄露消息的后果。


    只是,那关于贺总伤重的模糊风声,如同千斤巨石,沉重压在心头。


    “抱歉,夫人。贺总的行程一向是机密,我确实……不了解。”


    他只能给出一个最稳妥、安全的答案。


    这干涩的声音飘散在空中,病房里久久死寂。


    不了解?


    最贴身的管事兼司机,会不知道他的行程?


    舒澄唇角微弯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巨大的失望和冰冷在心头漫开。


    什么时候,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也用来敷衍她了。


    贺景廷果然是在躲她。


    明明答应了离婚……现在不愿认账了?


    悲哀莫过于心死,她疲于和他玩这场荒唐的游戏了。


    “转告他,如果不来见我……离婚诉讼会直接寄到他办公室。”


    说完,舒澄不再追问,也不看任何人,兀自轻轻闭上了眼睛,苍白的唇喃喃道,


    “医生,麻烦你……给我多加止疼药吧。”


    不一会儿,颤栗的神经被抚平,双眼终于昏昏沉沉地合上。


    这一夜,舒澄却依旧睡得极不踏实,整个人像浸泡在透明的水中,荡荡漾漾,难以安宁。


    女孩侧蜷起来,如海藻般的乌发散落枕间,蹭得凌乱。


    而寂夜漫长,九楼抢救室的灯光彻夜通明。


    刺耳的监护仪警报如同催命符,在密闭的空间里嘶鸣。心跳曲线一度跌下,红灯疯狂闪烁。


    冰冷的电极片紧压在男人宽阔却毫无生气的胸膛上。


    “滴滴滴——”


    除颤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啸叫。


    强大的电流瞬间贯.穿,他身躯在冲击下骤然挺起,又无力地、重重砸回冰冷的手术台。


    颀长脖颈以一种脆弱到极致的姿态后仰,无知无觉。


    高挺鼻梁被呼吸面罩紧紧压迫,随着一次次砸落、抽搐,血沫从口中喷溅,星星点点。


    ……


    *


    第二天清晨,舒澄去中心医院的太平间,见了外婆最后一面。


    太平间里阴暗、冰冷,寒气森森,到处反射着金属无情的光泽。


    周秀芝静静地躺在停尸台上,白布从头到脚盖着。


    医生委婉询问,家属是否要再见一下亲人。


    姜愿心疼,更怕她会情绪崩溃,小心翼翼地拉了下她的手:“澄澄……”


    舒澄坐在轮椅上,竟是出奇的平静,极轻地点了点头。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那张苍老霜白的脸,闭着双眼,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颤抖地,握住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极冰、极冷,怎么也暖不热。


    “外婆……我来晚了。”


    舒澄喃喃,而后微微前倾,将脸颊贴进那冰凉的掌心。


    一如小时候那样,在老家的梧桐树下,她枕着外婆的腿小憩,而外婆一边轻扇扇子,一边慈爱地摩挲着她的脸蛋。


    姜愿蹲在一旁背过身,捂住嘴,泣不成声。


    舒澄却没有哭。


    她闭上眼,蝶翼般的长睫轻颤,最后一次感受着外婆的温度。脸颊轻蹭,最后一次对她撒娇。


    从嘉德到中心医院,来回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颠簸。


    回去后不久,舒澄就发了低烧。


    温度不高,但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昏昏沉沉的,蜷缩在病床一角,总是浅睡不醒。


    却又睡不沉,常常迷蒙一会儿就热醒,满头是汗,过一阵又冷得发抖。


    整个人被折腾得虚弱,乌发凌乱,衬得脸色比床单都要白。终日不言,仿佛一只破碎的布娃娃,彻底失去生气。


    直到外婆葬礼的前一天傍晚,舒澄像平时那样,抱膝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出神。


    初夏降临,她却被困在了那个大雪漫天的冬季。


    忽然,病房外响起轻微的杂声,仿佛药品车推过。


    这间是顶层单人病房,位于走廊尽头,最安静、不被打扰的角落。


    听到门被推开,她没有回头,静等护士如往常那样检查。


    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澄澄。”


    背后传来一道低哑而熟悉的男声。


    舒澄肩头微颤,半晌,却再没有反应,只当他是空气。


    柔顺的发丝如瀑,倾泻在脊背上,宽松的病服显得她背影更加单薄。


    脚步声渐近,舒澄身体微微紧绷,目光虚焦在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叶上。


    直到一抹冰凉轻挨上她的额头:


    “还发烧吗?”


