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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寻人


    冰冷刀尖刺入谢念白肩头的那刻,他紧闭着眼,眉心皱起刹那。早没了血色的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声音,漂亮的脸上全是汗,最后低埋着头,紧扣着叶五清的两手筋骨浮现,抖成筛子。


    好在叶五清的动作迅速,拔箭和止血一步到位,裹伤口的纱布也是直接从谢念白身上撕下来的。


    “上次见你身边的那些守卫也没玩箭的啊?”


    叶五清借着火光打量手中裹血的箭头,不禁奇怪问道。


    侧躺在地的谢念白仍还在止不住哆嗦着,闻言他半睁开眼侧目看叶五清一眼。声音虚弱,却坦然无比:“新雇来的,上次的那些近战的都没打过你,抓你不住。”


    “你……”


    叶五清沉默片刻后,将箭头一扔,盘腿席地而坐:“你每天这么闲吗?”


    “我不过是好奇,”谢念白缩着两肩默默自己将衣服重新拉上肩头,合拢两襟地抓在手里:“你攀上长曦,却又不肯走他给你铺的路,你千辛万苦爬来京城……怎么?莫非是想站着吃饭啊?”


    “那你明知我攀的是长曦,你却一门心思放在抓我身上,怎么……你是想抢他饭吃啊?”


    叶五清并不奇怪这谢念白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只是猜测出些什么来。


    毕竟像他这样性格的人,他越好奇什么,你越不让他知道,他便越来劲,挖空了心思都要知道答案。


    谢念白像是被这句话气笑,他颤巍巍地也撑着手坐了起来,转头直看向叶五清,侧脸被火光照亮:“我是对长曦有兴趣,可不是你……所以你借长曦的手来到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说你是为了名利,你却最后安心这么拼命的当一介小小的捕快。说你是为寻人,可那夜王捕头要为你弟弟描像时,你却又眼露迷茫,世上哪有对自己亲人的特征模糊一时表达不出的人……这些显然都不是你渴求之物,也只有长曦才会信你的鬼话。”


    “我就不能……”


    他话音才落,叶五清便下意识就要接上去话。可那话却又只说到一半又忽而想起什么般地骤然止住,视线落在噼啪作着响的火堆,好一会儿后,叶五清才轻声道:“罢了……我对长曦……我对他……”只见她表情落寞,才终于道:“我自知与他是云泥之别,没抱什么痴心妄想的,你放心。”


    “……哦?”


    谢念白显然不信:“你这是想让我觉得你对长曦其实是有情的?……倒是真让我好奇起来了,你们在云州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念白的过于敏锐令叶五清不禁侧目看了看他,心下一斟酌,便只谨慎着的反驳道:“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我和长曦能发生什么事?”


    “你绝对睡过他了……”谢念白一男子却将这种话说得毫不避讳:“从你们之间说话的样子就能看得出。”


    “你在说什么啊?!”


    叶五清听了豁然站起,神情像是无所适从一般,飞快地眨着眼,“你们京城的小公子都这么……这么的……”


    不能承认!


    某些经验在脑海中狂哮着提醒叶五清。有些事,一旦承认下来,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眼前这谢念白表现得只不过是对整件事情的好事旁观者的姿态,也绝对不能承认是她破了晏长曦的隐红。


    正当叶五清心里还在编织着话术,却听一旁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的谢念白的一声轻哼。


    “哼……你继续装。”


    “不是,我——”


    她当然还得继续辩解,就算对方不信,就算对方难骗,但事情只要咬死不认,就……可话却被一声低低的痛呼声打断。


    “嘶……哎哟……又痛了……”


    谢念白紧锁着眉,忽而坐不住般地勾起了腰,一只手捂着肩膀伤处,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朝她伸了过来,声音却仍是显得淡定:“把你的手拿过来,我……”


    说着,他汗涔涔地抬头望,却见叶五清并不动,没老好人般地将自己的手送过去给他咬。


    他仿佛这才想起她不可能像那些时时跟在他身旁的那些守卫那样对他言听计从。


    于是他又默默忍着痛,将头低下,把自己那宽大的袖摆揉成团,似乎准备用那塞到嘴里去咬着来捱过这阵疼痛。


    他重喘着气,边断断续续微声道:“其实你也不必解释什么,京城里,发生什么事也不足为奇。不过你倒是胆大……你知道佩英是谁吗?你就没想过身为刑部尚书之子的长曦,这样的身份为什么都会受到牵制吗?”


    虽不知道,但倒是听出来了,是她绝对不能惹的人……


    叶五清沉默地盯着火光,抱紧了自己,甚至连仔细的都没敢自己出声追问,只吊着心胆地听谢念白继续说。


    而谢念白说话间,本都要去咬住自己袖摆了,可到一半,又似乎觉得自己好笑,便艰难地挪动腿地曲膝,选择低头将脸埋进臂弯里。


    从侧面都很容易看出他胸膛在重重起伏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叶五清一愣,赶忙靠了过去,手往他额头一摸……滚烫的。


    哦豁……早知道就不拿他练手开刀取箭了……


    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佩英到底是什么身份啊,说完再死啊!


    *


    “你知道佩英是谁吗?”


    浮华楼外,叶五清仰头向二楼的徐月明问道。


    彼时的徐月明终于不用自己抱着古筝了,他身后甚至还跟了个专门伺候他的侍男。


    在叶五清和徐月明说话期间,那侍男就一直安静地站在徐月明身后。


    “嗯?总觉得是有点耳熟的名字呢……”


    徐月明勾起嘴角望着叶五清笑,笑意纯澈。


    罢了……虽这个清倌本也不是个伶俐的,但看样子这佩英竟也不是什么一提到名字便令所有京城人士闻之变色的人物?


    于是叶五清换了个话题:“你,终于从俗了?”


    靠了……都是牺牲色相的,他那么笨的怎么爬得比她快?这都混到有专人伺候了?


    明明前天两人还是一起饿着肚子蹲坐在这楼外檐下的共患难来着。


    徐月明听了还是笑:“说什么呢,都说了我是清倌……啊,你等等!”


    说罢他立即转了身离开了二楼栅栏,身上白色纱衣飘飘地追随着他的步伐。


    不过一会儿,就见徐月明从浮华楼里欢快地跑了出来,找到叶五清后直拉着她就要往楼里去。


    叶五清立即止住脚步:“这是?”


    “我要报答你!”徐月明眼睛亮晶晶地道:“你上次说要我在街边弹奏,我试过了!当真被一位懂筝的贵人识得,贵人愿意为我在浮华楼里买座,我现在可是能在浮华楼里的专宴上弹奏的人了。”


    他神色认真,继续道:“你不是喜欢睡觉吗?我现在有银钱了,可以为你埋帐,你尽管进去楼里挑几个小郎,不用与我客气。”


    不是……


    叶五清后退几步。


    倒还是第一次听说用这种方式报恩的。


    “下次罢……”叶五清道:“我今日身上还有任务。”


    昨天她把谢念白送回谢府,再回自己屋的时候,晏长曦就盘问了她许久,怎么哄都没有效用,硬是说出“佩英”两个字,他这才一怔地消停下来,静幽幽地看着她,观察着她的表情。


    后来晚上睡觉,也隐隐约约听见他在枕边一夜睡不着地不断翻身,还偶尔地叹气。


    那看来谢念白说的也都是真话。


    最后晏长曦只将她身上所有的银钱给摸走了,说需要什么他都会找人置办,她身上不需留银子……很明显,晏长曦还在为刚来京城的那日,她去了花街晃悠的事而耿耿于怀着。


    “什么任务?”


    而被晏长曦重点提防怀疑着的对象徐月明此时正一边问着,一边抓住叶五清的手,往他的宽袖里去探。


    “张府里那群死了妻主的鳏夫说养了两年的狗丢了,要我们帮忙找,这事分给了我。”


    说着,叶五清边慌张左右地看,边将自己的手往回缩。


    就当她怀疑这徐月明果真是落俗了,这都换了种方式地拉客了的时候,却指尖忽而碰到一种令人熟悉又倍感安全的坚硬触感时,她一愣,便立即反手攥住里袖里的那块银锭。


    再抬眸看向徐月明的时候,眼里就多分虔诚之意。


    徐月明就轻轻地笑,故意道:“近日多得官娘的照拂,这是月明孝敬官娘的,今后还要多借官娘的光了……”


    你看,竟然能有人将送银子接济人的话都说得这么动听。不像之前的她似的,直接劝人卖艺不行就卖身。


    同一时间,府衙内。


    全衙门所有的人,甚至连厨房里烧饭的厨子都在府尹的指令下于前堂院中排成几列。


    每个人的视线都不禁悄然落在了那坐在一群人的簇拥前,沉郁着一张脸的南氏小公子身上。


    南洛水视线再一次从院中所有的人脸上扫过后,他长睫轻垂下,声音很低,身旁的长侍小墨弯低了腰这才能听见。


    “……没有。”


    长侍听罢,立即转身向府尹冷声质问道:“你确定那日围剿流寇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府尹听了后脊背生凉。


    这到底是来赏人的还是抓人的啊?


    说是这南氏小公子想要找到昨日救他于水火的人当面言谢,可这……可这……


    府尹心里如此揣度着,又朝那是种垂着眼帘的小公子和小公子身后那视线锐利得仿佛能刀人的随侍身上扫过一眼。


    这哪像是来寻恩人的啊,分明是来问罪的……


    第32章 人夫


    府尹不敢乱答,只好向昨日领队的王捕头看去。


    王捕头接了视线转身面向她的部下们,视线下意识往叶五清平时所站的位置扫过,却未作任何停留。


    昨日她指派进去救援的一共六人,其余五人今日都在场。这南氏公子要找的人是谁,她心里门清。


    但这南氏公子的来意是好是坏……


    王捕头心里斟酌不下,又往那对主仆望去一眼,心脏登时便被那周围压抑得让人大气不敢喘的氛围惊漏一拍。


    尤其是那小公子身边的长侍,其实也至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一个微微抬眼扫视全场的眼神,便叫人心生怯意,显然是个很有手段之人。就连府尹站他们身边也只在回话的时候小心翼翼觑一眼这两人。


    这一番观察下来,王捕头下心便有了定夺。


    “都到齐了吧!”


