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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死灰


    那晚从医院回去, 贺景廷一路无言,小臂抱在胸口,双目紧闭。


    高架上路灯席卷, 明明暗暗地照在他苍白侧脸。


    舒澄同样沉默, 她很少这样大哭, 情绪宣泄后身体里空荡荡的,把自己缩在座椅最远一侧。


    各自洗完澡,卧室的门合上,灯光昏黑。


    她钻进被窝,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却无声地靠过来,用结实的胸膛紧贴上她后背, 慢慢摩擦, 让热意不断攀升。


    舒澄没有心情,更没有氛围,小臂关节还传来轻微刺痛。


    本能地轻咬住唇,她想要装睡, 指尖却嵌进枕头越来越深。


    贺景廷在无声地取悦她, 用手指, 熟练勾起她过电般的颤栗。


    舌尖湿热,缓缓磨过耳廓,粗硬的发梢有些扎,在敏感的后颈反复摩擦。


    他故意把声音做得很响, 在寂静中蔓延出某种迷.乱的湿滑。


    “好些吗?”


    “别怕……有我在, 没人能伤到你,不会再发生了。”


    呼吸不畅,窒息感一点点涌上来。


    舒澄双眼紧闭,睫毛疯狂地颤抖, 洇出薄薄一层潮湿,顺着眼角积聚。


    她听不懂男人的喃喃低语,却能感觉到,在那温柔、细致的撩拨中,隐隐藏着一丝急切和不安。


    像是悬在涯边、摇摇欲坠的。


    “这样呢?”


    他太过了解她的身体,又太会取悦。


    舒澄背对着他,脚趾蜷缩发麻,脊背紧紧弓住,强忍着不愿出声。


    隆起的被子里,发丝和眼泪都糊在一起。


    贺景廷指尖轻刮。


    “澄澄……你爱我。”


    她猝然一抖,死咬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一瞬失了神。


    潮湿顺着腿缝流下来,洇湿被褥。就连快感和身体反应都无法自控,全在他的股掌之间。


    这种感觉很糟糕,仿佛像失.禁一样羞耻。


    身后传来细微的吸水声。


    他竟在舔舐手指,而后轻轻喟叹,双臂紧环住她。


    “舒服点了吗?”


    “睡吧……睡吧。”


    贺景廷还在低语着什么,舒澄却听不清了。


    余韵后极致的疲惫感席卷而来,神经在他的安抚下,早已变成一团软烂的线。


    她终于什么都没法细想,昏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又是一杯热牛奶、酸奶麦片、煎培根。


    贺景廷等在客厅,要送她去工作室。


    如果不是小臂上残留的伤痕,舒澄快要以为,从抄袭风波,到大雨中的车祸,都只是一场循环的梦。


    也是从这天起,她无论何时起床,工作到夜多么深。


    那辆黑色宾利,连带着驾驶座上的男人,都静静等在那里。


    李姐见了,笑着调侃:“哎呦,你说这世上谁忙得过云尚总裁啊,车接车送的真让人羡慕!”


    在他们或艳羡或探寻的目光中,舒澄却挤不出一个微笑,心脏像是被薄茧缠绕,难以呼吸。


    其实,爆出周展抄袭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是同期也有动画电影待映的竞争企业。


    星河影业几年内连出佳作、风头太旺,早已被盯上。


    真的不是贺景廷。


    可舒澄心里没法好受一些,灰白的清晨,或寂静的午夜,行车漫长。


    她几次看着他冷峻无言的面色,回想起那日自己在医院的哭诉、质问。


    想些说什么,又都闷闷地堵在喉咙里,不无愧疚。


    更多的却是悲哀——


    她竟会本能地、那么笃定地认为是他不择手段、赶尽杀绝。


    他们之间的关系,爱情、信任、依赖,早就已经被蛀成了空壳。


    很快,陆斯言电话打来。


    星河影业即将借助十周年晚宴的媒体力量,召开发布会,邀请所有主创人员做开诚布公的创作分享,从最初萌生做海洋神话的灵感,到每一件服饰、元素,公开采风的照片、录像……


    他们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挽回声誉,孤掷一注。


    而舒澄作为美术指导,所有民族风珠宝、服饰的创作者,是最关键的环节之一。


    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夜以继日,将一年以来上的千张草图一一编号、整理,再找出最具有代表性、有故事的,融合成一个情感丰富的演讲。


    无论如何,这一次发布会,她都必须参加。


    *


    发布会当天晚上,舒澄坐着李姐的车,找借口坐在贴了隐私玻璃的后排,专程绕路从工作室小门离开。


    顺利到达会场,小路已提前将礼服备好。她事先什么都没准备,生怕被贺景廷发现,但也清楚——只要今晚在电视台一亮相,全南市都会转播,更何况是他。


    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心底像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镜子里,化妆师为舒澄梳起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耳垂上,两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衬得明眸皓齿。


    上身是浅杏色缎面V领西装,搭同色的缎面阔腿长裤,尖头浅口高跟鞋,高挑挺拔,优雅而利落。


    今晚,她不再是美丽动人、小鸟依人的贺太太,不需要露肤显白,不需要戴上华丽而沉重的珠宝配饰。


    她只是舒澄自己,一名专业、独立的珠宝设计师。


    这场顶在风口浪尖上的发布会,媒体区早已座无虚席。


    台前灯光亮起,陆斯言作为总导演,不疾不徐地,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走出来。


    瞬间,镁光灯几乎将他淹没。


    那透过话筒,带着轻微电流的声音遥遥传来,伴随着不间断的掌声。


    舒澄站在帷幕后,掌心渗了层薄汗,哪怕烂熟于心,仍再一次低头确认脚本内容。


    突然,小路匆匆赶来,低语了几句。


    她蓦地抬眼,只见几步之遥,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压抑而幽静地伫立。


    那个她今天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舒澄本能地后退,可下一秒,贺景廷已大步逼近。


    他面色冷白,浑身压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暴戾,一把将她拽入走廊的其中一间。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落锁。


    休息室里没有人,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化妆台亮着惨白的灯。


    贺景廷浑身渗着凌冽寒气,几步便堵死了舒澄所有的退路,将她逼至冰冷的墙角。


    宽阔的肩膀遮住光晕,黑影绰绰地压下来。


    他黑眸灼热,强压下愠怒:


    “明知这个项目寿数已尽,你还是要来?”


    手腕被他猛地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让她吃痛得倒抽一口气冷气。


    后背贴上墙壁,凉意透过单薄的西装,刺进脊背。


    舒澄奋力挣扎,却根本拗不过他的力气:“你干什么?放开我!”


    贺景廷俯身,轻易将她手腕拉过头顶,抵在墙上。


    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简约淡妆的脸颊,到罕见干净利落的马尾,再缓缓朝上……


    那腕间戴的,并非玲珑珠宝,只是一块极其普通的腕表而已。


    他双眼微微眯起,强压下这裹挟着失控感的愤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放开你,让你和他去演这场情深义重、患难与共的好戏?”


    急迫、不安,舒澄第一次反抗他。


    她仰起头,直视他的怒意:“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我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们!”


    “丢下?”


    贺景廷双眼烧得赤红,带着一种痛楚的尖锐,“在你心里,他们到底有多重要?值得你这样铤而走险,甚至不惜……骗我?”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眸中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痛楚。


    一墙之隔,是万人瞩目的发布会现场,隐隐传来张濯的演讲声,通过音箱扩散至整个会场。


    随即,响起热烈掌声,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舒澄无比焦灼,按照彩排,下一个是李姐,再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只有多十分钟!


    “我是嫁给了你,但还有人身自由,有工作的权利!”


    纤细的手腕在大掌的桎梏下颤抖,如同蚍蜉撼树。


    贺景廷冷笑一声,俯视她:


    “听着,你敢迈上这个台子一步,云尚,就会立刻宣布撤资。”


    赤裸裸的威胁。


    这样一个战无不胜的商业帝国,此时宣告退出,无疑是给星河影业判下最后死刑。


    舒澄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能——”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失望和控诉。


    贺景廷看透,心脏一瞬像被重锤击碎,痛到喉咙里泛起一丝血腥,甚至想放声大笑。


    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却带着近乎残忍的冷酷:


    “澄澄,那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卑劣。”


    空出的那只手,缓缓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贺景廷直视着她的眼睛,对着那头一字一句道:


    “通知所有媒体,云尚从即刻起,终止对星河影业的所有投资和合作。消息,现在立刻放出去。”


    撤资?!


    “你疯了吗!”


    舒澄浑身的血液涌上头顶,用尽全力想去抢他的手机。


    可男人个子高大,手臂只微微一抬,就避过她挥动的指尖,轻巧地按断了通话。


    “看到了?这才叫……赶尽杀绝,嗯?”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如果不是被他抵住,早已缓缓滑落在地。


    贺景廷说的没错,如果他真的想击垮陆斯言,根本用不着那么拐弯抹角的手段。


    只言片语足矣,他身后滔天的影响力就会疯狂发酵,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况且,是在发布会进行时,发出这样一则消息,更让他们的挣扎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舒澄绝望得指尖发麻、颤抖,眼前这个男人,她仿佛从未认识过那样可怕。


    只听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怎么样?一个被抛弃的小项目,还要上去吗,贺太太?”


    云尚撤资,作为集团夫人,再站上舞台为其背书,与背叛无异。


    然而,舒澄只是红着双眼,明明泪水已经满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也不肯回答。


    僵持一分一秒过去。贺景廷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如鼓,快要挤压着冲出胸膛:“你告诉我,你要选他?”


    舒澄只哑声:“你疯了。”


    他疯了?


    她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失望的,决绝的。


    猛烈的失控感一瞬窒息,理智骤然溃塌。


    唯一的念头,是不准她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贺景廷发疯地吻上来。他扯开她的西装,滚烫的气息从下至上,从胸口到侧颈,一寸寸留下吮.吸的红痕。


    “好,有本事你就这样出去。”


    一瞬间,狭小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让人浮想联翩的水声。


    与那隐约透过墙壁的演讲声交织在一起,荒唐而不堪。


    肌肤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舒澄奋力挣扎,却全然无法撼动地他被压在墙上。


    男人仿佛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用这种方式,标记着每一寸属于他的土壤。


    此刻,没有爱意,没有人在享受亲吻,只有痛苦和绝望,要将两人一同拖入无底深渊。


    渐渐地,舒澄力气耗尽,眼泪都干涸了,浑身冰凉,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交叠的影子在晃动着,朦朦胧胧。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才喘着粗气停下,他脸色煞白,踉跄了两步,缓缓松开她的衣襟。


    那雪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印,触目惊心。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目光空洞洞的,直到聚焦在她绝望的脸上——


    狼狈不堪,发丝凌乱。


    那双曾经看向他,澄澈、灵动、充满爱意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贺景廷像被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下,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意识到犯下了什么疯狂,唇徒然地张了张,血色褪尽:


    “澄澄……”


    但已经晚了。


    舒澄置若罔闻,她眨了眨红透的眼眶,慢慢地抬手,系好西装纽扣,将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刚刚的电话,没有……”根本就没有打出去。


    贺景廷彻底慌了神,巨大的恐慌将他全然攫住,抖着手将大衣脱下,想为她遮盖。


    可她既没有接,也没有扶,大衣搭在肩头,而后掉在地上,昂贵厚实的面料像是一团垃圾,落在脚边。


    舒澄从始至终,再没有看他一眼。


    发布会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李姐的演说已经过半。她脑海中闪过小路今天穿的内搭,是一件高领针织衫。她们的体型差不多。


    她拿出手机,打去电话。开口时,嗓音是如死灰般的冷静:“把你的内搭换下来,送到102化妆室……”


    小路从未听见过舒澄如此语气,顾不上追问缘由,忙不迭随手到衣帽间找了件衬衣,到卫生间将衣服换掉。


    很快,门口传来一阵小跑声,一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透过门缝送进来。


    关上门,舒澄站在贺景廷面前,视他为无物,直接将西装、无袖内衬一件、一件脱下来,直到只剩下内衣。


    玲珑起伏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更显得那上半身的吻痕可怖而刺眼。


    她换上小路的高领针织衫,遮住所有荒唐的痕迹。虽不完全合身,裹在西装里,只露出领子,倒也不违和。


    男人仿佛被她决绝的气场镇住,无法上前,一时失去了所有的动作。


    很快,场外传来又一阵掌声。


    舒澄对着镜子,理了下两边耳侧的碎发。而后,她深深地看了贺景廷一眼,转身而去,高跟鞋清脆地踩在瓷砖地上,再没有回头。


    接过话筒,走上发布会舞台,站在镁光灯下。


    灯光过分刺眼,将视野照得光晕朦胧,几乎看不清台下。


    咔嚓,咔嚓,相机一直在闪烁,无数的小红点长亮,把画面转播到无数个屏幕前。


    舒澄从未登过这样的舞台,可此刻,心底竟是一片极致的平静。


    “大家好,我是《海图腾》的美术指导,舒澄。每一件服饰设计,都倾注了……”


    她站在那里,气质纯净而柔软,切换着大屏上一张张草图和照片,分享故事。


    说到岚洲岛上老人口口相传的故事,情动时,她甚至自然地落下泪水。


    这个故事,早已讲了太多遍,可睫毛轻垂,晶莹的泪珠还是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滑落。像是什么在心头烧成了灰烬。


    *


    云尚集团确实没有放出撤资的消息,发布会一直顺利进行。


    舒澄讲述海洋传说时流泪的片段,演讲还未结束,就已经被人发到网上。


    美人落泪,与那肃穆神性、感人至深的传说结合在一起,竟登上了热搜。


    临走前,陆斯言明显担忧,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可舒澄失去了应对任何人的力气,勉强礼貌笑了笑婉拒,对小路说:“衣服过几天洗了再还你。”


    离开会场,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辆在高架上飞驰,她降下一半车窗,任由冷风呼啸着吹乱长发。


    万家灯火、高楼大厦在眼前,如同慢放的老电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舒澄顿了下,还是接通,那头响起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


    “您好,请问是舒小姐吗?”


