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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20-30

20-30

    第21章 上瘾


    慕尼黑除了市中心外都地广人稀, 大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舒澄小睡了两觉,才终于抵达一处偌大的庄园。


    暮色渐暗, 偌大的欧式庄园在漫天风雪中静默矗立。尖顶与塔楼被掩去了轮廓, 温暖的灯光从拱形无数扇窗后透出, 像是朦胧的点点星光,映照着被白雪覆盖的庭院与屋顶,静谧而华贵。


    管家将他们迎进去,大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宛如另一个世界。


    鎏金穹顶下, 华丽的水晶吊灯投下暖黄光晕, 融进大理石地面,如同流动的碎银。大厅中央,是一座华美的天鹅喷泉,空气中弥漫着低调的奢华。


    舒澄张望, 却没有见有其他人:“不是明晚去参加宴会吗?”


    “宴会?今晚先好好休息。”贺景廷挑眉, 轻轻牵住她, “这里是我们的庄园。”


    她惊讶:“你什么时候……”


    “我说过。”他微微勾唇,“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晚餐两人都喝了些红酒,又去洗了热水澡冲去疲乏。


    舒澄一直对庄园的印象不好,是源于舒家古宅, 庞大的、死气沉沉的, 有那么多狭窄的回廊和房间,平日里照不到阳光,总萦绕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她此时微醺地窝在沙发里,才发现庄园也可以这么温馨、敞亮。


    休息过后, 贺景廷说帮她挑明天要穿的礼服。


    主卧的衣帽间里面挂满了欧式晚礼服,还有琳琅满目的珠宝、礼帽、配饰……每一件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致漂亮,舒澄想,这恐怕是每个女孩小时候梦想的天堂。


    整个庄园里佣人很少,和御江公馆一样,贺景廷在家时不喜欢外人打扰。


    厚重而华丽的大门关上后,私密性极好,温暖的房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个。


    她挑了几条挂在墙上,先换上一条巴洛克风格的舞会长裙——裙身是浅香槟色的绸缎,蕾丝上覆盖着一层碎钻,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星河闪烁。


    可后背的绑带没法系上,舒澄从试衣帘后探出脑袋来,求助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等的男人。


    “你能不能……帮我系一下?”


    闻言,贺景廷搁下红酒杯,视线如火:“过来,屋里没别人。”


    她脸颊微热,一手下意识地压住领口。


    那复古设计的方领露出一片雪白锁骨,流畅的紧身蕾丝曲线向下收拢,更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而裙摆廓形极尽奢美,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朵般向四周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美得让人屏息。


    “背后的带子我系不上……”


    舒澄有些羞赧地踱步到他面前,还未站定,未落的尾音就被彻底吞没。


    贺景廷猛地将她拉入怀里,力道之大,让她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他大腿上。


    男人一手强势地环过她的腰,几根纤细的绑带在指缝间缠绕、揪紧,不容反抗地将她压进自己臂弯,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不再是温柔试探,而是攻城略地般的掠夺。


    他气息滚烫,径直撬开她的齿关,几乎不留停歇的时间,唇瓣刚刚退去半寸,就又再一次覆上来。


    “唔……”舒澄长睫乱颤,来不及换气地轻轻吞咽。


    窗外极寒、风雪漫天,而这灼热的怀抱像是另一个乌托邦。


    温情磋磨,红酒的微涩和果香余味在唇间萦绕,让她全然沦陷。


    窗台上烛火闪动着,在贺景廷黑曜石般的眸底跳跃、熔成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金色。


    那光芒并非温暖,而是滚烫的熔金,裹挟着令人悸动的渴望与占有欲。


    薄茧的指腹在皮肤上游走,激起一阵阵细微的颤栗,袖摆被不知何时已落了下来,卷曲着坠在空中。


    仅存的意识告诉她这太快了。以前,舒澄青涩地认为爱情要先从清风明月下的牵手散步开始,再到一个蜻蜓点水就会脸红的吻。


    可本能比理智更先溃塌,他的体温与气息如同致命的吸引,让她忍不住更深贴紧,贪恋地汲取更多。


    他们早就成为夫妻了,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这个念头在她迷蒙的脑海中疯涨、淹没,手指蜷了蜷,虚虚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一开始,疼痛细细密密,舒澄胀得头皮发麻,在紧张和不安中呜咽:“慢、慢一点……”


    于是,贺景廷咬着她的唇细细研磨,滚烫的鼻息再一点点熨过脖颈、耳垂。


    慢慢的,浑身又软又烫,奇异的酥麻感一点点攀上来。


    她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的小舟,只能无意识地搂紧他脖颈,指尖嵌进粗硬的发丝,骨节发白。


    这轻微的力量像是刺激到了贺景廷,他呼吸陡然加重,小臂收紧。


    两人紧紧相贴,那华丽的绸缎裙摆被强行压在他的大腿与沙发边缘,被揉搓出一道道褶皱。


    “呜……裙子,裙子坏了……”


    舒澄软糯的控诉,毫无威慑力。


    贺景廷的唇终于稍稍离开她的,鼻尖却抵着,微眯的双眼中是浓重的渴望,像危险的旋涡要将她吸进去。


    他根本没低头看一眼那价值不菲的晚礼裙,目光只紧紧锁住她迷蒙水润的眼睛。


    “坏就坏了。” 贺景廷手指再次用力捻紧了掌心的绑带,声音低哑粗砺,“都是你的。”


    满屋子华贵的礼服,全部弄皱也无妨。


    但还有心思想裙子,大概是欺负得还不够。


    他翻身轻易将女孩按住,再一次倾身掠夺。


    舒澄微微仰着头,被箍在他坚实的胸膛和沙发背之间,退无可退,只能在浪潮中一沉再沉,直至完全沦陷……


    这一晚,她试了好几条裙子。


    每换一条,贺景廷就将它弄坏,像是把她拆吞入腹才罢休。


    最后,试衣间门帘大开,地上满是堆叠的绸缎和蕾丝,场面奢靡,像一场被揉碎了的无声华丽梦境。


    贺景廷滚烫的声音在耳畔低语:“告诉我,还喜欢哪条?”


    舒澄伏在他怀里,唇瓣红肿,眼角晕开湿漉的嫣红,连指尖全泛着粉。


    她彻底脱了力,绵软得像一泓春水,所有的感官都被极致的空白所占据,仍本能抬起下巴继续迎合他的亲吻。


    原来接吻是这么舒服的事啊……


    男人滚烫的体温熨帖着她,红酒微醺,如同最致命、上瘾的罂粟,让人一刻也不想离开。


    舒澄二十五岁才迎来初恋,就被猛烈地卷进了这场名为贺景廷的风暴里。


    懵懂的爱意,瞬间就被这汹涌到极致的炽热与占有,彻底淹没、俘获,再没有了挣脱的可能。


    *


    第二天清晨,舒澄窝在贺景廷怀里吃了早餐。


    冷熏三文鱼配酸奶油,椒盐白肠、裸麦面包和气泡水。这是德国人最经典的早餐,但酸奶油太稠滑了,味道怪怪的,面包比石头还硬。


    舒澄硬吞下一口,五官可爱地皱起来,想喝一口气泡水,他却不给。


    贺景廷低笑,扳过她的下巴,凑上来亲她。


    直到把酸奶油的怪味道全都卷掉,才放开。


    然后他没叫佣人,下床给她重新煮了热牛奶和坚果麦片。


    身后的热源突然消失了,有点空落落的。


    她忍不住问:“你留学的时候,也每天吃这个吗?”


    “还有香肠、奶酪。”他顿了顿,“吃完早餐,带你去酒庄。”


    舒澄略有不情愿地轻哼:“能不能过几天再去?”


    晚上还要参加斯恩特先生的晚宴,可她浑身都酸痛,昨天折腾到大半夜,又这么早被他弄醒,吃这些太过有特色的早餐。


    “那要送给斯恩特先生的礼物,我就……”


    她立马两眼放光:“我要去!”


    贺景廷重新回到床上,轻易用臂弯将她裹起来。小勺在冒着热气的碗里搅动,那些酥脆的谷物吸进牛奶,发出“窸窸窣窣”的塌陷声。


    舒澄想伸手,却被他锁住。


    “吃完就出发,乖,张嘴。”


    贺景廷天生带着上位者的气场,做什么都像是理所应当。


    他喂她一口、一口吃,牛奶偶尔从嘴角流下来,就低头舔掉。


    舒澄脸红心痒,整个人快要融化在他的温柔缱绻里。


    吃完早餐,两人乘车到南郊一座有百年历史的葡萄酒庄。足有上千亩的葡萄园里,藤蔓被大雪覆盖,通往酒窖的石拱门隐在藤架中,古老而神秘。


    四处飘着一股微酸的果味,混杂着醇厚酒香。


    舒澄在庄主的热情款待下尝了几小杯,又亲自选了一款晚上要送给斯恩特先生的白葡萄酒,离开时,整个人幸福得有点轻飘飘,挽着贺景廷的胳膊轻轻哼起歌。


    他眼含笑意:“这么高兴?”


    “嗯!”


    雪花落在她发丝上,眼睛亮晶晶的泛着光,厚厚的围巾将脸颊拥住,挤出一个圆圆的、可爱的弧度。


    贺景廷停步,低声道:“还能让你更高兴。”


    说完,就俯身用唇将她咬住。


    舒澄闭上眼,睫毛轻颤,不由得微微踮起脚尖,更深地拥进他怀里。


    落雪无声倾覆,天地揉成一片灰白,他们站在慕尼黑的大雪里接吻。世界的所有喧嚣都抽离了,寂静得只剩下两个人。


    *


    晚宴热闹且奢华,各界名流汇聚,舒澄终于亲眼见到了斯恩特先生。


    他远不像教科书图片那样严肃,年近耋耄的小老头续了长长的白胡须,精神抖擞,身边一直围着许多宾客好友,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贺景廷注意到她频频投去好奇的目光,便直接搂着她的腰,带她带走上前去。寒暄了几句,他用流利的德语介绍道:


    “这是我的妻子,舒澄,她是名珠宝设计师,一直很仰慕您的作品。”


    “哦?贺!”斯恩特先生闻言,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爆发出更洪亮的笑声,他拍了拍贺景廷的肩膀,“你居然结婚了?我还以为你要和你的工作过一辈子呢!”


    他目光转向舒澄——小姑娘乌黑的长发半披,用雪白的珍珠点缀,一身浅蓝绸缎晚礼服,充满了清纯灵动的韵味。


    年纪看上去很小,若是不说明,会让人以为是哪位伯爵的千金。


    他大笑,毫不掩饰赞叹:“这位美丽的小姐就是你的妻子?贺,你可真是捡到宝了!瞧瞧这灵气,像是颗未经雕琢的东方珍珠!”


    舒澄听不懂德语,礼貌地微笑着,轻轻拽了拽贺景廷的袖摆,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贺景廷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含着一丝笑意:


    “斯恩特先生说,你太漂亮了,难怪让我拜倒在石榴裙下。”


    一字一字咬重,磁性的嗓音交织在舞会的大提琴乐中,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又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


    舒澄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幸好周围都是欧洲人,听不懂。她又随即意识到,他是故意捉弄自己的——欧洲人哪会说中国谚语?


    贺景廷嘴角弯了弯,继续直起身与斯恩特先生谈笑风生,不时充当翻译,解释给她听:


    “斯恩特先生说,比利时大奖赛那次,他看过你的作品,夸你很有灵气。”


    “他问,有缘分相遇,愿不愿意去参观他的藏馆?”


    舒澄惊喜至极。斯恩特在宴厅招待来宾,而他太太是德瑞混血,略懂一些英文,热情地招待她去了私人藏馆——几十年间从未对外界开放过。


    里面是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鸽血红宝石吊坠,巴西帕拉伊巴碧玺,澳大利亚南洋白珠,维多利亚时期的浮雕玛瑙手镯,萨克森的珐琅首饰……


    临行前,斯恩特太太叫佣人取来一个首饰盒,里面躺着一条蓝钻项链。


    “这是我先生前几年在日内瓦拍的,你瞧,像是莱茵河春天的蓝色,透亮得很。”她微笑,“别有负担,不算贵重,只觉得它该配个穿蓝裙子的漂亮姑娘。”


    宴会结束后,舒澄兴奋得晕晕乎乎,回去的车上,还在细数着今天看到种种珍宝。


    喝了太多葡萄酒,她脸红红的:“你没看到,那颗鸽血红有多大……绝对比教科书上那颗南非的还要漂亮。”


    听贺景廷久久没回声,舒澄抬眸,一下子撞进他静静注视自己的眼神。


    雪夜疾驰,灯光昏暗。那眼眸幽深而炙热,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还看了什么?”


    男人像哄小孩般宠爱的语气。


    又是一个绵长的吻,她呼吸放轻,品尝着他唇间的滋味,忽然什么宝石、藏品都忘记了。


    回到庄园,一整天下来,舒澄早就累得骨头疲软,可她像只尝到甜头就不肯撒手的小猫,舍不得离开贺景廷的体温。


    这次是在浴室里。热汽氤氲,他手背青筋暴起,紧紧抓着她纤细的腕骨,按在玻璃门上。


    蒸腾的水珠顺着滑下来。一颗又一颗,交汇成细流。


    薄汗混着浴缸里的水,自发丝淌下,晶莹的脚趾腾在半空,张开到发抖,又猛然蜷紧。


    ……


    在这个陌生遥远的城市里,时间仿佛抽离出意义,他们度过了一段非常奢靡的日子。


    贺景廷答应带她去玩,也列了很多计划。但最终除了去他的大学校园游览一圈,长达七八天的日子里,几乎哪里也没有去。


    外面大雪冰封,恰好有了足够的理由不外出。


    贺景廷不知餍足,而舒澄也丝毫没有意志爬出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一次次被推上巅峰的浪潮中涣散、瓦解。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融合了被极度依赖与彻底占有的安全感。


    爱和性的极致快乐一同到来,让懵懂的她分不清,也被完全淹没。


    *


    回到南市后,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停止。


    山水庄园的别墅离医院更近,所以他们几乎都在那里过夜。


    但工作和生活还在继续,没法一直停留在那个大雪足以把一切掩埋的世界。


    星河影业的动画项目进入了落地期,一大早,舒澄趴在客厅的茶几上,修改新一版的画稿。


    这时,陆斯言发起了一个多人线上会议,说投资人已经到了南市,下午要开一个准备会,提前统筹一下工作进度。


    “没问题,手链的概念图我根据头饰的修改也调整了一下,之前头饰加了些镂空的缠枝纹。”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通话,一边把资料发过去给同事们确认,“手链就延续这个思路,用了更纤细的银链打底……”


    突然,有什么搔了一下她的脚心。


    舒澄痒得一抖,回过头,只见贺景廷慢慢靠过来,从背后将她埋头拥住。他穿着正式的深灰戗驳领西装,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商务活动。


    “整体造型的纹样方案我也整理了一版,主要从传统织物的提花里提取了一些几何元素。”


    她回神,以为只是出门前告别,轻轻用手摸了摸他的脸。


    谁知,下一秒,贺景廷一口咬下来。


    齿尖在她最敏感的颈窝来回研磨,鼻息深深浅浅。


    “嗯……”


    舒澄不小心轻哼了一声,意识到还连着会议,连忙假意轻咳两声,“咳,咳咳,花纹简化后用在裙摆和袖口,色彩上还是以靛蓝和赭石为主……”


    而贺景廷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冰凉的掌心从她衣摆探进去,顺着腰肢往上。


    舒澄咬了咬唇,后颈渗出一层薄汗,磕磕绊绊地说下去:“再、再点缀一点银灰色,这样既保留民族感,又不会太厚重……”


    会议是公放的,每个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头像在页面上闪动。陆斯言作为统筹者,他每回应她一句,贺景廷就咬她一下,带着惩罚的意味,忽轻忽重。


    炙热的体温紧贴着她的后背,她去捉男人的手,但有心无力,在他强势的力量下根本微不足道。


    终于,等讲完自己的部分,她只来得及按下静音键,就被贺景廷一把端着抱到了大腿上。


    他轻轻亲她的耳垂,低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警示:


    “下午要去哪儿?”


    “去跟投资人开会。”舒澄心虚地主动解释,“陆斯言在北川出差,他不在的,只有投资人过来……”


    “他人在北川?”


    “真的。”


    贺景廷面上不变,手却一下子用力:“这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浑身随之一颤:“没、没有,是刚刚开会说的。”


    不远处,笔记本电脑搁在桌面上,会议还在进行,传出大家的讨论声。


    尽管舒澄按过静音,心仍然高高悬着,好像在当众做着什么不伦的事,羞耻心快要满溢出来。


    有人对设计稿的细节提出疑问,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舒老师,舒老师?”


    “在开会,有人叫我……”


    她想逃,却被贺景廷牢牢锁在怀里。


    西裤的面料很滑,冰冰凉凉的。他用膝盖将她的小腿分开,不让合拢。


    舒澄瞬间紧绷。


    另一边,那人还在问:“舒老师能听见吗?”


    越来越快,她被折磨得要哭出来。


    好在,小助理及时解围:“舒老师可能网不太好,头饰设计这里是和剧情呼应的,在女主角……”


    颤栗一点点攀升,舒澄贝齿紧咬着唇,终于忍不住地哽咽。


    贺景廷很满意,舔了下她的耳廓:“到底要不要?”


    她艰难转过身,抱紧他的脖子,指尖嵌进去,难受地发抖。


    他又问:“你看……你最爱我,你喜欢,是不是?”


    粗糙的指腹来回,却不给她痛快,非要她亲口承认不可。


    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在崩溃的边缘,眼前一片模糊。


    舒澄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已经辨别不了自己在说什么:


    “是,是……喜欢……”


    贺景廷终于大发慈悲,用手指送她到。


    惊叫被堵在喉咙里,舒澄发不出声音,肩膀重重地耸了几下,瘫软在他臂弯里,满脸都是眼泪。


    视野里一片花白时,耳边响起他的低语:


    “记住,你只能想着我,无论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妹宝不是失去,是得到[粉心]-


    贺总和澄澄百分百是生理喜欢,进展得太猛烈,澄澄其实又太青涩,就导致爱上后没走的弯路马上就要加倍虐回来了……


    第22章 善诱


    下午去星河影业开会时, 舒澄腿心还是酸的。


    山水庄园本来就没放多少衣服,那套准备好的裙装被弄脏了,幸好助理临时送来一套新的, 她剪下标签就穿上了, 来不及洗, 还残留着新衣服淡淡的气味。


    动画电影前期需要大量准备工作,甚至比实景拍摄更复杂。


    会议主要是针对美术和置景设计,投资方很重视这个项目,来了不少人,又再三强调要融合民族元素,做到尽量还原真实。


    一番讨论后, 制片人张濯拍定:“那就定在月底去岚洲岛采风, 这座小岛商业开发度低,还保留着比较纯正的风土人情和民族特色。”


    大家都没意见,舒澄也点头。


    随后是和投资方副总沟通设备预算,冗长的对话像是白噪音, 她听着跑了神。


    从去德国算起, 今天还是第一次独自出门工作。


    热恋黏腻的浪潮太汹涌, 像要把之前十几年亏的都补回来。


    出门前他弄得太狠,被抓的腕骨浅浅一圈红印,腰深处也残留着酸胀,随着久坐越来越清晰。


    舒澄暗中捏了下, 身边没有贺景廷的气息, 心里莫名有点空虚。


    会议结束后,张濯代表星河影业照例宴请,她心不在焉地起身跟上。


    到了酒楼,她才发现手机没拿。会议室桌上文件夹铺得太多, 大概是压在了哪本下面。


    助理小声问:“在找什么?”


    菜已经一道道上了,也不好回去取,舒澄笑了句“没事”,便继续举杯。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不自在,背后凉飕飕的。


    回头看了几次,发现是因为这包间四面都有镜子,桌上人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上面,影影绰绰的,就像是在被窥视一样——这样的摆设在风水学中确实不算好。


    酒过三巡,众人送投资方下楼。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赫然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贺景廷随性斜靠在沙发上,深灰戗驳领西装衬得他肤色冷白,线条利落,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轻点。


    周遭的喧嚣犹如沸腾的金色泡沫,他身上却不沾染半分浮华,那份清冷和疏离,自带着一分威压。


    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此时出现,男人慵懒地抬头望过来,恰与舒澄的视线遥遥相交。


    她怔了下,他怎么会在这儿?


    没等反应,投资方副总先快步上前,一改方才的高高在上的态度,主动握手:


    “贺总!幸会幸会,您莅临这边是来视察对面海达大厦的项目进度吗?早知道您要过来,我该提前安排人作陪才是!”


    张濯也不敢怠慢,恭敬介绍道:“这位是云尚集团的贺总。”


    闻言,贺景廷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视线扫尽这一行人,弯了弯唇角。


    “路过而已。”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底噪,“顺便接我太太回家。”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皆是茫然,响起轻微诧异的抽气声。


    而舒澄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悄然掐进掌心,无措地抿紧了唇。


    平日里,她非常低调,所处圈子不同,就连每天交接工作的助理,都只从婚戒知道她已婚。


    而这次特邀做美术指导,少数知情的陆斯言、张濯,也都不曾拿她身份做过文章。


    没给舒澄反应的机会,贺景廷已几步走到她面前,无视所有目光,一手极其自然、温柔地揽过她的肩膀:


    “电话为什么不接?”