    王捕头扬声喊道。


    队列中的江玉转动着眸子往上窥王捕头的脸,王捕头也刚好垂下视线,两人目光短暂对上又飞速各自挪开;张影和李行风面色如常直视前方。


    ……片刻后。


    王捕头就道:“好……既无人禀告那就是都在了。”


    这些话南洛水当然都能听见,他心往下落了落。


    反复在脑海里搜寻着那道身影的模样,长睫微抬,目光又再一次地落到院中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对比起来。


    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可他越看越不对,别说这么仔细看了,那道身影他记忆很深,其实若时她在场的话,他想他视线一扫就能认出。


    早知道如此的找不见,他昨日果然就该先问来她的名字,不心生怨气地把她留下来的。


    思及此,他又仿佛生气地将视线别作一旁,眉心不自觉地便皱了起来。


    这一皱,让底下那些人瞧了,更揣度这南氏公子来找人定是有人惹了他!


    “叶五清!”


    王捕头转身正要对府尹回禀。却忽而一道声音从队列中传进了所有人耳中,她一愣地皱眉转头向声源望去。


    同时,南洛水和他身旁长侍的目光也立即压向了那处。


    只见一个女子指向李行风那队,喊道:“她们队的叶五清今日不在!”


    话音才落,立时收到江玉她们几人的白眼。


    府尹背后更是顿时汗湿,王捕头在心里无奈地叹着口气,只好又转回身去:“是哪个没来?方才怎不上报?”


    底下一时支吾着没再有人回话。


    (……叶五清)


    南洛水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名字,往旁扫视一眼,长侍便立即凛声朝那人发问:“叶五清是何人?今日为何不在?”


    “叶五清为何不在?!”


    王捕头重复着问向李行风。


    李行风面不改色,却是手指向隔壁那队的,答非所问着:“她们队的林风也不在!”


    (林风?)


    南洛水视线重投向那些人,坐姿仍是端方,目光沉静仿佛不受感染。但耳朵却其实敏锐捕捉着她们说出的每个人名。


    江玉立即接话:“就是!谁说谁呢!”


    张影也转头去看其她的队,继续打着报告:“还有伍音,张亦,刘千千也不在!”


    不止是张影,见场子莫名沸腾了,诸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跟着胡乱地揭其它队的底:“付莺,王川也不在!刚溜的!说是去如厕了,其实是躲库房里睡觉去的!叫她们出来?”


    “可林风昨日也不在!林风又未参加围剿,你没听见捕头问的是昨日参加了围剿且今日不在的吗?!”最开始报名的那个人的声音突出重围:“但叶五清是参加了围剿的!她今日本也不需要外出,是故意和江玉换了职,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在躲什么,别到时候害了所有人!”


    “诶?那话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我们府衙的小叶心肠最善,尤其是对人夫之事格外上心,今日她也是听了江玉说那丢狗之事是在死了妻主的鳏夫里发生的,所以才兴冲冲地去的。”


    这话一出,本激烈的讨论声瞬间缓和不少,大家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几声意味深长的笑。


    “谁跟你聊这事!别往偏了带,现在是在找人,她去哪了?”


    “不都说了去了那一年到头丢猫找狗的死了妻主的屋里去帮忙找狗了吗!再说了,昨日参加了围捕今日不在的又不只有她,刘千千昨日不也在场,昨日她还立了功!我们小叶昨日可是背负一身伤回来,什么也没捞着,就你还一直念着她!”江玉阴阳怪气地回怼着。


    人夫……一身的伤……立功……


    南洛水将这几个关键词往昨日那道身影上套着。


    人夫……?


    南洛水心里排斥着这个词。


    且那人昨日身上虽淋了一身的雨,但身上无伤;她那般厉害的本领,若不是她身上穿了一身捕快的制服,他绝不能相信她只是一介捕快来的,能立下功劳,倒真是手到擒来之事。


    如此分析下来,刘千千这三个字,南洛水在心里念着,忽而有了别的意义。


    而当这些捕快们乱成一锅粥之时,南洛水和他所带来的侍从们与她们仿若冰和火之别的沉寂在府衙一角。


    那长侍更是冷眼看着她们互相包庇又相互揭穿得有来有回,见闹得差不多了,终于将目标缩小到两人之后,他先是垂目向小公子扫去一眼,见公子仿佛也了某种定夺后,他漠然朝府尹走去,在其旁边低声耳语。


    随后便跟在南氏公子身后,离开了这嘈杂不息之地。


    而捕快们还在闹,江玉和张影两人更是与隔壁那队争红了脖子地互骂着。


    王捕头却也只站在那前头,无可奈何的一幅想劝却又劝不下的干着急的模样。


    可当府尹将南氏的吩咐转而告诉了她,甩袖离开;当门外那辆南氏的华贵马车终于驶离……


    “肃静!”


    王捕头低喝一声,全场声音立止。


    *


    “小捕快,你叫什么名字?”


    一风韵犹存的男子斜倚在廊柱上,一双眼睛望向门口撸着袖子、蹲在地上摸着拴在门口的大黄狗的头,脸上还脏兮兮着的叶五清。


    “这狗劲真大,我差点没牵住!”叶五清站起身来,抬臂揩了一把脸,却没立刻答话,只笑弯着眼睛,探头往府里瞧:“这么大的屋,就夫人你一人住吗?”


    男子听了,若含春水的眼珠轻转,便站直了些,垂睫理了理袖子,心思婉转起来:“没呢,我那死鬼妻主生前可是个风流之人,那内院里头可都住满了……怎么?现在的捕快还管这事了?”


    闻言,叶五清的脚步不由得就往府里的方向踏进一步,热心道:“不是,随口问着的……我只是想说,府里还有其它我能帮忙之事,和我一并说了就是,正好我今日手头没什么事情。”


    “哦?”


    男子微微偏了偏头,视线将叶五清上下打量,嘴角就噙了笑意:“是什么事请可以请小官娘帮忙吗?”


    叶五清立即点头:“夫人需要我把狗牵进去内院拴着吗?”


    “内院”两个字被她刻意咬重着,暗示意味明显。


    男子听了望着她仍是笑,但又轻摇了摇头。


    这让叶五清很是失落,见状只好把本都解开了狗绳又准备重拴上。


    却在转身之际,余光又瞥见那男子手指弧度极小地指向府中前堂一个柴房样的小屋,小着声地说道:“内院……官娘可去不得,”他语气轻柔却又媚意丛生:“但麻烦官娘把大黄拴去那儿~”


    内院去不得……那便见不着那群据说数量庞大的鳏夫了?


    叶五清心里为这句话失落着,边转头往他指尖所指之处看了看,“哦……好啊……”


    可狗绳被她在手掌里绕了两圈,却不见她挪动步子朝那头走。


    男子挑了挑眉,不由得就疑惑起来。


    自己莫不是会错这年轻小捕头的意了,果然哪有被这等年轻有活力又正好大胆的小年轻一眼瞧中的好事。


    正当他担心要闹笑话时,就见那小捕快牵着狗直往他所站的位置大咧咧地迎面走来!


    吓得男子立即紧张地左右张望,本身鳏夫这一层身份就要遭许多人的嫌话,这孩子怎又是如此胆大之人?!


    这种事……自然事要避着所有人的。


    正当男子挖尽了心思在想如何隐讳地引这小捕快去那柴房里去。


    叶五清就已经走近到他身上,仰着视线,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男子一愣,便一时忘了说话,耳朵却悄然红了。


    这小捕快的一双眼睛可生得真好……


    当叶五清抬起一只手伸进她自己的怀中,男子也就自然地落下视线的看着,心里甚至在猜想该不会这就要送于他什么东西了?就算是路边随手采来的野花他也……


    心中才旖旎,就见叶五清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来。


    她指着上边一个虽只是线条简单的勾勒出人形特征,却一眼便能瞧出定是个貌美清冷男子的人像向他问道:“夫人见这人可有觉得眼熟?”


    这是后来王捕头按照她对自己所谓要寻亲的弟弟而新描的画像,这画像她还拉着那绘画之人改动过几次,最后留下的这幅其实已经很传神了。


    问罢,叶五清的视线紧紧锁着对方脸上的神色,仔细分辨着。


    某种心思骤然被打断,只见男子脸上神情空白了一瞬,有些僵硬地将视线往画像上挪,片刻后,摇了摇头。


    显然确实全然对画上的人毫不相识更毫无印象。


    分辨完,叶五清收回目光地默了默。


    就把手里牵着的狗直接就近找了个柱子拴上了,边语气一转地解释道:“嗐!这是一财主丢了的小侍,听说那财主可疼爱这小侍了,说若能寻见,赏金百两!”


    说着她回过头地又问那男子:“那夫人可否能行个方便,让我把这画像贴在你府东边的墙外?且若夫人见到这相似的人了,可一定要告诉我!”


    这画像当然在公布栏上也贴着,但只贴那一处,寻人的作用微乎其微。


    男子缓慢地点了下头,又转眼看向已经被拴来脚前的狗,心里便有了些失落……原来这小年轻当真没有那个意思?


    正计较着是不是还能说点什么将话题再往什么内院不内院的方向引时,却听府外传来一声高喊。


    “叶五清!你他爹的还在这玩呢!这回你可要完!你昨儿是不是犯什么浑事了?”


    叶五清转头朝府门口看去:“啊?”


    只见江玉手撑着双膝气喘吁吁:“呼……你!刘千千!你们俩明天一起去一趟顺阳王府,说是府里丢了样贵重东西,怀疑是有贼寇入府偷窃,指名要你们两人去调查这案子。”


    “呃……哦……”叶五清不明白查案和所谓“她要完”之间的关联,又问道:“所以……我为甚要完?”


    *


    靠……这晏小菩萨到关键时刻也不好使啊。


    第二日叶五清独自一人蹲在顺阳王府的墙角下嘴里急出了火泡。


    等他一晚上呢,昨夜怎就不来她这过夜了?