    “我是。”


    那声音带着礼貌和一丝犹豫:“您大约两周以前,是否有辆白色的保时捷型号轿车发生了碰擦,送到4s店来维修?那是您自己的车……抱歉,我的意思是,是您平时在使用吗?”


    舒澄疑惑:“是我的车,车出什么问题了吗?”


    对面静了几秒,像是下定决心:


    “后来,您先生很快将车取走了,说是要特殊保养。”


    听到先生二字,她心沉了沉:“嗯,是的。”


    “虽然他拒绝对车辆继续检修,还告知我们……不能将车辆情况透露给任何人。”


    那年轻的女孩委婉,就差将受到威胁明说,语气多了一丝不安,“但,以防您不知情……我还是必须告诉您。”


    “中控台的显示屏经过改装,安装了定位、摄像和监控系统。”


    挂断电话,舒澄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御江公馆的。


    心如死灰。


    她人生的前二十六年,从未真正体会过这四个字。


    “滴——”


    大门在面前打开一条缝,露出客厅的一丝昏黄暖光,预示着家里已有人在等待。


    可她没有勇气抬步走进去。


    下一秒,门竟从里面打开了,然后舒澄就被拽入了一个潮湿、温热,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怀抱。


    贺景廷弯腰将她牢牢抱住,下巴深深抵进她柔软的颈窝。


    “对不起,澄澄,你今天在台上表现得很棒……”


    “是我太冲动,原谅我,好不好?”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一边道歉,一边用双手温柔地摩挲她的后背。


    而后从衣摆伸进去,轻轻解开了她内衣的搭扣。


    “累了吧?我抱你去洗澡,放松一下,你会喜欢的,好不好?”


    他连着问了两句“好不好”。


    从前,舒澄几乎不敢想,这样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会用这样的口吻询问她的意见。


    然而,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就只是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任贺景廷拥抱着、抚摸着——


    作者有话说:提离婚倒计时0


    (下一章)


    第32章 离婚(2000营养液加更,2合1)


    回来的路上, 脑海中盘旋了无数句台词,质问他车上的监控和摄像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为什么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可这一刻, 感受到颈侧贺景廷鼻息中汹涌的热意, 舒澄忽然疲惫地说不出一句话。


    她只想睡觉, 睡醒来,她就在还坐在那辆堵于高架的出租车上,在去试婚纱的路上,焦灼地害怕迟到会被责问。


    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累了。”


    舒澄喃喃。她轻易地推开这个怀抱,只用了一小点力气。


    贺景廷怔怔地后退半步, 抚摸她发丝的指尖还滞在空中。


    望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 男人那双向来镇静双眸中,划过一丝茫然的痛楚。


    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刚刚她在台上时,坚定而带有某种决绝。


    又很熟悉, 像极了少时雪夜里, 不顾一切摔碎花瓶, 捡起碎片割向自己手腕的那个女孩。


    ……


    浴室门合上,落锁。舒澄没有泡澡,只简单地用淋雨洗去身上奔波的灰尘。


    胸口的吻痕仍未消退,由鲜红, 慢慢变深, 边缘泛起细细密密的小点。


    无法忽视。她拿沐浴露搓了又搓,那痕迹渗进皮肤,刻入血管,擦不去。


    洗完澡, 吹干了头发走出来。


    客厅昏暗,贺景廷仍坐在沙发上,舒澄没有停留,径直回了卧室,他起身跟过来。


    她不看他,也不开灯,上床后开始回复群里同事的消息。


    发布会还算成功,热搜反响热烈。虽然没法抹去周展抄袭的污点,至少出现了一小批网友,愿意相信他们。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群里发出不少平台链接,小路兴奋地连回了十几个表情包,张濯跳出来,叫她不要乱刷屏。


    黑暗中,贺景廷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舒澄当做没有察觉。


    忽然,床头灯亮起,晕出一小片昏黄的暖光。


    微凉的掌心覆住他手背,而后很轻地牵起来,引向他的额头。


    皮肤是不寻常的热意,渗有一层薄汗。


    “澄澄……我好难受。”


    贺景廷呼吸有些重。


    见她没抽开手,他得寸进尺地俯身,枕在她大腿上。


    高大的身子微微侧蜷,勾勒出脊梁紧绷的弧度。


    “你为它投入了很多心血,你很在乎这个项目,我都知道……”他轻轻说,“我把它全部买下来,好不好?只要你喜欢。”


    “背后有云尚,没人能再左右它。”


    舒澄的手仍被牵着,垂落在他高挺的眉骨,灼人的热度传入指尖。


    听到这些话,她不言,目光灰暗地落下去,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贺景廷忽而剧烈咳嗽,眉心不适地紧蹙,脊背也跟着震颤。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哑地开口,嗓音如同被砂纸磨过,颇有几分脆弱。


    “澄澄。”


    “我好冷。”


    他双臂紧环住她的腰,缓慢贴近,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


    而后,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


    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一层睡衣,高挺的鼻梁微硌,暧昧地向下延伸。舒澄指尖颤了颤,只是顷刻间,就传来一阵湿意。


    黑发蹭得凌乱,在昏暗光线下,这张英俊的面孔让氛围愈发香.艳。


    可心是冷的,悲哀到了极点。


    舒澄怔怔开口:“我们离婚吧。”


    她声音仿佛飘得很远,不带一丝情绪。


    贺景廷却像是没有听见,甚至将她按倒,吻得越来越热切。


    舌尖在她耳垂舔咬,力度已经失去了控制,让人微微刺痛。


    直到唇瓣即将碰上她的,舒澄偏过头,躲开。


    这一刻,贺景廷才像被击中般地,所有动作僵硬在空中,几乎连呼吸都停住。


    凌乱的长发铺散,耳朵被他亲得满是血印,偏偏女孩眼中毫无欲.色,一片死寂,平静得可怕。


    仿佛森林烧尽,只余一望无际的灰烬。


    舒澄重复了一遍:“我们离婚。”


    他肩膀将光晕遮去,阴影中看不清神色。抓着她的手纹丝未动,整个人像被定格,怔怔地问:


    “为了陆斯言?”


    这个问题太过莫名,她气急:


    “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然呢?”


    他不为所动,像是认定他们之间唯有第三者可以撼动。


    舒澄失望至极,直截了当问:


    “你在我车上装了什么?你尊重过我们的感情吗?把我当成什么,一只包养的小猫、小狗?”


    原以为贺景廷会狡辩,或至少为此解释些什么。


    可他脸色一凛,淡淡问:“谁告诉你的?”


    舒澄冷颤,绝望一瞬蔓延进四肢百骸。


    “如果你去动他们一根手指。”她气得嘴唇发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贺景廷极其缓慢地低起头,眼眸如同一汪望不见底的黑潭。


    “只是因为这个?”


    声音如鬼魅般轻。


    “你也可以在我车上装的,或者……”


    他轻柔地抓过她的手,伸向自己的后颈,覆上那片脆弱的皮肤,“把这里切开,装进去。”


    “我永远都是你的,只是你的。”


    他低声缱绻,仿佛是一句动人的情话。


    舒澄毛骨悚然,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轻轻抽气:


    “你真的疯了。”


    高大的身影笼于上方,贺景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用时间来听懂这简单的一句话。


    他回答:“我只是爱你。”


    舒澄想爬起来,想逃走。可手指被他牢牢攥住,怎么都挣不开。


    她在男人强势的力道下那么微弱,甚至无法阻止他缓缓将指缝钻满,变成十指相扣。


    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哆哆嗦嗦道:“可我不爱你了,对,我不爱你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贺景廷置若罔闻,连呼吸都没有乱一拍,眸光恍惚地看向她:“你如果介意,明天就去提一辆新车,那辆坏了,正好换掉……”


    随即,他微微皱眉,恰到好处地轻咳了两声。


    “这点小事,明天让秘书去办就好。”他引着她的手贴上自己微热的脸颊,


    “好冷,澄澄,抱抱我。”


    可他手心明明是冰凉的,脸上的微微潮湿也不像是在发烧。


    热意一点、一点涌上喉头。


    舒澄绝望地哽咽:“你能不能别装了?像上次一样耍我,有意思吗?”


    贺景廷眼神蓦地一沉,垂眸敛去了所有情绪,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对,我没事。”他淡淡地松开了手,“是装的。”


    明明前一秒,还在装可怜。


    眼前的男人变脸之快,让舒澄感到无比荒唐。


    看来,示弱、话语、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乃至身体,都只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


    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逃离这个恐怖的房间,一把推开他,夺门而出。


    卧室门重重地摔上,而后是客厅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独自坐在黑暗中,沉默着,空气如死一般寂静。


    被褥乱糟糟的,一片狼藉。


    地上散着舒澄没穿走的拖鞋,浅粉色的,一前一后,耷拉着两个可爱的小耳朵。他们一起去选的。


    他怔怔望着,冷汗无声地淋漓,顺着后颈湿透薄衫。


    离婚。


    贺景廷像是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反复在脑海中重复。


    浑身血液仿佛失去了流动的力气,连日的低烧和疼痛让他意识恍惚。


    一周前,云尚大厦的顶楼直达电梯冲顶,轿厢毁坏变形,几近折叠。在她离开后的十分钟。


    五天前,工作室的外走廊一处插线板冒起火星,是暗中看守的影子人发现及时、切断电闸。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过载跳闸,却不知再多烧十分钟,浓烟就会堵住所有出口。


    贺正远已在病床上残喘,可宋蕴背后灰色的力量仍不可小觑。


    出动了大量关系,才终于将贺翊抓住。


    但这最擅长在边缘地带游走的人,根本找不到治罪的证据,只能先关在南郊一处仓库,严加看守。


    有些人,意外才能死。


    ……


    此时的御江公馆,早已被安全线包围。


    舒澄一离开这扇门,就会有无数人在暗中护她左右、保她安全。


    可他再手腕通天,也只是□□之躯。


    病不是装的。


    是身体快要溃塌,才会一边发热,一边薄汗涔涔。


    无数夜晚无法安眠,悄然牵住身边入睡的女孩、确认她的体温才能阖一会儿眼。


    紧绷警觉的神经早已快要脱弦,头痛最忌忧思,几次痛到呕吐不止,低烧缠绵。


    大把的止疼片咽下去,毫无作用。


    可再她一次次疏远,最后到漠然的眼神,比什么都更痛。


    为什么会这样?


    他已经再没什么能给她的。


    物质、资源、身体、保护。爱。


    哪怕她想喝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剥开胸膛,赤手把跳动的心脏挖出来,挤出最新鲜滚烫的捧上。


    可她都拒之门外。


    他还能拿出什么?


    意识混沌中,一股极致的暴戾冲上头顶。


    突然,贺景廷紧紧攥拳,抵住心口,重重地一下、一下砸进去。


    手背青筋暴起,那闷响声如有实质,压进那最柔软脆弱的部位。


    一股爆裂的剧痛从心脏炸开——


    这真实的痛意终于让他清醒。


    呼吸一窒,贺景廷猛然僵住,扑倒在床边应激地呕吐。


    脊背深弓,筋骨紧绷到颤抖,拳头却碾在心口处一再用力,像是要把灵魂都搅碎掏出来。


    但始终,只有丝缕的清水淌在地上。


    吐不出来。


    为什么?


    怎样才能解脱?死去会好一点吗?


    他眼神涣散,空洞洞地望向虚无,仿佛重锤的并非自己的身体,而是无比厌恶的、怨恨的什么东西。


    最终,他全身重重一颤,整个人蓦地瘫软下去,如同一滩烂泥侧蜷在床边,不受控地打颤。


    意识在消散的边缘徘徊,时间已经失去了实质。


    夜太漫长,在死寂中浑浊。


    直到手机的刺耳铃声,不知响了多久,渐渐强挤进混沌的脑海。


    内线的特殊铃声,比任何电话都重要。


    指尖动了动,贺景廷艰难地掀开眼帘,够到那支落在床边摇摇欲坠的手机。


    陈叔焦灼的声音传来:“不好,贺翊从仓库里凭空消失了!”