    一瞬间,所有人或震惊或好奇的视线都聚焦到舒澄脸上,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轻轻的小姑娘竟然大有来头。


    她不得不答,硬着头皮笑了笑:“手机落在会议室了。”


    投资方副总立刻殷勤道:“贺太太真是为人低调、深藏不露啊,这项目果然是一颗明珠,有贺总支持,想必前途不可限量!”


    “项目立意不错,民族传承值得投入。”贺景廷目光始终黏在舒澄微垂的侧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云尚一直在关注,也有意向进行注资。”


    得到云尚集团的青睐,无疑是这个项目最好的背书。


    张濯受宠若惊,连忙道:“项目能得到贺总的认可,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


    舒澄回星河影业取了手机,回到车上,短短十几分钟,手机消息已震动得手掌发麻。


    不用看锁屏上跳跃的预览信息,她都知道大家在讨论什么、问什么。


    指尖划过屏幕,最早的,是来自同一个名字的十二通未接电话。从两个小时前开始。


    车里空调很足,空气热得几乎凝固。


    贺景廷修长的手指自上而下,亲手替她一颗颗解开牛角扣,剥下那件厚实的大衣,露出里面修身的羊绒打底。


    杏白色的,柔软得宛如第二层肌肤,勾勒出年轻女孩玲珑有致的腰身。


    贺景廷掌心缓缓掠过那包裹的起伏曲线,最终不由分说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这件以后别穿了,太薄,会冻病的。”


    舒澄被迫深陷在他胸口,想直起身,却被他箍着动弹不得。


    “你怎么会来?”


    她只好就这样闷闷地问,声音被挤压得有些模糊。


    “电话一直打不通。”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问,“你说,我该不该担心?”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公司前台。”他言简意赅。


    但星河影业有好几家分址,她今天出门,没告诉过他具体地址。


    舒澄刚还想追问,就被贺景廷骤然落下的吻堵住了所有声音。


    他的唇微凉,覆上来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先是极有耐心地细细研磨,像在品尝珍馐,然后熟练地撬开齿关,用她最熟悉、也最无法抗拒的节奏和力度轻咬。


    同时,大手在她后腰处轻抚揉按,带着燎原的热意。


    不过片刻,舒澄就被吻得气喘,四肢绵软,脑中嗡鸣一片,只能无力地攀附着贺景廷的肩膀。


    鼻尖相抵,气息交融,唇齿间尽是滚烫的、令人晕眩的甜腻,仿佛暂时填满每一丝不悦的沟壑。


    她仰着头轻轻吞咽,彻底沉沦在此刻的柔情里。


    然而,当他的唇终于稍稍退开,那短暂被甜蜜麻痹的情绪如同退潮的海水,还是又涌了上来。


    舒澄软靠在他怀里,唇湿漉漉的,长睫低垂着,掩过眼底的一丝失落和委屈。


    贺景廷敏锐捕捉到,眸光微沉:“来接你,不高兴?”


    “没有。”她避开他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是不想……太引人注意。”


    从一开始选择了自己创立工作室,而不是步入生意场,她就是只想专注于纯粹的设计,不受任何杂声裹挟。


    “你是我贺景廷的妻子,就永远都不需要,也不可能低调。”


    他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过她后颈,谆谆善诱,“再多瞩目,都是你应得的,你只需要学会接受它,习惯它。”


    “我不是……”


    舒澄张了张口,觉得他完全误解了自己的本意。


    “影视项目的水有多深,不是你以前工作室那些品牌接洽可比的,在投资方眼中,商业价值比创作理念重要得多。”


    贺景廷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温柔,“有我在,没人敢给你半点委屈受,你的设计也能更被人尊重,这不好吗?”


    窗外夜色席卷,灯光暖黄,照映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中包容着深深的爱意。


    “嗯……”


    舒澄轻轻呼吸,那原本因委屈和不安而微微竖起的小小尖刺,在他强势逻辑和温柔的围剿下,一点点软化、蜷缩。


    “听话,别多想。”贺景廷又轻轻亲了一下,像是奖励。


    她垂眸,看着那搁在自己腿上宽大的手掌,轻轻用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寸寸摩挲过他深刻的掌纹。那是能掌控一切的手,冰凉,可靠,让人安心。


    这小小的触碰,像是舒澄此刻唯一能表达的、无声的、带着依赖也带着迷茫的回应。


    第二天中午,贺景廷带她去铂悦中心吃西餐,直接包下一整层,不容外人打扰。


    他亲手为她切牛排、剥海鲜,再喂她到嘴里,深沉而体贴。


    明明那是本该指点江山、签下百亿合同的手,却甘愿为她沾上油汁。舒澄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得近乎凌厉的眉眼,心尖被一种幸福的眩晕所包裹。


    吃过饭,贺景廷驱车,拐入一处僻静的私人车库。


    灯光亮起,正中央赫然停着一辆精巧的保时捷新款轿车,冰川白,线条流畅饱满,流淌着珍珠母贝般细腻的光泽,瞬间攫住了舒澄的目光。


    “喜欢吗?”他简洁,“以后开这辆。”


    “很漂亮。”她怔怔点头,“可是我现在的车还……”


    那辆宝马也是近两年刚换的,各方面性能都很好。


    “试试。”贺景廷打开主驾车门,牵她坐上去,“这辆视野更好,也更安全。”


    车内是温馨柔和的米色,座椅上提前铺好了定制的羊绒座套,厚实柔软。


    空气里是清冽好闻的檀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坐进来就像被他的气息彻底裹住,密不透风,却让人莫名安心。


    舒澄的目光细细扫过车内,一切都细致调整过,驾驶位上方的嵌入式化妆镜尺寸更大、灯光细腻,方向盘也换成了更合适她手握的。


    她没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早已盛满了亮晶晶的欢喜。


    “喜欢就好。”


    他俯身,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又蜜里调油地过了几天,周末贺景廷有公务不在家,舒澄闲不住,就开着新车去找姜愿逛街。


    “哇,保时捷最新款!我前几天还在国外杂志上看到,都还没上市开售,你从哪里搞到到的?”


    一坐上副驾,姜愿就像发现了新大陆,难掩羡慕和吃惊。


    她掩不住笑意:“我也不清楚,他送的。”


    “哎呀,你甜蜜死了,去了趟德国回来,贺总也太宠了吧!”


    姜愿开玩笑地掐她,又好奇地四处打量,“你看这软羊皮座椅,这金属拉丝面板,这环绕音响,太酷了!我也好想要一辆啊!”


    舒澄平时不怎么对车热衷,只当代步工具而已,但这是贺景廷为她精心挑的,便觉得哪里都合心意,处处透着他的体贴。


    她笑:“你不是年初才提了一辆法拉利吗?”


    “那辆是越野车,以后专门开去山里自驾的,这手感、推背感和跑车能一样嘛!”姜愿平时就喜欢这些时髦的玩意,新车、新酒店、新表,她如数家珍。


    她羡慕地这里摸摸,那里按按,忽然目光定格在了中控台的显示屏上。


    这块屏幕极窄、极薄,像是一块悬浮的高清画布。屏幕分辨率很高,色彩鲜艳,触感也非常好,她试着掰了掰,才发现是固定住的:


    “这车的一大卖点不就是显示屏可拆卸吗,怎么你的动不了?”


    刚好前方红灯停下,舒澄闻言转头:“是吗?我看看。”


    她对这些功能一无所知,也从没注意过这个。


    从背后看,显示屏确实是一体固定住的,和姜愿在手机上搜出来的4S店官网图不太一样。


    “哎,你老公怎么给换成不能动啦,本来可以拿在手上当pad玩呢。”


    舒澄笑笑:“可能是这个更好吧。”


    贺景廷选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好吧,听说有的样车显示屏连接确实不是很好呢。”姜愿也没在意,随即喜气洋洋地在她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上面戴着一颗很漂亮的戒指,“当当当——”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晴朗,保时捷轻快地驶向市中心。


    “你追到帅哥医生啦,这么快?”


    “那不然,如果一个月追不到我就换下一个咯。”她撩了下大波浪卷,自信满满,“老娘的魅力还没输过呢!”


    两个人叽叽喳喳的,笑作一团。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显示屏那看似无瑕的玻璃面板边缘,有个极其细微的、与周围黑色融为一体的小点,正无声无息地对准驾驶座。


    *


    深夜,云尚集团大厦。


    多数楼层已是漆黑一片,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是一双双窥视深渊的眼睛。


    直达电梯内,数字不断上升,冷灯明亮得有些刺眼,照在西装笔挺的男人身上,投下一道短促清晰的影子。


    铂金腕表上的指针已缓缓走向十,贺景廷微微垂下头,似乎疲惫至极,抬手松了松紧系的格纹领带。领口微敞,泄出一分不耐。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打破了这份死寂。薄底皮鞋敲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回响,不疾不徐。


    身后深长的走道里,一道幽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伫立。


    他没有回头,敏锐地察觉到,脚步轻停住。


    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古怪的轻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哥。”


    贺景廷转过身,黑曜石般的眼眸沉静地看向他,如同看着一件死物。他没有说话,神色淡漠,但那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真可惜,没在看到你脸上惊讶的表情。”


    贺翊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将整张脸都埋了起来,只露出一点苍白而略显阴柔的轮廓,“毕竟,你日理万机,还特意跑一趟北川,不就是想让我多反省一阵?”


    贺景廷冷笑:“看来,贺正远还有点能耐。”


    “之前的电话,怎么不回我呢?”贺翊像是没听见他的讽刺,轻声道,“我刚出来,手头紧得很,人都有困难的时候,况且亲兄弟之间相互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贺景廷眼神更冷,如同淬了冰。


    “现在跟我演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晚了点。”他语气平淡,字字如刀,“当初你押注在贺正远身上,就该想到今天。”


    话音落下,便转身径直走向办公室大门,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


    “哥,忘了祝你。新婚快乐。”


    贺翊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的腔调,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嫂子真是好漂亮啊。”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几个字。


    贺景廷背对着,身形未变半分,眸色却彻底地沉了下去,握在金属门把的手骨节一瞬泛白。


    “哥,我还记得小时候,在你书包里,翻到过她的作业本呢……你那时候就喜欢她吧?”


    鸭舌帽的阴影下,贺翊慢慢抬起头,像毒蛇吐信般,戏谑地轻笑。


    “你可真是贺家难得的情种,但咱们姓贺的一家人,骨头里能流什么好血啊?”


    “真是遗憾,没能亲自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不然,我一定会好好跟嫂子聊聊,告诉她……你是费了多大功夫,才娶到她的。”——


    作者有话说:文案新加了一个小剧场~


    马上就快甜完了,不过其实贺总一直处于一个太用力、患得患失的状态(。)


    第23章 刺痛


    走道里幽黑阴冷, 寒气仿佛渗入骨髓。


    贺景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舒家对她,没什么价值了。”


    面对一长串威胁,他理智得近乎残酷。轻飘飘一句话, 带着居高临下的淡然, 轻易碾碎。


    一个卖女求荣的父亲, 根本就不值得留恋。


    “那她知道你这么阴险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贺翊咬牙切齿,声音转而染上一丝扭曲的得意,“听说她和陆家公子青梅竹马,小时候感情就好得不得了……”


    “试试吧。”贺景廷蓦地截断,眼神淡漠道, “如果我的婚姻形象影响到了股价, 你一定会百倍偿还。”


    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却有千斤重,让人丝毫不敢怀疑,一定会言出必行。


    贺翊眯了眯眼睛, 帽檐下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 试图找到一丝动摇、一丝破绽, 或一丝被戳穿的愤怒。


    然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只有冰冷和不屑,完美得仿佛一张假面。


    最终,他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而失望的:“呵……”


    大门在身后无情闭合, 也将贺翊那扭曲的面孔彻底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后, 红外显示屏上,这抹阴森森的影子不见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走。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死寂。


    贺景廷背对而立, 神色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脊背紧紧绷着,身形挺拔如寒松,纹丝不动。


    突然,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声,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


    “砰”地一声,有如重锤。


    尖锐的刺痛一瞬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如过电般发麻。


    半晌,贺景廷呼吸陡然粗重。紧攥的拳头仍抵在坚硬白墙上,发狠地来回碾压,鲜血渐渐从指缝渗出来,染得一片模糊。


    *


    凌晨,御江公馆。


    城市灯火熄灭,高架上偶有红色尾灯飞驰而过,划破沉眠的夜色。


    万籁俱寂中,空荡的楼道里突兀地响起冰冷的电子音:“错误,请重试。”


    静默了几秒,压抑的喘息声中,又响起一串不稳的点触声,大门才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贺景廷头痛得昏昏沉沉,几乎是撞进了玄关,高大的身躯抵在鞋柜上,摇摇欲坠。


    意料之外的,客厅里竟不是一片黑暗。落地灯晕开一团昏黄柔软的光,电视屏幕正在放深夜节目,斑斓的画面闪烁,嘉宾的喧闹声不断。


    在这昏暗的温馨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舒澄侧枕着自己的小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被挤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睡得香甜。


    室外严寒,而屋里中央空调那么暖和,她只穿了件薄薄的丝绒吊带睡裙,外搭的针织衫滑落一半,如海藻般柔软的长发铺散在肩头。


    贺景廷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目光艰难聚焦,贪恋而又小心地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这画面像一剂强效的止痛药,短暂麻痹了神经末梢的剧痛,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汹涌的浪潮吞没。


    他才踱了半步,就一个踉跄,不小心将台面上的花瓶扫下来。


    “哐当”一声。


    玻璃瓶应声落地,炸裂开来,碎片和水花四溅。


    这刺耳的巨响,也让舒澄从睡梦中惊醒。她朦胧地睁开眼,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下意识往门口望,果然看见那想念了一整天的人。


    “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揉了揉眼睛,光着脚就要来抱他。


    “别动,地、地上……”贺景廷强忍着痛楚开口,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木地板上全是玻璃碎渣,飞出好远。浅黄的郁金香折断,花瓣摇摇欲坠。


    玄关灯带幽暗,勾勒出男人微弓的脊背,他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柜面上,身形依旧在晃。


    “你怎么了?”舒澄猛地心揪,飞快地踩上拖鞋,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贺景廷试图稳住声音,唇瓣艰难地微微开合,挤出几个破碎音节,“有点……头疼。”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脸色一变,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就伏在洗手台上,吐得撕心裂肺。


    方才贺翊阴毒的话仍在耳边回响,无法散去,尤其是看见她的脸庞,触摸到她的温暖,就更害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失去。


    昏厥般的痛苦席卷全身,冷汗顷刻浸透了领口。


    可胃里空空如也,贺景廷吐出来的只有丝丝缕缕灼热的酸水,夹杂着还没融化的白色药片,随着水龙头哗哗地流动,卷进池底漩涡。


    舒澄紧跟着追进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下沉的身体,小手慌乱地、不住地抚拍着他紧绷的背脊。


    她声音急得带了哭腔:“慢点,慢点……忍一忍。”


    贺景廷知道,吐下去也是徒劳无果,更怕吓到她。他硬是咬紧了牙关,胸膛重重地起伏着,屏息强忍。


    等堪堪止住这阵翻江倒海,整个人已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汗淋漓。


    他合了合眼,抓着池壁的骨节泛白:“好了……”


    舒澄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扶他挪回沙发,又按他的指示去床头柜重新取药。


    白色的两片,圆形的三片,还有胶囊两颗……


    她犹豫,记得之前陈砚清在时还吩咐过,白色的半片。这个药真的能一次吃这么多吗?


    可见贺景廷靠在沙发上双眼紧闭,面色煞白,全身甚至难受地细微发抖。


    她顾不上多想,以最快速度倒了温水来,给他服下。


    “我帮你揉揉,会舒服一点。”


    舒澄触上他紧绷的太阳穴,上下摩挲了半寸,找准穴位,轻轻地按揉。


    尽管她的力道已经轻如羽毛,但对于此时前额像有钢筋反复穿透的男人来说,每一丝触碰都有如酷刑,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一下、一下,搅得他灵魂都快要散了。


    眼前昏黑,光点闪烁。贺景廷小臂青筋暴起,狠攥住扶手,却舍不得叫她停。


    然而,一阵难捱过后,女孩温热的指尖仿佛有某种魔力,竟真慢慢让快要崩断的弦松弛下来,急痛如退潮般纾解了几分。


    舒澄也感觉到贺景廷僵硬的肩膀下沉了一点,发现这个法子确实有效,便想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给他揉一揉头顶的穴位。


    谁知,她刚起身,手腕就被轻轻抓住。


    那手背指骨的凸起处,竟是一片细密的新鲜伤口。血已经干涸了,像是被粗暴地擦了擦,有些破口甚至外翻出来。


    她倒吸一口气:“你的手怎么了?”


    “不碍事……蹭了一下。”


    他的掌心很凉,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湿,只用一点力气就将舒澄拉回了沙发上。


    贺景廷像是累极,没有睁眼,就着这微小的力道,身体沉沉地倒下来,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他一身西装已经皱得不像样,甚至有几分狼狈。而舒澄晚上刚洗过澡,吊带裙很短,露出光滑柔软的一截肌肤。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馨香的水蜜桃味道,让他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舒澄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想去拿碘伏帮他消毒伤口,又被枕着没法起身。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平日里冷硬深邃的轮廓,此刻泄露出一分脆弱和疲惫。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汗湿的侧脸,只能帮他把衬衫领带解开来。


    然后,指尖再次落下,在眉骨正中的左右两侧,轻柔地顺时针按揉。


    “我下午去了中医馆,姜愿说有个中医特别厉害,就请他帮我配了一个香囊。”


    舒澄声音放得很轻,在这静谧的午夜,像薄纱般朦胧,“川芎,白芷,薄荷,陈皮,薰衣草,很清凉,闻着会舒服些的……”


    贺景廷微微睁眼,模糊的视线落在她手心。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香囊,淡青与月白相间,绣着几支漂亮的兰草,绸缎丝滑而轻薄。


    薄荷的辛凉,白芷的苦涩,陈皮的微酸,种种草药和她身上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仿佛真有静心凝神的奇效,抚平让人不耐的刺痛。


    “他还教了我几个按摩的穴位,现在我按的就是百会穴,难受的时候要轻轻揉。”


    舒澄还记得,当时那位老中医说,头痛的根源是心病。是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身体无法承受,才会如此作痛。


    是什么压在他心上这么沉,才会将身体拖垮到这种地步?


    她忍住鼻头的微酸,轻牵起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找到合谷穴的位置,轻轻按压下去:“头痛的时候在这里按,按下去两秒,松开,再来……是能止痛的。”


    “还有,这儿是内关穴,一次按三分钟的效果最好。”


    电视机不知何时早已关掉了,灯光也调成最暗的一档。


    医生说,偏头痛时,刺眼光亮和嘈杂噪声,都会加剧症状,舒澄全记住了,还拿小本子抄下来。她连上学时做笔记,都没这么认真。


    贺景廷的意识在疼痛的余波中沉沉浮浮,双眼半阖,有些昏沉地动了动肩膀,稍硬的碎发蹭在她腿上。


    女孩絮絮的低语像是隔着一层温暖的、晃动的海水传进来,听不真切,唯有那声音本身,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他仿佛被包裹在一团无比柔软、散发着甜香的棉花里,隔绝了所有尖锐和冰冷。


    紧绷的神经在这温暖中,前所未有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记不住。”贺景廷抓住她的手指,轻轻包裹,嘶哑道:“以后……你帮我。”


    那香囊的气味清凉辛香,混合着一股清新的草药和花香,一同钻入鼻腔。


    他疼得精疲力尽,沉重的眼帘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第一次,不是被疼痛拉扯着坠入黑暗,而是在爱人怀里,感受到疼痛一点点褪去,那么踏实、舒服……


    握紧的手终于卸了力,沉沉地垂落下去,搭在她腿上。


    舒澄低下头,凝望着贺景廷昏睡后苍白的侧脸,心头也涌上细密的酸涩。与此同时,心脏又像被什么湿漉漉地塞满住,温柔而饱胀。


    她指尖拂过他微皱的眉心,轻轻落下,继续一圈、一圈按揉着。只愿他今夜,能睡得好一点。


    *


    几场大雪落尽,南市的气温开始回暖。


    午后尤其阳光明媚,舒澄终于脱去羽绒服,换上了轻薄的大衣。


    外婆在研究所的病情好转,工作室的品牌合作也都进展顺利。


    贺景廷工作一如既往地忙,但仍会见缝插针地来接她下班、吃饭,就连送她去见客户路上的时间都不放过。


    有时,他线上开着会,疲惫头痛得皱眉,舒澄就会无声牵过他的手,轻轻给他按揉虎口上的穴位。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一个人缩在角落、小心翼翼,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极度的安全感。每分每秒,都在被爱着,也去全身心地去爱。


    舒澄心情轻盈,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春天。


    就连姜愿都笑她,有爱情滋润的女人,气色也变好了。


    午后,她精心修了一株百合花,换进办公桌上的花瓶。


    “我从北川回来了,晚上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还去那家粤菜馆?”陆斯言打来电话,“正好服饰设计图还有几处概念要修改,直接见面说吧。”


    “抱歉啊,我晚上约了人。”


    “那下周呢?你哪天有空。”


    舒澄委婉:“这周我有个客户在忙,要不……你线上发给我吧?”