    她不看他,垂眸躲开。别过头的幅度不大,却带着坚决。


    男人的指尖在空中停滞,而后没再强求,无力地垂下。


    气氛沉寂下去,无声僵持。


    “澄澄……”


    舒澄听见他一声无奈的、深深的喘息,颇有要这样一直耗下去的意思。


    她抬眼,正对上贺景廷那双幽深的黑眸。


    他伫立在床边,一身漆黑,窗外暮色无法沾染上半分,浑身笼罩着一层肃穆的清冷,让人心悸。


    目光交触的那一刻,她心尖像被掐了一下,又怔怔地垂下。


    “我看看你腿上的伤,还疼吗?”


    他再次靠近,左手撑在床沿,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指尖触上被角。


    舒澄沉默,牢牢将被子按住。


    伤在大腿,拿纱布包着裹在薄薄的病服裤子下。她想,他们如今已不是方便脱下这层布料查看的关系。


    贺景廷哑声,像过去一样,语气带着熟稔的诱.哄:


    “听话,没有别人。”


    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没有轻易松开。


    “放开。”


    舒澄抵触地皱眉,极轻的两个字落下。


    贺景廷顿了顿,终于退后半步。


    她立马缩进离他更远的角落,抱膝将自己蜷得更紧。


    下巴深深埋入膝盖,长发随之滑落,遮住半张白皙的脸颊,看不清神色。


    半晌,舒澄颤抖着开口:


    “你是不是……又要反悔?”


    “什么?”


    余光中,男人身形不似平日挺拔,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作不明白。


    她眼眶轻微发热,索性将话说透:


    “离婚,你答应过我的……这么久躲着我,又想找什么借口?”


    离婚。借口。


    女孩令人心碎的声音传入耳畔。


    贺景廷一双黑眸空洞洞地失焦,痛得快要失去知觉,整个人晃了晃,怔怔地咬破舌尖。


    尖锐的刺痛和血腥气在口腔中漫开,才留住意识的一丝清明。


    她竟以为,他是为了……


    毫无血色的唇张了张,他徒然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股巨大的悲哀所吞噬——


    欺骗,囚.禁,出尔反尔。


    他做过太多荒唐,确实不配再被信任。


    贺景廷站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了滚,面如金纸:


    “澄澄,我答应你的事……再不会食言。”


    听到这句承诺,舒澄才缓缓抬头,睫毛湿漉漉的:


    “真的?”


    “等你身体恢复,出院……”他深吸了一口气,牙关打颤,“出院就去办。”


    “为什么要等出院?”


    她应激地脱口而出,这拖延更像是另一个遥遥无期的借口。


    贺景廷眸光晦暗下去,左胸腔的疼痛早已炸开,眼前一片黑影,疼得几乎站不住。手边就有一把椅子,可他不敢坐,深知一旦坐下,就没法再站起来。


    只能不动声色地攥紧椅背,全身的重量都倾覆,手背青筋暴起。


    他竭力让声音平稳:“我们的婚姻……关系到集团,需要一点时间来拟协议。”


    “可我什么都不要。”


    “澄澄……”


    这一声轻唤,带着极尽的无奈。


    舒澄红着眼垂下头,默许了他承诺的期限。


    还在低烧着,身上阵阵发冷,她实在疲于再去争什么。


    只想快点结束这熬人的对峙,想继续昏睡,暂时逃离这些痛苦。


    “那离婚之前,我们……”


    贺景廷忽然呛咳,几声之后愈演愈烈,脊背慢慢地弓下去,怎么都止不住。


    太过撕心裂肺,像是下一秒就要上不来气。


    每一次都是这样,像是断定他难受,她就一定会心软。


    舒澄心如死灰,神色淡漠,第一次没有抬头——


    作者有话说:贺总醒了就立刻偷爬下病床去看老婆


    陈医生:我的病人呢??