    *


    凌晨,卧室里温暖明亮。


    姜愿窝在被子里,正在照例和男友打睡前的视频电话。


    “不行啊,那个包包就是很难抢到,你周六去铂悦的sales那帮我拿嘛,我提前约了做头发的!”她撒娇道,“是两个同款不同色哦,我和澄澄一人一只,姐妹款。”


    屏幕对面,陈砚清一身白大褂,坐在办公室里。


    他没办法地轻叹:“知道了,我的小姑奶奶,下了夜班去帮你拿包,再给你带个早餐。”


    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姜愿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等个好时机呗,情人节?过年?还不是怪你一开始不告诉我,你明明早就知道。”


    “婚礼上早就见过,当时在看哪个帅哥?”


    “当然是哪都没看啊,之前试婚纱我都被贺总吓傻了,哪敢乱看啊?”她飞快地转移话题,“那下周末我们去滑雪?新开了一家雪场……”


    每次陈砚清提到这件事,姜愿都含糊其辞。


    两个人成年人干柴烈火的,谈个恋爱、消磨一段年轻时光太正常了,但他们是没结果的。


    她从不和任何男人谈超过一年,总在爱情还新鲜的时候分开。


    她自认这是最好的选择——自己的婚姻大事必然要听从家里,这样也避免投入太多感情。


    算来还有五个月就该说再见了。


    所以,既然陈砚清是贺景廷的私人医生兼好友,姜愿根本没打算告诉舒澄。


    避免以后尴尬。


    “那里拍照肯定好看,我才不真滑呢,把我摔骨折怎么办啊?换衣服装装样子,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嘛,滑雪服多酷啊!”姜愿兴致勃勃,“你滑,我给你拍视频……”


    突然,客厅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


    陈砚清说:“你别轻易开门,看看是谁。”


    “嗯,我先看看。”


    她点头,踩了拖鞋走出卧室。可家里给她买的这个小区安保非常严格,没有指纹和人脸识别,根本是没法进电梯的。


    门铃视频传过来,楼道里的人再熟悉不过。


    姜愿大吃一惊:“澄澄?”


    她来不及和陈砚清细说,连忙挂断了视频,将门打开。


    夜里气温不过个位数,舒澄却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针织衫,身上什么都没带,长发散乱在肩头,整个人说是失魂落魄也不为过。


    她眼眶还红红的,长睫轻眨了两下,忽然就落下一行清泪。


    姜愿连忙将人抱进怀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发生什么了?”


    但舒澄始终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哭。


    从小到大,姜愿从没见过她这样伤心,虽不嚎啕,甚至没有一点声音。


    可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像是已经到了绝境的麻木和心碎。


    姜愿悉心安抚了一会儿,拿来厚实的外套替她裹上,又倒上一杯热姜茶。


    喝完茶,舒澄哭得累极,蜷缩在沙发里,浅浅地睡着。


    见她一个人来,姜愿猜想是不是和贺景廷有关。但不敢多问,只悄悄发了个消息给陈砚清。


    对方很快回信,说不清楚,这方面的事,贺景廷从来不透露。


    又说,现在他私人电话也打不通。


    姜愿调暗了灯光,给舒澄盖上毛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对面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舒澄在你这里?”


    姜愿就知道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她回想起好友进门时的伤心憔悴,一下子火冒三丈:


    “你知道她哭得多难过吗,现在才知道打电话来问,早干什么去了?”


    电话那头只剩沉默。


    她顿了顿,自己竟然敢这样对贺景廷说话。


    可怒意还是没法压下,姜愿没好气道:“她很累,已经睡了。”


    贺景廷却像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又问了一遍:


    “她现在……在你家里?”


    姜愿这才感到不对劲,电话里,他嗓子像是干裂沁血一般,词句刺拉拉地划过,每吐出一个字,气息都重得像快喘不上气。


    她生硬答:“嗯,她睡了,接不了电话。”


    忽然,对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喘声,听筒被捂住,但那沉闷的声音仍听得人心惊。


    而后突然忙音,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姜愿感到莫名其妙,直接挂断。


    电话又疯狂地打进。


    后半夜,四处寂静无声。


    漆黑的车座后排,男人微弓的身影半隐,大衣的胸口布料已压出褶皱。


    白色的药片连着瓶子散落一地,他紧攥扶把,艰难地闭了闭双眼,缓了一会儿,抬眼再次深深地望向那扇二十楼亮灯的窗。


    这个小区,每一层楼道,都已经被他的人包围。


    可贺翊消失,时刻都是危险。


    不能亲眼看到她安然,贺景廷的心脏仍像悬在高空,每跳动一下,都坠得快要窒息。


    电话终于再次接通,他低沉的语气几近恳求:


    “让我……看看她。”


    姜愿彻底不满:“你干什么啊?我说了,她不接,凭什么你想看就看啊!”


    沉默了一会儿,对面终于退让。


    “不要出门,确保她的安全……”他顿了顿,“我就在楼下,有事随时打给我。”


    姜愿挂断,跑到窗口,果然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宾利。


    她轻哼:“现在知道追来了。”


    而且,有病吧,她这里安全得很!


    姜愿关上窗子,一回头,却愣住了。


    只见舒澄不知何时早就醒了,眼神失落地低垂着,没有焦点地落在身前。


    “澄澄……”她犹豫了下,尽管心中有气,还是如实道,“他就在楼下。”


    舒澄没有说话,想到他就在附近,仿佛黑夜中阴魂不散的野兽,心中又压抑了一层,揪紧毯子一角的指尖泛白。


    过了好久,她才抬头,轻轻说:“我要离婚。”


    那眼神中,没有吵架闹矛盾后的冲动,反而理智平静得如一潭清水。


    姜愿震惊,却是意料之中。


    其实更早的时候,姜愿就发现,每次两个人出去逛街吃饭,舒澄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早已经不是甜蜜和喜悦,而是隐隐的抗拒。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每次都会注视着那串号码,停顿好几秒才按下接听。


    姜愿说:“好,我帮你找律师。”


    她再明白不过,这场连接着两个家族、庞大云尚集团利益的婚姻,恐怕没那么好结束。更何况,对面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可她还是坚定道:“别怕,澄澄,只要你想,我永远支持你。”


    *


    第三天早上,凌晨六点。舒澄再次回到了那个她抗拒的地方。


    她特意选择了这个时间,想要来去无声。


    可一推开门,贺景廷就端坐在沙发上,静静注视着她。


    他脸色如纸般苍白、冷冽,一身漆黑而厚重的呢子大衣,独自坐在熹微的晨光中,好像早就预想到了她会来。


    舒澄垂眸,这次又是通过什么方法?


    都不重要了。


    她走过去,将手中的文件轻搁在茶几上,又后退半步,像是生怕沾染上一分他的气息。


    “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很薄的一沓,显得那文件夹都累赘。


    舒澄感到讽刺,他们结婚时,光是婚前协议、赠与协议,少说有厚厚上百张,但结束时,只有寥寥这几页。


    “应该没什么问题。”她轻声说,“我什么都不要。”


    股份、房产、现金,连同山水庄园的别墅,甚至小到珠宝、礼服。


    他送她的所有,都已经在协议上厘清,净身出户。


    贺景廷的视线落在那文件上,又轻飘飘地抬起,既没有伸手去拿,也不说话。


    他斜靠在沙发上,即使坐着,气场依旧那样锋利。


    气氛僵持。


    舒澄很累了:“最后我们好聚好散,你放我走吧。”


    他站起来,重重呼吸了几下,语气变得柔和:


    “我们之间只是有一点小矛盾,澄澄,不要这样。”


    舒澄不答,又往后退了一步,无声地划清界限。


    清晨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们结婚太匆忙,还没有来得及度蜜月。”贺景廷忽然说,“我们去奥地利补一个蜜月吧,你之前说的这些,我都可以改……夫妻一场,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目光深沉而真诚,承诺道:


    “如果到时你还是想离婚,我放你走。”——


    作者有话说:贺总不懂怎么爱,后面有的他追。


    但他马上要犯下第二个错误了-


    谢谢宝宝们的喜欢、评论和营养液,每次看到你们的评论都超级开心,是我码字的动力!


    今天2000营养液加更一章,2合1~


    第33章 落锁


    男人高大的身影逆光笼在晨曦中, 挺拔而修长,周身散发着清冷。


    像初春未融的薄冰,近之生寒。


    舒澄蓦地想起, 去慕尼黑的那个清晨, 他也是这样站在皎洁的冰雪中, 静静等待着她。


    那时,他们刚刚确认爱意,一切都还憧憬、甜蜜。


    “之前有些事,是我冲动了。”贺景廷开口,深深地看向她,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你知道, 我太在乎你。”


    又重复了一遍:“再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磁性的下落尾音,轻敲在舒澄心头。


    她早就料到,他没那么容易放手。


    见她没有立即反驳,贺景廷上前半步, 以一种不容抗拒又极力放轻的姿态, 闯进那道无形的围墙, 牵过她的手,轻柔地拢进掌心。


    他的手指冰凉,像从前无数次触摸到的那样,渗着暖不化的冷意。


    舒澄迟疑地抬眼, 望向这个衣冠楚楚、清俊稳重的男人。


    这些话, 配上他深邃、晦暗眼眸中的浓浓歉意,听起来那么情真意切,让人很难毫不动容。


    即使出现在那些疯狂过后,未免美好得太过诡异。


    “还记得吗, 你说过,想和我再去一次欧洲,选一个温暖的季节。”


    贺景廷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哄的意味,“现在正好是春天,奥地利湖区最美的时候。”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


    “就一次。”


    “如果回来后……”他顿了顿,似乎无法再次说出那个残忍的词,“我尊重你的选择。”


    舒澄垂眸,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尊重”这两个字。


    贺景廷一向言出必行,这个承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丢进心湖。


    如果能用一场蜜月,彻底结束这场可能绵延的纠缠……


    “好。”


    她轻轻答,同时抽开了手,


    “什么时候去?”


    听到这个回应,哪怕只是简单的一个字。


    贺景廷知觉浑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狂喜到无暇顾及到掌心瞬间抽空的温暖。


    “陈叔一小时后过来接我们去机场。”他说,“收拾几件贴身的衣服就好,不用带什么,酒店什么都有。”


    舒澄愣住:“现在?”


    她以为至少是几天,或是半个月以后。


    “你知道,南市直飞维也纳的头等舱很少,下一个合适的航班要等到月底了。那时Eira新款上季,你会很忙。”


    贺景廷神色泰然,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这个决定太突然了。


    舒澄蹙眉,试图寻找一点缓冲的余地:“可是我的签证……”


    “申根签去德国时刚帮你延长,没有过期。”


    贺景廷却不再容她细想,他上前半步,带着一贯温柔的压迫感,逻辑也让人无可辩驳。


    “澄澄,你答应我了,早晚没有区别。”


    他笃定道:“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


    *


    舒澄本想去工作室取画稿和资料,宾利却早已停在楼下。


    “只去五天,不会耽误什么。”贺景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替她拉开车门,也挡住了退路。


    “我们平时都太忙了,这次蜜月就全心享受,回来再工作。”


    贺景廷的逻辑总让人无可辩驳。


    她只好点头,带着几件匆匆收拾的贴身衣物,就这样半推半就地坐上了去奥地利的航班。


    直到舱门关闭,引擎轰鸣声震动着空气,舒澄仍有些恍惚——


    明明是去提离婚的,或至少也要分开冷静一段时间。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的言辞太具有蛊惑性,那曾经让她心动的深情,此刻却成了禁锢的锁链。


    幸好只是五天,但如果能从此换取自由……


    他会这样轻易地承诺离婚,是她意料之外的。


    像往常一样,他们坐在头等舱的特殊包厢,空间私密而奢华。


    贺景廷始终不言,薄唇抿成一线条,落座后,反常地没有拉起两人沙发之间的扶手。


    手机反扣在桌板上,像是牵挂着什么事。


    他拒绝热茶,问空姐要了一杯红酒,修长的手指执杯,轻轻地晃动。


    飞机开始缓慢滑行。


    狭小的空间密闭,暖热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男人身上那冷冽的檀木气息,强势地占据每一寸呼吸。


    舒澄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挪,端起茶杯轻抿。


    轻微的失重感升起。


    飞机起飞,轮子离开了地面。


    就在这一刻,贺景廷忽然将红酒一饮而尽,醇香刺激的液体划过喉咙。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将某种隐秘的焦灼一并咽下。


    晌午刺眼的阳光中,南市的高楼大厦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模糊。


    他才回神似的,将把手拉上去,俯身拢舒澄入怀中,凑近耳边低语:


    “忘掉那些不好的事,就这五天,好不好?”