    对面静了几秒,似乎察觉到她的有意疏远,随即粉饰地轻松笑了笑:“好,那下次吧,修改意见我让助理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舒澄望着那株百合花,浅粉淡雅,生机勃勃。


    其实晚上没有约人,但她知道,贺景廷一定会介意。


    他不喜欢她和陆斯言来往,现在甚至辐射到了任何其他男性,包括张濯、助理小陈……


    不过,贺景廷那么爱她,她愿意为了他做出改变。


    就像他每次出差,都会乘三更半夜的航班,只为哄她入睡再离开家。就像他即使对猫毛不耐受,也为她专门打造一间宠物房……


    舒澄指尖划过消息列表,置顶的对话,是半个小时前,他说:午餐让秘书送到楼下了。


    保温盒盖得严严实实,里面是她最喜欢的那家松茸水晶虾饺,和生滚牛肉粥。


    她有时在办公室待得晚,贺景廷还专门找人更换了门禁系统,每一个房间、每一道门都有严格的人脸识别、指纹锁。


    他总是亲亲她,说:“这样我才放心。”


    然而,有一件事,仍萦绕在舒澄心头。


    月底去岚洲岛采风在即,她作为美术指导是没法缺席的,剧组也已经帮大部分人订好了机票,但她至今还没有告诉贺景廷。


    他不喜欢陆斯言,连带着星河影业也一并排斥。


    好几次在家里,他看见她在改这篇设计稿,都会故意抱她、咬她,最后到床上折腾一番才能痛快。


    可舒澄希望工作室能通过这个项目转型,不再只接品牌和客户定制,走向更大的舞台。她不想放弃,更不想敷衍了事。


    就在她失落时,电话才刚挂下五分钟,贺景廷就打了进来。


    “吃完了吗?”他问,“拍照我看看。”


    到了春天,舒澄曾抱怨过几句,马上要穿薄裙子,得减肥。


    于是,这几天他远人在澳洲,隔着大洋,也要检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没……”舒澄有点心虚,当然不敢说刚刚接了陆斯言的电话才耽搁,“刚刚助理来找我,有点事。”


    贺景廷突然说:“月底我要去伦敦出差,带你去度假。”——


    作者有话说:留点美好回忆。


    试想一下,离婚以后贺总再头痛,想学着澄澄按一按穴位,却痛极直接把手指掰断。(就是一说。)


    第24章 抗拒(2合1)


    一周后, 贺景廷从澳洲出差回国,舒澄去机场接他。


    自相恋后,两个人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回去的路上, 他就迫不及待地亲她。


    即使宾利的挡板隔音很好, 有声波干扰,但一想到前面有司机,还是那位古板严肃、和父亲差不多大年纪的袁叔……


    舒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憋得满脸红透了。


    贺景廷像是看穿她的顾虑,更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亲了又咬, 咬了又亲, 就是不放她呼吸。她揪着他衣襟的手发软,被迫发出轻而颤的求饶。


    回到御江公馆,自然而然地陷进那张柔软的大床。


    卧室的纱帘被风吹散,透出初春午后朦胧而轻盈的光。舒澄一直害羞地认为, 大白天做是很难为情的, 好像只有披上夜色, 才能合情合理地失去理智。


    但贺景廷从来不,他拽着她放纵,甚至故意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让她看清他染上欲望的双眼和汗湿的脸。


    他很少说话, 总是既温柔又粗鲁的。同一个位置, 也要好几次,仿佛对她永远不会满足,要彻底占有。


    舒澄常常感觉他想把自己吃下去。


    贺景廷也从不会在这种时候说“我爱你”,他反而会一遍遍说着“你爱我”“你喜欢我”, 这些低语像带有某种催眠的魔力,让她一次次涣散。


    洗完澡后,他又抱她到腿上坐着。


    舒澄双颊白里透红,刚吹干的长发光泽而柔顺,如瀑布般坠在肩头,身上萦绕着那股沐浴露水蜜桃的气味。潮湿的、温暖的。


    他很喜欢,每次都会帮她涂满全身。


    忽然感到指尖一凉,只见贺景廷将一枚钻戒戴到了她无名指上。


    一枚澳洲欧泊戒指,如羊脂玉般温润的乳白色宝石上,透着温柔晶莹的虹彩。


    主旋律是通透的湖蓝,交织着清新的翠绿和淡粉,在日光的照耀下变得流动,像是一片包裹在薄雾中的彩虹。


    顶级的欧泊堪称澳洲国宝,舒澄只在一次伦敦拍卖会上见过,价值连城。


    而此刻,它就戴在她的手指上,梦幻而美丽得让人屏息。


    “喜欢吗?”贺景廷轻轻摩挲她的手指,“我一看到它,就想到你。”


    而后,又拿出一套南洋珠宝,澳洲羊绒披肩、打底衫……


    他一一让她试,像打扮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舒澄换上打底衫,柔软羊绒贴合着曲线,定制的剪裁精良,从上至下一寸都不多余。


    “刚刚好,你怎么有我的尺码?”


    贺景廷大手环过她的腰,一掌、一掌地滑过去丈量:“就这样,比给裁缝看。”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啊?”


    “骗你的。”他低笑,“怎么舍得让别人知道?”


    “哦……”


    他总逗她,她还偏偏每次都信。


    “送到工作室的东西,收到了吗?”


    “嗯。”


    贺景廷招呼都没打,就寄了整箱的顶级坚果礼盒过来,给同事们一人一盒作礼物。


    “他们喜欢吗?”


    “喜欢。”


    但事实上这礼物太贵重了,一盒少说上百美金,有懂行的同事不敢收,三三两两地退回到她这里。


    舒澄有些尴尬,但不想扫他的兴,只好点头。


    “你出差已经够累了,不用还总给我带礼物。”


    贺景廷抚了抚她的头发:“不累,看到什么都想买给你。”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岚洲岛出发在即,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下次再陪你去伦敦,好不好?”舒澄搂着他的脖子,软软问,“我月底有工作,要去岚洲岛一趟……”


    贺景廷没说话。


    她心里没底,小声解释:“电影采风,不会去很久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抚了抚她的头发,不置可否道:


    “明天晚上七点来接你,穿正式点。”


    舒澄问:“要去见谁吗?”


    他就不再回答了。


    *


    第二天晚上,贺景廷七点准时停在御江公馆楼下。


    舒澄问他,他依旧不答,就像上次带她去见斯恩特先生一样,他总喜欢把谜底留到最后一刻。


    但这样的等待,之于她来说并不好受。


    迈巴赫停在了铂悦中心,侍应生迎他们上了二十九层,一家云尚旗下的高级粤菜餐厅。


    包间里,一张能坐十余人的圆桌,宾客们都已到齐。


    贺景廷一进门,便有一个长发的中年男人先起身寒暄:“贺总,总算把您盼来了,上次场地的事儿可多亏了您!”


    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尾巴,络腮胡,鼻子旁有颗黑痦子,随殷勤的笑意上下晃着。


    舒澄认得他,陈贾,制片人,前年一部喜剧电影《小丑人生》爆火,近来又有一部票房口碑双丰收,在影视圈风光无限。


    贺景廷不紧不慢地落座主位,舒澄也微笑了下,跟在他身旁坐下。


    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一桌人,从左手边开始,依次是行业内颇有名气的实力派导演大吴,去年夺得影后桂冠的女演员阿淳,还有长相帅气的流量小生彬彬……


    满桌佳肴,都是按照舒澄口味点的,可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味同嚼蜡。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


    “贺太太,”陈贾适时地放下酒杯,笑容热络却不失分寸,“听说您在珠宝设计方面很有研究,我们几个老朋友刚才还在聊,现在市场上能把珠宝艺术和电影结合得真正有灵魂的作品,太少了。”


    提起这个话题,舒澄试探地望向贺景廷。他却不看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是啊,尤其是珠宝、服饰这些视觉元素,本身就能讲故事。”导演大吴跟腔道,“我看过贺太太的设计,特别有叙事感。”


    贺景廷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气场冷峻、自若,即使不说话,也自始至终是整桌的焦点。


    “有时候,好的作品需要更大的舞台才能完全绽放。”


    他微微侧头,目光柔和地看向舒澄,语气平淡却极有分量,“我不想她被一些限制多的小项目束缚住手脚。”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舒澄的心上,微微发涩。


    暗示得明显,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动画电影,在他口中如此轻描淡写。


    陈贾是老江湖,立刻捕捉到了贺景廷的言外之意。


    “贺总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他诚意道,“我们就想做一个项目,一个真正以‘珠宝艺术’为核心的电影项目!美术,尤其是珠宝设计,最好不是点缀,而是故事的灵魂。”


    陈贾大手一挥,气势十足,双目炯炯有神,搬出了文艺工作者的热情和气派:


    “悬疑怎么样?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珠宝牵扯出尘封血案;文艺题材呢?几代人的情感寄托在一枚传承的戒指上;又或者是纪实?深度聚焦那些默默无闻却技艺惊人的匠人……不过我相信,无论是什么题材,都一定会大卖!”


    资深编剧难免清高,却也微笑道;“如果您对故事方向有初步的想法或偏好,哪怕是灵感碎片也好,都一定会是我们合作的宝贵七点。”


    这一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舒澄身上,有期待,有恭维,更是对贺景廷滔天财力与权势的无声臣服。


    他们都在等着自己这位被捧在手心的“贺太太”点头,只要她一句话,一个新的、资源顶配的项目就会为她量身启动。


    忽然,手背被一抹微凉覆上。


    贺景廷牵住了她的手:“澄澄,你觉得陈制片人这个提议如何?”


    那轻微的力道禁锢在腕间,让舒澄如坐针毡,甚至喉咙有些发干。


    有实力派导演、编剧坐镇,有当红演员、流量小生加持……


    眼前这样对个人和工作室发展都绝佳的机会,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可舒澄只感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一个镶满钻石的十字架上。


    她让声音尽可能平静,微笑道:


    “谢谢陈老师,还有各位老师,这么看重我。但我手上现在还有项目在进行,恐怕短时间内……”


    陈贾抢白:“星河那边的小项目,只会耽搁您的艺术创作,现在影视圈的时机可重要得多,我建议立刻开始!其他事情,都好谈、都好谈。云尚集团的资源和诚意摆在这里,您完全不必担心这些琐事嘛……”


    贺景廷依旧不言,深红的葡萄酒在玻璃杯中摇晃。


    任陈贾和大吴一唱一和地在背景中聒噪,他满意地轻抿了一口,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舒澄明白过来,他这次带她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窗外,城市夜色依旧璀璨,光怪陆离地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也映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


    饭局结束已至深夜,舒澄经不住热情,也小酌了几杯。


    明早还要去医院看外婆,进行每周五的例行多科室会诊,他们驱车直接回了山水庄园的别墅。


    脱去外套,她头昏脑涨地走进厨房,倒了杯凉水饮尽。


    回过头,只见贺景廷坐在沙发角落,正在不急不缓地翻阅什么文件。


    他仍穿着刚刚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肩线宽阔硬朗,矜贵而冷峻。


    舒澄拿着水杯,踱到餐桌旁:“电影项目的事,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男人未抬眼:“工作室想转型我支持,想要什么资源,云尚都可以给你。”


    她捏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窗外夜风凌冽,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初春入了夜依旧寒凉,风顺着窗子钻进来,吹散满屋的闷热。


    贺景廷说完便接了工作电话,丝毫没有要讨论下去的意思。


    舒澄见状,上楼拿了睡衣去洗澡。


    她思绪很乱,将水温调高,尝试用温暖驱散身上莫名的疲倦和不悦。


    结果她裹着睡裙出来时,脸颊已经被蒸得白里透红,额头微微冒汗。


    贺景廷依旧坐在那里:“澄澄,过来。”


    她走近,才看清他手里的不是什么文件,而是几张像是设计图纸的画。


    已经很旧了,A4纸泛黄卷了边,却被很悉心地透明塑封起来。


    一套别墅的设计图,笔触很稚嫩,用水彩笔上了色,底下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小字。


    那字看着有些熟悉,左下角写着:初二(3)班,舒澄。


    她倒吸了口气,惊讶地接过来。


    “还记得么,学校里举行的设计大赛。”贺景廷将女孩揽到自己怀里,轻轻摸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只得了三等奖,你还偷偷哭鼻子。”


    时隔太久,舒澄只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比赛。至于细节、得奖,甚至是画了什么,都已经蒙了一层灰尘,记不清了。


    “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学校换展板的时候,它们都差点被丢掉。”


    他从那被扔在校园垃圾站的展板上一角、一角小心地撕下来,保存至今。


    舒澄的视线落在图纸上,瞧着自己年少时绘下的笔触,线条幼稚,却天真烂漫,充满了想象力。


    别墅有两层,客厅宽敞,沙发围着壁炉,通往花园的阳台上挂着一只秋千……


    她恍然抬头,只见图纸上的画面与此时眼前的景象慢慢重合。


    山水庄园,竟然是他按照她学生时的想象装修的。也由于只画了两层,这幢别墅的其他楼层还封存着。


    舒澄下意识看向贺景廷,恰撞进他深邃的、略含笑意的眼睛。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的。”他俯身吻了下她的脸颊,“我们一起把剩下的图画完,三楼、四楼装成你现在喜欢的样子。”


    “嗯。”


    他很爱自己,她从不怀疑这一点。


    可不知为何,舒澄此时没法很高兴地去回应他。


    “乖,我明天临时要去一趟德国,这几天你就先收拾东西,设计师会来接洽。”他唇角带笑,“等我们从伦敦回来,就可以住了。”


    说完,贺景廷起身拿来吹风机,要帮她吹头发。


    舒澄额上还有一层薄汗,垂眸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只说:“热,不想现在吹。”


    “乖,这么冷会感冒的。”


    他却还是打开了吹风机,大概以为她在闹小脾气,执意将人箍进怀里,又亲了亲。


    可她是真的好热。


    吹风机轰隆隆地运作着,热风汹涌地朝舒澄吹过来,将她包裹住,快要闷得透不过气来。


    贺景廷的手牢牢搭在肩上,她抹了下汗珠,压抑住想逃跑的欲望。


    “项目的事……”


    完全被吹风的噪声盖住了。


    舒澄咬了咬唇,拽住他袖摆:“我还是想先把现在手上的项目做完。”


    他没预兆地关掉了吹风机,客厅陡然安静。


    舒澄本就提高了音量,这一瞬间,声音变得很大。


    她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软声解释:“我是说……谢谢你请了陈制片、吴导他们帮我,但现在的项目进行到一半了,我、我不能突然就走掉。”


    贺景廷脸色有些冷了,他天生气场强硬,不说话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舒澄不敢抬头看他:“而且……我们都签了合同,这样也是违约的。”


    她声音越来越轻,试图给自己找更多有力的解释。


    贺景廷淡淡道:“违约金多少,赔给他们。”


    “不是的。”舒澄有些急,脸颊本就热得透红,“不是多少钱的事,我不能……”


    “不能什么?”


    他抓住她的肩,迫使她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仿佛有一轮危险的漩涡,要将她吞下去粉碎,“陆斯言的事,这么重要?”


    话音未落,贺景廷强势地吻上来。


    他用唇堵住了舒澄所有想说的话,撬开齿关,疯狂夺去她所有氧气。一边加深这个吻,手指一边轻易地解开她的绑带,顺着腰往下。


    “唔……不要。”


    舒澄挣扎,想坐起来两个人好好地面对面聊一次。关于这个电影项目,关于陆斯言。


    可贺景廷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只是一味地撩拨她的身体,直到她在他胸膛间发软,止不住地颤栗。


    她所有敏感的地方,他最清楚不过。


    “湿.了。”贺景廷舔她的耳垂,故意压低声音,“你明明就很爱我。”


    “我、我想……不能……”


    舒澄哽咽。她想说,我爱你,但这和工作无关。她不需要任何人捧她,更不能违背良心和契约,半路把工作丢给同事和剧组。


    这是她花了无数心血的项目,她想继续下去,想用实力获得认可。和陆斯言没有一点关系。


    可这些话音,都支离破碎地哑在了喉咙里。


    舒澄委屈得眼眶通红,用手推,胡乱咬他的肩膀,都没半点用。


    反而陷得越来越深,微小挣扎都引起更猛烈的力道。


    贺景廷粗重的呼吸越来越快,却又故意停住,让她在崩溃的边缘欲落不落。


    “说你不去了。”


    她浑身发抖,就是咬着牙不说,生理性的眼泪流了一脸。


    他俯身过来舔,柔软的舌尖划过她眼角、鼻梁,最后卷到唇瓣。


    沙发很软,又往下陷了一点。


    舒澄猛然紧绷,难受得眼前一片模糊。


    耳边只有贺景廷喷吐的滚烫气息:


    “你想要的,我全都能给你,也只有我能给。”


    “说你要。”


    她指甲嵌进他结实的肌肉,划下一道道红印。


    却倔强地就是不开口,意识不清地把唇咬出了血腥气。


    他吻过来,把血和泪珠都一起卷下去。


    最后,贺景廷直把她折腾到快要闭过气,才大发慈悲地让她到。


    “你看,你的身体很诚实。”


    “你还是爱我,需要我。”


    他一遍、一遍地低语,像在告诉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舒澄疲倦得连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了。浮浮沉沉任他摆布,整个人像漂泊在一片浓雾里,失去了方向。


    在这如梦似幻的迷离中,她恍然想起了那张少女的幻想。


    小时候,她最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张柔软的、宽大的沙发。如今她就陷在里面,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水。


    楼上三个房间,都是单人床,她一个,外婆一个,妈妈一个。她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其实没什么对于妈妈的回忆了,但她知道,妈妈在,外婆就不会再伤心。


    ……


    时钟上的指针已悄然走过凌晨三点。


    一片漆黑中,唯有清浅的月光落在主卧床畔,勾勒出男人沉默的身形。


    床上,舒澄累极后安然入睡,眼角仍透着微红,纤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平稳。


    贺景廷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眼神晦暗,直直地、没有聚焦地落在她乖巧的侧颜,又更像是掉进更深的黑暗里。


    紧攥的拳抵在心口,过了很久,他才难以支撑地微微弯下去,倒出药瓶里的最后两片,直接咬碎。苦涩猛烈地化开,眉头却未皱一下。


    痛到有些麻木了。郁结的情绪始终无法纾解,以他此时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饭局上那几杯助兴的红酒。


    明明爱人就在眼前,心里却空得发慌。


    双眼费力地合了合,贺景廷虔诚地一次、又一次描摹她的眉眼。


    幸好,他知道她是舒服的,她在他怀里会颤抖,会湿,会止不住地流眼泪。


    而他手臂、肩膀肌肉上的一道道红痕泛着刺痛,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慰藉。


    要怎样她才永远不会爱上别人?不会离开他?


    明明他能给的更多,那个男人就那么无法割舍?


    朦胧的脑海中浮现了好多影子,叫嚣着快要把他撕碎了。


    那摇晃的翠绿耳坠,帽檐下阴柔的侧脸,苍老横眉的背影……最后是女孩可爱的笑脸,乖乖的,好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


    贺景廷用力到骨节泛白,甚至发出细微的杂响。


    唯有她,他决不会放手。


    *


    舒澄太累了,第二天一觉昏睡到中午。


    昨夜是怎么洗澡、回到床上,一概想不起来了。到最后是极致的舒服,快连呼吸都忘了。


    他熟悉她的身体,甚过她自己。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摸上去没有温度,冰凉的。


    贺景廷只留下一条信息:【早饭在厨房,记得吃。】


    对工作的事再只字不提,仿佛已经认定了她的顺从。


    手机落入松软的被子里,舒澄重新跌进被子里。筋骨像被蛀空一样无力,这是第一次,醒来后并非幸福的饱胀感。


    她出神了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助理小路。


    助理说,预测到南方沿海过几天会有春季台风,所以陆斯言、张濯他们准备带一批人提前登岛。


    “台风?”


    小路解释:“每年春天都有,风力不大的,但到时候几天都通不了航。舒老师,陆总说如果您工作排不开,就等台风过去再……”


    舒澄下意识回答:“我提前去。”


    挂掉电话,思绪依旧很乱,像被一张密密匝匝的网缠起来。


    床头柜上温着一杯水。


    她抿了一口,暖暖的、甜丝丝的,放了蜂蜜。


    下一秒,唇上却传来刺痛,很淡的一丝红沾在杯沿,又被这看似甜蜜的水冲得失去踪影。


    昨晚咬破的。


    舒澄指尖触上那伤口,怔怔地垂眸。


    或许是更早之前就意识到了,贺景廷比她想象得更难沟通。他在集团的头把交椅上坐了太久,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包括对她。


    但这一次……


    她许久才下床,光着脚,踩在满屋毛茸茸的地毯上。


    客厅的沙发早已被清理干净,光洁如新。


    唯有那份设计图,搁在茶几上,还残留着荒唐中压皱的痕迹。


    当天下午,舒澄回御江公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直接飞往鹭港和剧组第一批人马汇合。


    岚洲岛位于东南沿海距离陆地较远的一片小岛群,想要过去,需要先在码头坐船。


    陆斯言看见她,眼中闪过一次难掩的诧异:


    “我还以为,你已经去和陈贾、大吴他们……”


    贺景廷手段非凡,不过一夜,这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连热搜都上了。


    她否认:“没有的事,都是谣言。”


    张濯脸色依旧不是很好,欲言又止,其他人的目光也是怀疑、犹豫居多。


    舒澄明白他们的顾虑,她此时的身份是“贺太太”。


    “我一定会跟大家一起完成这个项目。”此时多说无益,她微笑,坚定地拖着行李第一个上船。


    岚洲岛是小岛群中较大的一个岛,也最深入海洋,位于大陆架的边缘。附近有不少暗礁群,大船难靠,只能在附近小岛上中转,再坐小渔船到码头,全程要三个多小时。


    也因此,这里商业开发度极低,百年来一直保留着以渔业为生的原始风貌。


    “你们来得真是时候,这几天就要来台风喽,你们看这云这么低,一动不动的。”黝黑的船夫指着远处天空,“今年可真早,我估摸,最晚后天就得封海了!”