    第40章 空洞(2合1)


    天色蒙上黯淡的灰蓝色, 夕阳落进地平线,病房里光线蓦地暗下去。


    贺景廷喘得越来越轻,气息短而促, 断断续续的, 连咳出来的力气几近散尽。


    胸腔里像有把尖刀在反复抽.插, 搅得血肉模糊。


    可就像是知道她不会看他,指骨肆无忌惮地深深抵进心口,竭尽意志,强压下喉咙深处溢上来的血沫。


    而他深知再咳下去,吐出来的将会是什么。


    别吓到她。


    床头柜搁着半杯水,贺景廷顾不上其他, 拿过生生吞下一口, 润湿干裂的嗓子,忍住咳意。


    然而,水不知放了多久,早已冷透。


    如同玻璃碎片, 横冲直撞地滑进身体。


    几天前刚经历过十多个小时开胸手术的身体, 根本受不住这般粗暴的对待, 更猛烈的疼痛痉挛般冲上头顶。


    饮鸩止渴,莫过于此。


    他瞬间屏息,还是没能忍住,零星血沫呛进杯口。


    “呃……”


    指尖暴戾地掐进掌心。


    听到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舒澄蹙眉, 视线终于落在那张过于煞白的脸上。


    自他进门后,第一次正视这个令本能她抗拒的男人。


    日落之后,房间彻底浸入昏暗,贺景廷灰败的脸色半遮于阴影中, 只有眉弓上那道深红的疤痕,经过处理后露出深深的刮口,触目惊心。


    刻在那张深邃立体的面孔上,徒增几分颓然。


    而随着他方才弯腰咳嗽,大衣领口折起弧度,露出一条蓝白相间、病号服的衣领。和她身上穿的一样。


    几日不见,他竟好似清减了。


    舒澄茫然:“你病了?”


    因为车祸,还是上次哮喘没痊愈?


    人站在这儿,看着好好的,怎么就又难受了?


    陷在低烧的无力中,她思维有些凝滞。


    自从去太平间看过外婆后,周边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心脏下意识地收紧。


    每一次他病倒,都关联着不好的、痛苦的回忆——


    是寿宴后暴雨瓢泼中的惊恐,是亲眼看着生命流逝的害怕,更是雪山上烙进骨血的遗憾……


    这一刻,舒澄脆弱地失去所有外壳,眸光潮湿,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像是很怕再听到肯定的答复。


    贺景廷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那床上娇小的身影,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受惊后瑟瑟发抖的小猫。


    那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那么想再好好抱抱她,再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发丝,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一遍遍在她微红的耳边呢喃: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然而,如今女孩原本清亮澄澈的眼眸中,是受伤后的麻木与抵触,再也没有他的倒影。


    “小伤,不碍事……”


    贺景廷极力放轻呼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上腹传来阵阵濡湿,肺部充血,缺氧带来虚无的眩晕,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雪山上巨大的撞击下,左侧肋骨多根骨折,尖锐的骨片刺入肺叶。


    抢救中多次休克,比死还痛。


    游离在黑暗边缘,好几次快要坠落下去时,唯一将他拉回来的念头是——


    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不要再让她难过、内疚。


    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星星点点的光离得遥远,无法将这空荡的病房照亮半分。


    夜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惊扰这如水的寂静。


    贺景廷干涩道:“好好休息。”


    “……”


    舒澄不想再同他对话。


    她温顺地沉默,只淡淡地垂下目光,视线落在洁白的被褥上,上面晃动着窗外绰绰的树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意志力成了头顶唯一拽着他的线,每迈一步,都牵拉着剧痛,从四肢百骸流向胸口那条几十厘米长的刀口。


    她不再会心疼,所以他绝不能倒下。


    贺景廷不知是如何走出病房的。


    身体完全失去知觉,他回身轻轻合上门。


    眼前一片模糊,暗影重重,早已看不清门外陈砚清焦急的脸,压轻的询问声融化成一团嗡嗡低噪。


    “抱歉……”


    发紫的唇微微开合,他尚没能说出声音,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夜色沉静,月朗星稀。