    不然直接要长曦随便找个由头把她调走去办个其它什么案子,或许她就不用来这顺阳王府了。


    原来那南洛水就是顺阳王的儿子啊……


    顺阳王?


    听起来蛮厉害的哈!


    和那啥佩英比呢?和云州之主李夷比呢?


    且有一说一,这南洛水最后不是安全着吗?怎就还能转过头的找一个对他见义勇为的小捕快麻烦呢?


    府里东西丢了?


    到最后该不会丢的东西出现在她身上罢?


    他们有权人家原来想搞一个人也要寻个由头呢嘛?那果然还是云州民风彪悍一些,李夷都是直接把人往狼圈里塞的。


    啧……不是,又想远了。


    想办法啊,得快点想想办法啊。赶紧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祸事往那刘千千身上推……


    “洛水要找的人果然是你……”


    正当叶五清脑袋里的每根弦疯狂扭转着,牙齿咬着指甲之时,忽而一道颀长的影子将朝阳照在她身上的光辉遮去了大半。


    叶五清茫然抬头,便看见谢念白侧身站在她面前正垂着眼皮幽幽地打量着她,嘴角勾着森然的笑,莫名显得命苦又幽怨:“昨天是你把我衣衫不整扔在府门口,然后扬长而去的?”


    “是啊……”叶五清敏感地又感不妙,嘴角扯了扯,下意识别开视线,嗡声着道:“不用谢,捕快应该的。”


    却刚别开视线,就看见左边南府门前停靠着的那熟悉辆马车上,晏长曦正被侍男扶着下车向顺阳王府内走去。


    心里正疑惑原来长曦与这南洛水竟也相识时,跟前谢念白的声音仍在响起:“哼,看样子你还没听说呢……传言谢氏公子在书楼外被流寇掳走凌辱至凌晨,被玩够了扔在马路上的传闻。”


    第33章 谣言


    “纯属谣言!风言风语!子虚乌——”


    叶五清嘴巴比脑快,可说至一半,她意识到不对,话音戛然而止。


    谢念白就那样静静站着,微睨着她的那双桃花眼里,看不出情绪,却让她无端感到一阵心虚。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弱了几分:“你该不会真的被……”意识事态的严重,她又连忙摆手否认道:“不是啊,不是我,我没有,我不好你这一口。”


    这一连串的自我辩解,谢念白几次欲言又止。他盯着叶五清,目光复杂难辩,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瞬地沉默了许久。


    “你……”


    最后,谢念白仿佛终于找回某种状态,猛地俯身逼近,弯下腰地凑近,瞬间拉近的距离让呼吸可闻。他眸色沉郁,声音里压着无处宣泄的怒火:“我也想跟她们说不是我!我没有!可她们会听吗?”他几乎是咬着牙,“她们只为这荒唐的流言狂欢,巴不得它一传十、十传百!”


    “那……”


    那这关我什么事?


    叶五清喉间的话滚了滚,出口时却变作一句带着迟疑的试探:“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对的,是帮。


    不是弥补。


    “待我将这顺阳王府失窃一案查清,便第一时间去为你肃清谣言如何?其实这种流言可大可小,只要用对办法,就能让这一切流言不攻自破。”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恳切,“更何况,我每日巡街都未曾听闻,说明流言尚在可控范围内。处理此类事务,本就是我们捕快的专长。谢公子实在不必过度忧心。”


    一番利弊分析后,她睫羽轻颤,再抬眼时,眸中已漾满真挚的关切:“我知此事伤人至深,更明白它对男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你的心情我能体会。就这件事而言,我是真心想帮你,就和我们共同面对寇首时那样……我们已经默契合作过了一次不是吗?”


    帮的前提是,他得先帮她过了顺阳王府这一关。


    就如在寇首面前时一样,他得先以身犯险拖延时间。


    流言固然可大可小。


    她们捕快能有手段压,自然也有法子让这流言燎原。


    小公子,就说这忙你帮不帮罢?


    叶五清死死压着心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得意,此刻在她眼中,谢念白无异于是上天对她馈赠而来的救命稻草。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也并不担心谢念白听不懂这话真正的意思。


    因为谢念白盯着她的眼睛在她方才说话间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发觉自己反被威胁的刹那,他眸色骤然深晦。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头垂得更低,视线如实质般在她脸上寸寸碾过,带着一种危险的审视。


    ……别了吧弟弟,你头再往下,都要啵上了。


    她有些不是很能接受上一刻两人还在针锋相对,转眼却要唇齿相接亲作一团?


    这感觉荒谬得如同是把大脑生挖出来,再亲自下锅滚油后咬一口再按回去的缺失感。


    就在鼻息即将交错的刹那,叶五清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那过分贴近的灼热。


    谢念白却仍是将头深埋往下,最后在她耳边停住。


    他说话间,呼吸浅浅,发丝缓缓从他肩头垂落下,挠过她耳朵、鼻尖,更是轻轻痒痒,也还是那夜闻见过的算得上熟悉的怡人发香,可奈何他说的话却是令她心都要凉透。


    “叶五清,”他声音沉沉,一字一字清晰落下:“你给我等着。”


    他爹的,她发现谢念白这人还是有些小气的。


    谢念白能说出南洛水找的就是她,想必他是得知了她和南洛水之间的那点子恩怨?


    而他来这甚至是专门为看她被南氏“制裁”而凑热闹甚至来添一脚来的?


    “可是……”叶五清在南氏府门口迟迟未进去,却一直不住地探着头往里边瞧,嘴里不经意间嘀咕出声:“可是长曦呢?长曦又是为何而来这顺阳王府?”


    “长曦是谁?”


    一道声音忽在背后响起。


    刘千千笑着对叶五清打招呼:“小叶来好早啊,可是等了我许久?……那走吧,我们进去?”


    *


    顺阳王府的水榭中。


    “所以,是当真丢了个镯子?”


    谢念白话音带笑,视线却始终饶有兴致地凝在府门方向,俨然一位耐心十足的猎手,眼底期待分明。


    南洛水视线也放在那,却是静静着的。就仿佛只是随意将自己找不到其它生趣的目光停驻在了那里。


    声音也轻轻,没什么起伏:“嗯,小时祖父所赠,好几年没戴了,昨日想起,却寻不见。”略一停顿,“算是丢失。”


    谢念白眉梢微挑:“嗯,算个由头。可你怎么断定那日所救你的人一定是今日找来的这两个捕快其中之一呢?”


    ……捕快?


    一旁自三人会面后便一直神情恹恹,似满腹心事的晏长曦忽而地抬睫。


    他先是怔怔地望向方才说话的谢念白,仿佛未能消化这个词,继而才转向南洛水:“你先前与我们说想要寻的女子是个捕快?”


    他心头登时一紧,视线紧凝着洛水那张雅淡却过于漂亮了的脸,静待着答案。


    却是谢念白先一步拿过了话头。


    谢念白嘴角勾着悠悠的笑,指尖轻敲颧骨地以手支着脸:“是啊,是捕快呢,听说身手很是了得。洛水被困书楼那日,那女子更是只一心一意地小心护着洛水,不顾其它。那般险境竟是没让洛水掉下一根头发丝,可见一斑。”


    他刻意将话音拖长,染上几分暧昧:“如此听来,倒真像是命运特意为洛水安排的相遇。也难怪他这般淡泊的性子,此番竟如此大动干戈地急着寻人。”


    话音落下。


    南洛水默然不语,对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不置可否,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未曾对友人言说的后半段经历……


    他的脊背因此而几不可察地悄然挺直。


    几乎在同一时刻,晏长曦的背脊也倏然绷紧,身形僵直地端坐着。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难以置信,正欲追问细节:“你——”


    南洛水却骤然起身,衣袂翻飞间,视线已直直投向府门方向。


    晏长曦心口骤然一紧。


    他眼睁睁看着洛水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此刻竟如烟花砰然绽开。所有欢喜毫无遮掩地涌出,紧接着眼睫轻颤,眼尾迅速晕开一抹薄红。


    有眼睛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怎样的一种心绪了。


    这般明显的变化,自然也被谢念白尽收眼底。


    于是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后靠到椅背上。视线慢悠悠从洛水脸上一路掠过神色慌乱的长曦,最终定格在池边小道上——洛水的贴身长侍正引着两位并排而行的捕快,朝另一处院落走去。


    “……嗯?”谢念白声音里含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看来,我们洛水要找的人,当真就在这二人之中了。”他侧首,语带引导,“可究竟是哪一位呢?洛水……可已知晓她的名姓?”


    晏长曦猛地起身,急切地转看向那两道身影。


    只见二人身高相仿,皆是一身挺拔利落的少年气,步履轻捷而稳。同样合身的绯色捕快服,衬得人格外精神。


    叶五清果然在其中。她微侧着头聆听身旁同僚说话,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她走在小道内侧,外侧之人的身形恰好将她面容遮去大半。二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晏长曦立刻扭头看向洛水。


    却见洛水双手正无意识地紧扣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脖颈不自觉地伸长,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皆已虚化。


    所以……他凝望的,果然是叶五清?


    若是洛水的话……若是身无婚约,不受控制的洛水的话……


    他的心直直往下沉,一股难以名状想要阻止什么的冲动让他脱口轻唤:“洛水——”


    “刘千千。”


    南洛水轻声答道。


    待那两道身影走过,转进了丢镯子的院落里去。洛水这才想起回答方才谢念白的问话。


    晏长曦闻言眨了眨眼,默然坐回原位,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陷入某种深沉的思量。


    谢念白却是一怔,那双漂亮的紫眸中浮起明显的狐疑,转向南洛水:“刘……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犹豫,“你确定吗?洛水,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这个问题让南洛水蓦然联想到另一个名字。一个在他心里已与“人夫”二字深深嵌合了的名字。


    “我确定。”南洛水语气平静,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自然地转身,“那镯子于我意义非凡,我需亲自去看看情况。”他离去的身影干脆利落。


    他一走,晏长曦也坐不住了,当即起身。


    谢念白抬眼望去,得到的借口更为敷衍。


    晏长曦只道:“坐久了,我去别的园子走走。”


    “我陪你?”