    蓝天上浮着一层羽毛似的卷云,细细地拉长,往一望无际的地平线那头汇聚。


    助理小路担心:“岛上台风会刮得很猛吗?”


    “别担心,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儿生活几百年,每年都要刮上几回!”船夫爽朗笑道,“老天爷对我们好,给我们盖了个天然的避风港嘞,多大的风、多大的雨都不怕!”


    据他说,岚洲岛上的居民主要集中在岛屿背风的一个天然港湾,房屋依山而建,还有一个更小、更原始的渔村在岛屿另一侧。


    快艇在碧蓝的海平面上飞驰,破开一个个浪头。


    船身也跟着摇摇晃晃的,舒澄扶紧栏杆,听着船夫絮絮叨叨的讲述。


    咸湿的海风拂面,将长发吹得凌乱,她随手挽起来。


    他们这一次赶在台风来临前上岛,还有一个原因。


    电影中有一处重要的情节,就是小女孩跟随“海神”进入水天一线的漩涡,那会是个狂风骤雨、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还要依据现实场景找找灵感。


    大家都对这座避世小岛充满了好奇,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舒澄想记录些想法,拿出手机,才发现连不上网络。


    “小姑娘,海面上哪有信号啊?”船夫笑,“到岛上就好了,前几年刚建了个信号基站,电话能打,网也能上。”


    她翻了下微信,发现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前,就已经没信号了。


    难怪也没收到贺景廷的信息。


    这个时间,他大概还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吧。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南市了?


    舒澄将手机塞回口袋,趴在栏杆上,远望着辽阔的海面。


    她感到自己好像被丢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别人找不到她,她也找不到任何人。


    在南市时,贺景廷无时无刻都要和她联络。


    自从在工作室装上人脸识别的门禁,哪怕她在街口排队买了杯咖啡,晚到二十分钟,他的电话都会随即打来。


    很有安全感,但有时也不自在。


    如今看着那左上角信号处的红点,她忽然莫名地轻松,仿佛整个人都飘在了轻飘飘的海风里。


    陆斯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如果云尚有更好的条件,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舒澄已经挺久没有见他了,他头发剪短了些,露出额头,身穿深蓝冲锋衣,温润而略显清冷。


    她摇头:“我不会放弃这个项目。”


    “好,那我就拒绝贺总了。”


    舒澄回过味来:“他给你打电话了?”


    陆斯言笑了笑:“他要赔违约金给我。”


    “……”


    她垂眸,碎发零落在白皙的脸庞,闷了许久,才说:“你不要收。”


    他笑得更甚:“知道了,这么些钱,换不来我们这么优秀的美术指导。”


    舒澄也弯了唇角,两个人并肩坐在甲板上,好像回到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老宅的秋千上。


    “上次在港城的慈善晚宴,我还没来得及和你道歉。”


    那晚,贺景廷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难堪。但后来外婆出了事,她忙乱了好一阵,没能专门向他道歉。


    陆斯言耸肩:“没事的,能理解。”


    她有些茫然,理解什么?


    还没问出口,船夫已在前面招呼着:“马上靠岸了!大家过来吧,渔船已经到了!”


    陆斯言作为领队,连忙起身过去组织下船。


    临走前,不忘回头对她说:“那些事别放在心上。”


    舒澄点了点头,而后扶着栏杆回船舱去拿包。


    也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临近岸边,连上了信号。


    “贺景廷”三个字在屏幕上不停闪烁着,她心尖一紧,本能吞了吞口水。


    二十五通未接来电。


    尽管电话这头是“对方不在服务区”,他依旧接连地打过来,直到此时,变成“嘟嘟嘟——”的待接听声。


    坐上飞机时舒澄是带着冲动的,有些对于他昨晚行为的控诉。


    而此刻这电话一下子把她拉回现实。


    她按下接听,下一秒,就传来男人低沉的问句:


    “你在哪里?”


    舒澄没说话,就这样举着手机跟随同事们下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摇摇晃晃的浮木上。


    “说话。”贺景廷不怒自威,“你去岚洲岛了?”


    等小渔船来的间隙,她悄悄走到了岸边没人的栈道上。


    浪花扑在礁石上,发出呼啸的声音。


    “嗯……”她轻轻应了声,“我们提早出发了。”


    对面瞬间沉下去:“你忘记昨天答应我什么?”


    舒澄沉默,她没答应过他。


    不远处,传来同事们喊她上小渔船的声音。


    “你现在就待在原地。”贺景廷语气不容分说道,“等我来接你。”


    “你不用来。”


    她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海风里。


    这通电话显示国际漫游,他远在伦敦,而鹭港这个小城市不可能有直飞航班,从南市或北川转机到这里,最早也是明天后半夜了。


    “马上要刮春季台风,明晚就会封海了。”


    电话那头陷入寂静,舒澄以为他已经气得挂断。


    过了很久,传来贺景廷陡然加重的呼吸: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贺总不会怎么爱人,他从小就是孑然一身,身边亲人都以惨烈的方式离开或背叛了他。


    他只会强硬地给澄澄东西,面对不合,甚至只会想用做的方式求证她还爱自己。


    他们之间此时就像一场春季台风。


    差不多开虐了[可怜]-


    前两天病了,今天补更两章~


    第25章 毁灭


    上岛后的时间充实而飞逝。


    趁着天晴, 村长热情引路,带他们参观了供奉海神的海灵祠,还恰巧赶上了每月末的“谢洋祭”, 感恩海洋的馈赠和丰收。


    工作间隙, 舒澄常在海边和集市闲逛, 收集些当地的民族首饰作灵感。还认识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叫珍贝,是村长最小的孙女。


    五六岁的年纪,活泼伶俐,像只灵巧的海鸟。带她去退潮的岸边捡海琉璃,还给她讲了好多岛上的传说故事。


    这不禁叫她想起了本科在伦敦求学的时光, 也常常为了一颗宝石、一个设计, 和朋友们各处奔走,是那样美好。


    只是后来外婆生病,她就没留下继续读书,而是回国工作了。


    第二天傍晚, 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天边卷云黑压压的一片, 狂风卷着雨, 抽打着木窗,轰隆隆作响。


    舒澄一个人坐在桌前,整理着白天采风的设计草图。窗外天气恶劣,她反而愈发沉下心来。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


    手机兀自震动了两声。


    她执笔一顿, 心也跟着揪了下。


    屏幕亮起, 跳出来的却是姜愿的信息:【[转发][转发]网上说这里的天然珍珠超赞,求代购!要十条!】


    舒澄哑然失笑,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指尖往下滑,掠过一屏屏的剧组群聊, 那个熟悉的名字,已经沉到了两页之后。


    自从那天挂了贺景廷的电话,意料之外的,他再没有打来。


    原以为按他的性格会穷追不舍,如今这反常的“默许”,反而比暴怒更让她内心不安,仿佛是暴风雨来前的低压。


    雨点噼里啪啦密集地砸在棚顶,汇成水流跌落。


    下巴抵在桌沿,舒澄犹豫好久,还是点开对话框,发了两张岛上的风景图,和一张房间的照片过去:【一切顺利。】


    等了一会儿,回应她的,只有窗外更急的雨声。


    “咚咚咚!”敲门声急促响起。


    开门,只见是张濯冒雨而来。他揭下滴水的黑色雨衣,随手抹了脸,大步跨进,带进一股冷冽的水汽。


    小门开在院子里,偌大的雨星斜飘进来。


    “小路呢?”


    “在隔壁整理票据,要去叫她吗?”


    “哦,不用。”张濯扔下两个沉重的大包,露出里面的粗木条、渔网和应急物资。


    他抽出木条在门上比划,眉头紧锁:“这次台风比往年都猛,我们要先做好准备。这些是村长托人搬来的,夜里风力会最急,先把门窗都用木条加固上。”


    舒澄点头,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利落地在包里挑拣合用的木条。她个子娇小,干活却一点不含糊,把木条交叉,架到门梁上就开始摆弄。


    “哎,我只是先分到每个房间。”张濯拿起榔头,“你哪儿敲得牢啊,让制片小吴他们来弄。”


    “我先绑上吧,等会儿省事些。”


    指尖绕紧绳子,她专注地将木条两端一一绑好。随手挽的长发松了,几缕滑落到肩头,露出半截细白的脖颈。


    张濯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面堆满了整整齐齐的画稿,分类摆好,还有一张未完成的草图压在笔记本下边。


    他顿了顿,也蹲下身,剪了一截绳子帮忙。


    最初,张濯承认自己对舒澄有些意见,甚至私下跟陆斯言提过,把她换掉。


    多年制片的经验让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么一个还沾着学生气的、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够专业吗?能进剧组干活吗?


    可之前每次方案会上,她准备的画稿总是最完整,连一根羽毛的细节都不马虎。


    来岚洲岛以后,条件艰苦,她没抱怨过一句。


    穿着雨鞋,毫不犹豫地踩进茂密的灌木和泥泞小路,深入祖屋和祠堂采景,跟在他们一群男人后面也不掉队。


    甚至,他住在对面村民家楼上,夜里在阳台抽烟,凌晨两三点还能远远看见这边最头的一间屋子点着灯……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笑容温和,看着又乖巧,很讨当地阿公阿婆的喜欢。


    他们都愿意跟她聊天,坐在路边的老藤椅上,把年轻时出海的风浪故事讲给她。


    她就那样捧着本子,侧着头,很认真地听,仿佛一个在上课的好学生。


    而后,工作群里,每天都有她打包上传的录音,分享给编剧组的同事。


    于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柔软的外表下,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就像水无声浸润、绵延不绝。


    也难怪陆斯言总念念不忘。


    “听说今年这第一场台风,比往年都要凶。”


    刚刚说过的话,张濯不知任何,一边绑着木条,一边又讲了一遍。他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落在地上。


    舒澄起身拿了条毛巾给他:“新的,也是村长昨天拿来的。”


    “哦,你们用吧。”他拿袖子抹了下巴。


    “我们还有。”


    简短的对话戛然而止,张濯接过毛巾,擦了擦已经没水迹的脸,搁到一边。


    窗外已彻底陷入浓墨般的漆黑。小院屋檐下点起一盏煤油灯,被狂风粗暴撕扯了几下,瞬间熄灭。


    两个人蹲在地上,无声地绑木条。


    只有狂啸的风声掠过海面,穿过树林,隔着墙,隐隐传来小路和制片组的笑谈声。


    手机没再亮起了。


    舒澄有些出神,捡拾木条时,肩上悬而未落的发圈被蹭掉了,长发披散下来。她转身去捡,目光无意扫过小院——


    几米之外一扇小门半敞,透出屋里微弱的一点光。


    定睛一看,模糊的雨幕里,小女孩珍贝正摇摇晃晃地踩着木箱,踮起脚,伸出小手竭力去够屋檐下那串在狂风中疯狂摇摆的风铃。


    箱子摞了三米多高。而她头顶的稻草棚已经不堪狂风,锈蚀的钢筋骨架正在剧烈晃动。


    舒澄脑中“嗡”地一声,来不及回应身后张濯“你干什么”的喊叫,冲进了雨里。


    疾风裹着冷雨,打得她睁不开眼:“快下来!”


    珍贝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委屈道:“姐姐,阿妈的风铃……”


    “咔嚓,呼啦——”


    草棚的一角轰然塌陷,迎面倒下来。小孩子吓得一声尖叫,往后退了半步,脚下木箱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千钧一发之际,舒澄用尽力气扑过去,死死拽住了她细小的胳膊。


    两个人重重地摔进泥泞。


    “轰——”


    塌陷的稻草棚在风中摇摆着,彻底失去了平衡。


    剧痛从膝盖炸开,她顾不得再多,抱住珍贝就地往旁边翻滚。


    下一秒,沉重的棚顶砸在了地上,飞溅的泥水和碎草盖了两人满身。


    听到外面的巨响,好几扇门纷纷撞开。张濯第一个冲出来,扳开狼藉的稻草和木板,看到她们没有被砸伤,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澄撑着湿冷的泥地坐起,将怀里瑟瑟发抖的珍宝搂紧:“别怕,没事了,风铃姐姐会帮你找到的。”


    “澄澄姐,你的腿……”小路惊叫。


    她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左膝盖痛得没法动了。浅蓝的牛仔裤上,洇出了一大片刺目的、深深浅浅的红。


    *


    洗去了满身的泥水,换上干净衣服,舒澄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将裤腿卷上去。


    这条宽松的阔腿裤还是借小路的,不会蹭到伤口。


    她自己的裤子多是修身款式,贺景廷喜欢看她穿,显得腿又细又长。如今才意识到,才行李箱里连条以前爱穿的休闲裤都没有了。


    这裤摆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挽在膝盖以上,挂不住,只能拿根皮筋扎住,显得瘦削的小腿更加伶仃脆弱,露出下面狰狞血红的伤口。


    左膝盖扭伤得严重,不一会儿已经肿起来,皮肤上布满碎石划伤的血痕。


    还有一处极深的,是一根木刺扎进去,几乎快碰到骨头。


    剧组的人得知消息也全都挤过来,围成一圈。陆斯言心急如焚,赶大家各回各屋休息。


    按理说,伤口是不能沾水的,可在泥地里杂质多,嵌进了很多脏东西。


    小路小心地用冷水帮她清洗,拿棉签把灰和碎石子刮出来。


    她手已经很轻了,舒澄还是疼得眼眶直红,攥着衣摆的手一直在抖,却强忍着没吭声。


    看见珍贝受惊后愧疚的神色,反而勉强弯了下嘴角,叫张濯把孩子也带出去。


    张濯神色凝重,对陆斯言说了句“有事喊我”,就抱着珍贝出去了。


    村长不在家,现在身边就仅有剧组带来的简单药品,用碘伏消了毒,连纱布都没有,伤口一直在渗液,只好用餐巾纸垫着。


    处理好伤口,其他人都退出去,留给她休息的空间。


    夜色漆黑,窗外大雨瓢泼,风雨声愈发骇人,轰隆隆作响,像是会吃人的野兽。


    舒澄抱膝坐在床头,膝盖的伤好像连着心脏,一跳、一跳的抽痛。伤口的肿胀感也越来越强,是发炎的前兆。


    手机也不知道去哪了。


    小路帮她找来,才发现刚刚掉在了院子的水洼里,已经泡了水,彻底没法开机。


    “笃笃。”门轻敲两下,推开一条小缝。


    陆斯言面色复杂地走进来,将自己的手机递来。


    她不明所以,接过,才看到上面那行熟稔于心的号码。


    “舒澄。”


    低沉磁性的嗓音穿透听筒,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和急切。背后传来模糊的风声。


    她心头一颤,小声应了句“嗯。”


    贺景廷问:“你的手机呢?为什么关机?”


    原来,他给自己回电话了。


    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喉咙,舒澄不说话,吸了吸鼻子,生怕会哭声出来。


    陆斯言站在阴影里,望着她低垂睫毛上沾染的晶莹。


    这细微的抽泣声被捕捉到,对面所有杂声都猛地静止。


    “哭什么?怎么了?”他声音陡然沉冷,“说话。”


    她死死咬着下唇,抿得发白,眼泪无声滑落。


    贺景廷已经失去了冷静,染上失控的戾气:


    “让陆斯言接电话。”


    狂风猛烈撞击着玻璃,刚刚钉上的木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走廊上,远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李姐跑进来,手里拿着两颗剪开的消炎药:“澄澄!村长送药来了,腿伤得这么深,不消炎晚上会发烧……”


    意识到屋里气氛不对,她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可这话已经清晰地传进了听筒。


    电话那头猛地死寂,连风声都像被掐断。


    下一秒,视频通话就疯狂地弹出。


    舒澄指尖冰凉,停了半晌,还是点下接听。


    画面里却没有贺景廷的脸,摄像头固执地对着前方。


    那是狂风暴雨肆虐的码头,巨浪如墨色山峦,在远处一盏孤灯的光晕下,狠狠撞碎在岸边,溅起数米高的浪头。


    风雨声裹挟着电流,与窗外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贺景廷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最后一丝强行按捺的哄诱。


    “让我看看。”


    她细弱道:“就是……蹭了一下,不要紧。”


    “澄澄,听话。”


    他加重了语气,耐心在崩塌边缘。


    舒澄颤抖着翻转了镜头,对准了膝盖,慢慢将裤腿挽上去。她手指上也有两处小划伤,在雪白的皮肤上,尤为刺眼。


    膝盖上还覆着纸巾,血色被组织液冲淡,一团一团交叠,泛着淡淡的红。


    “怎么伤的?”贺景廷的呼吸一下子加重。


    她不敢实说,只小心翼翼地撕开,有些地方黏连了,疼得微微抽气。


    那么瘦的腿,膝盖已经肿到看不见骨头。伤口触目惊心,木刺的那一道极深,边缘皮肤翻卷,红到发紫,夹杂着一道道血痕。


    画面聚焦的刹那,视频那端只剩下滔天巨浪拍岸的轰鸣。


    贺景廷站在风暴边缘,浑身血液一瞬凝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再碾碎。


    攥拳的指甲嵌入掌心,狠戾到生生渗血。


    舒澄听不见回音,心里有点慌:“就是摔了一下,没事的。”


    贺景廷咬牙切齿,几乎是吼出来的:“摔成这样,这叫没事?为什么……”


    “轰隆——”


    突然,外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连着整片土地都在震颤。


    远处闪过爆出刺目的火光冲天,又顷刻被暴雨浇灭,只余下浓浓灰烟。


    同时,屋里的灯“啪”一声熄灭。


    视频画面定格,瞬间中断。


    手机信号彻底归零。


    ……


    雷电击中了信号基站,尽管有防雷系统,但狂暴的雷电流瞬间过载,整个设备箱爆火损毁。连带着整座海岛的供电一齐瘫痪。


    在村长的海螺号中,村干部们冒着大雨,紧急组织全岛人转移到学校的体育馆中。


    这座体育馆是前年政府投资新修的,抗风能力强,且有独立的发电机,是此时唯一的避难所。


    体育馆空旷冰冷,供暖杯水车薪,雨夜里气温越来越低。


    惨白的应急灯刺眼,四周是孩子的哭闹声、伤员压抑的呻吟、抢险队员疲惫的呼喝,以及狂风吹打顶棚发出的、永不疲倦的“哐哐”巨响。


    舒澄的外套单薄,张濯沉默地将一件备用冲锋衣塞给她。


    实在是冷极、累极,她没矫情拒绝,裹紧衣服缩在角落的地板上。


    腿仍在钝痛,好在吃了消炎药没有发热。


    但头很晕,在这样无助的时候,她忽然有点想念贺景廷。


    他一定会把她搂在怀里安慰,他的体温暖和、胸膛坚实,大衣裹住她时是隔绝风雨般的安全感。


    后半夜,舒澄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朦胧醒来时已是黎明,天色泛白透出微光,雨停了。


    陆斯言递来杯热水和饼干:“吃一点吧。”


    “台风结束了?”她声音干涩。


    “没有,我们正在台风眼里。”


    处在台风的正中心,是诡异的风平浪静,可等过去后,又会是狂风暴雨。


    舒澄吃了点东西,睡不着了。她回想起昨夜冒雨避灾的路上,那黑夜中模糊的、层层叠叠的山峦、祠堂,忽然有了灵感,便拿出画稿修修改改,暂时忘却了疼痛和寒冷。


    黎明渐近,体育馆的透明顶棚上,透出一股奇异的灰蓝色。


    应该是会是难得一见的破晓吧。


    此时很多村民仍在熟睡,三三两两地,十分寂静。忽而有几个玩闹的小孩子穿过,口中兴奋地议论着“有直升机”“好酷啊”云云。


    她心头莫名一跳,一个人拖着伤腿,小步地往场馆门口移去。


    体育馆建在避风的缓坡上,恰能俯视远处的海岸线和码头,视野辽阔。


    舒澄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正处在台风眼中,小岛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灰白,像是一堵厚重的幕墙,垂直地落进海洋。


    头顶却呈现出一圈炽热的橙红色,那是还未升起的太阳照耀出的暖光,弥漫着鲜艳的蒙影,宛如世界尽头燃烧的余烬,瑰丽得不真实。


    就在这天地凝滞、死寂无声的中心——


    一道身影,撕裂了远处灰白的帷幕,一步一步,踏着泥泞而来。


    高大、挺拔,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舒澄呼吸骤然停止,几乎以为是某种幻觉,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唯有左膝不间断的刺痛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贺景廷浑身湿透,黑色大衣被泥水浸染得斑驳不堪,裤脚溅满泥浆,每一步却沉重而坚定。


    他脸色是近乎透明的霜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看到舒澄身影的瞬间,便死死锁定。


    从上至下寸寸扫过,确认她的存在、完整、安然无恙。


    随即,手提箱随手丢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舒澄就被狠狠拽进男人的怀抱,他身上是彻骨的冰冷,大衣浸透了雨水,又湿又重,力道几乎要将她揉碎。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颈窝里滚烫的喘息又急又重,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灼着她的皮肤。


    巨大的冲击让舒澄短暂的眩晕,随即是心口被逐渐填满的酸胀。


    她生涩地抱紧他,脸颊贴在贺景廷冰冷潮湿的胸口,汲取那份失而复得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之前的种种不愉快,在此刻都微不足道。


    “这两天根本没办法出海的……”她闷在他的胸膛,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你怎么会……”


    “舒澄。”贺景廷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只剩气声,带着颤栗的绝望,“你一个人受伤,失联……你是想让我疯,想让我死吗?”