    病房里,随着门关上的轻响,舒澄深深将自己裹紧被子。


    柔软的面料贴上脸颊,暂时填满她空洞洞的脑海。


    好累……


    世界很快变成虚无,混混沌沌的,仿佛一个温暖的茧房。


    走廊上传来隐约嘈杂声,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眼帘颤了颤,


    最终丝毫没力气再睁开,就这样昏睡过去。


    昏暗中,只剩那床头柜上的半杯水里,飘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


    越散越淡,最终慢慢消失不见。


    不知睡了多久,舒澄醒来仍是虚弱的。


    护工送来的晚餐搁在床边,那杯冷去的水已被换掉,氤氲的温热雾气。


    她吃不下,一眼没看餐盘里的东西,只轻声让端出去。


    护工听话尽责,利索地端走,不会再像张妈那样,一遍遍心疼地劝她多吃一口。


    明天就是外婆的葬礼。


    舒澄望着夜色,有些恍惚。


    烧退了,额上渗出薄薄的汗,身体里好像被剜去一块,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又或许是很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露出走廊是一丝微弱的光线。


    是陈砚清进来例行查房。


    舒澄合上眼睛,气息放轻,假装睡着。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签字笔在纸上摩擦,新的药水挂上输液架,轻轻晃动。


    陈砚清像是早就看出她装睡,却也没有穿戳,只是拉上薄帘,示意跟随的女护士单独为她检查伤口。


    没有感染的迹象,缝线也愈合得不错,在那可怖狰狞的裂口上,边缘已长出一点点淡淡的粉色。


    拉开帘子后,舒澄轻声说:“陈医生,我想明天出院。”


    淡淡的客气和疏离。


    陈砚清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镜片后的双眼,看不清神色。


    他答非所问:“下午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蹙眉,用沉默来抗拒任何与贺景廷有关的话题。


    “他也受伤了。”


    病历夹合上,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细小的声响。


    陈砚清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责备。


    半晌,舒澄面色苍白,漠然地垂下眼帘。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明明御江公馆的家里就有全套医疗设备,他之前病得厉害,也没见来过医院。


    如今人看着没什么大碍,至于住院吗?


    那大衣里的病号服,像是故意漏出来的。


    如今又让身边的人来施压?


    又是这招……


    她已经彻底疲乏了。


    月光浅浅地洒在病床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舒澄倦怠至极,似乎不愿再对话地重新合上双眼,散发出淡淡的抵触。


    陈砚清攥着空药袋的指骨泛白,深深蹙眉。


    她分明不知道。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赶到时,贺景廷躺在手术台上,是如何无知无觉地呛出大片鲜血。却在几度痛醒、意识模糊时,含满血的唇齿相碰,喃喃地重复“不要告诉她”。


    肋骨开放性骨折,穿透左肺,那角度但凡再偏半分,插.进心脏……


    即使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两次开胸,术中急性大出血,不得已切除了左下肺叶,在ICU待了三天才保住性命。


    结果这他没日没夜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刚清醒没几天,连床头摇起来都气闷吃力的人。


    竟只因听到陈叔一句,她想见他,就要求拔去输液针和氧气罩下床!


    好说歹说,又或许是实在坚持不住。


    贺景廷默许了坐轮椅、挂着药瓶推到病房门口,却还是固执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要一个人走进去。


    结果只进去了十分钟,出来时人就不行了。


    轻飘飘地倒下去,他痛到无意识抽搐,瘫软的身体两个男医生都架不住……


    刀口撕裂,血顺着裤脚滴在洁白的瓷砖地上。


    又一次推进抢救室,至今都还没有醒来。


    陈砚清从医多年,早已风轻云淡、看惯生死。


    可那一刻,望着贺景廷昏迷中青白的面色,第一次感到没由来地心慌。


    病床上的女孩背过身去,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舒小姐,你知道吗,车祸中副驾驶的伤亡率更高,因为在撞击时,驾驶员会本能将车转向与自身相反的方向。”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松动,语气近似悲悯:


    “但他是用自己那侧撞上山壁的。”


    *


    第二天清晨,外婆入土为安。


    脚每落一下地,都牵动大腿,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


    可舒澄固执地不要任何人搀扶。


    她苍白着脸色,独自一瘸一拐地搂紧外婆的遗像,在濛濛小雨中走向墓地。


    姜愿侧身为她打伞,细雨仍飘了满身肃穆的黑。


    初夏的绿意在雨中黯淡,墓园偌大,显得来客稀松。


    她没有告知父亲,但舒林还是来了,没有携妻儿,保留最后一丝对老人的尊重。


    舒澄只当做没有看见,连同那个伫立在人群之外、遥远的黑色身影。


    雨水潮湿,混杂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外婆的灵柩入土,就在母亲已有了岁月痕迹的墓碑旁边。