    话虽如此出口,但谢念白显然已经预料到答案地身未动。


    果然。


    晏长曦脚步未停,匆匆冲他摆手:“不,你坐着,我马上便回来。”说罢,也是朝着那两个捕快身影消失的地方走去,脚步还有些急。


    “刘……千千?”


    唯剩谢念白独坐在水榭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话音才落,似有所感,他蓦地转头。


    恰好撞进一双短暂惊愕着的眸里。叶五清正从不远处一棵老树后小心翼翼露出一只眼地朝这边探查情况地窥看着。


    目光相对,叶五清猛地一怔,随即便缩了回去,身形顿时全隐去了树后不再能看见。


    谢念白心思一转,也站起了身来。


    第34章 相见


    谢念白朝她过来了。


    走路带风,紧盯住她的视线一看就仿佛带着某种危险,这人明显又想逮她。


    不是……跟他解释了也不听,冤有头债有主的。


    又不是她睡的,流言也不是她传的,冲她来干嘛?


    叶五清临转头前,又向谢念白不可理解的丢了一记这样的白眼,随后就逃也似朝丢镯子的院落方向溜。


    她好容易才从那冷脸长侍眼皮下寻到借口的出来一趟,本想探听点什么消息,却一无所获。


    而那长侍说话更是滴水不漏,不管怎么旁敲侧击,都只说宅内丢了枚价值无可估量的镯子,务必要寻回,寻到后定有重谢。


    随后就一直如只鬼一样地站在那方院子的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和刘千千。


    不不不……


    一回想到那明显在被人从背后盯紧着、被不断从头到脚观察打量的感觉,就如千万只蚂蚁上身般的煎熬。


    不能回那院子里去,那不就是瓮里等捉的鳖了嘛!


    当务之急应先弄清楚这南洛水到底是准备了什么鸿门宴等着她。且若是为了那天拿他钓寇首的事情而寻机报复,又为何将刘千千也一同找来了呢?


    莫不是刘千千已被买通成一伙的?到时候栽赃是她拿镯子的时候,充当为人证?


    可是,那长曦呢?


    他可爱又卖力的小白脸要被人找麻烦了,长曦该护着的呀!


    她可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吗?


    哎……早知道就不搞邪修了,老老实实地抓人,当初不钓鱼执法那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


    叶五清来回地在一堵院墙下徘徊不停,试图捋清自己当下的处境。


    奈何目前所掌握的可用信息实在太少,越捋越觉哪里不对。


    于是她抬头一望,看着那不高的院墙她忽而脑袋被瞬间开了灵光一般,不宁的心绪忽而就平静了下……


    爬!


    直接往外爬!


    既预感到有危险的事情,便不能犹豫,一定要尽快的远离是非之地。


    现在爬出这道院墙,大不了落个处分,也总比到时候被栽赃被冤枉的好。


    如此想着,她手一撑就翻上了墙头,抓住墙沿就要下跃出去。可视线余光之处,就那般正好地望见了不远处明显正在寻她的长曦。


    她怔愣地定睛一看,只见长曦正站在丢镯子院落的门口与那长侍说着话,期间还一直探头往院里瞧。


    这是……


    有救了?


    她的菩萨果然没有忘记她,这不就来找她来了。


    那便不怕了!


    叶五清定定瞧着长曦的身影,心里顿时至少有了底。她斟酌着还是爬回去以静制动之时。


    “刘千千……”


    一道淡的像烟的男声忽而在背后响起。


    叶五清身形猛然一滞,一转身就正迎上南洛水那双漆黑似乎总蒙了层寂寥雾霭的双眼仰望着她的视线。


    南洛水站在墙下,仰着那张清淡却又骨相实在完美到近妖的脸望着她,眼底沉静的井面漾起一丝说不清是冷意还是委屈的波纹。


    他凝着她,轻声地问:“你方才在看长曦?”


    见叶五清只是望着他发愣,不回答。


    南洛水便大方地迎着这直望向他的视线,又走近墙根一步,勾着嘴角地笑:“你看的好认真呢,是和长曦相识吗?”


    叶五清当然认识晏长曦,她可是他养的小白。


    但方才他喊她“刘千千”?


    首先,两人是见过面的,互相识得对方的样貌,但他却喊错了她的名字,原来这便是连刘千千一起找来的原因?


    他还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其实也就认识她这张脸。


    叶五清半蹲在墙上,手紧扣在墙头,垂下视线地与南洛水对视,做好了随时翻到墙外面去的准备后,她缓缓摇头。


    否认了与长曦相识,却是将“刘千千”这名字给认下来了。


    南洛水便在墙下朝他缓缓伸来了一只手。速度并不快,是一种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或提防地缓缓递出自己的一只手。


    雾蓝色的纱衣因手臂的太高缓缓滑落至臂弯,露出细长白皙的整截小臂,腕骨微显。叫人莫名的就想用视线细细地在那手臂上一寸一寸地轻描。


    他向叶五清发着邀请:“那千千你是初见长曦长得漂亮所以才上到墙头地直勾勾看望着他吗?……那你下来,他是我多年相好的友人,我介绍你与他认识,如何?”


    不是……啊?


    谁又会为了个男子爬墙头的偷看呢?


    且若真是如此,那还要把自己友人介绍给自己认识?


    所以说啊,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还记得初见这南小公子时,她就觉得这人思维不大对劲又有点呆呆的不太正常不想牵扯。


    等等……


    其实该不会是类似于仙人跳罢?


    先把人骗下去,然后再……然后再……


    叶五清脑子里的思绪开始打架,一时分不出胜负。


    南洛水静静凝着那明显对他有颇多顾忌和防备,犹豫不已不肯从墙上下来的叶五清。


    他心里那股想要靠近再靠近的冲动却愈发的清晰。


    “我本以为我们再相见,至少能够相视一笑的。你带我突破险境地救下了我,却不图回报不留下姓名便走了,真乃侠义之士。”


    他将自己立场摆明之后,南洛水强压着心中的那股隐秘的战栗,语气平静地道:“下来罢,到我这来。你这是又要像上次那般一跃而下地一走了之吗?……那也不能从墙头翻出去,顺阳王府外是有重兵守卫的,那些守卫办事儿都轴,从墙头翻出去的她们一律视作有诡。你若有要事要忙要走的话,我带你从正门去。”


    “……”


    你看这事闹的……她还真以为她真能墙一翻就能拍拍手跑路似的。


    闻言,叶五清终于想起往外墙去望一望……果真层层守卫,整座王府简直是密不透风。


    “啊这……”视线扫过那些数量众多,明显训练有素的守卫们,再加上这南洛水方才说的那番不知是宽慰还是暗暗提醒威胁的话,叶五清声心底顿时发着虚,便只好道:“小公子误会了,我这是为了寻镯子才上墙头的。我那同僚说窃贼很有可能是翻墙进来的,所以我才上来看看地形是否合理。”


    说着,她径直掠过南洛水始终向她伸着的手,从墙头跃下,轻盈落地,围绕着丢镯子的案件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


    没办法了这是……思来想去还是去找长曦稳妥些。


    与长曦只要见上面,哪怕是对上几个眼神确定下对方的态度也好。


    她继续道:“不过既然府外如此守卫森严,基本可以排除是府外之人了……”


    她说着案件,南洛水便在一旁听的十分认真。


    她转头往镯子丢失的那个院子走,南洛水便也跟在她身后。


    南洛水甚至还会恰当好处地附和着发出疑问:“那官娘的意思是窃物之人很有可能是府内之人?!原来我的身边就潜藏着这等心思不纯之人……这真吓人。”


    他声音透露着惊慌,眼见着两人都要走到了那院落门前,他长跨一步就紧贴住了叶五清,两人衣摆都撞到了一处,接着两只手就寻求安全感般地紧紧抓住了叶五清的一只手地拉住,让两人就如此止步在院落门前,不再往里走。


    迎着叶五清转头回来费解望向他的目光,南洛水微微笑着说道:“官娘再与我说说案件的事罢?总觉得官娘分析的都十分在理,让人听了如醍醐灌顶。”


    啥啊?


    她说了啥啊?


    就说来这墙头看了看,然后编了句的排除了府外的人,就……醍醐灌顶了?


    望着这南小公子,叶五清沉默了片刻,语气迟疑:“你……”


    她抬了抬被紧攥着的手,视线略微别开,提醒着南洛水注意女男之防。


    “我?”南洛水望着她仍是笑,轻抬眸,他望一眼院门,才恍然般地道:“哦……官娘这是着急见我那位友人了?那我们进去就是。”


    可底下叶五清的那只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两人手指纠缠间,仿佛都要生出层薄汗。


    进去啥进去啊……手不放开,她都不敢出现在晏长曦面前。


    就在叶五清犹豫着的这片刻间,南洛水状似无意地柔声为她递出了第二种的选择:“话说,方才听官娘说窃镯子之人可能是府内的,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在另一间屋中见到过那镯子,可记不真切了,官娘不如陪我去看看,说不定在那能找见什么线索呢。”


    叶五清当即想要后退地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不用,我想先去与同僚商议商议,至于找镯子的事,小公子便不要再为此事忧心了,我们自会尽力——哎?”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收紧,她被猛地向前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踉跄着,被扯向了路的另一头。


    南洛水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急促而带着微喘:“官娘这莫非是在惧我?”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你怕我一个男子做什么?”


    不等叶五清回答,一股力道骤然袭来。


    天旋地转间,她后背已重重撞上墙壁,她被南洛水牢牢堵在了墙角。他动作快得惊人,绕是叶五清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脚下一轻就被堵进了角落。


    不是……这男的,看着弱不禁风,怎的突然……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却见南洛水虽紧紧环抱着她,身体也密不透风地压制着她,视线却锐利地侧向一旁,警惕着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


    叶五清心头一凛,不由得也被他这忽起的紧张情绪所感染,也小心翼翼地循着他的目光探出头去……只见长曦的身影正从巷口掠过,左右张望着,显然正在寻人。


    “……”


    这……


    等等,这……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怎么说,被万千男子惦记或许就是她的宿命?