    得知小岛的信号基站被雷击烧毁的那一刻,火灾、海啸、泥石流……


    这么一座飘在大洋上孤零零的小岛,无数念头从他脑海中划过,痛苦得几乎窒息。


    舒澄的眼泪终于汹涌落下:“对不起……我只是……但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


    “听着。”


    贺景廷猛地将她从怀中拉开寸许,双手攥紧手腕,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翻涌的眸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燃尽,


    “如果这座岛真的要毁灭,我就陪你一起死在这。”——


    作者有话说:贺总发疯。


    下一章很虐,压倒澄澄的最后一根稻草(?)[奶茶]


    第26章 高烧(2合1)


    台风眼的窗口期只有几十分钟到两个小时。


    贺景廷就是利用这短暂的时机, 开直升机从鹭港抵达海岛的,航程就长达近半个小时,途中一旦台风产生变化……舒澄后怕得不敢细想。


    他随身携带了三台卫星电话、应急的物资和药品。


    村长立刻组织岛上的青壮年去查看信号基站, 通过卫星电话与陆地建联, 将受灾、损毁情况反馈过去, 争取在台风结束后第一时间开始抢险。


    看着这个从风暴边缘跋涉而来的男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贺景廷站在那里,挺拔如松,唇色是失温后的惨白,黑发湿漉漉地凌乱,发梢不断滴下冰冷的水珠。


    可这触目惊心的狼狈, 反而让他周身的压迫感更加锋利, 像是刚从地狱血战爬出来的修罗。


    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这些旁观者,只极其轻微地朝那个方向点了下头,就提起药箱,径直拉着舒澄离开。


    周围的嘈杂、探询的目光、劫后余生的喧哗……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她手腕被攥得生疼, 小步踉跄:


    “你冷不冷, 把湿衣服脱下来, 喝杯热水吧?”


    贺景廷不言,背影泛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舒澄心慌,他是真的生气了。


    她受伤的腿跟不上:“你慢点……”


    贺景廷脚步蓦地停下,转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大步流星地朝体育馆寂静空旷的二楼走去。


    走道弥漫着淡淡的潮气, 薄底皮鞋踏在瓷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见他黑眸中是压抑的暴戾和疯狂,下颌紧绷着,大步流星。


    舒澄有点害怕, 下意识地揪住他的大衣领口,小声唤着他的名字:“我没事,你放我下来……”


    贺景廷不答,面无表情地随手推开最近的一间办公室。


    “哐当”一声,门板狠狠撞在墙上,灰尘漱漱落下。


    他将舒澄放在皮质沙发上,转身拖过一把沉重的木椅,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噪音刺耳。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抬起左腿,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将裤腿卷上去。


    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果然比昨晚更糟了。膝盖高高肿起,透着不祥的青紫色。几道划伤结了一层褐色的血痂。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道被木刺深深扎入的创口——


    微微发白,渗着一点浑浊的、黄白色的液体,是化脓的前兆。


    贺景廷死死盯着那片狰狞伤口,瞳孔骤然紧缩,眸光深深地沉下去。


    他重重将药箱摔在地上,粗暴地扯开箱盖,取出棉签、碘伏和抗生素药膏。扭开盖子时骨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把瓶子捏碎。


    这快要失控的戾气让舒澄本能瑟缩,脚踝在他手中微微挣扎。


    可沾满碘伏的棉签触上她伤口边缘,这一刻,力道是出奇的轻柔。


    贺景廷眉头锁得更紧,额角甚至有青筋在跳动。


    他极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沉,像是在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后怕。


    他耐心地反复涂抹药膏软化血痂,再用棉签一点、一点将伤处的杂质清出来。


    碘伏的凉意和微弱刺痛让舒澄下意识绷紧了小腿肌肉。


    “别动。”他哑声命令。


    脚趾微微蜷缩,她光洁的小腿蹭在贺景廷的大腿上。


    西裤早被雨淋透了,滑滑的,透着冰凉。


    这个过程漫长而折磨。


    每一次舒澄因为疼痛而轻颤,他清理的动作就会立刻再放缓一分,捏着棉签的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药膏冰冰凉凉,带着奇异的镇痛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舒澄浑身紧绷到微微出汗,贺景廷终于放下棉签,转而拆出一卷崭新的纱布,轻轻覆上去卷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视线缓缓落在她穿着的黑色冲锋衣上。


    宽大到盖过大腿的尺寸,罩住她纤瘦的身体,肩线硬朗,色彩暗沉,一看就是男士款。


    舒澄后知后觉,这是张濯的外套,连忙要脱下来。


    贺景廷指尖触上自己的大衣,湿透、沉重的,没法为她保暖。


    他眼神晦暗了几分,沉默地按住她正解下拉链的手。


    窗外,狂风大作,大雨再一次倾盆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台风眼短暂的平静过去,整座小岛再一次被卷进漩涡。


    他将药箱收拾好,起身弯腰,要将舒澄重新拦腰抱起。


    却被她轻轻地扯住了袖口。


    她只用了一点力气,就将他拉到了沙发上。


    舒澄小脸雪白,眼眶微红,半湿的长发散落肩头,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她拖着伤腿,很慢地坐到贺景廷腿上,倾身抱住了他的脖子。


    “让我抱抱你……”


    她紧紧贴住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后颈。


    贺景廷的胸膛重重起伏,始终紧绷的身体僵了僵,而后缓缓地松下来。


    他微微后仰,呼吸长叹般地轻了几分,像是此刻才真正确认舒澄的存在,双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脊背。


    舒澄没有动,任他一寸寸地抚摸。


    从后腰,到肩膀,再滑过脖颈、耳侧……男人的大手捧住她的脸颊,四目相对,缱绻地亲吻。


    “等风一停,我就带你回南市。”贺景廷劫后余生般,嘶哑地低语,“这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永远……以后都别再离开我身边。”


    舒澄指尖微顿,垂眸不言。


    而他只当她默认,再次深深地吻上来。


    *


    呼啸的狂风如同暴怒的巨兽,撕扯着岛上的一切,整整肆虐了一天。


    直到傍晚才减弱了声势,只剩下瓢泼大雨依旧敲打着屋顶。


    在避难所滞留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不安与焦躁如同潮湿的空气,无声地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幸好,靠着断断续续的卫星通讯,青壮年冒险更换了电机箱。


    随着几处零星灯光刺破雨幕,岛上大部分区域恢复了供电。村民们趁着雨势稍歇,纷纷拖家带口,返回家中。


    小路主动搬到了李姐房间,将床让出来。


    稍作休整后,张濯钻进厨房煮了面,热乎乎的一大锅,还加了当地盛产的蛤蜊、鱼干、海贝,冒着鲜美的香气,驱散了些许阴霾,却驱不散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客厅中央的旧沙发里,贺景廷随意地坐着。


    昂贵的大衣挂在烘干机旁,此刻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紧实利落的线条。


    即使沉默不语,他周身自带的强大气场,也足以让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凝滞。


    同事们围坐在小桌旁,头几乎埋进碗里,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小吴,此刻也小心翼翼地吸溜着面条,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可他熟视无睹,只是自然地接过舒澄的那一碗,将里面的海鲜一一剥开。


    动作十分斯文、耐心,一颗颗干净的蛤蜊肉落进她碗中


    这场景舒澄太熟悉了。


    在只有两人的家里,他甚至会把她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喂进她嘴里。


    可此刻,在同事们的目光下,她只觉得浑身像被无数细针扎着,坐立难安。


    舒澄小声拒绝:“没关系……我自己吃。”


    她摔的是腿,手又没坏。


    贺景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听话。”


    短短两个字,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舒澄当然知道贺景廷在介意什么,无非是坐在对面的陆斯言,却也有点委屈。


    一碗海鲜面索然无味,只吃了一小半便放下了。


    陆斯言轻咳了两声,适时出声:“村长那边刚联系上,预计明天中午就能通航,大家可以自行选择回南市,还是继续留在岛上。”


    张濯说:“这次台风灾后重建的机会特殊,难得观察海岛社会结构。我和陆总会留下来。想回去的同事也不必有负担,线上的工作同样重要。”


    讨论声低低响起,最终去留各半。


    最后,只剩舒澄没回答了。


    陆斯言看向她,特意换了更疏远的称呼:“舒老师,你呢?”


    她垂眸,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膝盖。


    这一次,贺景廷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来了,她又受了腿伤,应当是回南市更理智。


    可是……回去之后呢?


    回到他精心打造的那个那个捧“贺太太”的电影局?


    她和他之间的分歧,从未真正解决,他态度又那么强硬。


    这次顺从地跟他走,是否意味着永远的妥协?


    舒澄犹豫的瞬间,贺景廷已一锤定音:


    “我会带她回去。”


    陆斯言点头,却敏锐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低落。


    夜深,窗外风声再度凄厉,雨点密集如鼓,仿佛要砸穿屋顶。


    贺景廷去洗澡了,舒澄独自坐在床上,膝上摊着画稿,连续涂抹掉好几张。


    屋里窗户关得严实,都用木条钉死了,空气不流通。


    这个点,经历昨夜的有惊无险,大家都已经疲惫睡下了。


    她裹紧外套,轻手轻脚地穿过狭长走廊,走到天井旁,推开了一条门缝。


    夜色如墨,狂风裹挟着雨点,瞬间迎面涌进来,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好似稍稍纾解了心头的一丝闷滞。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舒澄回头,是陆斯言端了杯热茶走过来:“睡不着?”


    她小声说:“嗯,里面有点闷。”


    “如果你想留下,”陆斯言将茶递给她,斟酌着开口,“我去跟贺总沟通?台风过去后,岛上很安全。或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不放心的话,也可以陪你一起留下。云尚是资方,留下是名正言顺,你不必有顾虑。”


    “谢谢。”


    她微笑,却没法告诉他,自己就连这次来岚洲岛,都是先斩后奏的。


    陆斯言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喜欢这里吗?”


    舒澄望着无尽的雨幕,点头:“嗯,很喜欢。可惜南市没有海。”


    短短几天,她迎着日落在海边捡贝壳,在热闹非凡的码头是逛晨集,拉着珍贝的手穿梭在灌木小路上……


    这里民风淳朴、自然清新,远离一切纷纷扰扰,还弥漫着一股自由的味道……她快要遗忘的味道。


    “也不算太远。”他回忆,温和道,“小时候爷爷不是经常带我们去过海边吗?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吧,东边有一片很漂亮的沙滩。”


    回忆涌上心头,她笑了笑:“是啊,我总喜欢在沙子上刻字,然后蹲在旁边一直等海浪什么时候把它卷走。”


    和陆斯言闲聊总是轻松的,舒澄也不自觉放空。


    然而,在天井斜对角的一片黑暗中,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静静伫立。


    寒冷的夜里,贺景廷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身上仅穿着一件被雨水浸得半透的薄衬衫,冰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肉线条。


    他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女孩的笑脸。她和身旁的年轻男人谈笑,好几次笑出声来,肩头轻颤,几缕发丝滑落,在她脸侧轻盈地晃动。


    ……


    舒澄回到房间时,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找去浴室,里面也没有水声。


    距离他离开已经好久,正当她担心他是不是找错了路,想再去找一圈时。


    房门被猛地推开,贺景廷浑身湿透闯进来,发梢和衬衫都在往下滴水。


    她惊愕:“你怎么了?不是刚洗完澡?”


    他不答,只拿条毛巾擦了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


    “不碍事。”


    舒澄膝盖上的伤口不能碰水,贺景廷一言不发地将她抱起,走向浴室。


    狭小的空间很快被蒸腾的热气填满,白茫茫一片。


    她坐在矮凳上,小心地将受伤的左腿架在浴缸边缘。他拿起花洒,调试好温度,熨帖的热水冲刷过她每一寸肌肤。


    上衣被水雾打湿了,贺景廷干脆脱去,露出精壮的胸膛,紧紧贴上舒澄的后背。


    沐浴露在掌心打圈,粗糙指腹带着绵密的泡泡滑过全身,水蜜桃的香气充盈整个潮湿而狭小的空间。


    借着蒸腾的热意,他轻轻地揉,她呼吸骤然加快,指尖嵌进他小臂的肌肉。


    “唔……”舒澄哑声挣扎,被他牢牢箍在怀里没法动。


    反反复复,却不给她。


    水流顺着凳子到在地上,卷进小小的漩涡。


    贺景廷很满意地咬她耳垂:“乖,这里脏。”


    回到房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雨声。门合上的瞬间,房间成了孤岛中的孤岛。


    他将她受伤的腿架上肩膀,细细地亲吻。从脚踝,到膝盖的伤口,再一路向上。


    舒澄呜咽、颤栗,白皙的两颊嫣红透了,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贺景廷轻柔到了极点,却又一次比一次强势,毫不留情。


    自从别前在山水庄园那一次,好久没有这般亲近。


    最后她伏在他怀里小口呼吸,舒服到连眼泪都止不住。


    贺景廷将她眼角的潮湿舔去,步步紧逼:“刚刚为什么不回答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会和我回去?”


    而光线太过昏黑,她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唇瓣泛着青白,胸膛是不正常地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浑浊的杂音。


    舒澄长睫轻颤:“回、回去了……还能继续做这个项目吗?”


    还是要按他规划的那样,与陈贾合作,当那个被精心捧起的贺太太?


    贺景廷不悦地眯了眯眼睛,强压住心底暴戾的冲动:


    “这个项目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放不下?嗯?”


    他稍稍俯身。


    她忍不住闷哼,想坐起来认真谈清楚。


    可贺景廷不许,双臂将她紧紧圈住,迫使她以这样一个全然敞开的姿态,承受他的力道。


    “别这样……”舒澄尾音染上了哭腔,既委屈,又难过。


    “你不爱我吗?”他难受地埋头进她颈窝,嘶哑问,“我给你的不够多,不够好吗?”


    “我是爱你,可我想靠自己——啊……”


    她短促地惊叫,发抖。


    “我们不分彼此,澄澄。”他气息滚烫地落在她颈侧,“我的就是你的……”


    最后几个字,喘息陡然剧烈、破碎,男人一瞬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沉重地压下来。


    舒澄几乎窒息,难耐地拼命去推他胸口,触手却是一片异常的灼热。


    贺景廷向来浑身冰凉,从指尖到脸颊,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冰。


    可此时皮肤干燥发烫得吓人,做了这么久,身上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舒澄脑中“嗡”地一声,意识到,他正在发烧。


    “贺景廷!”


    她惊慌失措,尽力抵住他下滑的肩膀。


    此刻已经没有了一点舒服的感觉,生理反应变成一场漫长的钝痛。


    咬碎了牙,两个人才终于分开,重重地跌进凌乱的床褥中。


    短暂的眩晕后,贺景廷艰难地撑起身。他摸索着,先拿起她散落的打底衫,帮她套好。然后才去摸索自己的上衣。


    舒澄心慌:“我自己来,你在发烧。”


    他抬眼,黑眸中是一片混沌,似乎在努力聚焦:“我知道。”


    舒澄不明白,发烧那么难受,他为什么非要做。


    穿戴整齐,贺景廷按住她想要帮,忙的手。他固执地打开灯,不顾身体的摇晃,弯腰亲自收拾狼藉,动作有些迟缓,却条理清晰。


    他不许她声张,只说:“受了点凉,没事。”


    舒澄下床去找了退烧药来,掰出一粒。他仰头就着热水吞下,裹了被子,就这样抱着她入睡。


    可后半夜,贺景廷明显烧得更厉害了,舒澄几乎是被他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窗外失控的狂风如同地狱深处万鬼的哭嚎,暴雨倾盆,仿佛要将整个岛屿彻底吞噬。


    药像是没有一点作用。他僵硬地挺在床上,双眼紧闭,一呼一吸间尽是滚烫。


    水银温度计飙升至将近40度,她彻底慌了,想要去叫人,却被他拽住手腕。


    “别去。”贺景廷眉头紧蹙,只挤出一个字,“水……”


    他气闷地躺不住,舒澄扶着垫了枕头靠在床头,勉强喝下两口温水,执意不许她惊动其他人。


    “不许……叫他们。”


    贺景廷一向强大、自尊到近乎苛刻,绝不允许此刻的狼狈被外人窥见,连灯都不愿开。


    病中本就没有力气,攥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心如刀绞,不敢违背,只好去浸湿了毛巾,搭在他额头降温。


    冰冷的毛巾很快被烘暖,只得一遍遍更换。


    高烧如同地狱的烈焰,拖拽着贺景廷每一寸意识,拖拽进一片混沌。


    眼前光影扭曲明灭,唯有女孩担忧的眼神,是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他无法睡去,也无法清醒,每一次呼吸都像生锈的铁片在胸腔里刮擦、穿刺,带来濒死的窒息感。


    舒澄趴在床边,感受到他指尖微弱的力道,连忙紧紧反过来握住:“怎么了?是不是难受?”


    贺景廷肩头微微动了一下,烧得昏昏沉沉,神色却没有丝毫痛楚。他双眼半阖着,漆黑的眸光有些涣散,苍白的唇费力开合了几下。


    她凑得很近才听清,他喃喃的是“我没事”“别怕……”


    冰冷的雨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漫长得令人绝望。


    过了很久,贺景廷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沉重的眼皮终于完全合上。


    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变得平缓下来,仿佛是退烧药起效,终于得以入眠。


    舒澄试探地伸手进他衣领,触到的皮肤却烫得惊人,丝毫没有退热的征兆。


    “醒醒,醒醒!”她心紧紧揪住,轻轻拍他的脸颊,“你看看我!”


    可任她呼唤,贺景廷再没有一点回应,头随之轻轻晃动,竟是无声地彻底昏厥过去。


    舒澄慌了神,再顾不上别的,冲出房间去喊人。


    然而,陆斯言打卫星电话求医,得到的消息却是夜里后山突发泥石流,冲毁了半山腰的主干道。没有人员伤亡,可诊所和村医都在山上,根本没法过来。


    “退烧药已经吃过了……”她焦灼无助,至少间隔六个小时才能再吃。


    尽管只敲了陆斯言的门,但电话的动静也惊醒了隔壁。


    李姐披着外套出来,焦急建议:“快,你拿温水帮他擦一擦身上,说不定能起点作用,总比干烧着强!”


    舒澄跌跌撞撞跑回房间,打来一盆温水。


    贺景廷修长的手指无力垂落,微蜷着搭在床沿。


    即使盖着厚被子和羊毛大衣,身上烫到不时就将湿润蒸干,他依旧冷得在无意识发抖。


    舒澄心疼地快要落泪,通红着眼眶,将他衣袖卷起来。


    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擦拭过他灼热的小臂内侧,又探进敞开的衣襟,在滚烫的胸膛和紧绷的腹部上,一寸、一寸地反复擦拭。


    突然,他胸膛猛地向上停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呃……”


    随即,贺景廷整个人像是难受到了极点,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急促,浑身的肌肉小幅度痉挛起来。


    这是已经高烧到惊厥的前兆!


    “你别吓我!求求你,醒醒……”


    舒澄害怕得六神无主,死死抱住他微微抽搐的身体,不禁哭出声。晶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他下巴,又滑进颈窝。


    他的心跳很重,又急又快,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这濒死般的痛苦挣扎,竟将贺景廷从无边的黑暗和灼热中拖拽回一丝清明。


    意识模糊中,耳边尽是爱人的泣不成声。


    他牙关都在打颤,挣扎着掀开眼帘,想要帮她擦去泪水。可指尖只微不可见地抖了抖,就耗尽力气,重重地坠下去。


    她在为他哭,她很害怕,害怕失去他。


    贺景廷失焦的瞳孔颤了颤,仿佛身上再难捱的灼烧都消失不见。


    整个人像飘在虚软的云层中,空洞地找不到方向,也无法落地。


    只剩下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那么冰凉,抚平了血管里快要胀出来的滚烫。


    舒澄发现他醒了,一边胡乱地抹眼泪,一边掰出了第二颗退烧药。


    没法管有没有到六小时了,她只知道,再这样烧下去,一旦引发哮喘,在这荒芜的小岛上真的会危及生命!