    她身体瞬间僵硬,轻微不适地挣扎。


    下一秒,他便适度地放开,眉间未见不悦,只叫人送来她最喜欢的甜品。


    又是雪梨燕窝羹。


    晶莹厚润,品质极好,但让人没有一点食欲。


    舒澄心不在焉地搅了搅,没往口中送,就搁下勺子。


    贺景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胃口?”


    逆光中,她垂眸,睫毛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不清神色。


    “我不爱吃这个了。”


    他追问:“想吃什么?”


    “桂花糕。”


    再高端的备餐间,也不可能随时备着这个。


    果然,空姐歉意道:“贺先生,很抱歉,我们没有准备这个。不过我们有……”


    “不用了。”舒澄打断,平静无波道,“麻烦给我一条毛毯,我有些困了。”


    她接过毛毯,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闭上了眼睛。


    很快,头顶的灯光就被调暗。


    她其实毫无睡意。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能清晰听见他偶尔起身,鞋底与地毯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偶尔压抑的低咳声。能感觉到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热而复杂。


    腾升于万里高空之上,一切都不像真的。舒澄眼帘不自在地颤了颤,未曾睁开。


    十二个小时后,落地维也纳机场。夜色笼罩,华灯初上。


    一辆商务车接上他们,沿着蜿蜒山路驶向卡伦堡山——这座城市的最高点,一处古老的别墅酒店。


    贺景廷问:“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舒澄摇头:“我大学时来过维也纳,基本玩遍了。”


    此次不是来度假的,在他身边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她只想五天过去得快一些,至于去哪里,她没心思。


    洗过澡,舒澄早早地上了床。那是一张欧式的柔软大床,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的房间那样,梦幻而漂亮。


    大灯熄灭,只余下浴室门口溢出的微弱光线。


    她背对着浴室的方向蜷缩,听着里面持续不断的哗哗水声。白天后来在飞机上还是睡着了,睡了好久,现在没有一点困意。


    水声忽然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一股沐浴露的清冽湿气朝她靠近。


    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肢,慢慢向下,带着撩拨的意味。


    薄茧的指腹掠过,熟稔地从衣摆钻进去。掌心很凉,贺景廷的手向来如此,仿佛连热水都无法浸透,永远那么冰冷。


    但那冰凉轻易撩起热意,从小腹慢慢升起。


    这一次,舒澄没有选择装睡。


    她声音平静,冷不丁在黑暗中响起:“你说过,会尊重我的想法。”


    “不是说……给我机会弥补吗?”


    贺景廷支起身子,从背后笼罩着抱紧她。


    舒澄心底涌起一阵荒谬,弥补就等于做.吗?


    又感到悲哀,他们之间,确实只有在床.上最为愉悦。


    但这种不受控的生理反应,身体对他的熟悉,此时已经让她麻木,甚至是感到糟糕。


    她淡淡道:“我不想。”


    或许是她的拒绝太直白。


    那手猛然停下,掐在腰间最柔软的地方,一瞬失了力道。


    贺景廷在身后的呼吸变重,而后,在她沉默的坚定中,手慢慢地撤了出去。


    “好。”他哑声,“今天你累了,好好休息。”


    似乎为她的拒绝找了一个客观理由。


    这个人偏执,难以沟通。她只是不想。现在,和他。


    舒澄不想和他掰扯,默然地闭上眼睛。


    一夜安眠,第二天早上醒来,早餐已经备好。


    坚果麦片倒入热牛奶,发出窸窣的浸泡声,还有当地特色的手工野杏酱搭配蜂蜜松饼。


    贺景廷将它们一块块切小,搁进她盘里,体贴而细心。


    “野杏酱有些酸,如果不喜欢就倒给我。”


    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是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绅士。


    这样的粉饰太平,让舒澄内心升起微妙的不耐烦——


    难道蜜月旅行,就是找片异国土地扮演恩爱夫妻?


    她性子却也温敛惯了,说不出什么出格的话来,终究化作更深的沉默。


    然后尝也没尝,用叉子将浓稠的果酱刮去,擦在了餐巾上。


    仿佛去掉了什么让人厌恶的东西。


    贺景廷眸光微沉,切松饼的动作却没停,利落地将它裹满蜂蜜,再次送到她盘边。


    “那尝尝这个。”


    落地窗外,是维也纳清晨的城市轮廓。


    教堂的尖顶庄严而遥远,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冰冷的餐桌上。


    “我吃饱了。”


    舒澄搁下叉子,便起身离开。


    桌上精心准备的餐点几乎没动,泛了冷油剩在那。


    他眸中的一瞬痛楚,不知为何,让她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游玩行程是贺景廷定的,舒澄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像完成任务那样跟着。


    午后去参观了美泉宫,宏伟的巴洛克式宫殿群和皇家花园。


    舒澄走在巨大的镜厅里,镜中映出她平静的脸,和身后那个目光却如影随形的男人。


    游客如织,笑语喧哗,更衬得他们之间的静默如同隔着冰川。


    入夜后,金色大厅华灯璀璨。


    衣香鬓影,奢华的香水气息与悠扬的乐曲交织。人们身着华服,低声谈笑。


    舒澄从洗手间出来,穿过回廊。


    远远便看见贺景廷独自立在廊柱旁等待。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深灰色双排扣戗驳领礼服,袖口处低调的钻石袖扣闪过冷光。


    那份沉稳矜贵中透出的凛冽气场,轻易将周围的富商政客区分开来,引得几位盛装小姐频频侧目,却又无人敢轻易上前叨扰。


    她还未走到跟前,他已抬步上前,为她俯身架起臂弯。舒澄轻轻挽上,遵守着礼仪,两个人入座。


    演出结束后,夜晚的维也纳才刚刚苏醒。灯火如星海,多瑙河在黑暗中蜿蜒发光。


    沿着河岸漫步,晚风带着凉意。


    贺景廷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用大衣为她挡住晚风,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低声说:“如果想夜游多瑙河,最好是到布达佩斯,那里的游船最美。这次时间太赶,我们以后再去。”


    舒澄没有躲避,依偎在他怀里,沉默不答。


    并非温顺,而是一种更深的倦怠。


    男人的胸膛依旧宽阔、坚实,隔着衣料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可那微微收紧的力道,依旧带着温柔的窒息。


    舒澄借风拢了拢被吹起的发丝,顺势去拿桌上那半杯酒,不动声色地从他怀里逃了出来。


    动作自然,叫人挑不出半分,又处处透着疏离。


    她能感觉到,身后他灼灼的目光,却不想回应,低头兀自不言。


    远处灯火宛如散落的星辰,勾勒出古老建筑的轮廓。


    然而这份繁华和璀璨,始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遥远。


    第三天,或许是看出她对维也纳城市景色的倦怠,贺景廷亲自驱车,带她来到了圣沃夫冈湖边的一片森林。


    初春冰雪刚融化,天空湛蓝,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倒映着尚未完全褪去银装的雪山。


    而这湖边有的半山腰上,伫立着一座漂亮的度假庄园,现代典雅。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几乎都待在庄园里。


    舒澄觉得还不错,因为不外出,就不用和贺景廷每时每刻处在同一个空间。即使他通常会追到花园、书房,但她也有理由不动声色地走开。


    后来,他似乎终于察觉她的回避,不再出现。


    几乎每晚,舒澄都会坐在花园里,静静地望着湖对面那个遥远的小镇,湖边似乎有一间酒吧,有许多年轻人载歌载舞。


    尽管声音传不过来,风却带来那种自由和热烈的模糊气息。


    而二楼书房的窗边,薄薄的窗帘后,时常能看见贺景廷端坐的身影。


    这五天的旅程,虽然有诸多不悦,但暂时远离了南市那些喧嚣和杂事,倒也有种别样的平静。


    舒澄偶尔也会恍惚,这短短不到半年婚姻,原来就要这样结束。


    有悲哀,有解脱,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在小镇灯光倒影中的湖泊,孤独而波光粼粼。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就像她当初得知要嫁给贺景廷时一样。


    本以为这次补度蜜月,会这样平静地结束。


    临行前一天,贺景廷却忽然提出,奥地利有个生意往来密切的地产商人设宴席,要她作为妻子一同出席。


    “我们还是夫妻,澄澄。”他诚恳,“就只多待两天,好吗?”


    婚姻协议上也确实写着,她有义务作为集团的夫人,共同出席所有商务场合。


    舒澄只好点头,换上晚礼服,挽进他的臂弯,微笑着参加完了这场晚宴。


    这一待,又是两天。


    电话里,姜愿听说她要多停留,疑虑问:“不会是编的什么借口吧?度完蜜月就离婚,他会有这么好说话?”


    “应该不是。”


    这场慈善晚宴排场十足,不少欧洲名流汇聚,其中不乏意大利闻名遐迩的设计师费尔,并非能轻易造假。


    舒澄浅笑:“这次出国,他还算尊重我的意见。”


    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心情轻盈,话语间提起贺景廷,态度也柔和了些。


    回南市的航班当天傍晚,临近出发时间,她早就收拾好了行李,贺景廷才姗姗回到别墅。


    大厅远远传来门闭合的声音,和管家略有焦急的低语。


    “该出发了,你……”


    舒澄下楼,只见他脸色极为苍白地陷在沙发里,小臂支在扶手上,重重地按揉着太阳穴,神色沉重而疲惫。


    她怔了下,转而问:“你怎么了?”


    “抱歉。”贺景廷眉心紧蹙,气息很重,“盛情难却,多喝了两杯。”


    他似乎想要勉强站起来,却无济于事,身形晃了晃,再次脱力地倒回靠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舒澄的脚步停在最末的几级台阶,而后,还是慢慢地走过来。


    “头痛?还好吗?”


    贺景廷艰难地掀开眼帘,看见她两步之遥的模糊身影,眸中划过一丝痛意。


    他哑声道:“扶我……上去躺一下吧。”


    舒澄犹豫片刻,见他站不起来,还是上前扶起他的肩膀。


    贺景廷像是痛得厉害,没有一点力气,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没走两步就要往下栽。


    在管家的帮助下,才勉强踉跄地回到二楼卧室。


    一挨到床,他连大衣也没脱,就合衣重重地陷进去,额头抵进柔软的枕头,顷刻就浸湿了。


    管家站在一旁,担忧问:“先生,需要请医生吗?”


    这里到维也纳机场车程不短,少说要三个小时,如今时钟指针已过三点,再不走就要赶不上飞机了。


    贺景廷却不答,黑眸蒙了一层薄薄的潮湿,深深地望向舒澄:


    “明天再走,好吗?”


    她皱眉,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紧绷的脊背。


    “你在拖延时间吗?”


    蜜月的前几天都待在庄园无所事事,偏偏最后一天要去应酬,还是在已经推迟两天回国的情况下,很难不让人多想。


    舒澄始终没有靠近床沿,比管家站得都要远。


    她小臂交叠着抱在胸前,那是一个不信任、抗拒的姿势。


    “没……没有。”


    贺景廷嘶哑,几乎只剩下一点气声,艰难地在胸腔中共振。


    头痛到了极点,大灯却刺眼地开着,眼前视野光影变得模糊、扭曲,一切都光怪陆离,眩晕得想要呕吐。


    半真半假。


    痛是真的,却不是因为谈生意时的小酌,而是南市传来消息——


    贺翊人间蒸发得干干净净,贺正远仍在ICU残喘,可宋蕴手下的人,正暗中蠢蠢欲动。


    绝对不能让舒澄这个最危险的时候回到南市。


    他没法向她解释,贺家兄弟自相残杀的原因,更何况,贺翊还握着他当年在舒家遭难时推波助澜的证据。


    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暗中牵引数十家企业,为舒林精心编织的那个地产投资陷阱。


    以及他是如何不择手段,才坐上云尚集团这头把交椅。


    她已经对他失望透顶。


    不该知道,也绝不能知道。


    贺景廷双眼紧闭,薄唇微张,哆哆嗦嗦地吐出微弱气流。


    额上覆着层冷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顺着煞白的脸往下淌。


    不像是装的。


    舒澄伫立了一会儿,终还是心软了,垂眸让管家出去,将大灯调到了最暗。


    又拉上窗帘,“哗”地一声,将浓稠的余晖挡在外面。


    她问:“你的药放在哪里,吃几颗?”


    屋里光线昏暗下来,一站一躺,只余影影绰绰的轮廓。


    贺景廷不言,沉缓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蔓延,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一层潮湿。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问:


    “澄澄……回去以后,你还是想和我分开吗?”


    舒澄见他病中痛苦的神色,心有不忍。


    于是没有直接回答,只又问了一遍:“你的药呢?”