    难怪这南洛水明知自己被利用了也全然不提……烂桃花也是花啊。


    两人身体贴着身体,彼此不同的温度相互对抗又相融,轻动时,衣衫摩挲,细细地在两人耳边响。


    叶五清收回视线重新抬头望。


    南洛水不知从什么时候早已垂着他那双如古井静郁的黑眸,视线将她全然笼罩。


    他很敏感,似乎在叶五清抬眸的那一瞬,他便捕捉到了她眼里看他时,眼底情绪中的变化。


    明知被看透了心底里那层本该难以启齿的心思,可他却偏不羞不恼,只觉得心头一轻。反倒像是将什么珍宝摊开在光下,坦荡地供她观瞻地扬了扬嘴角。


    瞬间这张极淡面容的脸仿佛一张墨画被染上了一抹点睛之笔的墨彩,整个人瞬间鲜活极艳、惊心动魄着的美了起来。


    叶五清一时望着没能移开眼。


    而南洛水手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缓慢着便缠上了她的腰。


    “刘千千,”他喊着她,手缠上了,他轻轻地将额头也抵了过来,视线更是垂落在了她的唇上,两人呼吸交缠逐渐灼热,低声细语:“你别看他了……我那友人他已经有婚约了,对方可是佩氏独孙。”


    说着他微微偏移着头,视线耐心轻描着她的唇形,仿佛在对准位置,随后长睫垂落地轻闭上眼,腰身缓缓躬下……


    轻叹地道:“你看看我啊,我们很有缘不是吗?”他声音柔柔,说出了句十分具有诱惑力的话:“当捕快很辛苦罢?”


    怎么说……


    请细说。


    叶五清本想避,却瞬间被最后那句问话给钉住了身形。


    瞬间,一片柔软轻压上来。


    轻轻地压,缓缓地磨动……


    这期间,叶五清能感受到,南洛水环在她腰间的手愈发紧张地攥紧着她腰间那块的衣料。


    第35章 镯子


    终于碾磨够,他薄唇轻张,舌尖轻轻点了点叶五清的唇缝,却不得回应。


    他颤巍巍地重掀开眼睫,睁着那双早柔成一滩水的黑眸视线轻抬,却对上那双令他着迷得不行,可在这样时刻却静寂得过分不见任何波澜的眼。


    南洛水眨了眨眼,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欢喜淹没。


    “没关系,你这是……还不了解我。”他稍稍直起身,眼睫轻轻垂下,脸颊终于泛起一丝少郎独有的青涩红晕,声音里透出小心翼翼的紧张,“你……你一定还未成婚,对吗?”


    闻言,叶五清才被高高吊起的期待瞬间坠落。


    准确来说,是感觉更萎靡了。


    是啊……当捕快这段时间以来,确有一种费力不讨好不来财的无力感。


    但一上来就问婚配的男子,这可就太吓人了。


    这还怎么聊,总不能跟人家小公子说“别这样啊!明明我们之间可以建立一种更自由更私下更刺激的关系”?


    更不能问他其实是不是也偷偷藏着未婚妻?这样咱们玩归玩,责任反正也落不到她身上去。到时候随时想撤身出来还能义正严辞地去指责对方。


    不行……这样也不行。


    一个不明觉厉、仿佛一把每日悬在床头上的名叫“佩英”的剑就够让人担忧了,若再来一把剑直指心门。怕是真可能要给她捅个对穿。


    且本来她也因为这小公子明显还带着红线而疑虑。


    那现在……


    叶五清看着眼前美的不可方物的男子心里顿时静得仿若一潭死水。


    她的沉默太久,久到令南洛水心头隐隐漫出丝丝缕缕不好的预感,他呼吸窒了窒,心下生急地催促道:“你说话啊……你,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分明还未到娶夫的年纪,应当不比我大几岁——”


    “抱歉……我有夫人了。”


    上有老下有小,应该够让人望而退步了罢?


    南洛水脸上的神情骤然空白,眼中的迷醉在顷刻间被难以置信取代。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叶五清又平静地补上一句:“我夫人很能干,还有两个女儿。”


    “不可能!”南洛水下意识反驳完后,却出自身体本能的,本环在叶五清腰上的手倏地便撤了出来地往后退出了几步。


    两人之间就隔了道不尽不远的距离。


    少郎满腔的热忱和初次面对心喜之人的勇气就被如此轻飘飘平静的一句话打散得溃不成军。


    南洛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又该怎么收场。他想要找出什么证明一般地视线将叶五清从新从下往上地打量,最后停在叶五清的眉眼上,眼光流转间,心里的不甘使他下意识思索着其他所有的可能。


    最终他还仍是不信,愣愣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试探问道:“你是因为……讨厌我,才这样说的,对吗?”


    叶五清摇头,仍是道:“真的,我没骗你。我和我夫人从小相识,所以成婚得早,”


    边说着她又联想起刘千千这个人似乎确实也成家了,出于对自己说出的谎言竟这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闭合,她而不由得释然般地笑了笑,下意识又补上了句:“我很爱我的夫人。”


    她话音才落。


    “你!”


    南洛水猛地朝她逼近两步,怒意盈眉。


    然而,当他对上叶五清那无辜的视线……其中含着歉疚,却又笨拙得吐不出半句安慰,只是老老实实地贴着墙,仿佛准备承受他所有无端怒火时。


    南洛水不由得一怔,满腔气势瞬间消散,只剩手足无措。


    说不清是觉得委屈还是羞愧,鼻子一酸,两颗泪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断丝砸下。


    叶五清吓得一缩,慌忙转过头去。样子比那掉眼泪的人还要惊慌,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去安慰。


    爹的,最烦男人哭了……


    叶五清转过头,刚蹙起眉,便直直撞上两双审视而来的眼眸。


    谢念白远远站在道路尽头的转角处。


    他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迟疑与探究,仿佛她的行为让他难以理解。


    而他身前,正拦着一位男子。


    那人微垂着头,站姿古板而端正,维持着一个恭敬的行礼姿态,却分明是挡在谢念白面前,不让他前来打扰。


    许是察觉到这边动静有变,男子垂着的头微微一动,视线倏地扫了过来。


    也让叶五清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


    正是那个引她入府的长侍。


    长侍的目光先是毫无波澜地凝在她脸上,随即缓缓移向一旁,搜寻着南洛水的身影。


    当视线触及那个垂着双手、紧抿着唇默默垂泪的南洛水时,


    长侍浑身一震,当即转身快步上前,将泪眼婆娑的小公子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这长侍想必是自小伺候南洛水的,见不得自家公子受半点委屈。他一面低声安慰,一面抬起那双淬毒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向叶五清。


    不是……你家未出阁的小公子这般莽地就要把人堵在墙上,差点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嫁出去,你不管。


    人老实捕快给义正拒绝了这攀龙附凤的机会了,你却憎恶了起来?


    都不讲理是罢?


    叶五清没话说,趁人还在专心地哄着自家公子,她抬头看了看谢念白。


    谢念白仍也还在看着她,神色犹豫。


    谢念白也好,这冷脸长侍也好,似乎本都认为她一定不会拒绝南洛水。


    想了想,这顺阳王府里到底丢没丢过一枚镯子都不好说。


    这种莫名其妙的境况,果然还是应该待在金主旁边才安全。


    思及此,叶五清果断转身朝方才长曦走远的方向而去。


    而她一动,谢念白跨长着步子,竟也跟了上来。


    见离那对主仆远了,紧跟在叶五清身后的谢念白终于出声:“你竟然拒绝了洛水。”他轻咂一声,虽语气里仍还有疑虑,但他最终还是感叹道:“你该不会当真是为了长曦而来的京城?”


    见叶五清不理他,只一直快步地穿梭在这诺大的顺阳王府中,眺望着视线寻找着什么。


    他又自问自答地开始分析了起来:“如今想来,也是了……当初你被我绑,分明都已经逃脱了却为了长曦的钗子又折回来;明明都跟着长曦来到了京城,却又不什么都不图,安于做一个小捕快;而现在顺阳王的儿子南洛水对你有意,你却谎称自己已有夫女。照这么看,你和长曦可真是……”


    谢念白眸光一转,细细捕捉着叶五清脸上每一丝变化,故意拖长了语调:“真是一对……令人动容的苦命鸳鸯啊。”


    闻言,他悠悠等待着叶五清的反应。


    瞥见叶五清果然应声停步,谢念白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满足,唇角随之扬起一抹得逞般的微笑。他故意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用一种轻扬的语调问道:“在找什么?是镯子,还是长曦?”


    可叶五清依旧沉默,视线牢牢锁定前方。谢念白循着她的目光望向顺阳王府门外,正好看见长曦带着落寞的侧影,随一名男子默默登上马车。车辙滚动,在嘶鸣声中远去。


    “那是谁?”


    叶五清这才终于出声。


    那个侍男之前她从未在长曦身边见过。


    “那是晏府的管家。”谢念白眉梢一挑,很满意于她终于流露的探究之色。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才道,“怎么,你竟不知?长曦因反抗家中安排被禁了足,今日是凭着顺阳王府的帖子,才被允出来这片刻。”


    “他闹这一场……是为了婚事吗?”叶五清转头看向谢念白,先顿了顿,才将话问出口,神色随之黯淡下来,“那个叫‘佩英’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堂堂刑部尚书家的儿子,竟也身不由己至此?”


    “自然是什么权啊,派别啊,明争暗斗啊……”谢念白被她一问,饶有兴致地向前一步,逼近叶五清,力求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每个字:“此人是前朝护国将军佩漓之孙,当今凤君父族的嫡长子,更是与如今深得民心的三皇女自幼一同长大,三皇女势下目前最鼎盛的势力。”


    这你爹的……京城的关系网真是又大又密,盘根错节得让人头皮发麻。


    谢念白一口气说出如此多头衔,叶五清的心里便是一震一震又一震的。


    她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满是戏谑的桃花眼,真心实意地感慨:“谢了,兄弟。”


    这下可算知道佩英是什么来头了。


    “……”


    谢念白酝酿好的得意笑容僵在嘴角:“……什么?”