    “你快好起来,别吓我了……”她眼中噙着泪花,将胶囊和水喂进他嘴里。


    贺景廷艰难地含进药,才刚刚抿了半口水,就呛咳起来。


    他连咳的力气都没有,只紧促地闷呛了一下,就开始痛苦地发抖,水瞬间洒了一床。


    舒澄连忙扶着他,轻拍后背。


    贺景廷蹙眉,似乎无法忍受这一被子的狼藉。


    她只好转身先去窗台拿纸,将水渍擦干净,又重新接了一杯,帮他把药咽下去。


    而后,他靠在她怀里,再次神志不清地昏睡过去。


    舒澄全心祈祷着,这第二颗药能起效。


    可事不遂人愿,半个小时后,贺景廷的体温不减反增,连昏迷都没法做到,在高烧中不断辗转、痉挛。


    温水擦身了一遍又一遍,一滴汗都没有渗出来。


    她抖着手想喂一点水,但他无知无觉,哪怕将温水含进口中渡过去,依旧无力吞咽。


    清水顺着他唇缝滚下来,浸湿了衣襟。


    烧到黎明将至,贺景廷的情况急剧恶化。他脸色转为青白,已经出现了气促的症状,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喉咙里不受控地发出嘶哑鸣音。


    舒澄害怕得浑身跟着抖,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忽然,小时候外婆的偏方闪过脑海,指尖放血能泄热、避免惊厥。


    她病急乱投医,在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挑伤口的清创针,消毒后,小心翼翼地扎进男人的指腹。


    十指连心,可贺景廷紧闭双眼,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她心痛到麻木,小手紧抓住他的指尖,用力地挤出一滴血。臌胀的手指充血泛红,再重回煞白。


    舒澄跪在床边,哭着将他每一根手指都扎破,血点点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任性地来岚洲岛?


    她为什么非要参加这个项目?如果时间能倒流,她宁愿好好地待在他身边……只要他健康、安然。


    她多么渴望,他能醒来,再一次摸一摸她的头发,再抱一抱她。


    这一夜漫长如世纪。贺景廷几次昏厥中挣扎,手指上的血迹染上床单,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不知是放血的方法有了作用,还是退烧药起了效。天色蒙蒙地灰白时,雨势渐渐减弱。


    他身上的温度竟艰难地消退些,沉重的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竟在朦胧中转醒过来。


    而陆斯言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台风路径偏移,一个小时后风势减弱,会比预想得更早通航。


    陈砚清已经连夜从南市赶到鹭港,联系到私人医院,船一靠岸,就能立刻将贺景廷转运到医院治疗。


    “还好……”舒澄一整夜担惊受怕,哭得梨花带雨。


    病床上的男人虚弱地半睁着眼,额头上布满了虚汗。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翕动:


    “你……”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斩钉截铁:“我陪你去!我跟你一起去鹭港!”


    贺景廷像是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承诺,薄薄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合上眼帘,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


    一个小时后,风浪稍息,救援船顶着余波抵达,将他们转运到了鹭港的医院。


    陈砚清早已安排好一切,带着医疗团队接手,立即将人推进加护病房急救、输液。


    用了最强效的药物,他浑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临近午时,反复的高烧才终于稳定下来。


    退烧后,贺景廷依旧气闷,床头摇起,整个人陷在枕头间虚弱至极。


    凌乱黑发的映衬下,脸色是骇人的霜白,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他好几次昏睡又醒来,只要睁开眼,目光就固执地寻找着那一抹纤瘦的身影。


    舒澄连忙回到床边,握住他输液的手:“我在这里,你感觉好些吗?”


    贺景廷几乎说不出声音,只剩气声:“别走……”


    “再睡一会儿,我不走,保证。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有她牵着手,他才能安稳地睡一会儿。冰凉的药水和营养液顺着管道,缓缓流进男人青筋分明的手背。


    傍晚时分,病房里安静下来。


    确认贺景廷陷入沉眠,呼吸平稳,舒澄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管家从南市寄来的衣物简单整理,收入病房的衣柜。


    然后把他在岚洲岛穿脏的大衣和毛衣拿到洗衣房,交给阿姨干洗。


    送去前,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怕遗失什么重要的物件。


    指尖却触到了异样的一抹黏腻。


    舒澄心头微微一跳,将东西掏出来。


    视线聚焦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是两颗退烧药。


    一颗已经被水浸湿,软软地变形,黏在另一颗上。


    贺景廷一度烧到昏厥,却根本就没有将药吃下去……


    持续高烧极有可能引发哮喘,他是真的连命都不在乎。


    凉意如同汹涌的潮水,带着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席卷而上,一点一点将她完全淹没。


    回想起一整夜的撕心裂肺,舒澄僵立在洗衣房冰冷的灯光下,指尖捏着那两颗黏糊糊的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不敢置信,又惊恐,指尖发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那紧闭的房门。


    不敢去想门里面,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此刻安静沉睡的男人。


    那么陌生、可怕。


    舒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自以为熟悉的、深爱的这个男人,她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


    作者有话说:正式开虐!


    贺总是真的疯,澄澄在海岛上失联已经完全摧毁他的理智。


    而澄澄终于发现了。


    第27章 不安


    日头彻底沉入海平面, 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暴雨终于显出疲态,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


    海天相接处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亮。


    部分选择回程的同事乘船抵达鹭港,顺路将舒澄的行李捎了回来。


    清早时, 她离开得焦灼慌忙, 满心满眼只有贺景廷的病, 连只包都忘了带上。笔记本电脑、衣物、设备全落在院子里。


    张濯也跟队伍一起到码头采购物资。他发来一个地址,是附近剧组临时休整的酒店,说带东西在餐厅等她。


    舒澄进门时,里面人声嘈杂,不少同事正在吃晚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次的惊险。


    她的行李箱连着电脑包, 妥善地搁在角落里。


    “你检查下东西, 如果落了什么,打电话让斯言去找找。”张濯递来手拎包,补了句,“衣服都是小路帮你收拾的。”


    “谢谢。”


    舒澄的声音有些飘忽, 接过来, 无意识地拨弄着包扣。


    低头检查时, 凌乱的长发从脸颊滑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神色。


    重要的东西:身份证、钱包、U盘都在……


    张濯皱眉——原以为,她亲自过来拿行李, 医院里那位应该是转危为安了。


    可从进来到现在, 眼前女孩明显魂不守舍的,脸颊被室外寒风冻得泛白,嘴唇紧抿,眼神也没有了一点平日的神采。


    他语气有些僵硬, 关心问:“贺总怎么样,没事了吧?”


    舒澄摇头:“他好多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张濯问,“昨晚冻着了?我这儿还有两包感冒灵,赶紧泡了喝。”


    “没有,真的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但从眉梢到眼神都低垂,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张濯实在不放心她这副样子离开,硬是拉她在身旁坐下:


    “坐下,吃点东西吧。看你脸都白了,别再低血糖了。”


    舒澄没拒绝,像个提线木偶般坐下,目光失焦地落在桌面的瓷碗上。


    桌上是特色的鹭港菜式,鸡汤馄饨,白切鸡,小蒸包,清蒸菜心……可她胃里像装了块冰冷的石头,尽管从中午就没吃东西,饿得发冷,也只舀了几口就难以下咽。


    她脑海中,像是卡住的录像带,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播放着那些画面:


    那两颗黏软的退烧药;他高烧昏厥时紧闭双眼、毫无生息的侧脸;费力而痛苦的粗重喘息;还有她颤抖着喂药时,他呛咳着将水和药沫喷洒在衣襟和床单上的狼藉……


    她一次次心痛到快要窒息,一整夜紧握着他的手发抖。


    难道这些是假的?


    还是他为了赌她心软,连病到这种程度,都要把药藏起来?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好害怕,似乎有什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就快要戳破。


    可她不敢去看清,更怕看清后如何面对贺景廷。


    味同嚼蜡地咽下几口馄饨,告别了张濯。酒店距离医院不远,舒澄没有打车,沿着入夜的码头往回踱步。咸湿的海风拂面,遥遥传来海浪扑岸的声音,她第一次不想那么快回到他身边。


    又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她才乘单独的直梯上楼。


    私人医院顶层是vip病房,走廊铺满了昂贵的红丝绒地毯,墙两侧挂着欧洲油画,灯光昏黄,却没有静谧的美感,反而像是噩梦里会出现的那种、永远没有尽头的隧道。


    舒澄刚一踏上地毯,护士便忙不迭迎上来,像看到了救星:


    “贺太太,您总算回来了!贺先生醒来一直在找您,见不到您,就一口晚饭都吃不下,陈医生正在房里劝呢。”


    推开门,透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只见贺景廷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鼻梁间覆着氧气罩,露出苍白病态的侧影。


    随着清浅、费力的呼吸,透明罩笼上一层层薄雾,他看着面色比她走前更白了,发梢浸过冷汗,湿淋淋的。


    桌上摆了粥和点心,勺子反扣在桌上,一点都没动。输液架上的药水流了一下午,也不减反增,还多了两袋。


    陈砚清见舒澄进来,紧皱的眉稍有舒展,欲言又止:“他下午醒过几次,又有点烧起来了……”


    而贺景廷自开门起,眼神就紧紧地锁住她,目光幽深而炙热。他似乎想坐起来些,肩膀稍一用力,呼吸就飞快紊乱,连着指尖夹的血氧仪数据上下浮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哎,你别动。”


    陈砚清连忙按住他,调慢了点滴的速度。


    可即使如此,他艰难地粗喘了几口,额上冷汗淋漓,依旧那样急切地注视着门口的身影,不曾移开半分视线。


    贺景廷爱她,爱到一分钟都离不了她。


    如果是过去,舒澄看见这一番肯定会内疚不已。可如今,心头仿佛蒙上一层薄霜,闷闷的,说不清的滋味——


    这氧气罩、药水不痛不痒,不会是博她内疚的道具吧?


    反正,陈砚清也是他请来的人。


    她知道不该这样想的,可是,可是。


    陈砚清委婉开口:“营养液没输完一袋就吐了两回,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的,你多少劝他吃一点吧。”


    说完,就适时地退出病房。


    门在背后轻轻合上,舒澄才走到病床边,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大概是医院私人厨房做的,里面是鱼片、山药、薏仁和青菜,清淡营养、香滑软糯。


    “吃点热的,胃会舒服些。”


    舒澄拿瓷勺慢慢地盛出一碗,即使他骗了她,她还是没法完全狠下心。


    只是视线落在菜肴上,始终不敢抬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束目光直勾勾地,一直在盯着自己。


    那么深邃、热切,像是在确认什么,险些让她碗都拿不稳。


    一勺、两勺,直到小碗快满出来,才停下。


    忽然,贺景廷毫无征兆地抬手,直接将氧气罩扯去,几乎是瞬间,喘息就变得急迫。


    “你去哪了?”


    他虽然躺在病床上,气势依旧凌冽,嘶哑的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在查问犯人。


    舒澄吓得一怔,连忙要重新帮他戴上:“你干嘛!”


    可没想到病中的男人那么固执,死死压住不放,又重复了一遍。


    她只好答:“去找剧组同事……”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贺景廷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舒澄连忙改口:“落在岚洲岛的行李,他们帮我带过来了。”


    他眸色微眯:“不能让别人去取?”


    “我的笔记本电脑很重要。”她情急下托词,“里面有很多稿子和合同,怕别人弄丢了……这里又没有钟秘书能帮我。”


    贺景廷没再开口——还了东西,也相当于划清界限,看来她会随自己回南市。


    看来,在她心中,自己还是比那陆斯言、那小项目重要。


    可这一番折腾下来,他又气促得厉害,直到舒澄帮他把氧气罩戴回去,阖眼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傍晚,他曾醒过两次,病房里都空荡荡的。


    那种极度的恐慌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窒息,怕一闭眼她又回了岚洲岛,又联系不上,又受伤,又出什么事。


    反复低烧,连去够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按了呼叫铃,只等来一句“舒小姐出去了”,意识就又昏昏沉沉地被拖拽进深渊……


    此时,望着舒澄近在咫尺的脸庞,贺景廷终于有了真实感。


    她在,她没有走。


    可女孩神色是说不清的疏离,她站在病床边两寸,手指垂在衣摆,而不是像平时一样,在他难受时紧紧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也没有用那双柔软的、盛满担忧和心疼的眼睛望着他。


    贺景廷宁愿是他昏得太久,感知已失去平衡,嘶哑道:“你喂我。”


    一时没有回应。他蹙眉,用尽全力倾身,去牵她的手。


    冰凉的指尖蹭过,带着强硬的力道。


    舒澄被激得一抖,本能想回避他的触碰,往回缩去。


    若是平时,她再用力躲闪,贺景廷都能轻易地牢牢钳住,将她拉回身边。


    但这一次,他病中本就虚弱,眼看她指尖滑走,他竭力往前伸了一下,只抓到一片虚空。


    苍白的手指重重地坠下去。


    一瞬间,他漆黑的双瞳颤了颤,闪过一抹痛楚和震惊。


    舒澄也愣了下,无措地蜷了蜷手指,转而捧上了那碗鱼片粥。


    “粥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假装没看见那只手,落荒而逃。


    *


    鹭港是沿海城市,主要以码头、货运、渔业为主,医疗条件远比不上南市。


    短暂休养后,很快返程。


    贺景廷的词典中,除了对下属的命令和提问,就是与合作伙伴的虚与委蛇。就连情到深处的耳语,也总是简短干练。


    如今舒澄话少,两个人之间就彻变得愈发沉默。


    虽然以往,他们也会一言不发地搂在一起,就那样静静的温存。可这一次,气氛似乎不太一样。


    她有些不自在地靠在他怀里,后知后觉,除了那些你侬我侬的情话,她和贺景廷之间,其实很少真正交流些什么。甚至不比工作中开会的同事。


    然而,回去的飞机上,舒澄突然收到一条航班短信:三天后的头等舱,出发去伦敦。


    身旁的男人淡淡道:“被打断的工作,还要继续。”


    小小的机舱里,空气凝滞。


    她小声问:“你不多休息几天吗?”


    “不碍事。”


    又要和贺景廷单独出国,但这一次的心情,与去慕尼黑的甜蜜和期待全然不同,甚至有些抵触。


    异国他乡,只会让她被迫锁更紧地在他方寸之间。


    舒澄很努力才让表情变得自然:“可我周末还约了工作。”


    “工作?”


    “工作室接了一个和Eira的新合作,设计夏季少女系列新款。”


    Eira是法国炙手可热的高奢品牌,需要极高的配合度。


    签下这个商务合作,也就意味着,不论是工作室,还是她个人,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同时进行别的工作。


    贺景廷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发顶,低声问:“想通了?”


    舒澄不语,轻轻地靠进他颈窝,像是顺从。


    他亲昵地又吻了吻她,问空姐要了一份雪梨燕窝羹。


    她最喜欢的,且并非航班上会常备的甜品,应当是他提前命人备上的,端上来时还热气腾腾的,隔水温了一路。


    像是对她听话的一种无声奖励。


    “多吃点,你都瘦了。”


    贺景廷起身,离开头等舱隔间去打电话。


    以舒澄对他的了解,一定是去联系Eira,确认这个信息的真实性了。他永远对所有事情保持绝对的警惕,不会在给她第二次冲动离开的机会。


    幸好,这个合作是真实的。


    而她也预见到,那张过安检时被他顺手一起收走的身份证,大概不会再交还给她。


    桌板上,白瓷小盏里盛着满满的燕窝羹,晶莹剔透、顺滑浓稠,冒着香甜的气息,丝毫不亚于五星酒店的甜品房。


    舒澄还记得,他们在医院初吻那天,也吃了燕窝羹。


    可这一次,舀起一勺放入口中,一点都不甜了。


    过了一会儿,贺景廷打开隔间门,坐了回来。


    一瞬间,他身上清冷的檀木香气,就强势地再次将这里填满。


    他得到了确认的回复,满意地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乖,你的才华值得比Eria更大的世界。”


    舒澄不用说都能猜到,他又要动用权力,为她奉上什么奢华的合作机会了。


    她轻轻闭上眼。


    那盏燕窝羹,只吃了一口,直到下飞机,都再也没有动过。


    *


    回南市后,日子过得相安无事。


    贺景廷似乎默认她已经放弃星河影业的项目,不再提起,仿佛那在岚洲岛的一切风雨、疼痛、眼泪,都只是他目的达成后,一条无足轻重的小伤疤。


    他只休息了三天,或者说,只是在家待了三天,就踏上了去伦敦的班机。期间,钟秘书无数次上门请示文件,书房的门里也无时无刻地不传来会议声。


    舒澄亲自送他去了机场,并看似不经意地,从钟秘书那问到了他返程的日期:足足一个星期以后。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换上一套职业装,径直开车前往星河影业。


    毕竟,岚洲岛的采风结束后,作为美术指导,她不能缺席任何一场重要的讨论会。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舒澄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落座她最常坐的那个座位。


    她低头,随手将长发挽起来,落落大方地微笑道:“这次去采风的实地勘察非常珍贵,我们团队依据真实的海岛文化,对设计稿再次做出了调整……”


    Eira的项目只是障眼法。


    她会花无数个通宵来兼顾两边的工作,却倔强地不愿意放弃。这仿佛成了心中最后的一块可以呼吸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里,舒澄正常地给贺景廷发去日常照片:她吃的午餐,抱着团团在客厅看电视,钟秘书开车送她和姜愿去做spa……


    然后悄悄地继续跟进电影项目,每次都独自开车来回,不留下一点踪迹。


    直到周日晚上,贺景廷回南市的前两天。


    舒澄跟随剧组去见一个合作方,将为项目提供所有特效制作的公司“魔方动画”,由于与美术方面合作紧密,她不得不出席。


    坐进包间的那一刻,那种久违的、被人窥视的感觉再一次出现。


    小路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


    她笑笑,却始终坐立不安,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向上攀附。


    环顾四周,这一次,包间里并没有镜子——


    作者有话说:贺总的疯,其实就是极度地害怕澄澄不爱他。


    而澄澄的温顺,从来不是真的没主见,她从小就习惯用表面顺从来避免冲突,但有自己的坚持……这又会让贺总更没安全感、更疯[奶茶]


    第28章 恐惧


    魔方动画的薛总是个年届五十、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


    一身优雅的白色西装, 笑容极具亲和力,他丝毫没有架子,对星河影业此次的《海图腾》项目赞不绝口。


    他与陆斯言曾在莫斯科的电影节有些交情, 这次重逢, 特意开了一瓶自己珍藏的贝鲁加蜂蜜酒助兴。


    “来来来, 各位,尝尝这个!”他热情地介绍,“这可是我从去年俄罗斯带的好东西,蜂蜜酒,纯天然酿造的,比伏特加的岁数都大。”


    这是一种俄罗斯非常古老的酒精饮料, 由蜂蜜、水和酵母加入新鲜水果后酿造而成。


    盛情难却, 舒澄也随大家小酌了两杯。


    这酒入口确实甜润丝滑,几乎感觉不到酒精刺激,像是高级果汁。


    然而几口下去,一股暖流很快从胃里升腾起来, 让她脸颊微微发热, 思绪也有些轻飘飘的。


    她今天长发挽成了利落的低马尾,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衬出白皙后颈肌肤的微微红晕。


    包间里空调开得太足,她忍不住拢了下碎发,夹了几筷子冰镇海带入口, 试图驱散这股缭绕的闷热。


    陆斯言似乎注意到她的异样, 侧身小声提醒:“这酒后劲很足,你慢点喝,别勉强。”


    根据酿造手法和时间不同,有的度数低、就像啤酒一样, 有的甚至比伏特加还要烈。


    “嗯。”舒澄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


    然而,薛总的目光很快转回来,兴致勃勃追问:“舒总监,视觉概念图我看了几版,太有特色了,我很喜欢!这个鲛人泪是根据当地传说设计的?”


    她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薛总过奖了,是的,我们采风时得知,岛上世代相传有一个鲛人泣珠的传说……”


    又过了一会儿,几轮推杯换盏下来,舒澄感觉酒劲有些上来了,胃也不舒服。


    趁着张濯与薛总谈笑风生,她低声对小路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就悄然起身离开了包间。


    洗手池处空荡寂静,大理石台面冷冷清清,终于远离了包房里的喧嚣。


    舒澄拧开水龙头,哗哗的冷水倾泻而出。


    她弯腰,接了一捧冰冷的清水,拍在脸颊上。


    凉意让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你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抬头,从镜子里看到陆斯言关切的神色,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适时地递来一张纸巾。


    “谢谢。”她将脸上的水珠细细擦去,摇头道,“没事,可能喝太急了。”


    他转身去问前台要了杯热茶:“喝点热的,能舒服点。”


    舒澄小口啜饮,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淡淡茶香似乎驱散了些酒气。


    陆斯言靠在洗手池旁,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我听说,贺总现在人在伦敦?”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盯着杯中摇晃的茶汤,含糊地“嗯”了声。


    片刻后,不无歉意道:“对了,下周那个平台的招商会,我这边……可能不太方便出席了。”


    陆斯言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早有预料——


    贺景廷那个人,总是强势而笃定,在外人面前将夫妻恩爱演绎得淋漓尽致,就如同他那座矗立在市中心的云尚大厦,金碧辉煌、夺目耀眼。


    但此番在岚洲岛近距离接触的种种情形,让他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清晰:


    这场看似金玉满堂的婚姻,远非表面般那样光鲜。


    原本,他和舒澄才是青梅竹马、人们看好的一对。


    陆斯言指尖略有不甘地收紧,深深望着此刻她镜子中的倩影,那纤纤长睫垂落,分明掩着一丝低落。


    “他不同意,是因为我吗?”