    并不过分隆重,如同她这平淡的一生。


    另一侧,还有一块平整的土地。


    舒澄知道,以后她也会葬在这里,不入任何姓氏的牢笼,只与外婆和母亲永永远远,在这自由而广阔的山上。


    细白的手指抓起第一捧泥土,颤抖着洒向棺椁。


    土壤落下的声音,逐渐从沉重变得轻柔。


    冰凉的雨星划过脸颊,她轻抿着唇,空茫而倔强地不曾落泪。


    ……


    翌日,舒澄坚持办理了出院。


    尽管腿伤还没有好,走路只能很慢地一步、一步挪。


    可病房里里外外都是贺景廷的人。


    护工贴身照顾,就差把饭喂到她嘴里,陈叔的身影时时刻刻像一尊巨石,压在病房走廊外。


    她毫不怀疑,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上去。


    这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很糟糕,让人一分钟都不想多呆。


    “作为医生,我不建议你现在出院。”陈砚清语气公事公办,“伤口缝线还没有完全愈合,随时有再次感染的风险,还是再留院观察几天为好。”


    “到处都有医院。”


    她蹙眉,隐隐闻到了拉锯战的味道。


    “但嘉德这里——”


    舒澄打断:“这里是南市,他还打算继续限制我的自由?”


    陈砚清顿了下,没再说话,利落地在出院单的主治医生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从白大褂胸口的前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舒澄。


    他神情又恢复往日的温文尔雅:


    “舒小姐,伤口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他的名片,舒澄已经有过一张了。


    但她不想多作纠缠,还是礼貌颔首,接了过来。


    离开嘉德私人医院,正是晌午,初夏阳光明媚。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行人匆忙,谈笑、车笛、鸟鸣,甚至是风声,交织在一起。


    这久违的烟火气让舒澄有些恍惚。


    从时春一眨眼就到了初夏。


    维也纳广袤神秘的森林、湖泊,萨尔茨堡寒冷古老的冰川,那雪山之上萧瑟的旅馆……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唯有腿上传来的刺痛,提醒着她过往的真实。


    路过一个垃圾桶,舒澄随手将那张名片扔进去,而后打车径直去往御江公馆收拾行李。


    既然要离婚,早些分清楚为好。


    “滴——”


    密码锁打开。


    客厅里空荡荡的,飘着久未人居的灰尘气息。


    贺景廷不在,熔金般的日光照进落地窗,铺散在阳台那张木质躺椅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从前她最喜欢坐在那儿画稿,或单纯只是晒一会儿太阳。


    不止是那样。


    他会趁她小憩,悄无声息地靠近。


    俯身亲吻她的睫毛、鼻尖、脸颊,再到唇瓣,气息洒在脸上,酥酥痒痒的。


    其实早在阴影遮下时,她就醒了,却总爱装睡,也假装他没发现。


    静静等一路亲完,才意犹未尽地勾住他的脖子。


    贺景廷会把她抱着坐在大腿上,黏黏糊糊地亲一会儿,再轻抚着她的长发,哄她睡。


    他胸膛结实,被晒得暖暖的,靠着再舒服不过。


    有时躺着、躺着,就真的在他怀里睡着了,躺椅摇摇晃晃,眼帘也蒙上一层金色。


    ……


    那些曾经貌似美好的画面,如今掠过心头,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舒澄闭了闭眼,没再多看,转身朝卧室走去。