    他预想了叶五清所有的反应——惊恐、畏惧、或是恍然大悟的奉承。却唯独不该是轻飘飘的这四个字。


    谢念白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僵住,竟不知该如何转换。


    “你……”难道不怕?


    他下意识想问,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见叶五清已转身朝顺阳王府内走去,他只得转而问道:“你去哪?”


    “查案啊。”叶五清脚步未停,声音轻松,却在他以为对话结束时忽然回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去找那枚或许本就不存在,而我却得为之拼上性命也要给个交代的镯子。”


    话音落下,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的锐利:“对了,谢公子,我瞧你似乎全然不受那些缠身的流言影响?该不会,你在府外同我说的那些,其实也正如这所谓的镯子一般罢?”


    第36章 条件


    谢念白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的转变。


    他那恶劣唬人的“玩笑”被对方戳破,却全然不见羞窘。他脸上神情微滞,紫眸一敛,便垂下了睫毛地抿着唇的笑。


    这无意的一笑倒是和他那温婉的面容贴合得很好,整个人如镀了层柔和的光。


    “就是你。”边说着话,他转了个身,也朝府外方向走:“而那些流言不过是暂时被谢氏压了下来。但再如何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已发生的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怎么?你玩完我想赖账?”


    “问题是我没玩。”叶五清新年一转,犹豫了片刻,便选择跟在了谢念白的身后,一边分析道:“且真正想要为自己丢失的清白复仇的人,又怎么会事先预告般的声张出来。这般举动看似威胁,实则就是在打草惊蛇……你到底是想搞什么?”


    “我想做什么?”谢念白只在前走着,不看叶五清:“我要报官,抓你。”


    “捕快也是官,我就是官!来,你说说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我丧了你的清白。”


    谢念白:“……”


    “看吧……你根本就是胡搅蛮缠,你别有用心,为何不能坦诚点把你的目的说出来呢?”


    两人就如此争辩着男子关乎一生的清白问题的路过刘千千,语气平静到就好似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甚好一般。


    刘千千怔了怔,不知是该先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


    她心中边思量着等回府衙得和同僚们好生为小叶辩解一番:其实小叶并非只好人夫,她其实只是单纯好美色而已。边扬了扬手地吸引着叶五清的注意,喊道:“小叶!我们今日调查的差不多了,南氏那边也不知为何忽而像是对这镯子的下落不在意了一般,只说有什么消息告知她们一声就行……这还有时间,和我一同回衙门,路上去吃杯酒去?”


    这一声喊,已经步到了府门口的两人皆才发现般地回头望他。


    谢念白看了看正牌刘千千,又视线掠过地在叶五清的脸上落了落,最后回过眼来,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


    不等吩咐,他那些侯在外面的守卫见了就立即自发地去牵来马车,又忙着摆放脚凳。谢念白便悠然站在门口等着。


    而站在他身旁的叶五清则是双手并用,好一顿地对着刘千千比划。


    她先是冲刘千千摇摇手,又悄摸摸地指了指谢念白,最后一脸无奈地摊开手。她什么都没说,可配合上方才她和这谢小公子之间的对话,却有什么都明了了。


    刘千千会了意,冲叶五清了然地点了点头,独自一人离开。


    从刘千千离去的背影上收回着视线。


    “这便是你想要的效果?”


    叶五清侧目看向谢念白:“根本没有什么流言,是你想制造关于自己似有似无、却又无从查证的传言。你又如此关注我与长曦的动向……怎么?京城莫不是还有第二个佩英,令谢公子如此忌惮,不得不提前布局,目的是为让自己不被选中联姻?”


    谢念白听了只是眸光轻动,却不作表态。


    这时谢府的侍男已将马车备妥。两名侍男低眉上前,轻扶他登车。他们动作极轻,神情专注,仿佛在侍奉一尊易碎的琉璃。一人掀起车帘,另一人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就在谢念白弯身,颀长的身形即将没进车厢之时,却忽而一顿。


    谢念白俯身欲入,颀长的身影在车厢口稍作停顿。两旁侍男也随之凝住,随即心领神会般不约而同望向仍立于顺阳王府门前的叶五清。


    “那你的目的呢?”


    谢念白忽而又侧首看来,一双紫眸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你跟来我身后,顺我意地在你同僚面前陪我演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他俨然一副得了满足,被哄开心了一般地模样,嘴角勾着笑意:“你难道不是在知晓了佩英的身份后,终于意识到了其中利害,想来借我的势了,而在向我示好么?”他声调低柔,却字字清晰,“不必跟我提什么你和长曦之间的情情爱爱,没有人真的在意你们之间的真假感情。你此刻是想向我求权也好,想为自己铺一条退路也好,都不丢人。”


    他唇齿轻启,咬字轻缓却不容拒绝:


    “上车来。我们之间,应当有话可聊。”


    “可为什么是我呢?”


    叶五清支起车窗帘子,目光瞧着京城繁华的街景。“你既不愿被家族当作筹码,不愿一生受人掌控,想让自己声名有瑕,好教其他家族望而却步,只为这些的话。你应当有许多选择,又何必偏偏选中我?”


    这时侍从在车厢外问马车驶去哪。


    “五福楼。”


    叶五清捂着一天没进东西的肚子道。


    那侍从未动,只将目光投向谢念白。


    只见谢念白没说话,只是半倚在靠垫上,支着下巴也朝叶五清抬手撩开的车窗帘子的缝隙,漫不经心地望着外瞧外面的风景。


    侍从会意,悄无声息地垂帘退下。马车轻晃,随即徐徐驶动。


    谢念白这才开口讲话,他沉吟着重复叶五清的问题:“为什么是你呢……”像是在自问一般。


    随后他眸光一转,桃花眼里的视线便轻压向叶五清:“你多合适啊……乡下来的,身份被长曦掩盖得很好,全然查探不出来。样貌又是一眼看穿的小白脸相,与‘责任’二字毫不沾边的。更何况你此前还和晏氏二公子长曦有所牵扯,而长曦又是佩氏选中的夫郎……”


    他语速轻缓,却字字如针:“你这样的身份,对上佩英,无异于以卵击石。哪天你突然在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说着,他歪了歪头,轻轻笑起来:“让一个风流又不知深浅、敢在京城胡乱勾搭世家公子的小短命捕快,来做谢三公子那‘来历不明的孩子’的亲娘,不是很合理吗?”


    “短命……孩子……?!”叶五清猛地转回头,将眼前这个说得云淡风轻的谢念白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抓错重点地不可思议道:“敢情你这不光是要我陪你演戏,还得让我戴顶假绿帽?”


    她不乐意了,凑近谢念白,一脸认真:“得加钱。”


    谢念白觉得她肯定会因长曦的事而迟早被佩英一根手指的摁死。可这京城之大,一山又比一山高的,不管到时候是佩英出手,还是这谢念白利用完后的反咬,命短不短的分明全看各自的本事。


    叶五清想。比起英年早逝,活着受穷罪,那才是白来人间一趟。


    谢念白并不排斥叶五清的忽而接近,声音轻飘飘着的很好说话似的应着声,“行啊,加钱。不过……得在你给我一个‘孩子’之后。届时,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这话一听,叶五清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地问道:“不是,你看我十几岁的,我上哪给你变个孩子出来?”


    谢念白就凝着她不说话了。


    马车轻晃动着前行,车内的两人沉默着对视良久。


    “哇塞……你……”当叶五清的声音再次在车内响起,便又添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别啊,我不要,我真不好你这口。”


    谢念白沉默了片刻将目光移开,压抑着心里情绪的手指不自觉在膝上敲点起来,试图抚平内心的那股燥意,可那手指的速度却愈来愈快……


    最终他还是重看向叶无情,终还是没忍住地咬牙道:“这样嫌弃人的话,你到底对我说过几次了?……以后你若再对我说一次试试。”


    随后他脊背往后靠了靠,不再玩笑道:“没错,我是想过找一个孩子傍身,但那已是后话,且是否有自己的血缘我并不在意。清白也好,血缘也好,这都是你们女子爱计较的事情,而我们做男子的才不在意。我若到时候真需要一个孩子傍身的时候,我只看中眼缘。而现在我需要你做的是传出与我不清的流言,亦真亦假,不必人尽皆知,只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便足够。”


    说罢,他下巴轻抬了抬:“现在,你可以提出你的条件了。”


    “我的条件我一开始就说了。”


    叶五清毫不迂回:“银子。再就是官位。”


    “在事情未成之前,我想谢公子也不能一次性给足我太多。但既是买卖,在想要我做事之前你总得给我点好处让我吃到一些甜头。”说着她朝谢念白伸出一只手地摊开掌心在谢念白眼前:“预付金一千。至于官位……”


    叶五清说话间,谢念白眉头轻轻抬了抬,目光扫了一眼她的那血气充盈的掌心,又往上地端详着明显原本没有计划,嘴里吐出一个现想出的官职的叶五清的脸。


    “那就……嗯……府尹罢!我要当现在这京城府衙里的老大。且这路你要给我名正言顺的铺好,让今后我独自能坐得稳。”


    武举也好,捕快也罢,若是像长曦之前那样直接动用家中势力的强将她往位置上一放。那她屁股都还没挨上那位置,人就已经在所有人的眼中分了派别。到时候人在家中睡,锅就从天上来了,拼死拼活,全为她人作嫁衣。


    可她才说完,就迎来谢念白的一声轻哼。


    叶五清一愣。


    心下立即心虚,抬眼地去自习分辨着谢念白望向她时眼中的神色。


    果然这要求提高了吗?


    得往下降一降?


    只要个捕头当当?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可。


    捕头?……啧……怎么说,不甘啊……


    心里正百转千回,当叶五清正疯狂在脑海中搜刮着自己为数了解不多的一些职务名称之时。


    谢念白终于出声了,他那明明温温柔柔的嗓音却总发出一些刻薄的声音:“府尹?哼……当真是目光短浅到没出息,你当真想好了?”