    沉默也是另一种答案。


    一瞬痛到眼前光点闪烁,贺景廷侧蜷在床沿,唇角弯起一丝苦涩,指骨抵进心口持续用力。


    另一只手发着抖摸到手机,打开屏幕。


    冷白的屏幕光照在他冷汗涔涔的脸上,双眼半阖,用力地眨了眨才得以聚焦。


    舒澄不知他要干什么,却听自己的手机弹出一条清脆的消息通知。


    机票改签,明天下午六点——不是无限期的拖延。


    “就……多一会儿吧,澄澄。”贺景廷翻过身,仰头合上了眼,“很快了……”


    他做决定一向是强势、不容商量的,此时语气重带着罕见的一丝低微,加之掩饰不住的脆弱病态,让人没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反正要离婚了,多这半天、一天,太计较不免矫情。


    舒澄轻叹,点了点头。如果明天他再不走,她也一定要自己先回国。


    “药呢?”


    “床头柜,第二格……”


    她去倒了一杯温水,给他拿来止痛药。


    贺景廷掰了几颗,没有接过水,而是含在舌下,久久只剩下放轻的呼吸。


    吃过药,他似乎有所好转,甚至坐起身,处理了一会儿邮件。


    这一晚,他们还是又做了。


    仿佛滚烫体温的融合才是归宿一般,舒澄紧环住他的脖子,失神时狠狠地咬下去。


    齿尖刺破他肩头结实的肌肉,瞬间弥漫了血腥气。


    昏暗迷.乱中,贺景廷却丝毫未停,仿佛感受不到痛觉,更加猛.烈地将她抵在墙上。


    她曾最喜欢的,下巴磕进他汗湿的颈窝颠簸。


    这种极致的失神依旧让人上瘾,舒澄短暂地忘却一切,沉沦于此。


    而贺景廷像是不知疲倦,喘息重到让人心悸,好几次闷哼卡在喉咙深处,让人分不清是快意还是痛吟,握着她脚踝的手指都发抖,依旧不愿停歇。


    他胸膛布着一层薄汗,肌肤还是那么凉。


    她想,他们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了。


    便任由身心放纵。


    后半夜,或许是到了凌晨,早已一片狼藉,被褥和枕头湿漉漉地丢在墙角、地上。


    舒澄没了一点力气,几次累得睡过去,贺景廷还在沉默地继续。


    她朦朦胧胧地迎合,然后再次意识昏沉,整个人像是软透了,舒服到极致。


    直到某一刻,她似乎听到他在遥遥压抑的低语,似乎在卧室外通电话。


    断断续续的,而后,爆发出一声猛烈的摔响,像什么东西被砸在木地板上。


    但舒澄太累,失去快.感的支撑后,眼前只是昏花了几秒,就彻底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服,连梦都没有做。


    舒澄醒来时,身旁的床铺空空如也。


    脏污已经被清理过,连发丝都是干爽舒适的。昨晚太荒唐,连什么时候洗的澡都毫无印象。


    腿心都酸,她动了动指尖,身体里竟有一丝难言的空虚。


    阳光明媚,已是下午两点刚过,晚上的航班回南市,时间刚好。


    或许是得知即将解脱,心情没由来地轻盈。


    舒澄洗漱、穿好衣服下楼,想问何时出发去机场,却没有看见贺景廷的身影。


    手机也找不到,不知是昨晚疯狂时丢到了哪里。


    书房、厨房、大厅,都空空如也。


    难道他去花园了?


    可从窗子看出去,外边没人。


    别墅里也一片诡异的寂静,就连平时的管家、佣人都不见踪影。


    直到这时,她才感到一丝不对劲,踩着拖鞋,径直朝一楼跑去。


    指尖触上冰凉的门把,用力地拉了两下。


    纹丝不动。


    从外面上了锁。


    舒澄怔在原地,冰冷一瞬间从脊背升起,浸满全身。


    而后她跑遍屋子,去推每一扇窗。


    都用钥匙落了锁——


    作者有话说:11.24新增2000字。


    第34章 强吻(3合1)


    【上一章结尾新增2000字】


    舒澄被关在了这座华丽的庄园里。


    她不敢置信, 哭过、闹过,却始终对上眼前男人那双波澜不惊的瞳孔。


    贺景廷就坐在那儿,静静看着, 任她将屋里能挪动的东西都摔在地上, 然后抬手示意管家和佣人清扫干净, 换上崭新的。


    “给所有房间都铺上羊毛地毯。”他淡淡吩咐,“太太总是忘记穿鞋,容易着凉。”


    舒澄也试过趁他出门时,竭尽全力往外冲。


    可次次被贺景廷轻易抓住,他甚至无需防备,力量悬殊之大, 仅一只手就能将她牢牢禁锢。


    手机和通讯设备都被收走, 唯一的老式座机剪断了电话线。


    所有门、窗上了双层锁,别墅内外、花园二十四小时门卫严守。


    即使没有守卫,这深深的森林,方圆百里渺无人烟, 她没有车也根本逃不出去。


    比起被困在这里, 山间迷路、被野狼吃掉, 是更悲惨的结局。


    意识到这一点,舒澄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偌大空旷的别墅里,只有冷冰冰的佣人和管家。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除了要出去或吩咐的事, 他们连眼睛都不会多抬一下, 仿佛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负责照顾她衣食起居是张妈,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人,也相当于贴身地监视着她。


    “太太有事随时吩咐我。”


    张妈永远都和她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连洗澡都要在门口等着。


    漫长的煎熬里, 舒澄冷言:


    “不需要,我想一个人静静。”


    张妈面露难色,口拙道:“还是离近些好……太太可以随时吩咐我。”


    大概是他的什么命令。


    她不想为难无关的人,无声默许。


    贺景廷将她锁在这里,却极少出现在这里,像个冷漠的访客,只偶尔推开这扇别墅大门,目光沉沉地将她审视一边,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但这是最长的一次,将近三天了,他依旧不见踪影。


    舒澄失去希望,不知这种情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开始绝食,任做好的佳肴放到面前,也不动一下筷子,不吃东西、不喝水。


    脸色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眼神却愈发坚定。


    张妈看着这姑娘比自己女儿还小几岁,却困在这黄金笼子里,日渐枯萎,不免心疼。


    “太太,”她小心翼翼地劝慰,“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夫妻之间再大的坎儿,说开了就好,何苦折磨自己呢?吃点吧!”


    “我要见他。”舒澄声音低弱,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们能联系到他。”


    她僵持了一天一夜,除去要见他,一个字都不多说。


    终于,在又一个寂静得能听到尘埃落落的凌晨,卧室门被“咔哒”一声推开。


    贺景廷裹着一身寒夜湿冷,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彼时她正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是圣沃夫冈小镇的方向,但湖泊旁被一片树林挡住,这个角度望不见那个酒吧。


    月光清浅,偶尔有零星光影,倒映在湖面上。


    刚洗过的长发如海藻般散落,舒澄的吊带睡裙外,只罩了一件朦胧的白衬衫。纤长的睫毛垂落,带着几分冷清脆弱,宛如被困在高塔上、失去灵魂的公主。


    张妈无声地退出去,贺景廷低声对管家交代了什么,声音喑哑低沉,回身关上门。


    四月末的奥地利已是春日,气温回暖。


    他仍身穿漆黑厚重的呢子大衣,面色冷白,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驱不散的寒气。


    “澄澄。”他压低语气,透着一丝强硬的温柔,“让厨房重新做些你爱吃的。”


    舒澄冷冷问:“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太久没吃东西,乌发衬得小脸愈发雪白无光。


    贺景廷不言,走到她身边坐下。很快,张妈端了一桌热腾腾的餐点进来,松茸虾饺、黄金流沙包、燕窝莲子羹……


    让人很难想象,在奥地利能看到这样一桌精致地道的粤菜点心。都是以往舒澄最喜欢的。


    可她视线都未多落一下:“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这是犯.罪。”


    然而,贺景廷只缓缓抬起眼帘,神色淡然道:“是吗?”


    这对于他来说,根本无足威胁。


    他俯身,几乎将她环进自己的臂弯,夹起一只晶莹的虾饺,送到她嘴边:


    “听话,就吃一个。”


    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舒澄不张口,哪怕温热柔软的糯米皮已经沾上唇边,仍固执地扭过头。


    不说话,也不看他,直到虾饺凉透。


    “好。”贺景廷竟没有动怒,只是将虾饺放回碗里,姿态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在她脸上,“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极有耐心地等着,菜凉了,就吩咐张妈去热、去新做。


    然后再夹起来送到她嘴边。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时间在无声的拉锯中缓慢爬行,直到天色渐明。


    遥远的湖泊另一头,升起一层朦胧的灰白薄雾。


    “澄澄。”


    贺景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沙哑。


    两个字还未落下,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


    一声接着一声,怎么都止不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胸腔里发出难听的撕拉声。


    许久,这阵咳嗽才勉强停歇。


    他唇色只剩下骇人的惨白,呼吸紊乱而粗重,努力平复着。


    拿起小碗里微温的粥,用瓷勺缓慢地搅动着。低头用小勺子轻轻搅着粥。


    “你太久没吃东西,先喝点热粥,胃会舒服些。”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动作却异常轻柔。


    舒澄仿佛他只是空气,冷漠地开口:


    “别装了,你如果真的为我好,就该立刻放我回国。”


    “除非你关我一辈子,不然我只要离开这里,哪怕是爬出去……也一定会立刻起诉跟你离婚,告到你身败名裂!”


    她眼眶微红,定定地与他对视,决绝道:


    “或者,你现在就杀.了我。”


    贺景廷手上的动作终于微顿,攥着钥匙的手指骨节青白。


    他蹙眉:“别说这种话。”


    舒澄再次闭上眼睛,用沉默宣告她坚持。


    她就这样不吃不喝,桌上的菜热又冷,冷了又热,泛起一层令人恶心的油星。


    期间,贺景廷也没有喝一口水,只出去打过几通电话。


    直到第二天中午,她饿得难受,胃里传来阵阵酸涩的痛意,本能地环抱住膝盖,下巴抵着微蜷起身子。


    这细微的动作也逃不过贺景廷的眼睛,他突然起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杯玻璃杯,里面是温热的鲜榨橙汁。


    “你自己喝,还是要我喂你?”


    舒澄不抬头,眼睫兀自低垂着,拒绝的姿态无声而坚定。


    黑眸灼热,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


    他猛地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口橙汁,而后不容抵抗地扳过她的脸,用力强吻了上来。


    “唔,你!”


    舒澄挣扎,可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堵住所有退路。


    他冰凉的唇带着橙汁甜腻的气息,强硬地覆压下来,与其说是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围剿。


    她只能用尽力气去锤、去抗拒,拳头砸在他胸口,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却推不开半分。


    贺景廷像感觉不到疼,无视她的所有反抗,宽阔的肩膀压下来,仿佛一堵高墙,纹丝不动。


    他专注于撬开她齿关,而后趁她因缺氧而换气的瞬间,生生将这一口橙汁送入,逼她咽下去。


    “咳,咳咳……”


    舒澄被迫接受,被呛得连连咳嗽,生理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来不及咽进去的果汁顺着唇角溢出,划过细白的脖颈,洇湿衣领,星星点点洒在地毯上。


    她眼中盈满了泪水,红彤彤的,满是震惊和厌恶。


    纵使接吻过无数次,这一口裹着他气息、强行渡入橙汁,此刻让她感到无比耻辱。


    贺景廷抬起手背,轻擦下巴沾染的汁.水,眼神是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喑哑地重复,带着一种残忍的冷静:


    “你自己喝,还是要我喂你?”


    舒澄眨了眨眼,委屈的泪珠就这样落下来,断了线一般,无声地滑落。


    她无助地喃喃道:“贺景廷,别让我恨你。”


    可眼前的男人呼吸只稍许一滞,就再无反应。


    他置若罔闻,见她不动,便伸手再次去拿那杯橙汁。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舒澄的心理防线。


    她害怕地呜咽出声,像受惊的小兽:“我,我喝……”


    几乎是扑过去抢那杯子,两只手猛地撞在一起。


    玻璃杯“砰”地一声,滚落到地毯上,大半杯橙汁翻倒在贺景廷的大衣。


    果汁黏腻,顺着他的衣襟的褶皱向下流淌。


    她触电般惊恐地缩回手,却见他面不改色,连一张纸巾都未抽出擦拭,只吩咐管家送杯新的进来。


    气氛死寂,流淌的果汁渐渐凝结。


    五分钟后,又一杯新的橙汁摆在了桌上。


    舒澄肩膀轻轻耸动,光着脚爬下了床,飞快地拿起那杯橙汁,躲到离他最远的沙发一角。


    她贝齿咬着玻璃杯边缘,整个人发抖。


    而后一边哭,一边将果汁掺着眼泪,咕咚咕咚地喝尽。


    贺景廷端坐在远处,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塑,眸光漆黑地注视着她。


    看不见的地方,指尖早已嵌入掌心,磨出深深浅浅的血痕。


    喝完橙汁,舒澄第一次提出要求:


    “我要和外婆视频。”


    贺景廷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大衣,避重就轻:“外婆很好,精神也不错。”


    “你说过,只要我待在这里,什么都满足我。”她追问,“现在,我只想和外婆说说话,看看她,这都不行?”