    床铺整洁、一尘不染,大概是管家刚打扫过。


    她静静地环视这房间,床头柜上搁着印有小猫耳朵的玻璃杯;纸白透光的台灯是她亲自选的;一本设计色彩书看了大半,反扣在枕边。


    衣柜里是一排排常穿的衣物,还停留在初春,都是大衣、针织衫、毛衣。


    一半色彩柔和的浅色,是她的。另


    一半则是贺景廷以黑白灰为主的深色正装,整齐地挂在左侧,其中夹了一件粉色的打底衫,大概是她乱挂的,显得有些不协调。


    舒澄没有动,任它搁在那儿。


    目光下移,床边还有一瓶薰衣草味的安睡喷雾,她和姜愿逛街时买的,店家宣传说,临睡前喷上,有缓解疲劳头痛、安眠养心的作用。


    味道确实好闻,有没有用的,舒澄好像问过他。


    贺景廷怎么说的,她忘记了。


    可能也没有回答。


    每次躺到床上,他常常答非所问,什么都能说成情话,最后变成亲吻她的潮湿。


    舒澄站在门口的衣柜边,徘徊了几步,没有更多地踏进去。


    而后是衣帽间,里面琳琅满目。


    漂亮奢华的珠宝首饰,项链、耳钉、手链。


    各色各款的丝巾、帽子、墨镜、腕表。还有大量昂贵的晚礼服、高跟鞋、手拎包……


    贺景廷出手阔绰,经常问都不问,就为她包下整个系列的新款。


    婉言拒绝过几次,他明显不悦,她便只能温顺地亲亲他,再不提这话题。


    如今舒澄站在这里,十几扇到顶的柜子摆得满满当当,有形的重量压下来,只剩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


    她无声地退出去,在这曾认为是家的屋子里,转了又转。


    那薄薄的一纸离婚协议,还躺在客厅的茶几上。


    最终,舒澄只带走了小猫,其余的什么都没有拿。


    甚至将耳朵上那对贺景廷送她的耳钉也摘下来,搁进首饰盒。


    结婚时,她带来的,也只有两三个小小的行李箱而已。


    离开时,则更干净。


    有关于这里的一切,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舒澄没有再往里多看一眼,轻轻地合上了大门。


    就在她独自提着沉甸甸的猫包,等待电梯上楼时,手机“叮咚”地响了一声。


    是一条邮件,来自意大利都灵。


    Lunare,享誉国际的高奢珠宝品牌,在欧洲足有百年历史。


    艺术总监很早就关注到她在比利时大奖赛中荣获金奖,更看中《海图腾》的民族珠宝设计,曾几次意向接洽。


    如今,品牌发来了正式的书信,邀请她作为特邀设计师,前往都灵总部。


    为期一年,参与来年重工限定系列的珠宝设计。


    这是多少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机会。


    电梯门缓缓打开,舒澄却没有走进去,毫不犹豫地回复:


    她会如期抵达都灵。


    “喵——”


    团团闻到楼道的陌生气味,隔着猫包线网,有些不安地蹭了蹭她的小腿。


    舒澄弯腰,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脸颊:


    “团团,我们走吧。”


    她微笑,阳光落在纤长的睫毛上,轻轻颤动,沾染上一丝暖意。


    *


    舒澄回到自己澜湾半岛的小公寓,当天下午,直接将离婚协议发到了钟秘书邮箱。


    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三天后才接到电话,钟秘书请她去一趟办公室,说是有关协议的事。


    “夫人,下午两点我来接您。”


    “谢谢,不需要。”


    舒澄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约这个时间,是出乎她意料的。


    以她对贺景廷的了解,原以为他会固执地请她吃晚餐,再以此生出更多纠缠。


    看来,他是真的决定放手了……


    云尚大厦矗立在CBD的高楼之中,一如她初见那般恢弘耀眼。


    坐直达电梯到顶层,却意料之外的,办公室里未见贺景廷的身影。


    只有办公桌上放着一杯热红茶,和一块柠檬慕斯蛋糕,在整个房间单调而冰冷的氛围中,显得有些违和。


    钟秘书保持着官方的微笑:“夫人,麻烦您稍等,请用下午茶。”


    舒澄点头,内心没起什么波澜。


    不差这一会儿。


    她没有吃蛋糕,只平静地小口抿着红茶,浓郁的醇香和微苦在舌尖化开。


    恍如隔世。


    上一次坐在这里,还是签下结婚赠与协议。


    落地窗外阳光正好,穿过薄薄的云层,照亮这个生机勃勃的繁华都市。


    初夏,本就是万物生长、明媚的季节。


    舒澄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到门从背后推开。


    她没有回头,却先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您好,贺太太,久等了。”


    是赵律师。


    西装革履,手拿厚厚一册文件夹走进来。


    而他身后空无一人,钟秘书体贴地关上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舒澄不明所以:“贺景廷呢?”