    第37章 揭榜


    谢念白以手支着下巴,修长好看的手指微蜷着贴在脸侧。眉眼深邃,恨铁不成钢的视线盯着叶五清,继续讽道:“若要求权,就求个大点儿的,至少得是个能玩上她人性命的官。至少在佩英弄死你前,你过上几天畅快日子也好啊……而不是成日要缩着肩膀听她人吩咐,指哪打哪的区区一个府尹。”


    说着他皱了皱眉,很是不愉快般:“你这我都甚至拿不出手……呵,还一千两,”他嗤笑着道:“你该不会来京城就只想着寻你那个不知到底真是弟弟还是野男人的所谓亲戚罢?你还真是分不清事大事小,其实刀都要扫到你脖前了,还在这计较芝麻绿豆大点的事?”


    一番话砸下来,叶五清中间甚至都插不进话。


    她的心情从要价要低了的极度懊悔、到惊叹于世上怎有像谢念白如此大方的人、到最后隐约察觉哪里不对的沉默。


    一千两的预金她确实如谢念白所说,是拿去买情报的。那寻人画像张贴出去,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干等。


    “呃,你……”


    叶五清望着谢念白欲言又止。


    但仔细想想,谢念白这个人似乎总是真话鬼话半掺着说。


    不是什么大恶之人,眉宇间偶尔甚至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清澈;但也绝非什么慷慨磊落的老好人。


    他是那种游走在边缘的顽劣之人,哪怕只是为了看一场精心策划的混乱,做起“坏事”来总不辞辛苦,乐在其中。


    他那好奇的目光从最初对对先一步被亲事束缚了的长曦身上从而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从而又发现了她似乎很适合为他从世家公子被联姻的宿命中挣脱出来。这为真。


    但不断激她,撺掇着她直往高处爬,这就……


    府尹这个官衔可能对于他们这些出生就在顶层的人来说,就如上次南洛水到府衙那一般,府尹得站在他身边候着还需得垂眉顺目。


    可到底也是个手握有些权了的官位,若真涉及到一些案件来,在人前,他们这些小公子还是要给这府尹三分薄面的。


    就这位置对还未出阁的世家小公子说,想要扶个人上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十分轻松的事,再怎么也需各处打点走流程甚至是暗借家中关系。


    而这谢念白却是故意将事情说得这般不屑,仍还在使劲地撺着火:“且就凭你现在这般处境,又能为我做什么?你连自身都难保,尚且还受着长曦的掣肘。而你以为,长曦会容许你与我之间传出半点流言吗?若你竟如此畏缩目不长视,那你的命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短。”


    他轻笑一声,却下一刻眉眼轻压,目光锐利直逼向叶五清:“来,现在你重新与我说说。你到底是愿意被人置于脚下,还是让人对你仰望,你来了京城,到底是想要做个什么官?”


    叶五清回视着谢念白那故意将眉眼敛起,但其实没能藏住狡黠的光在眸底闪烁的眼睛。也学着对方将脸上表情一一收拢起来,显出沉稳深算的气质,定定地与之对视着。


    可这端着的架势还没撑过片刻,她便忽地唇角一弯,破了功地“嘿嘿”笑出声来,笑嘻嘻地问道:“原来你是想看热闹啊?”


    谢念白脸上神情一顿,出现瞬间的空白,轻柔的嗓音下意识发出一声疑惑:“嗯?”


    ……被发现了?


    他手指尖不自觉一震。


    “你想看的,无非就是像一个我这样的人,即便侥幸爬得够高,高到能让佩英之流侧目。最终,是仍被她们轻而易举地碾死,还是至少能借与长曦之间的事化身为一根她们拔不掉的刺,钉在他们的骄傲上,成为氏族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叶五清轻轻摇头,感叹道:“不得不说,谢公子你很会玩了。”


    这人真是闲出毛病了……


    她的话音一落,面前那张俊雅的脸上却仿佛受了夸赞般再度勾出笑容,许是被叶五清戳穿习惯了,谢念白只清清浅浅地笑,全然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只遗憾叹息着道:“咦,被发现了呢……”


    他话音微顿,一双桃花眼徐徐抬起,眸光凝在叶五清脸上,嘴角弧度未减,反而勾起一丝幽微的诡谲,仍不死心地追问道:“那这么说……我这出好戏,是没得看了?”话说得像是失落,姿态却依旧气定神闲,唯有那拖长的尾音里,终于透出几分真正要与她商议的意味。


    而叶五清也果然应道:“有啊。”


    她将手又重伸到谢念白跟前,道:“如何做到你我之间所约定的所有,那便是我的事了。你既想看热闹,那便不能把我管那般紧,循规蹈矩是没办法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且你还需帮我,只要你当真帮了我,那么流言、孩子还是你想看的热闹都会有。官位我能一步一步往上爬,而水是逐渐往里掺沙,才能越搅越浑的,但这些都需要慢慢来完成。而现在……一千两,你得先给我。”


    但其实叽里呱啦说这么多,叶五清脑子里却想的极其简单:以后的事以后再现编,再去圆。总之,请先来财。


    叶五清说罢,车内沉寂着一瞬。


    马车微晃,窗外的霞光斜斜映入,为叶五清镀上一层暖茸茸的金边。光影流转间,清晰地照出她眉宇间那抹近乎嚣张的自信。


    谢念白静静地看着,他略一思忖,终是懒洋洋地抬手,将自己的手掌轻缓而笃定地放入她的掌心。


    “行。成交。”


    叶五清手中拿着才从谢念白那里得到的银票就来到了上次在心中暗暗发誓,说当了捕快后要第一个将这拆了的暗信处。


    还是那条小巷,还是那个窗口,和看不清字的牌匾下。


    只不过这次站在身旁还多了个什么事都要凑一脚热闹的谢念白。


    叶五清心中有些不情愿地在谢念白的注视和眼神催促下,曲指将那紧闭着的窗口有节奏的叩响三声。


    她手才放下,就见本倚靠在窗边谢念白立时站正了一些,一双桃花眼直盯着那道开了条缝的窗,神色比她还紧张。


    显然这小公子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眼中盛满探究和兴奋,以及下意识竖起的隐隐提防感而手里攥着她的袖角。


    叶五清将手中银票折了折,往缝隙里递进去,低声道:“找人。”


    里头透出一个女声:“名字、特征。”


    一被问到名字,叶五清竟又一次地犹豫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扫一眼旁边的谢念白。


    女声问:“怎么?原是找仇家?不知晓名字?”


    叶五清垂下了睫,想了想,终于道:“就……叶……”声音又停了停,显然在思考,随后脱口而出:“叶兆玉。”


    又从怀中拿出对折着的画像也塞进缝隙里:“就是画上这个人,若有消息你们将如何联系我?”


    窗户里响起纸张被翻开的隐隐窸窣声,那道依旧毫无特色,没有记忆点的女声混杂着这碎响传到窗外两人的耳中:“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指派人秘密送到你手中,只不过……”


    女声忽而顿了顿,那张画像竟又被推了出来,“找这个人得加钱。”


    叶五清一怔。


    谢念白听了立即扫眸看向画上的那个人,他眼睛眯了眯,将画像上的人好生看了番后,转而凑到叶五清的耳边手遮在嘴前,却用在场三个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蛐蛐道:“她在耍你。怎么办?你要不要求我?”


    “我知道。”叶五清一把将他的手打开,眼睛直凛凛地看着窗内唯一看能得清的那只眼睛,声音微沉,不好忽悠的那种谈判气势腾的一下便上来了地道:“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已经通过画像知晓了这人是谁了?……怎么?该不会这位是京中的哪位人上人?身份信息竟是一千两都还买不着的?”


    女声依然沉静,不起波澜,只简单道:“还不能确定,我们还要派人再去进行对比,这行为或有危险,需要加价。加价一千,你要还是不要。”


    说着原先递进去的那一千银票竟也被一并重送了出来,那窗口更仿佛是在她接下画像和银票的下一刻就要关上,不欲与她多有纠缠。


    叶五清心下一急,便连忙攥住了那只方才被她一下打开,此时谢念白正自己轻揉着的手。


    “求你了。”


    她道。


    谢念白桃花眼轻斜着垂下,看向叶五清。


    只见对方满脸的可怜,两手拢着他那微红的手背轻轻的摸,小心地揉。一双眼睛亮晶晶又委屈巴巴地朝上窥着他的神色。声音凄凄,毫无骨气可言,与方才意气风发自信无比的人仿若两人。


    一番讨好之词,更是被她说得顺畅无比:“你知道的,我现在只能靠公子你了。你是个好人,就怜爱怜爱我这个小捕快罢,我接下里会努力为公子尽心做事的……”


    等两人再从那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候在巷外马车旁的谢氏侍从惊讶发现,他们那矜贵的谢三公子头上唯一的髻簪,以及腰两边本来佩着的组玉环已然不见。


    “我可比事先约定好的多花了价钱,这你不得说道说道?”


    到了马车旁,谢念白一手自己拽了拽衣摆,侍男见状连忙要去扶,却是被叶五清挤开。


    只见叶五清十分自然地就把自己的手放在谢念白的手臂下。侍男一愣,忙视线往上窥地去观察三公子的神色。


    却不等侍男看到什么,那只出于习惯性,本都快要放到他双手往上略微摊开的掌心里的手臂微不可查地移了移,便放进了那个捕快随的手里。


    两人初次的“合作”就很有默契。


    捕快视线并不像他们这些照顾三公子有经验了的侍从一样小心翼翼,每个动作都精细到几乎固定着角度。


    而那捕快甚至视线还早就移开地看往别处,托举三公子的动作其实也就是随意一扶,嘴里还闲聊着话:“那确实是我弟弟,只不过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反正无母无父,他一男子就爱给自己取各种他觉得好听又风雅的名字,所以好几次的给自己更名,我方才报给那窗口暗信人的名字是最后我与他分别时他叫的名字。我们两人从小相依为命吃百家饭长大,却因一次分歧两人起过一次争执之后,他趁夜留了封信孤身一人来了京城,自那之后再无任何消息。”


    话音落了三公子也被扶上了车。


    错身路过侍男时,三公子微勾起的嘴角在侍男始终垂下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可公子发出的声音里却是带着薄怒:“不行,你这个说法我不太能信,你编故事都不上心。那多出的一千两便只能算是你欠我的了。”


    说罢,谢念白弯身,侍男反应稍慢地忙去掀开车帘子,可公子在等着什么一般,动作很慢,最后甚至停住。


    “……怎么?”