    这么多天过去,国内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不见了。


    他一定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或谎言,暂时拖住他们。


    “外婆是最了解我的人,不管你和她说了什么,这么多天见不到我,她很快就会起疑了。”


    他不答,用骨节轻敲了两下桌面,管家就立刻推门而入,静待吩咐。


    “把这些撤下去,重新做一桌热的。”


    说罢,贺景廷看向她:“把饭吃了,换视频五分钟。要,还是不要,你自己选。”


    “不用重做。”舒澄立刻答应,急切道,“我就吃这些,就这样吃!”


    可管家根本不听她的,手上动作未停。


    她红着眼,在巨大的屈辱感中沉默。在这里她仅像他豢养的宠物,尽管好吃好喝供着,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终于开口:“这几样点心热一热,先端过来。”


    管家这才点头:“是。”


    不到五分钟,就将几样蒸点和粥重新送上来。


    牛肉粥热气腾腾,舒澄顾不上烫,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灼热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贺景廷蹙眉,从她怀里抢过碗,拿勺子有些粗暴地搅动散热。


    “慢点吃。”


    她不看他,只说:“你不要反悔。”


    精致鲜美的点心味同嚼蜡,管家重新端上一盘,舒澄就吃净一盘。


    已经远超过她平时的饭量,将近两天没进食的胃猛地撑大,一股反胃感涌上来,她捂住嘴忍耐,筷子却已夹上另一只流沙包。


    贺景廷脸色彻底冷下来:“够了。”


    可舒澄不停,继续狼吞虎咽,像是终于夺回了什么。


    在这痛苦的、身不由己的方寸之间,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他要她吃,她就遵守承诺全部吃完。


    发丝全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眼眶红透,泪珠直打转。


    她难受地弯下腰,却从中得到一种忤逆他的快感。


    “我说可以了!”


    贺景廷猛地起身,一把夺过她的筷子。


    黑眸中是灼热的盛怒,熊熊燃烧,那压迫的气势刹那让人不敢呼吸。


    舒澄吓得一抖,惊恐地往后缩去。


    他往日纵然强势,从未对她真的发过火。


    流沙包掉在地上,滚了好远。浓稠金黄的流心淌出来,洇进厚实的羊毛地毯。


    他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吓到了她,浑身血液瞬间冷却,倒流回头顶,剧痛欲裂。


    事情隐隐朝着失控的边缘发展。


    但列车脱轨,他早已没有了停下的余地。


    贺景廷苍白地闭了闭眼,语气蓦地干涩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去洗澡……收拾干净,别让外婆看见你这副样子。”


    舒澄绕过他,倔强地红着眼不再抬头,钻进浴室里。


    冲了个热水澡,洗去脸上的泪痕,她吹干头发,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柔软的米色家居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不过十分钟,卧室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残羹冷炙撤去,桌面擦得光洁,就连地毯也焕然一新。


    仿佛刚刚的狼藉只是一场幻觉。


    贺景廷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抱臂靠在红丝绒沙发里闭目养神,气场疏离而锋利,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拖鞋踩进毛茸茸的地毯,他好似没察觉她进屋,双眼仍紧紧闭着,脸色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病态的煞白。


    整个人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仍随着呼吸浅浅起伏,会让人怀疑里面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如果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她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不小心撞到桌角,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贺景廷却依旧没睁眼,眉心紧紧拧着,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他紧绷的肩膀骤然下沉,身体不自然地微弓,埋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咳……咳咳,呃……”


    他突然暴戾地捶了一下心口,闭着眼,痛极似的震颤。


    舒澄被这突如其来、近乎自残的行为吓住,一时不敢再靠近,生怕他神志不清时会对自己做什么。


    “贺景廷……”


    这一声很轻,却将男人猛然惊醒。


    贺景廷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霎,聚焦在眼前女孩怯生生的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敛去失态,很快回到之前的姿态:


    “过来。”


    像是笃定她不会过问。


    而舒澄见他眸光清明,才忐忑地踱步过去。


    他从大衣内袋拿出手机,一个崭新的,已经登陆上她常用的微信,打开周秀芝的对话框,却没有点上“视频通话”的图标。


    贺景廷意味深长:“说话前想清楚,外婆能不能承受得了。”


    舒澄垂眸,恨得牙痒。


    他之前还为外婆求医,装得那么体贴、可靠,人面兽心!


    是了,她也早想到,可以在视频里向外婆求助。但外婆术后心脏脆弱,如果知道孙女被丈夫囚.禁在异国他乡,后果不堪设想……


    他也是捏准了这一点,她不可能为了自己逃脱,置外婆的身体于不顾。


    “想明白了?那我拨了。”


    贺景廷好似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舒澄在他怀中僵硬:“知道了。”


    视频很快被接通,小小的屏幕里,露出周秀芝苍老的笑脸。


    “澄澄啊,和小贺在奥地利玩得高兴吗?”


    庄园里网络不是太好,视频一卡、一卡的,正好掩过舒澄脸上的不自然。


    她像平时一样靠在贺景廷怀里,实则整个人被他牢牢圈住,无法动弹,只能点点头。


    “我们这次还想多玩几天。”


    他适时道:“我会照顾好澄澄。”


    周秀芝放心:“也好,平时你们都太忙了,出去放松放松。”


    得到这个与外界通话的机会,舒澄不死心地寻找着其他机会。


    就在这时,画面里挤进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放心玩儿吧,外婆这里有我呢。”


    是姜愿!


    她竟正好在病房。


    姜愿接过手机,侧身倚在床头,让屏幕把她和外婆都照到。


    舒澄心跳有些快,寒暄了几句,试图将好友支出病房:


    “上次我们一起买的那个斜跨包,我走得急,好像落在休息室桌上了,你帮我看看在不在?”


    “真皮的那只?”


    “嗯,你去看看。”感受到身边那束灼灼的目光,她面不改色,“是不是放桌上了,如果阳光一直照着,皮料会晒坏的。”


    只要姜愿拿着手机踏出病房,她打算不顾后果地求救。


    “对哦,那个料子得收起来保养的……”


    姜愿拿着手机,正要起身——


    贺景廷突然插话:“外婆,这个月新换的这位护工您还喜欢吗?”


    于是,姜愿自然地将手机递给了周秀芝:


    “那你们聊,我去看看。”


    舒澄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与此同时,卡在腰间的力量骤然一紧,带着某种警告和危险的意味。


    他早就看穿她的小把戏。


    她头皮发麻,后面又讲了什么,已经失落到游离了。


    只记得姜愿找了一圈回来:“桌上和柜子里都没有啊,你是不是拿回家忘记啦?”


    最后,舒澄说了一堆让外婆安心的话,黯然挂断视频。


    屏幕熄灭,贺景廷轻偏过头,灼热气息刚好洒在她的耳垂。


    他轻声问:“什么包?嗯?”


    “没、没什么。”舒澄抖了抖,强装镇定,“真的有个包找不到了。”


    “不必找,给你再买一个。”


    他没有戳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将慌乱的碎发拨到颈侧,随即起身,将那部手机、也是唯一的希望拿走。


    舒澄心如死灰,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衣角:


    “你说过,你爱我,还作数吗?”


    贺景廷身形一顿,头顶灯光被他肩膀遮住,落下绰绰的影子,将她完全笼住。


    他喉结滚了滚,没有回答,似乎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舒澄抬眼,身心俱疲地哀求道:


    “不离婚了,我们回南市吧……我听你的话,继续过以前的日子,这样可以吗?”


    “以前的日子?”


    他重复着。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只是更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水光,看到底下翻涌的暗流。


    “嗯。”


    她点头,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诚恳。


    听到她又一次肯定的重复,贺景廷突然动了。


    他俯身压下来,带着冷冽的威严,将舒澄用身体困在沙发的方寸之间。


    她倒吸一口气,本能往后缩,却抵在了沙发背上,退无可退。


    他眼神幽黑而灼热,在她双眼与朱红唇瓣之间游走:


    “你说的,像以前那样。”


    强势的气息一寸、一寸逼近。


    舒澄晶莹的眸光里满是惊恐和无措,紧抿的唇微微发抖。


    如果说,婚后试探着彼此靠近的那段时间,她对贺景廷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恐惧,只是源于从小若即若离的相处,以及那段楼梯上的骇人回忆。


    那么从摸到落锁的别墅大门起,舒澄是真的开始害怕贺景廷这个人本身。


    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艰涩地紧闭上双眼,睫毛如蝶翼般剧烈颤抖着,等待这个吻落下。


    然而,就在唇瓣近在咫尺时,贺景廷却停住了,只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脸。


    呼吸喷洒在舒澄紧闭的眼睑和唇瓣上,带来一阵令人心慌的麻痒。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缓慢扫过,审视着每一丝细微的惊恐与伪装。


    “我要出去一趟,这几天,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他显然没有相信她的承诺,轻轻拉开女孩揪着自己衣襟泛白的指尖,“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而后,再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起身推门离开,徒留下冰冷的空荡。


    这一走,又是数日渺无消息。


    舒澄望着外面那自由的湖泊,好几次想要从楼上直接跳下去。可就连窗子都紧锁着。


    一日午后,她目光不经意落在那花园里的粉色玫瑰和番红花,在奥地利春日的暖阳里,如火一样盛放。


    从那天起,舒澄忽然开始无比乖巧,仿佛想通了什么,甚至主动点菜。


    “麻烦您帮我煮一壶冰糖梨水吧。”


    “晚上我想吃清蒸黄鱼、茄子煲,和红豆莲子羹。”


    张妈见她有胃口十分欣慰,无论什么菜式,都会尽力满足。


    假意入睡后,耳朵贴着卧室门,她能听见张妈在走廊里放轻的汇报声:


    “……太太今天气色很不错,是的,早上喝了牛奶,还……”


    虽然佣人都不能带通讯设备进庄园,但他们人手一台经过特殊处理的手机,只能用于联系贺景廷。


    某天下午,舒澄问:“能不能给我一沓白纸,还有画画用的铅笔、橡皮?”


    张妈面露为难,不知能不能答应。


    “铅笔而已,我还能用来抹脖子不成?”她笑,又补充道,“你问他吧,就说我太无聊了,想画些设计图打发时间。”


    于是,张妈去了另一个房间打电话请示,回来时,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太,先生同意了。”


    有了稿纸和画笔,舒澄常常趴在卧室的茶几上画稿。


    后来,她的乖巧似乎换来更多空间,短短几天又有了书桌、香薰,有了茉莉花香的洗发水、泡沫浴球……


    她好像真的接受了这一切,脸上笑容也多了,有时还会和张妈聊聊闲天。


    “您女儿在维也纳学小提琴?这曲子一听就是很有天赋……”


    有一天,舒澄望着花园,忽然问:“外面今天阳光真好,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


    张妈愣了下,内疚道:“抱歉,太太,我知道一直待在屋里有些闷,但……”


    她笑了笑,懂事地退而求其次道:“那……能不能帮我摘些鲜花,放在屋里了?这样也能感受到春天的味道了。”


    张妈连忙点头:“那当然了!”


    很快,一束漂亮的粉玫瑰就插进了卧室的花瓶,香气馥郁,花瓣新鲜,还带着晨露。


    入夜后,等门缝里走廊的灯光完全漆黑。


    舒澄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趁着薄薄的月光,将那玫瑰花瓣拨开。


    她没有其他工具,只能用指尖轻轻地扫过花蕊,极为小心地,把细细的花粉拨进装香薰的小盒子。


    鲜花每天早上都会换掉,大把、大把地插.进花瓶,丝毫没有人注意到它的花蕊有一丝被拨动的痕迹。


    几天后的傍晚,贺景廷终于回到了别墅。


    舒澄与他共进了晚餐,在富丽堂皇的餐厅里,满桌佳肴。这是他们来奥地利后,难得和谐而又温馨的一顿饭。


    温暖的烛光闪动,映在女孩洁白的侧脸。佣人都被遣了出去,只剩下两个人对坐。


    先前贺景廷在电话里听到,还不敢完全置信,如今亲眼看见她面色红润,专注地小口咬着汤包,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你怎么不吃?”


    注意到他几乎未曾动筷,舒澄温声问。


    他唇色有些淡:“还不饿。”


    刚下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加之连日奔波劳累,这饭菜的香气反而让他隐隐反胃。


    但又不愿结束这突如其来的短暂温馨,支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不动声色地按在肋间,强撑着压下不适。


    她又问:“你这次待几天?”