    赵律师毕恭毕敬:“贺先生因公去德国出差了,暂时不在南市,这是他委托我转交给您的协议书。”


    去德国了?


    她差点冷笑出声。


    一会儿生病住院,一会儿出国出差,他的说辞倒是不少。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舒澄翻开这份离婚协议,用蓝色文件夹工整地钉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上百页,比他们的结婚协议还要厚。


    相比之下,她之前那份就单薄得太可怜。


    舒澄一页、一页扫过,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有些茫然地一目十行。


    赵律师适时地为她解说,将协议直接翻到第八十六页:


    “离婚协议的核心财产分割条款从这里开始。贺先生将通过信托和一次性过户的方式,把这些财产转移到您名下。


    首先是固定资产部分,包括南市下江区‘枫林湾’的两套房产、云栖区‘临江华庭’的独栋别墅、‘东方国际’的三套公寓……”


    舒澄怔了怔,目光落在那长长的分割条款上,足有好几页。


    大大小小十几套房产,都位于南市的核心地段。其中大多数都十分陌生,她没去过,甚至不曾听过。


    接下来,是三辆车、七处商铺和一笔巨额现金。


    以及云尚集团百分之五的股权。


    “您放心,股份会注入这个以您为唯一受益人的信托基金,由国际顶级的信托公司管理,分红将按季度直接支付到您指定的账户。”


    这些陌生的词汇钻入耳畔。


    她感到一阵游离,文字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动。


    几分钟后,赵律师条理清晰地总结:“同时,协议中明确约定,此份财产分割方案是最终的、全面的解决方案。


    您接受上述安排,即视为对双方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及相关权益进行了彻底分割,未来互不追偿。”


    舒澄更加茫然地盯着手中这份厚厚的离婚协议,捏着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白。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冰冷的资产清单,比任何争吵都更能证明关系的终结。


    贺景廷打算用这天文数字的财产,彻底买断这大半年的婚姻?


    还有他们的……感情。


    她不再往后翻,直接将协议搁在桌上:


    “我要见贺景廷。”


    赵律师为难道:“贺先生人在德国,这恐怕……”


    舒澄抬眼,这偌大办公室的四周都有摄像头。


    他恐怕正在某处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像从前那样。


    连好聚好散都做不到,有意思吗?


    这又是哪出戏?


    她不再说下去,拿出手机,拨通了贺景廷的电话。


    “嘟嘟嘟——”


    这次很快接通了。


    贺景廷的嗓音有些沙哑,混着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轻唤:“澄澄。”


    舒澄直截了当:“这些我都不要。”


    电话对面安静了十几秒。


    背后似有什么机器在响的声音,节奏平缓,几声后突然消失了,归于寂静。


    贺景廷置若罔闻:“这份协议没什么问题,你签字吧。”


    她蹙眉:“你到底在哪里?我们好聚好散,就不能见面说清楚?”


    他不答,却忽然问:


    “小猫……能不能留给我养?”


    这话荒诞到,让舒澄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有哮喘,要养她的猫做什么?


    “不能,团团是我的猫。”她重复了一遍,“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只带它走。”


    贺景廷没有强求,轻轻应了声。


    “都拿着,以后你一个人生活……不要苛待自己。”他顿了顿,艰涩道,“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又是为她好的说辞。


    舒澄本能与之撇清,脱口而出:“离婚以后我们没关系了,你不需要这样。”


    话音落下,贺景廷呼吸忽然变得很重,即使隔着电话,都能听到沉缓的气流声。


    他沉默片刻,语气中多了几分强硬:


    “澄澄,如果你……想离婚。”


    “签字的协议,只能是这一份。”——


    作者有话说:贺总这次是真的爬不起来找澄澄。


    下一章领证。


    澄澄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了-


    然后很抱歉宝宝们,明天我要临时出一个急差,所以今天先更了一个2合1超级大肥章!


    明天如果十一点没有,就是实在来不及更(大概率),下周会择日补厚厚一更!!(鞠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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