    他难得直接,回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神色。


    舒澄一怔,局促地扯了一个微笑:


    “没有,是……有点其他工作行程的冲突。”


    像是怕这个话题继续,她将茶杯搁在台面上:“时间不短了,我先回去。”


    说完,便仓促地迈步。


    她心神不宁,没留意到脚下。


    高跟鞋从瓷砖地抬起,刚踩进地毯,鞋跟就猛地一陷。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不受控向前地踉跄。


    “小心!”


    陆斯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男人的手在小臂上短暂停留,待舒澄站稳,便绅士地撤开。


    “谢谢。”她连忙道谢。


    走廊柔和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的身影重合、交错,很快消失在通往包间的转角。


    而黑暗中,正有一双冷若寒潭的眼眸紧盯着她的身影。


    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光点,正在屏幕上无声、持续地闪烁着,映出那凌冽的、线条冷硬的侧脸。


    回到包间,气氛依旧热烈融洽。


    双方的合作意向已经达成共识,张濯和李姐正就合同里一些技术细节作最后协商,薛总爽朗的笑声不断。


    舒澄深吸一口气,挂上得体的微笑,重新落座。


    不料,刚坐下,满面红光的薛总就端起分酒器和酒杯,径直朝她这半边桌子走过来。


    “舒总监,来来来,刚才聊得太投入,差点忘了,还没单独敬你这杯呢!”他乐呵呵道,“你们这次的美术设计,绝对是给《海图腾》注入了灵魂!这杯我必须代表我们特效团队,敬你的才华!”


    对方老总敬酒,舒澄受宠若惊。


    她不得不一口饮尽,不卑不亢地微笑:“薛总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敬您才对!感谢您对我们的认可,今后制作中还请多多指教才是。”


    然而,薛总兴致不减,连碰两杯,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谈合作时,酒桌文化是少不了的,舒澄早习以为常,一贯从容应对。


    但这酒劲太大,她实在是脑袋发沉,咳了两声,婉拒道:“真不好意思,我酒量浅……我以茶代酒,再敬您一杯。”


    说着,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


    “哎——”薛总立马摆手,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那可不行!茶怎么能算数呢,你们搞艺术的,灵感来了挡不住,这点酒算什么啊?这可是纯天然的,对身体好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那只倒满的小酒杯塞到她手里。


    看似热情洋溢,但在递酒的瞬间,手指似乎刻意地覆在了舒澄的手背上。


    中年男人那粗糙温热的指腹,甚至短暂地、带着一丝狎昵意味地蹭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松开,脸上却仍是那副正直亲切的笑意。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舒澄笑容瞬间僵住了。


    “薛总。”她飞快地将手连着酒杯一起,向后撤了半尺,利落挡开他还想继续碰杯的动作。


    这小动作偏偏难以追究,用不小心碰到也说得过去。


    关乎重要合作,舒澄不想让双方都下不来台。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侵犯的果断,婉言道:“您的心意我领了,我这杯茶加倍领情。”


    薛总那粘稠的笑意凝固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恼火——


    这个看起来温婉乖巧、好欺负的小姑娘,反应竟如此强硬、不给面子。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几秒之中,早就察觉不对的陆斯言猛地站起来,端起酒杯上前,直接挡在了舒澄面前。


    “老薛,我们美术总监还是个小姑娘,你就别为难她了。”


    他语气尚温和调侃,脸色却已微变,“这蜂蜜酒虽好,上次在酒庄,你答应我的那瓶克里姆林宫伏特加,到底什么时候兑现?”


    薛总被这么一说,也不好再纠缠,顺着台阶继续打起哈哈:


    “哎呀,都说陆总护着手下的人呢,百闻不如一见!那瓶酒我还能赖你的不成?放心放心,回头就给你邮过来!”


    舒澄无声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陆斯言的背影。


    她落座,将茶一饮而尽,而后拿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仿佛刚刚不过是染了点脏东西。


    菜肴渐凉,残羹撤下,连最后的汤点都已上过,餐桌上就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笑语。


    就在这时,一位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车上放着一锅刚出炉的沸腾鱼片。


    酒精炉持续加热着,幽蓝色的火焰舔舐锅底。


    汤汁满溢,厚厚一层红油在锅中翻滚,花椒和辣椒段在滚烫的汤汁中沉浮,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散发出扑面的辛辣香气。


    陆斯言疑惑,低声问张濯:“菜不是早齐了吗?谁点的这个?”


    张濯也是一脸茫然:“我没点啊……”


    另一位服务员走到舒澄身边,俯身轻语:“舒小姐,楼下反映您的车挡住了通道,能麻烦您移步前台确认一下吗?”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规规矩矩停在车位里。但还是点头,起身随之出去。


    “您这边请。”


    服务员将舒澄引导至前台,调出停车场的监控画面。


    屏幕上,确实有一辆白色轿车横在路中间,但并非她的车牌号。


    “实在不好意思,可能是录入信息时弄错了。”服务员致歉。


    舒澄笑了笑:“没关系。”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


    闻声看过去,只见小路冲了出来,满脸的惊慌失措,正朝走廊上的经理求助。


    她心中升起一道不好的预感,快步回到包房。


    越靠近,那声音越是清晰。


    不是吵闹,而是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包房门大敞,刺目的景象映入眼帘。


    包房里一片狼藉,铝锅和酒精炉翻倒在地上,红油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花椒气息,和令人作呕的隐隐焦味。


    而正中央,薛总像是一摊烂泥般,下巴抵在桌边,俯身蜷缩起来。


    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张先前还红光满面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青筋暴起,不断地哀嚎着。


    小路脸色惨白,惊慌道:“刚才,刚才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没拿稳,一整锅都泼在薛总手上了!”


    陆斯言正在焦灼地拨打急救电话:“对,大面积烫伤,非常严重,袖子都黏着扒不下来!”


    李姐拿着湿毛巾想帮忙去擦,但看向他桌下那只手上惨烈的景象,面露惊慌,一时连靠近都不敢。


    那一层沸腾的滚油,少说有两百度。


    怎么会才离开了两分钟,就变成这样?


    舒澄呼吸微窒,刚想抬步,一只冰冷的掌心从后方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会做噩梦的。”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


    随即,她被轻柔地扳过肩膀,瞬间落入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


    那带着体温的、染着淡淡酒味的厚实大衣将她裹起来。


    短暂的黑暗撤去,舒澄怔怔仰头,只见贺景廷高大的身影将她笼住,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将一切嘈杂混乱隔绝在外。


    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而是深不见底沉静。


    包厢内刺耳的尖叫、越来越微弱的痛吟、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凄厉鸣笛……


    所有喧嚣在他出现的一刹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在舒澄的感知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贺景廷薄唇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几天没见,不认识我了?”


    身后,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冲了进去,将重伤的人迅速抬走。


    他侧了侧身,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巧妙挡住舒澄的视线,将惨不忍睹的画面遮去。


    可余光中,她还是模糊瞥见那只流满脓水的手,刚刚曾经不怀好意触摸过她的手,此时垂落下去,烫得焦黑。


    陆斯言脸色铁青地跟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看见贺景廷,他眼神一凛:“贺总?”


    贺景廷脸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去。”


    他向远处的钟秘书点了下头示意,揽过舒澄的肩膀,半拥半护地带她穿过杂乱走廊,径直走向通往地库的电梯。


    回到那辆熟悉的库里南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嘈杂,舒澄才觉得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司机陈叔稳稳地将车开上高架,在夜色中飞驰。


    车里弥漫着安神的淡淡檀木香气,她望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声音微颤:“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


    她及时刹住,将伦敦两个字咽回去。偷偷查他行程和航班的事,决不能暴露。


    贺景廷气定神闲地掀开眼帘,一双深邃黑眸仿佛能穿透她的心思。


    “嗯?应该在哪里?”


    他慢条斯理地反问,尾音略带慵懒,“澄澄,才几天,就这么想我了?那怎么不在电话里告诉我?”


    舒澄被盯得心尖一颤,下意识想避开视线。


    贺景廷却低笑一声:“中午下的飞机,和万衡夏总有个饭局,就在你们隔壁。”


    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人看不真切。


    一路上,再沉默无声。


    纵使没有亲眼看到滚油泼下的画面,可那刺鼻的气味、惨叫,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舒澄心虚很乱,更有些害怕——


    他这下撞见了陆斯言,她偷偷参加星河影业项目的事也就败露了。


    可预想中的勃然大怒没有到来,抵达御江公馆的车库,贺景廷甚至下车替她开门,几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服务员怎么这么不小心?吓到你了吧。”


    回到家,他抱她去洗澡,热水浸润发丝,薄茧的指腹随之在肌肤上游走,揉出一团团浓密的泡沫。


    坐在他大腿上吹干头发,睡裙渐渐褪到木地板上,堆成皱皱的一小团。


    舒澄难耐地蜷缩,齿尖咬进他颈窝,留下浅浅的凹痕。


    男人的嗓音浴后格外沙哑性感:“听话,忘了那些不好的东西。”


    贺景廷明显在哄她,这一夜格外温柔。


    他知道她所有敏感的地方,总恰到好处地让她舒服。


    薄茧的指腹慢慢揉捏,卧室只余一盏微弱的地灯,两个人的影子绰绰交叠,在薄纱中晃动。


    他轻轻舔她的耳廓,一路向下,光是用舌尖和手指,舒澄就到了好几次。


    “舒服吗?”


    而后,愈演愈烈。


    他知道哪里最能让她发抖、紧绷,哪里会让她连惊叫都发不出来。


    “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今晚还好有我在……”


    白皙的小腿在空中紧绷,脚趾蜷缩到了极点,再陡然撑开。


    “澄澄,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别再见他?”


    滚烫的呼吸在她耳边喷洒,并非以往的强势,而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低微,可动作毫不留情。


    她不回答,贺景廷就轻轻地隔靴搔痒,反反复复。


    他知道她的边缘,一直等她受不住了,才超过地一瞬间给到满足。


    以此往复。


    舒澄眼前一片模糊,灵魂都被他搅散了,又一遍遍拖拽着跌回人间。


    最后意识已然溃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出了口,哭着求饶。


    生理泪水蹭湿满脸,顺着后仰的脖颈和脚踝往下流,洇湿大片了床单。


    “不、不见……呜……”


    得到满意的答复,贺景廷才真正全身心投入。


    舒澄一抽、一抽地呜咽。


    当软烂的身体只剩下了渴望的反射,被动发出连意志都无法控制的声音。


    她迷蒙地望着天花板。原来这就是爱情吗?


    以往舒澄总会将他肩上、胸口抓得到处红痕。


    但这一次,她最后连手指都虚脱了,抬不起来,只能搭在枕头上小幅度地颤栗。


    忽然,指尖传来一抹湿凉。


    黑暗中,贺景廷的发顶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他俯下身,正一点、一点用舌尖卷着舔她的手指。


    顺着纤细骨节,口腔的温热和潮湿蔓延,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渗入每一丝皮肤纹理。


    那恰是她今天被摸过的地方。


    明明身体还是滚烫的,舒澄却感到寒意从他舌尖触碰的地方,流入四肢百骸。


    她想远离,但被他牢牢箍在怀里,不得不每一寸汗湿的肌肤都紧紧相贴。


    贺景廷意犹未尽似的,轻轻吸了一下她的指尖,声音低哑而模糊:


    “乖……不然我有的是方法,让他彻底消失。”


    舒澄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在他怀中感到恐惧。


    这仿佛是一种隐喻的警告,那盆打翻的沸腾油锅,真的是意外吗?


    又或者,如果她不听话,下一次会不会落在陆斯言身上?


    回想起婚礼前婚纱店的经理二人的下场,她不寒而栗。


    贺景廷指尖收紧,缓缓与她十指相扣,湿漉漉地填满两个人的指缝。


    “澄澄,说你爱我……”


    “永远只爱我,好不好?”语气温柔而缱绻。


    “爱……爱你。”


    舒澄浑身冰凉,每一丝毛孔都在颤栗。她仿佛变成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艰难地哑声吐出几个字来,


    “永远,只爱你。”


    漆夜无边,逐渐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她身心累极,最终昏昏沉沉在他的抚摸中睡了过去,连什么时候、怎么再洗得澡,都没有了知觉。


    这一夜,好多噩梦在脑海中盘旋,瓢泼大雨、雷电交加的夜晚;古老潮湿、不见天日的老宅;一圈、一圈延伸下去,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


    那个苍白冷漠的少年从台阶上爬起,左手诡异地弯折下去。


    他像只感受不到痛的、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生生反复掰动。


    忽然,那手“啪”地一声整个断裂,血肉模糊地掉在地上。


    她想逃跑,脚却被粘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少年抬起头,黑洞洞的、充满鬼气的双眸紧盯着她,手指缓缓放到唇边。嘘。


    她知道这是梦,可怎么也逃不脱,无数次上下奔逃,只剩楼梯间的回环往复。


    一层、一层、一层……


    第二天清晨,舒澄疲倦地掀开眼帘,像从一场浩劫中逃出来。屋里还是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拉紧,只有朦朦胧胧一线光,从接缝处漏进来。


    她动了动酸痛的小臂,想要拿手机看一眼时间。


    刚出伸出去,却立即被另一只微凉的手牵住。


    她吓得一抖,瞬间清醒过来,只见贺景廷就端坐在床边,正静静注视着她。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包裹出结实健硕的胸膛,那张深邃英俊、让她无数次心动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爱意:


    “醒了?饿不饿?”


    舒澄僵硬地摇头。


    可他还是将早餐端了进来,体贴地拿来小桌板支好。热牛奶,新鲜莓果拌酸奶,她最喜欢的,还额外有一碟金黄的炒蛋培根。


    “早上多补充蛋白质,对身体有好处。”


    贺景廷帮她把长发扎起来,用那双昨夜曾无数次进出的修长手指,梳过发丝,拿一根细细的、带着两颗樱桃的可爱发绳束好。


    又给她披上外套,像在打扮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见舒澄垂眸,没有动叉子。


    他唇边浮现出一丝宠溺的弧度:“那我喂你。”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那么恩爱,就像刚从慕尼黑回来一样。


    她每天都要躺在他怀里,说很多腻歪的情话。


    舒澄藏在被子下的指尖紧攥,微微泛白。


    她不敢表现出异样,仿佛这也是个诡异的梦,一旦戳破这美好的氛围,那只断手就会再次落到地板上,血星四溅。


    她小声:“我……我还没刷牙呢。”


    于是,贺景廷抱她去洗手间,又抱回床上,喂她一口、一口把早饭吃完。


    然后他穿上了板正的戗驳领西装,戴上腕表,才准备出门。似乎等她起来、吃早饭,是比出门公务更重要的事。


    “在家休息一下,别出去了,我很快就回来。”


    舒澄光着脚才在地毯上,倚在门边,乖乖地点了头。


    大门轻轻合上,满客厅的阳光,像是虚幻的光影,在眼前闪动。


    她站在镜子前,拨开披在吊带睡裙外的外套,雪白的皮肤上满是红痕,深深浅浅。


    她没有回床上,不想回到那个发生过一切的地方,而是蜷缩在宠物房的小沙发上,抱着小猫,呆呆地抚摸着它的绒毛。


    只有这里,没有贺景廷的味道。


    很多细节在脑海中闪过,舒澄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昨晚他会出现在那里?


    她冷静了一会儿,径直驱车去了昨天吃饭的酒楼。


    “不好意思,我先生昨天有一枚宝石胸针落在了包房里,能帮我找一找吗?”


    经理有印象,这间包房里是贵客,上头领导专门通知要特殊留意的。


    听说贵重的东西丢了,他连忙让服务员都跟着一起仔细找。


    当然,什么都没有。


    舒澄借此提出调看监控,想看看胸针是否掉在了其他地方。


    经理忙不迭调出来,清晰的影像中,左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只见晚上不到七点钟,贺景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悦轩酒楼大厅,绕过走廊,径直进了这间包厢。


    十分钟后,万衡的夏总也如约而至。


    甚至比剧组来的时间还早半个小时。


    “谢谢,真是抱歉,麻烦你们了。”她歉意,“看来他来时就没有戴胸针。”


    离开酒楼,舒澄站熙熙攘攘的街头,初春的阳光明媚,浑身却像浸在冰凉的海水里。


    监控画面板上钉钉,没有伪造的余地。


    看来,他并没有跟踪她,万衡夏总也不是随便能请到的演员。


    但这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离婚倒计时。


    第29章 薄冰


    接下来的几天, 舒澄早出晚归,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埋在了办公室里。


    事实上,她工作远没有饱和到这种程度, 更多地, 只是不想回御江公馆, 甚至是逃避面对贺景廷。


    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本能地缩回安全领地。


    《海图腾》的服饰设计图已经尘埃落定,前期工作也告一段落,正式进入制作阶段,工作量骤减。


    她转而将更多精力投入Eira夏季新款的筹备,用繁忙填满每一寸思绪的空隙。


    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 关于陆斯言, 关于星河影业,似乎就这样随着时间,渐渐被磨平了棱角。


    然而,心中没能松快多少, 每一次踏入御江公馆那空旷华丽的大厅, 无形的压力就如影随形。


    好在云尚旗下一家子公司正逢上市的关键期, 贺景廷也非常忙碌。


    因此,躲他也变得不是多么困难。


    舒澄常常独自睡下。


    而后,许多个后半夜,混沌的意识里, 会感到身边微微下陷的重量


    微凉的指腹带着薄茧, 习惯性地、带着占有意味地抚上她的腰。


    还有他清浅的呼吸声,和沐浴露也盖不住淡淡的酒气。


    每逢此时,她只能装作熟睡,努力将呼吸放得绵长, 指尖却不自觉捏紧被角。


    偶尔,她也会假借翻身,不经意地挪到床边更远的一侧。


    昨夜,贺景廷回来得尤其晚。


    几乎是接近黎明,窗外已泛起濛濛的灰白色。


    舒澄被莫名的口渴干醒,去厨房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时,大门处传来极轻的开合声。


    她僵在原地,像被瞬间冻结。


    万幸,偌大的屋里没有灯,厨房光线幽暗,足以将她藏在阴影里。


    只见一道颀长而疲惫的黑色人影,带着室外的湿冷气息,步履缓慢地挪了进来。


    舒澄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但他并没有走向主卧和衣帽间,而是拐向了走廊尽头的客用洗手间。


    十几秒后,压抑的哗哗水流响起,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呛咳和呕吐声打断。


    那声音痛苦、破碎,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在一片死寂中尤为刺耳。


    舒澄的心本能随之揪了一下,拉扯着泛起钝痛。


    她鬼使神差地,握着那只冰凉的玻璃杯,轻轻踱了过去。


    门紧闭着,里面同样昏黑,透过磨砂玻璃后只有一团模糊的暗影在晃动。


    玄关处,是他脱下的黑色皮鞋和公文包,外边天色昏暗,冷雨淅淅沥沥,透出深入骨髓的压抑。


    她垂下眼帘,就在这犹豫的片刻,水流声戛然而止。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仿佛下一秒,门就会被猛地拉开。


    几乎是求生本能,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地,飞快回到了卧室,轻手轻脚蜷缩进柔软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都蒙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门外是长久的寂静。


    舒澄缓慢地呼吸,眼睫垂下来。


    那被子里轻微的闭塞让脑袋发昏,加上这些天的精疲力尽,她就在不安的等待中睡了过去。


    客厅里,零星水珠落进厚实的羊毛地毯,悄无声息。


    男人狼狈地陷进沙发,脊背弓起,用手死死嘴,压抑住撕裂般的剧烈咳嗽。


    他抵在沙发背缓了好一会儿,无力地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


    只见那进屋时半敞的主卧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关上了。


    舒澄就这样闷在被子里睡到天光微亮,醒来时胸口还是沉甸甸的。


    身边床铺平整、冰冷,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伸手探了探,触感冰凉,不像是有人躺过。


    窗外仍是灰蒙蒙的阴雨天,时钟已指向了七点半。


    难道昨晚是一场梦吗?