    贺景廷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只模糊答:“看情况。”


    事不宜迟。


    纵使舒澄恨透了眼前这个男人,却从未做过伤害别人的事。


    此刻,看着对面那张轮廓分明、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侧脸,巨大的心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不动筷,目光始终深深地黏在她脸上,让她更加坐立难安。


    “那你……你喝碗甜汤吧,暖暖胃也好。”


    她起身,未唤张妈,而是亲手为他盛了一碗。


    纤细指尖捧着白瓷小碗递过来,里面是清甜晶莹的甜水,沉着几块软糯红薯。


    贺景廷怔了下,眼神蓦地柔和下来:“好。”


    他舀了一勺放入空中,温热浓稠的甜汤熨帖过喉咙,荡漾着丝丝甜意。


    这 温情在在反常,但这一刻,脑海中只划过一个念头:


    哪怕下了毒,他也甘之若饴,死而无憾。


    然而,舒澄给他盛过,也给自己添了一碗,安静地喝起来。


    她心里沉甸甸地装着事,晚上早早就洗好澡,借口累了在床上躺下。


    贺景廷似乎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进主卧很晚。


    他轻轻推开门的一瞬间,舒澄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一僵,而后努力地放轻呼吸。


    他取了几件换洗衣服,很快,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而她飞快地爬起来,从枕头下取出那装香薰的小盒子,里面是这几天收集的花粉。


    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如他们在御江公馆那样。


    舒澄打开床头柜,悄悄将贺景廷的哮喘药取出来,收进自己这一侧。


    而后,她心跳如鼓,将花粉洒在他的枕头上,用指甲磕在盒面上,动作十分轻,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那细细的花粉落下来,她犹豫半晌,还是拍了拍,再吹去一些。


    哪怕千般万般,舒澄内心深处仍不想他出事,只渴望救护车能够撞破这一牢笼。


    医院混乱,她一定可以借此机会逃走的。


    做完这一切,舒澄侧躺下来,恢复刚刚的睡姿,将头半蒙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浴室水声停了,脚步声临近。


    一片死寂中,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夹杂在一起,快要跳出胸口。


    只是引他发病打救护车而已,如果真的严重,就立即拿出哮喘药,一定来得及。


    舒澄这样安慰着自己,在被窝里死死咬住嘴唇。


    床铺的另一侧轻轻陷下去,几分钟后,背后的呼吸声果然越来越重、节奏杂乱。


    她能感觉到,贺景廷正在无声地辗转反侧,喘息得十分艰难。


    而后他突然蜷缩起来,剧烈地呛咳,发出几近胸腔撕裂的杂声,却依旧死死压抑着。


    这些痛苦的声音涌进舒澄的耳朵,无比磨人。


    她再没法装睡,从床上爬起来:


    “你怎么了?”


    昏暗的月光照进窗子,视线聚焦的那一刻,舒澄却被眼前惨烈的一幕吓到了,比她想象中还要无措。


    只见贺景廷一手胡乱地拉扯领口,一手抵在心口用力,整个人漱漱地发抖。


    他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没有,唇瓣微张着,胸口一挺、一挺地剧烈起伏。可即使痛苦至此,依旧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药呢?”


    舒澄没想到,这一点点花粉就能让他这么难受。


    她本能心揪,去拉开他一侧的床头柜,尽管她知道药早就不在。


    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心中的几分慌乱已说不清是真是假,舒澄手忙脚乱地翻出他的手机:


    “密码是多少?快叫救护车吧!”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这手机经过特殊处理,没有密码完全无法拨号,输错三次就会发出刺耳警.报,仿佛潘多拉的魔盒。


    透过微弱的亮光,贺景廷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早已涣散,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幽深。


    他喘息越来越轻,几乎是在发着抖倒抽气。


    “快点,我来叫救护车……”


    一个没拿住,手机屏幕朝下掉在了被褥间。


    光线顷刻暗了下来,舒澄急忙去摸索。


    突然,一只湿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澄澄,你还是……太心软了。”


    贺景廷唇边似乎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一边轻喘着,一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舒澄陡然如坠冰窟,惊悚地停住。


    只听他断断续续地,一字一句道:“这点花粉,还要不了我的命……下次,咳……得再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两章,厚厚的3合1~


    贺总已经感觉到失控了,但又停不下来。


    澄澄很快就要逃跑了。


    第35章 失踪(2合1)


    屏幕最后一丝光线黯淡, 房间里彻底陷入昏黑。


    “澄澄……你真的,舍得我死吗?”


    贺景廷幽幽地,喉间只剩一丝气声, 却轻易穿透她的心脏。


    舒澄浑身僵硬, 鸡皮疙瘩瞬间从小臂攀上全身。


    “你——”


    她后知后觉, 他从发病至今,都不曾去找床头柜里的哮喘药。


    仿佛早就知道已不在那里。


    黑暗中,贺景廷失焦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仿佛真在为这荒唐的问题等待一个答案。


    而后,他忽然浑身一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等我……死了, 会有人……呃……来开门。”


    他指尖痛极收紧, 脊背弓起,整个人重重地发颤,“但现在……咳,咳咳……还不行……”


    越来越紊乱、卡在喉咙仿佛下一秒就要上不来气的呼吸, 胸腔里顿塞闷重的嘶鸣声, 难耐辗转时, 发梢蹭过枕头的细微摩擦……


    “很,很快了……”


    这些声音有如实质,几乎要将舒澄脆弱的神经压垮。


    她不敢直面这些残忍的语句,被烫到般用力从他指间中抽回了手。


    她想尖叫, 想大哭, 想盖住这些犹如地狱中发出来的声响。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重重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指尖无力地轻轻蜷起,是都没能抓住。


    “药,药在这!我去叫医生!”


    舒澄哆哆嗦嗦地从柜子里翻出藏匿的哮喘药, 拨开盖子,想要喂进他嘴里。


    可看向那幽暗的双眼,听见那真切、断续的呼吸,她又极度惶恐地不敢再靠近,指尖滞了半晌,最终只将药塞进他掌心。


    而后仓惶地跳下床,连鞋都忘记穿,落荒逃走。


    夜风吹动薄薄的窗帘。


    舒张剂滑落,静静躺在皱乱的被褥间。


    贺景廷没有伸手去拿,而是艰难地翻过身,望向那仓皇而逃的娇小身影。


    他吃力喘息着,唇色已缺氧到接近绀灰,神情却是极致淡漠,不见一分痛苦,唇边甚至弯起轻微苦涩的弧度。


    明明早就看穿了她拙劣的伎俩,可仍在这张她亲手洒下花粉的床上躺了下来。


    或许是,心中还有一丝她会不舍得的幻想,又或者是,还想再看一次她对自己慌张、关切的眼神……


    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彻底消失。


    比窒息感更锥心的疼痛几乎淹没头顶,贺景廷重重地倒回床上。


    指尖捏住药瓶,死死攥紧,却自虐般地不塞入口鼻。


    他放任自己意识昏聩,仿佛想要在这痛苦的浪潮中找回什么。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


    大厅里一如既往、灯火通明。


    管家和佣人都候在各自的位置上。


    看见舒澄惊慌失措地跑下楼,他们神色不曾变一分,继续垂眼伫立,仿佛游离在另一个世界。


    她没看见张妈,只能向管家求助:“救护车,他哮喘病犯了,快叫救护车!”


    这古板的中年人却道:“太太,没有贺先生同意,任何人不能开门。”


    “急性哮喘会死人的!”


    这一次,管家甚至没有开口回答,脸上是恭敬却不带一丝温度的淡漠。


    “那医生呢?这里有医生吗?”她急了,“叫医生上卧室看一下吧,或者你上去看看吧!”


    “没有贺先生允许,我们也不能进入主卧。”他说,“太太,晚上凉,我为您拿件外套吧。”


    舒澄绝望,呆呆地望向那旋转楼梯,闪动的烛光仿佛鬼火,通向炼狱。


    她作为妻子,哪怕是陌生人,也应该再上去看一下吧……


    可好不容易逃离,她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勇气,再次接近那房间。


    药会不会掉在地上,会不会吸不进去?


    ……他会死吗?


    然而,正当她内心挣扎时,那抹熟悉的身影竟出现在楼梯尽头。


    舒澄不可置信地抬眼,只见刚刚还病不自支、呼吸困难的男人,此时竟独自缓缓地走了下来。


    贺景廷一身漆黑,神色肃穆,浑身散发着异常冷峻的气场,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若不是他脸色霜白,涔涔冷汗仍濡湿碎发,她都要以为刚刚在卧室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刚迈出几步,他身形忽然晃了晃,抬手扶住沙发靠背,蹙眉轻咳。


    咳得不重,却十分艰难,捂着唇的胳膊连着肩膀震颤,缓了许久才慢慢抬头。


    “贺……”


    舒澄怔住,唤到一半的名字哑在喉咙里。


    贺景廷沉默,仍蒙着一层迷蒙的痛意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她脸上。


    女孩只穿了条薄薄的睡裙,发丝凌乱,瑟瑟地红着眼,看上去那么可怜。


    “不早了,上去休息。”


    他嗓音嘶哑,带着一丝空洞。


    随即,贺景廷只低声吩咐管家了简短几句,便大步走向门厅,身影很快完全隐入夜色。


    不久后,佣人从楼上撤下,管家贴心地提醒道:


    “太太,卧室已收拾好,您早些休息。”


    舒澄恍惚地停在原地。


    他刚回来,病成这样,此时强撑着又是要去哪里?


    可没有人会给她答案,眼前只剩下华丽而死寂大厅,烛火融融。


    *


    这一次,贺景廷消失的时间尤为长。


    舒澄再一次陷入绝望的等待中,仿佛一场漫长轮回。


    经历了花粉的失败,她心有戚戚。


    却也意识到,对于他这样一个连自己生命都可以不顾的疯子,正面抗争是永远没有胜算的。


    他的缺席正好提供了机会。


    舒澄耐心观察身边的一切,观察这个别墅的运作规律……


    终于,她找到了第二个铤而走险、却又绝佳的机会。


    几日后的清晨,张妈照例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桌,坚果麦片酸奶、培根煎荷包蛋、热牛奶。


    舒澄看准时间,乖巧道:“我还想再加一点麦片。”


    张妈连忙去厨房取,可这袋只剩下一点儿,都是碎渣。


    她适时提议:“换袋新的吧,三楼厨房还有。”


    “行,那太太您等稍等。”


    支开张妈后,舒澄飞快地溜入厨房,打开冰箱,找出冰凉的鲜牛奶。


    欧洲两升装的大瓶,她来不及拿杯子,就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下半瓶。


    然后擦了擦嘴,若无其事地回到餐桌前。


    从小,舒澄只要喝了冰牛奶,一定会肚子痛。


    果不其然,不到十五分钟后,胃里就传来隐隐的不适。


    她不擅长撒谎,只能用这种方法,半真半假地捂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


    “张妈……我肚子好疼,特别疼!”


    管家和张妈闻声赶来,只见她脸色苍白,眼泪都在打转,看上去十分痛苦。


    “不行了……好疼。”舒澄哽咽,“送我去医院吧!”


    张妈为难:“这不行啊,贺先生不准……”


    “那你打给他呀,我快疼死了!”


    然而,管家和张妈焦灼地分别拨了好几次,贺景廷的电话就是无法接通,一直忙音。


    舒澄佯装痛极,把脸埋进沙发背,实则悄然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一定是打不通的。


    因为她早就偷偷在他们这部手机的电话卡上做了手脚,不可能拨得出任何电话。


    而这个日子,也是她算好的。


    现在时间清晨八点,正是国内的下午三点。


    早在两个多月前,贺景廷就安排了重要的行程,要在一场国际经济峰会上做演讲和圆桌会谈。


    至少两三个小时,即使别墅里有监控,他也做不到时时留意。


    “哎哟,我真的快疼死了。”舒澄泪眼汪汪,虚弱地发抖,看起来马上就要背过气去,“快带我去医院,求求你们了!”


    管家也有些慌了,但还是拒绝道:“不行,没有贺先生的指示……”


    张妈已急得满头汗,倒来热水,走了几步水都洒在手上。


    “可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他不会饶得了任何人。”


    舒澄适时地施压,又立马示弱道,“而且,在这里我人生地不熟,跑不掉的,你们多几个人押着我行不行?……我只是想去医院!”


    管家脸上闪过一抹凝重,想到那位贺先生平时是多么宝贝这女孩,心里也不禁动摇。


    如果耽误了送医,真出什么事……


    十分钟后,管家亲自驾驶一辆六座商务车,带着舒澄、张妈和几个下属,飞驰在茂密的森林中。


    肚子早就不疼了,但舒澄蜷缩在后座,只能继续假装病重地痛吟。


    张妈一直拉着她的手,像心疼女儿那样,把她搂在怀里安抚:


    “没事的,很快就到医院了。”


    舒澄有些愧疚,紧紧回握住这只满是皱纹、粗糙的手。


    一路上,内线电话仍在不断地拨给贺景廷,“嘟嘟嘟——”的忙音响彻车厢。


    窗外的绿色如潮水般急速席卷,她从未做过如此荒唐的事,心脏也跟着那忙音乱跳,就快要冲出胸膛。


    他何时会注意到别墅的异动?