    目光触及床头,台面上搁着一只玻璃杯,水还剩一半。


    她从床上坐起,随手披上针织衫,光着脚走卧室。


    清晨冷雨,客厅里光线格外昏暗,勾勒玄关处一道挺拔冷硬的侧影。


    贺景廷一身笔挺的黑色呢子大衣,正低头整理公文包。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来,那视线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疲惫。


    舒澄脚步定在原地,尴尬地垂下眼帘。


    看来不是梦。


    她醒来的……真不是时候。


    这一幕何曾熟悉,短短半年前,婚礼结束的第一个清晨,他也是这样站在门边,沉默地像在等待什么。


    贺景廷搁下公文包,退回客厅中央,听不出太多情绪:“吃早饭,我送你。”


    “不用了。”她指尖轻掐,试图寻找理由,“我……我晚上还要开车回来。”


    “车让陈叔开过去。”他言简意赅,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说完,贺景廷落座沙发,重新端起桌上的半杯冰美式。没有再看她,只沉默地啜饮。


    尽管正装一丝不苟、褶皱锋利,但他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眉宇间罕见地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近乎透支的沉默。


    舒澄默默掐算,从黎明归家到现在,他最多也就休息了三四个小时。


    有这个时间回来,还不如在附近酒店套房休息一晚。


    她没有说话,转身回卧室,迅速换了套干练的工作装出来。


    早餐已在桌上摆好,照例的热牛奶、麦片酸奶和水果。


    像是算准到她醒来的时间,牛奶还温热着,一颗颗麦片搅在雪白粘稠的酸奶里,没有葡萄干。


    她只喜欢这个牌子的坚果麦片,是抹了橄榄油烤出来的,酥脆焦香、颗颗饱满。


    但里面加了葡萄干,口感软软的,很突兀,她每次都要挑出来。


    贺景廷没有问过,但他准备好的麦片酸奶里,总是干干净净。


    舒澄默默地坐在岛台边,拿起勺子。


    酸奶的冰凉混杂着麦片的香脆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多少滋味。


    几米之外的沙发上,他喝完了那杯冰冷的咖啡,将空杯轻放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她几乎是同时放下了勺子,站起身。


    钟秘书一如既往坐在宾利驾驶座,在地库等候多时。


    很快,车子汇入灰蒙蒙的雨幕中。


    从御江公馆到工作室要半个多小时,早高峰的高架上,车辆缓慢地拥堵蠕动着。


    但周围车流都似乎对这辆价值不菲的座驾格外敬畏,默契地留出距离,生怕与之磕碰。


    他们就像一座微妙悬浮的孤岛,流动在一片红色尾灯当中。


    后排光线昏暗,贺景廷始终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幸好早上没有重要的会议,舒澄给小路发了条信息说会晚到,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绘板,试图专注于修改设计稿。


    然而,车流走走停停,她画了一会儿觉得头晕,只能又收起来。


    细密的雨点持续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她知道他很少会在车上睡着。


    余光里,能看到贺景廷紧蹙的眉心越拧越紧,而后不止一次,抬手重重地、甚至带着点狠戾地揉上额角。


    他下颌紧绷,像是很不舒服。


    舒澄的心里藏不住事,更没法做到像从前一样自然地靠过去关心,为他揉一揉穴位,连伪装也必然生硬。


    她想,他也早就察觉到她的疏离,但两个人都静默在这层薄冰般微妙的氛围里。


    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垂落下来。


    它先是轻轻地搭在她并拢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随即,又像是失去了支撑,微微滑落,掌心向上,无力地搁在了她的腿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透着一种失血的冷白,掌纹深刻,仿佛什么都无法温暖。


    这是他们之间曾经亲昵无间的默契。


    舒澄的心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目光在他惨淡的侧脸上稍许徘徊。


    最终,还是轻轻将手覆了上去,指腹熟稔地陷进虎口下方那能缓解头痛的穴位,缓缓按揉。


    贺景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轻缓下来,却没有睁眼。


    只是指尖微微收力,反过来握住了她。


    舒澄有片刻的僵硬,指尖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抽回。


    *


    连日的阴雨绵绵不绝,将南市拉回了冬天,仿佛初春那点微薄的暖意从未来过。


    一场轰轰烈烈的倒春寒,让整座城市都瑟缩起来。


    舒澄也重新裹上了厚实的风衣和围巾,辗转于御江公馆、医院和工作室之间。


    周日午后,她像往常一样前往南市中心医院。


    短短半年,在云尚集团庞大的资本和资源推动下,研究所已迁入了崭新的独栋大楼。


    环境清雅,设备尖端,甚至一比一复刻了苏黎世总部的顶级实验室。


    舒澄喜欢鲜花,提着水果和一束漂亮的香水百合,朝周秀芝位于七楼的病房走去。迎面遇上护工,她主动将花接过去修剪。


    护工热情:“陆先生来了,陪着老太太聊天解闷呢。”


    “陆先生?”


    她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果然看到那个温润清朗的身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侧对着门口。


    病房门微微敞开着,隐约传出他和外婆轻松愉快的谈笑声。


    窗边一只素雅的瓷瓶里,已然插着一束开得正好的香槟色百合,与她怀中的香水百合呼应。


    陆斯言看见她,脸上浮现笑容:“澄澄,好久不见。看来我们俩的品味还真是越来越像了,都选了外婆最喜欢的百合。”


    他起身,一身修长的咖啡色风衣,衬得他越发斯文儒雅。


    舒澄弯了弯唇角,走进去,心却沉沉地往下坠。


    贺景廷那夜情浓时、让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不敢再轻易与陆斯言见面,甚至好几次例会都借口改为线上参与。


    外婆住院后,他确实来看望过几次,作为世交家的晚辈也合情合理,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此时会在这里猝不及防地遇见。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我听小路说,第一版demo出来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走到窗边将水果放在香槟百合旁边。


    陆斯言正兴致勃勃地把手机里的设计图给外婆看:


    “是啊,效果相当惊艳,很快就能先发布一个概念先导片预热了。我们后天要开个统筹会,讨论后续推进,你有时间过来吗?”


    “后天,我可能……还要再看工作室安排。”舒澄含糊其辞,“线上参会应该可以。”


    他似乎没在意:“在忙Eira的夏季新款吧?”


    “嗯,事还挺忙的。”


    陆斯言最会讨长辈开心,周秀芝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的笑意。


    但见舒澄里里外外地洗水果、插鲜花,就是没怎么落座,他也没留太久,识趣地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直到他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舒澄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她在外婆床边坐下,拿起一个红苹果,仔细地削皮、去核。


    周秀芝温和的目光落在孙女明显心事重重的侧脸上,轻声开口:“小贺前几天来过,还带了不少东西,他那样忙,还惦记着我这老太太,真是有心了。”


    舒澄一顿,刀片差点划到指尖。贺景廷对来医院的事只字未提。


    周秀芝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舒澄偏爱穿宽松舒适的休闲服,常常套件连帽衫,随手将头发一扎,即使工作了好几年,仍干净清爽得像个乖巧好学生的模样,不谙世事。


    但最近几个月,她衣着渐渐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曲线,原本就清丽的五官在举手投足间,开始晕染开一种不自知的妩媚,带着女人味的漂亮。


    而那份曾经盈满眼底的、不设防的纯粹笑意却淡去了,如同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美则美矣,却让人心疼。


    周秀芝柔声道:“澄澄,你之前总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小贺。”


    舒澄动作顿住,眼睫低垂。


    “其实啊,外婆没有不喜欢他,反而觉得有时候,看他,就像看小时候的你一样,都是从小就让人忍不住心疼的孩子。”


    周秀芝顿了顿,目光深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什么,“外婆一看,就知道小贺心里装着你……”


    “但有些东西不是越深、越重,就越好的,有时候反而会让人活得很辛苦。”


    舒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尖瞬间泛起酸涩。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甲掐进了掌心。外婆的话语,精准地刺中了那些她日夜辗转、无法言说的窒息。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周秀芝目光落在窗边那两束并蒂而生的百合上,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爱,应该让你感到幸福,能滋养你。就像这株花一样,爱不是修剪它,怕它长歪了,怕它不够美……而是变成水,呵护它,让它自然地舒展、绽放自己。”


    *


    傍晚,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绪不宁的声响。


    回到工作室,舒澄心绪很乱,画了一会儿稿子,始终没法集中精神。


    于是叫来设计师一起开会,讨论Eira新款珠宝的历年风格。


    突然,办公室大门被“砰”一声推开。


    小路脸色煞白:“澄澄姐!不好,出大事了!”


    舒澄心头猛地一跳,从稿纸中抬起头。


    “《海图腾》的周总监……他、他被人扒出来,好多年前的成名作《浪潮》是抄袭的。”


    小路眼眶通红,语无伦次道,“说是剽窃国外一个小众动画的概念设计,现在人家跨国诉讼,证据确凿,都……都已经上热搜头条了!”


    “抄袭?!”


    舒手中的压感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立即打开手机。


    只见各大平台上,都已经出现了“爆”的字样。


    【“国漫之光”竟是“抄袭惯犯”?】


    【抄袭铁证如山!《浪潮》艺术总监周展人设崩塌,《海图腾》团队被指“抄袭窝点”!】


    抄袭在创作领域是死罪。


    由于周展的成名作《浪潮》抄袭证据确凿,而《海图腾》同样是海洋神话题材,连带着整个星河影业,都一起被送上了热搜,网友议论纷纷、骂声一片。


    这部正要放出先导片的电影,口碑已经跌至谷底。


    “刚刚两个投资方都打来电话,说要撤资!”


    小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而舒澄脑海中“嗡”的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将她吞灭,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抓桌上的咖啡杯,喝一口定定神,手指却抖得厉害,半杯温热的拿铁“砰”地一声,失手打翻在桌上。


    深褐色的液体横流,瞬间染湿了桌上一沓、一沓的设计稿。


    舒澄徒劳地用纸巾擦拭着那些晕染开来的纸张,心脏像是被一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不断下沉,沉入无底的深渊。


    贺景廷。


    因为她又见了陆斯言吗?


    还是,从她拒绝退出项目开始,他就一直对星河影业怀恨在心,在等着这电影最关键的一刻击垮它?


    回想起贺家寿宴时的“礼物”、悦轩酒楼里翻倒的热油……


    他手腕通天,最擅长如此作为。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绪,瞬间冲垮了舒澄的理智。


    明明她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妥协退让,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为什么要把无辜的项目和同事都拖入灾难?


    舒澄焦灼地抓起桌上的手机,立即找到陆斯言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却只有急促而冰冷的忙音。


    她不死心,又打给张濯,同样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显然,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星河影业,此刻已是焦头烂额——


    作者有话说:不是贺总干的,但澄澄对他的信任已经崩塌了。


    第30章 刺目


    大雨无情冲刷着云尚大厦的玻璃幕墙, 这座象征权势的孤岛,高高矗立在厚重的乌云间,越陷越深。


    顶层, 偌大的办公室没有开灯。


    惨白闪电不时在落地窗外撕裂, 勾勒出那个后红木桌的冷冽身影。


    贺景廷面朝暴雨如注的黑暗, 一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在他指间无声旋转,轻巧如同操控的命运转轮。


    “哥,你把我当什么?一条摇尾乞怜、给点残羹冷炙就能打发的狗吗?”


    靠在门边的人影如同鬼魅,宽大的帽檐下,露出半张阴柔尖削的侧脸,扭曲而愤恨。


    “海达集团昨天还在风口浪尖, 我一签合同就破产, 真这么巧合?你骨头里流的这一半贺家的血,还真是这么纯正、这么脏得让人作呕……”


    “你欠我的,该怎么偿还比较好?”


    贺景廷连回头都不屑于,钢笔的旋转丝毫未停:


    “想取我的命?就在这里, 看你有没有本事。”


    贺翊似乎对这个的回答并不意外, 唇边勾起一抹笑, 像是没有重量的幽灵,无声滑向那张巨大的红木桌。


    “命?”他嗤笑,尾音带着无尽嘲弄,“那太便宜你了, 哥, 我知道怎么才能叫你生不如死。”


    一周前,随着子公司上市,贺正远手中仅有的股份再度动荡。


    贺景廷回过一次老宅,冷雨中一身黑色, 胸口的银色雄鹰胸针,宛如一朵不祥的祭花。


    不知他说了什么,当晚贺正远就心梗二次发作,住进了ICU,至今没有脱离危险,苟延残喘。


    几位叔伯急于瓜分,贺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彻底沉没。


    “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后悔没在我只想要钱的时候满足我。”


    他呼吸骤然粗重,却带着毛骨悚然的兴奋和怨毒:


    “你真的不在乎她吗?那为什么立刻带她去慕尼黑?鹭港台风,你会命都不要了飞到那劳什子小岛上?”


    “你记性那么好,一定还没忘吧……”


    他字字如蛇蝎,薄唇轻启,“沈玉影是什么下场。”


    贺景廷瞳孔一颤,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刺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炸开,漫进四肢百骸。


    如同千万根冰针刺穿肺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钢笔生生掰断,身形却未摇晃半分。


    每一个字咬在唇间,缓缓抬眸,透着刮骨的森冷:


    “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后悔为人。”


    贺翊却笑,像是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喉咙里溢出轻促的怪声:


    “是吗?哥,你永远……永远会比我慢一步。”


    他张开双手:“我没什么能丢的了,现在这条烂命,就是用来给你送终的。”


    滔天的杀意在贺景廷眼中凝聚。


    然而——这人偏偏居无定所、行踪诡异,耍些不入流的手段,让手下的人几次都难以尽善妥帖。


    然而,桌上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


    他视线随意扫过,却猛地瞳孔紧缩,一瞬赤红。


    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提示框弹出屏幕,刺眼地疯狂闪烁——


    【车辆发动机严重损坏,实时监控已强制断开。】


    *


    医院急诊,刺眼的冷白照亮休息室。


    舒澄坐在病床上,刚吹干的长发披散,有些凌乱地落在背上。


    方才淋了雨,手脚都还冰凉,姜愿端来一杯热姜茶,她接过。


    熨帖的热度透过掌心缓缓传来,却无法真正驱散寒意。


    一个小时前,她得知《海图腾》陷入抄袭纷争,又打不通电话,顾不上收拾一桌的狼藉,就抓起风衣和车钥匙,开着那辆白色保时捷冲进雨幕。


    快到星河影业时,周末傍晚,又逢大雨,主干道左转异常拥堵,久久不动。


    她便像往常一样,绕进一条相对偏僻的支路,由于一侧施工,车流很少。


    然而,就在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车身探出路口的瞬间——


    雨幕中,一辆破旧不堪的银色面包车冲了出来,它丝毫不顾及红灯,失控地疾驰而来。


    舒澄打方向躲避不及,右侧车门迎头撞上。


    安全带瞬间勒死,她整个人因惯性向左甩去,重重地撞在了车窗玻璃上。


    但或许是发现撞到了豪车,那辆肇事的面包车丝毫没有不减速,反而猛地一打方向,如同鬼魅般迅速驶离……


    她伏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惊魂未定地打伞下车查看。


    右车门凹陷出一个狰狞的深坑,中控台上的显示屏被震裂,蔓延出蛛网般的纹路,彻底黑了屏。


    而大灯碎裂,玻璃渣和塑料碎片四溅。


    幸好,副驾驶没有坐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交警很快来做了笔录,将车拖去修理。


    而在那脆弱无助的时刻,舒澄站在细雨中,打开通讯录,指尖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依赖,悬在了第一排联系人“贺景廷”三个字上方。


    而后僵硬地飞快移开,拨通了姜愿的电话。


    ……


    “还好你人没大事,车都撞成那样了。”姜愿后怕,浑身起了一层寒颤。


    索性她骨头没事,但左臂关节处撞在玻璃上,泛起一大片骇人的淤青。


    舒澄勉强弯了弯唇角,受惊后,她似乎镇定得过了头,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甚至联系好小路继续处理工作,才在好友的坚持下来医院拍个片子检查。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周展抄袭事件已如野火燎原,连带《海图腾》被一齐被卷入舆论风暴的中心,甚至有些网友开始寻找新片中的元素鉴抄。


    电影还未预热,就受到如此冲击,投资方的选择不言而喻:终止合作、减少损失。


    星河影业和《海图腾》这一次,恐难过关。


    她沉默地捧着热姜茶啜饮,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望着休息室半敞的门,幽深的走廊一望无底,像是能将所有光吞噬。


    不知为何,舒澄有种预感——


    即使没有告知贺景廷,他还是会出现的。


    当时她被热恋蒙蔽双眼,沉沦于他可靠的安全感,如今想来,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得有些诡异。


    手中的姜茶慢慢见了底,与此同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皮鞋底急促地敲击着冰冷的瓷砖地面,那熟悉的频率,此刻却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和掌控感,带着一种罕见的、濒临失控的仓皇。


    突然,大门被重重撞开。


    贺景廷冲进来,裹挟着室外的寒气与湿意,视线一瞬锁住病床上的女孩。


    他双目赤红,黑色发梢沾着水珠,更显得面色霜白如纸,浑身散发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可怖气场,吓得姜愿倒吸一口冷气。


    目光如利刃般,将舒澄从头到尾扫过,而后高大的身影几乎是扑过来,一把将她狠狠地拉入怀中。


    粗重急迫的呼吸喷在耳边,大衣湿漉漉的,冰冷彻骨。


    他力气太大,箍得她浑身都痛,更何况手臂还伤着。


    “贺景廷,你放开我!”


    舒澄用力挣扎,她从没想过自己能脱开他的怀抱,可贺景廷踉跄了一下,竟被轻易甩开了。


    他撑住床沿,嵌入被单的手指骨节泛白,紧攥了两下才直起身。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担忧、恐慌、害怕……


    舒澄从未见过,会在这个强大如神祇的男人脸上出现的神情,她心头一颤,几乎要被卷入这令人心悸的漩涡。


    贺景廷低哑,气息不稳:“伤在哪里?”


    寒冷、潮湿的气息逼近,一股热流冲上眼眶,舒澄咬着唇没说话。


    “伤到哪里了?”


    他又问了一遍,几近是吼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怒意。


    她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慢吞吞地想将左臂袖口拉上去。


    指尖才堪堪碰到衣料,就被另一只大手接过去,动作强势,却又极轻到手指微颤地挽起。


    只见那雪白的手肘上,晕着一大团刺目惊心的淤青,边缘泛着紫。


    贺景廷呼吸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


    他猛地闭了闭眼,紧抓她手腕的手指剧烈颤抖,身形竟不受控地晃了晃。


    一路疾驰而来,半个小时的路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眼前不断浮现那立冬街头的残骸废墟和鲜血,强烈的恐惧和慌乱快要将他全然撕裂。


    此时冲进这温暖的房间,看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那釜底抽薪般的后怕,让他一瞬间眩晕到眼前模糊、胃里翻江倒海,连站立都难以维持。


    舒澄不是没有察觉他煞白的脸色,心头一紧,指尖秋却死死掐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来提醒自己。


    可她眼睛眨了眨,盈满的泪珠还是忍不住,无声地落下来。


    在这一片昏天黑地的十几秒里,没有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他。


    贺景廷只觉心底杯掏空了,身体仿佛悬在冰冷的虚无之中,脚下是万丈深渊,随时会粉身碎骨。


    可当他强撑着重新睁开眼,惨白的灯光下,映入模糊发灰视野的,是她无声滑落的泪水。


    那晶莹的泪珠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灼在他早已痛到麻木的心尖上。


    刹那间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所有的暴戾、恐慌、后怕都化为一种近乎卑微的的痛楚。


    贺景廷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嘶哑破碎的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微:


    “哪里疼?告诉我,哪里还疼?”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舒澄却在他怀中绷紧了身体,倔强地不肯将下巴埋进去。


    她带着强忍的哭腔:“你为什么要这样?”


    滚烫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他颈侧的皮肤,洇湿一片冰凉。


    积压了太久的害怕、不安、窒息、被掌控的愤怒、以及此刻面对车祸的无助……


    所有情绪如洪水决堤。


    “我答应你了不见他……我答应过你了!”


    舒澄哭到抽噎,语无伦次地质问,“这个电影是我们好多人的心血,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就这样毁掉它?!”


    话音未落,那紧紧环抱着她的双臂,骤然僵硬如铁。


    贺景廷极其缓慢地退开这个怀抱,抬起的双眸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楚:


    “陆斯言的电影,你认为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字字如冰锥。


    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似乎也随着这句话消失殆尽。


    舒澄泪眼朦胧,胡乱抹了抹,情绪一时难以平静,哽咽道:


    “那天在医院……他也来看外婆,我没有想见他的!你干嘛要这样……我们努力了那么久,才走到今天,你为什么赶尽杀绝……”


    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她哭得楚楚可怜,脆弱而倔强。


    贺景廷僵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成如此伤心,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为了那个男人和她所谓的“他们”共同的心血。


    为了她心中认定的、他卑劣的“赶尽杀绝”。


    这一刻,心口的刺痛快要让他窒息,扼住喉咙,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除此之外所有的知觉,甚至感觉不到活着。


    唯有目光自虐般地,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舒澄。”


    贺景廷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


    极致的痛仿佛已经让他的灵魂游离于痛苦之外,只留下一个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躯壳。


    他肩膀的肌肉紧绷到极致,甚至开始微微痉挛,却依旧强迫自己挺直了背脊,缓缓站了起来。


    高大的影子笼下来,遮住舒澄不断颤抖的娇小身影。


    贺景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所有的痛楚、爱恋、疯狂都被一层寒冰彻底封冻:


    “如果我想击垮他。”


    “远用不着这种拐弯抹角、伤及无辜的下作手段。”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她。


    视线毫无温度地转向门口匆匆赶到的陈叔,声音恢复了一贯毫无波澜的命令口吻:


    “去4s店把太太的车取回来,这辆车需要特殊保养。”——


    作者有话说:离婚倒计时-1


    那辆需要特殊保养的车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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