    她祈祷,千万、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好在有惊无险,车子很快驶入了维也纳一家医院的急诊,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床,将舒澄送进了诊室。


    惨白的灯光刺眼,医生要求触诊时,她仰面躺在病床上,死死压住自己的上衣,面露难色地看着围了一圈的管家和男佣人。


    舒澄装作羞赧:“你们……我……”


    医生不懂其中缘由,也用德语严肃地说了什么。


    管家只好示意他们都退到走廊,关上门,只留张妈和两个女佣人随身陪同。


    诊室里瞬间变得安静,带着医用手套的手触上舒澄的腹部,每按一下,她都哭着喊疼。


    急性腹痛是很危险的,有无数种危急的可能性。


    医生立刻推她去拍腹部片子,而在CT室门口等待时,舒澄佯装恶心要吐。


    她踉跄着翻下床,不等人搀扶,就一头冲进了旁边的厕所。


    张妈追过来时,卫生间的门已经关上,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呛咳。


    “太太,太太您怎么样啊?”


    她扭了扭门把,从里面上了锁。


    “太太,让我进来看看吧!”


    几分钟后,依旧没有回音。


    张妈心有不好的预感,立马喊来管家和医生,可等强行踹开门,卫生间早已空空如也。


    二楼的窗子大开着,只剩水龙头哗哗地流淌。


    *


    舒澄逃出医院后,立即挤进了最热闹的市中心,用汹涌的人潮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久违地呼吸到新鲜空气,她激动到有些茫然,在街头走了好一会儿,颤抖的心才慢慢平复。


    可自己只要还在维也纳,无论躲得多么小心,都迟早会被找到。


    ——绝不能坐以待毙。


    但护照、身份证全被贺景廷收走。


    她没法回国,此时身上除了一些现金,更是什么都没有。


    舒澄急切中,第一个本能想到的是联系大使馆。


    但又转念——他手腕通天,连囚.禁都敢明目张胆,会不会和当地机.关有什么联络?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决不能再落入他的掌心。


    现在贸然联系国内也是徒劳,她必须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尽快补办护照……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地方。


    采尔湖小镇。


    舒澄毫不犹豫,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即前往火车站,踏上了最近一班去萨尔兹堡州的火车。


    山野间,老旧的红皮火车鸣笛飞驰,掠过一片片春天的田野。


    她的心情也随之放晴,大口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心神安宁些后,舒澄回想起车上的监视器,生怕身上还有什么定位装置,便在中途一个不知名小镇下了车。


    她摘下手表、首饰,甚至是发圈,团了团,扔进路边湍急的小河,溅起轻微的水花。


    做完这一切,她才再次登上火车。


    那小河蜿蜒向天际,不知通向何方,如同她此时迷茫的方向。


    ……


    采尔湖位于萨尔茨堡州,是通往卡普伦冰川滑雪区的门户。


    那里海拔普遍超过两千米,是一个静谧、广阔的冰雪世界。


    大学时,舒澄曾和朋友们来这里滑雪,却不甚遇上暴风雪被困在山上。


    是当地镇子上一个中德混血的旅馆老板娘接济了他们,不仅提供住处,还热情地分享了很多特色美食。


    暴雪持续了整整一周,他们朝夕相处,也与这位漂泊在外的老板娘结下深厚的友情。


    临走时,老板娘莉娜·索默用生涩的中文朝他们笑道:


    “有缘相见,我会想你们!下次到奥地利,一定要再来找我!”


    因此,舒澄第一个就想到了去找她。


    采尔湖距离维也纳不远,火车只要四个小时,且一年四季来滑雪的全球游客众多,隐藏在这里,很难被找到。


    傍晚时,她顺着曾经模糊的记忆,再次来到了那家熟悉的小旅馆。


    见到那老板娘莉娜惊喜的笑容,舒澄跑上前,重重地拥抱住她,泪水不禁随之溢出眼眶。


    “我遇到了一些困难……护照也丢了,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无法讲出实情,支支吾吾地,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


    莉娜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温柔地点起壁炉为她烤火,又倒来一杯热奶茶。


    “没事的,澄,你就待在我这儿,先好好休息几天。”


    晚上,莉娜从镇子的市场淘来一部国产旧手机。


    这部手机屏幕已经多处碎裂,大概是原主人滑雪时不慎损坏,便将旧机扔在了当地。


    开机屏幕是一家三口幸福的合照,陌生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凑在镜头前。


    舒澄怔了下,指尖点进通讯录,是一片清理过的空白。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除了外婆的电话,能记得号码的,就只剩下贺景廷了。


    他曾经,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港湾。


    如今却成了她最避之不及的人。


    舒澄深吸一口气,努力驱散心头萦绕的悲怆,立即打了一通电话给外婆报平安,继续将在奥地利度蜜月的谎言维持下去。


    由于原来的APP没有删去,开机联网后,消息通知还在不断地弹出来。


    舒澄下滑通知栏,刚想调成静音,目光却猛地聚焦在了一行新闻上。


    【父子双亡!贺正远心梗去世,贺氏二公子紧随跳楼,自杀结论难平众议】


    【长子贺景廷出席葬礼,“私生子”身份成焦点!】


    她愣了下,飞快地点进去。


    十九号晚上二十点,贺正远在ICU治疗月余后,突发二次心梗离世。


    而次日凌晨,贺氏次子贺翊从市中心的烂尾楼顶层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该烂尾楼正是他先前投资失败的海达大厦。


    媒体众说纷纭,但警.方已给出自杀的勘察结果。


    这贺氏父子只停.灵了三天,就迅速火化下葬,盖棺定论。


    但令人唏嘘的是,这场葬礼于今早由长子贺景廷主持,夫人宋蕴却不曾露面。


    有小道消息传,丈夫和儿子的葬礼一起举行,宋蕴受到巨大打击后精神失常,已送到了精神病院诊疗……


    舒澄震惊到茫然,指尖麻木地再往下滑,一张张葬礼上的照片映入眼帘。


    只见贺景廷肃穆地站在最前排,一身黑色如同泼开的浓墨,仿佛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线,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幽深。


    周围簇拥的人群,或真或假地流露着哀戚。


    而男人胸口戴着白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硬。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只有一片沉寂,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审视。


    他站在那里,仿佛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宣告某种终结。


    屏幕上的报道触底,而后刷新出更多关于这场豪门悲剧、眼花缭乱的新闻帖。


    舒澄按灭了屏幕,久久地怔在原地。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场荒唐的寿宴,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那位苍老古板、风光不再的老贺总,和气质优雅、饱含风情的夫人……


    短短半年,那宾客拥挤的闹剧里,只余一地零落飘散的纸花。


    原来,他没能留意她在别墅的动向,不是因为参加国际峰会,而是置身于葬礼。


    窗子未关严,夜里冷风钻进屋子,吹得舒澄浑身冰凉。


    这一切,和贺景廷脱不了干系。


    而不知为何,她隐隐直觉,这与他同时将自己囚.禁在欧洲,大概不是一个巧合。


    *


    暮色深重,层林尽染。


    贺景廷落地维也纳时,身上还穿着那件葬礼上的西装。


    笔挺的面料皱乱不堪,而他面色比胸口那朵残败的白花还要煞白。


    葬礼刚一结束,他就收到了别墅这边的消息:舒澄不见了。她借着肚子痛去医院,消失在了维也纳的市中心。


    那一刻,陈砚清站在身旁,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血色全然褪尽,几天没怎么合眼却依旧挺拔的人,身形猛然晃了晃,而后合上了双眼,轻轻吐出几个字。


    “回奥地利,现在、立刻……”


    陈砚清震惊:“现在,你疯了?”


    十三个小时的飞机,一路上贺景廷始终紧闭双眼,直挺挺地仰靠在座位上,似乎在小憩休息。


    可他呼吸忽深忽浅,抱在胸口的小臂不时紧绷到发抖,让陈砚清不用问也知道他从未睡着。


    直到一同乘车赶往圣沃夫冈的路上,陈砚清从管家的佣人的只言片语中,才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而后这一贯斯文温润的男人,震惊到几乎忘记了呼吸:“你真是疯了……”


    明明姜愿口中,是他们在奥地利度蜜月后,感情有所回暖、乐不思蜀……


    他竟然是将那活生生的一个女孩,这么多天独自囚.禁在庄园里!


    车行颠簸,夜色越来越重,几乎要将这森林全然吞噬。


    贺景廷沉默不语,冷冽的轮廓半隐在昏暗中,仿佛失去了除手中紧攥的、随时可以传来消息的手机外任何事物的感知。


    舒澄已经消失了近十五个小时,手下将维也纳几乎翻了遍,毫无音讯。


    她那么聪明,逃出后也必然不会久待在市区。


    但这附近的原始森林、河流、动物,那些语言不通的当地人……是更危险的存在。


    突然,手机震动。


    贺景廷几乎是比铃声响起更快地,接通了电话。


    然而,那头的声音,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彻底冰凉。


    “……在一个流浪汉那追查到了舒小姐的手表,说是从河滩上捡的,不知是真是假,但上面还有泥,表芯也浸水了。”


    “这儿是多瑙河支流的最下游,途径维也纳周边,大概是从上游飘下来的……”


    当夜,所有人沿河流地毯式地寻找、打捞。


    又陆续找到了舒澄曾戴的珍珠手链和发绳。


    什么情况下,这些随身物品会离开主.人,沉进河水?


    贺景廷站在河边,眼神空洞洞地望着这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身影如同鬼魅,几乎融进这夜色。


    他脚步忽然动了动,一步、一步走向那河滩。


    皮鞋踩进冷水中,西裤霎时被浸湿,激起细小的水花。


    “你干什么!”


    陈砚清冲过来,心慌地一把将他往后拉。


    而贺景廷就像是失去了生气的木偶,没有一丝反抗,就这样定定地被他拽住。


    从一个医生理性的角度来看,如此湍急的流速,如果有人溺水,尤其是体型纤细的女性,身上的衣物一定会先于手表脱落。


    陈砚清口不择言:“你先别想最坏的结果!至少没有捞到贴身衣物,一定不会有事的。”


    然而,这清晰而残忍的话语,将男人最后一丝神经的本能保护也陡然刺穿。


    那不敢深想、不敢细想的可能,冲进脑海。


    柔软的卡其色针织衫,雪白的修身高领毛衣,杏色羊毛大衣……


    浸在河水里,随着浪花荡漾,冲上满是泥泞的浅滩。


    他呼吸猛地加重,身体却像钢板一样僵硬,浑身细细密密地开始颤栗。


    “我不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


    陈砚清自觉说错了话,后悔得想扇自己一巴掌:


    “我是说,你别先累坏了身体,等舒澄回来,你……你不还得迎接她?!”


    就在这时,一名属下匆匆赶来,递上一张折叠的稿纸。


    “这是在主卧床头找到的,应当是舒小姐留下的。”


    贺景廷如同被闪电劈中,绝望涣散的眸光猛地聚焦。


    他一把夺过,将这巴掌大的稿纸展开,是她平时画画用的那一种。


    只见,舒澄熟悉而娟秀的字迹写着:


    【去年生日,你说会答应我一个愿望。


    逃走是我装病骗了张妈和管家,跟他们没关系。


    我们好聚好散,求你一定不要追究他们。】


    贺景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捏着纸的手指止不住剧烈地颤抖。


    像是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却没有再多找到一个字。


    舒澄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与他毫不相干!


    而是在为身边无辜的人求情,用他曾在生日时讨她欢心许下的承诺。


    他贺景廷承诺的一个愿望,可以换多少东西?!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要,只求他高抬贵手。


    在舒澄心中,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冷血的人?


    为什么她的爱给了亲人,给了朋友,给了同事,甚至给了只有几面之缘的佣人。


    偏偏……


    一股锥心的刺痛在胸腔炸开,贺景廷痛极,极其缓慢地弓下身,几近抽搐着发抖。


    手背青筋暴起,薄薄的信纸几乎要被捏碎。


    他梗塞地喘息,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痉挛的肺叶无法再吸进一丝氧气,整个人蓦地软下去。


    朦胧的视野里,仿佛陈砚清在焦灼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远……


    是了,她给过,但他不值得。


    是他偏执地不许分毫脱离掌控,一次次用疯狂和窒息,让她失望、害怕,最终对他绝望的。


    少时,他无法保护那个在老宅中用温顺换取生存的女孩,更早的岁月里,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货车下惨死、鲜血横流……


    短短十年,用白骨铺阶、以人心作踏,每一步都浸透算计与冷酷,他终于站上财富和权力的山巅。


    他习惯了俯瞰,习惯了将一切都牢牢控制在掌心,轻易操控如提线木偶。


    傲慢地认为,只要万事按照他计划的轨道发展,精准如同设计下的每一个商业棋局,就能像过去无数次在谈判桌上碾压对手那样——


    将她保护在绝对安全的臂弯里,给她幸福。


    直到这一刻,冰冷的铁锈味在喉咙深处蔓延。


    贺景廷才后知后觉,这一切是何等荒谬。


    可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澄澄在不知情中死遁了。


    留下贺总一个人绝望发疯[奶茶]


    开虐,但就像他意识到的,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今天加更一章哦,平时下班很晚,所以经常更得晚,真的很感谢宝宝们谅解,感谢一直以来的追更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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