    谢念白已将踏入车厢,却倏然收步,回身望向车下:“不说话?”


    “也不去五福楼吃饭了?”


    “……”


    “你想赖账?”


    叶五清仍是不语,只侧着头直直看向一个方向,整个人仿佛凝住地完全静止着。


    谢念白便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远处街边立着一面张贴告示的木榜,榜前站着个华服男子,正仰面端详一张寻人告示。


    谢念白微眯了眼……发现那寻人告示与方才叶五清交给暗信的那张确是一模一样的。


    他心神微动,再定睛时,却见那黑衣男子已抬手一把将告示揭下,迅速卷入袖中。


    动作快得只在一息之间!几乎在那告示没入袖口的同一瞬,车下的叶五清已如离弦之箭,扎入人群,身影几个闪动,朝着那男子走远的方向急追而去。


    第38章 烈酒


    很多张看不清面容的人被叶五清撞开。


    她们都惊讶回头,或发出低呼,或骂出怒斥。


    但这些都被叶五清甩至脑后。


    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原本以为都已经模糊了的颀长身影,可在见到的那刻,那些埋尘了的记忆竟在刹那间复苏……


    他总跑不过她……从来都是。


    即使在两人小时候,他泪花了眼,哭叫着要逃,叶五清也总能像这样,三两步的追上,然后伸手就能将他抓住。


    京城大街上,叶五清身形快成一道残影,越过重重人墙,可视线内紧锁着的那道黑色身影衣袂翩翩,却毫无预兆地转进了左街,顿时从她视野里消失。


    叶五清想也没想,也一头跟着转了进去。


    顿时,眼前所见的景象豁然发生着变化,但好在那道身着黑色华服的身影还在。


    此刻正背着她,站立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什么,身形孤寂,与周遭嘈杂的人流仿佛不能融入。


    是了,他总是这样,自以为自己与旁人不同。不甘心碌碌一生,不甘心自己所受到的一切,总是在反抗。


    想到这,叶五清下意识紧咬了牙,伸长着手,猛地一把就擒住了那男子的手腕。


    徐月明惶然回头,长长的发丝映着阳光随着动作轻扬起,他干净透彻的眼里盛满了惊慌,望着来人,一口气凝在胸膛卡着差点没上来。


    “叶?叶……”他眼睛眨了眨,见是叶五清,瞳孔深处紧绷着的那根弦被瞬间抚平,脸上失措的表情在一怔愣间褪去。


    另一只出于本能反应本想掰开那只紧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便叶跟着松散了下来,转而轻轻拍了拍叶五清的手背,低声责怪着她道:“哪有好人家这般打招呼的,你吓到我了。”


    然叶五清却只是痴痴地望着他,紧抓住他手腕的手也不松。


    越是唤她,那手就扣得越紧,嘴巴紧抿着也不说话,再到后来她那双长而细、好看的双眉也皱了起来,望着他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在波动,仿佛带着某种疑惑,更带着一种明晃晃的失望。


    见状,徐月明的笑容便落了下去的噤了声,他盯着叶五清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轻叹了口气……他没能看明白她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样的神色又是代表着什么。


    可能是……受委屈了?眉头那样皱着,想是心里在为着什么而难过罢?


    他这般思虑着,便微微俯低了些身子,抬起了那只没被禁锢的手盖了叶五清的头上揉了揉。


    叶五清一愣,仿佛惊醒般,定睛看向徐月明,并下意识偏头,松了他的手腕便想将头顶上那只明明是夏日,却带着凉意的手给推开。


    可头顶上的手却动了动,落了下来又轻盖到了她的肚子上。


    叶五清下意识想往后退,可一抬头,视线就落入了那双分明隐隐带着疲惫却是微微弯着笑着的眼眸。


    徐月明释然般笑着道:“哈……原来是饿了?”


    而叶五清的视线越过眼前那张清婉动人的脸,视线所能及之处,这才发现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华贵马车。


    那马车有些熟悉,前面站着许多侍男和两个她有些眼熟的男子。


    没记错的话,那个打扮素净着的男子便是之前伺候在徐月明身边的侍男,而另一个华服男子……叶五清有些辩不清地眯了眯眼,更关注地将男子重新打量一遍。


    男子很高,瘦瘦的,宽大的红色华服加身,里里外外穿了许多层,比之长曦和谢念白他们这样的世家子,穿扮上又更繁复了些。


    还是没能联想到是谁,要是能听见男子的声音,或许就能勾出来记忆。


    叶五清将视线移开,扫向四周。


    除此之外,再不见其他人,那果然方才只是她看错了?


    等她视线往回收时,也正好扫见,那两人已经说完话。


    红衣男子对徐月明的侍男点了点头后,在侍从的簇拥下上了马车,侍男也转身向徐月明走来。


    而站在叶五清身前的徐月明,也下意识地循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


    不偏不倚,他的视线正正撞上了侍男投向他的目光。仿佛两根无形的弦猝然相碰。徐月明唇畔那抹闲适的笑意倏地冻结,随即像是沉入深潭的星光,一点点、缓慢地收敛,直至唇角归于一条平直的、毫无波澜的线。


    “小官娘,想去哪里吃饭?”


    他抿了抿唇,回过头望向叶五清地问道。


    谢念白抱臂倚靠在车架旁耐心地等着,手指随着心里哼唱着的旋律轻轻轻敲点,他的侍从们便都垂首候在一旁,静等着三公子所等着的人。


    就在他们都等得神色倦怠,大脑开始无声抵抗困倦之感时。


    忽而,车架轻晃,三公子忽而站直,抬眸远眺。侍从们便也连忙振作精神,视线也无声地顺着公子的视线的方向一起去看。


    只见叶五清终于走了回来,手里还牵着一个男子。


    这是……抓住了?


    谢念白眉头轻挑,更仔细的看……不,这是那夜爬车上来找叶五清的自称清倌的小倌?


    是抓错了还是?


    罢了,等她回来,自要对他解释。


    谢念白站在原地,心里猜测万千,却脸上不显,只在群侍的簇拥下理所当然地在原地悠然地等着,目光静静注视着叶五清的方向。


    也果然,叶五清一转出那个道口就朝他的方向看来。


    谢念白手指停止敲动,迎着叶五清的目光,就将视线悠悠落到那小倌身上。


    他想。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叶五清自然能明白。


    可叶五清却将一只手高高抬起,反向随意地挥了挥,随后便牵着那小倌路过他的车架,随便进了一家酒楼。


    谢念白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嘴角弯着的弧度凝滞。


    他身边的侍从们倒是反应过来了,忙将头垂得更低……他们三公子辛苦等着的人将他撇下了。


    “十里香……?”


    谢念白瞥向那块寒酸的招牌,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呵,这到底是吃什么腌臢的地方……”


    他猛地拂袖转身登车,马车行进,经过那酒楼时,车窗帘子又重被掀起一道缝隙。


    谢念白在半明半暗的帘后往外探着视线,在酒楼大堂中捕捉着那道始终牵住小倌细白手腕的叶五清,啧啧嫌弃地感叹道:“看啊,长曦真是找了个好相好的,我也真是寻了个好人合作……她也真是饿了,什么都敢吃。”


    徐月明很细心,每道菜都询问叶五清喜不喜欢吃,然后喜欢的他都点上来。


    望着满桌子菜,她们两个往那大圆桌前一坐,暴发户的气质一下便有了。


    然而造成这桌浪费的始作俑者徐月明却浑然不觉。


    “每每见到你,你似乎总没吃饭,”他的目光将嘴里塞满了饭的叶五清装下,神色柔软,“你方才将我认成了谁?”


    “嗯,认错人了。”叶五清敷衍着没回答,可一提及这事,她终于将目光转向身旁一身华丽黑衣,黑衣裁剪得很好,很适合他的身形。绣线暗暗发着璀璨的彩光,与雪月明子身白皙的皮肤相称着,便更显得这人清落落的俊美着。


    叶五清便问道:“此前常看你穿白衣,今日怎的穿了黑服,站在那树下?”


    闻听,徐月明视线轻垂,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乎着,神色迟疑,就好像有些话分明想说,却有顾忌。


    最终他只是轻摇着头地笑:“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位对我有恩的贵客吗?今日她生辰在府里设宴,请了我去弹奏,我这是在回来的路上遇见的你。”


    他说着,叶五清思绪却仍是停留在那转角便消失的人身上,总难承认是自己看错,心中疑云顿生,手便下意识去掀徐月明的袖子……记得那人将寻人告示揭了就藏进了袖子里。


    若是她看错,若那人不是他,可那人为何要揭榜?


    她和徐月明两人之间坦荡,相互之间不设规矩,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难生误会的动作。


    却不想徐月明却像是被吓住似的,浑身一震,忙将才被叶五清掀至手腕的袖口给捋了下来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担心叶五清再突然唐突他一般地惊恐着望她。


    有必要……如此大反应?


    叶五清所有动作凝在空中,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徐月明在那样一番出于下意识动作后,与已经僵住了叶五清两相对视片刻。


    他好似这才理智回拢,眼底极短地闪过一丝委屈,想要说话,却又再次顿住,往旁看去。


    叶五清就也跟着他的视线去看,便看见他那始终寸步不离候在他身后的侍男视线正紧紧地盯着她两。


    侍男眼中射过来的目光饶是叶五清也看得一愣……那是一种很冷森的目光,严厉又冷酷。其实与其说“盯”不如说是在“瞪”向这边。


    与这目光接触上的瞬间,还未来得及再细捉这种感觉,随着徐月明的再次出声,那侍男许是见徐月明并未有碍,便又将目光垂了下去,静静立在一旁,瞬间又与寻常公子身后的侍从别无二异。


    “坏女人。”


    徐月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常挂在嘴边的轻笑,他似乎会错了叶五清方才掀他袖子的意,从怀中又摸出来锭银子放进了她手心,道:“不过……你独自来京城谋生很累对吧?”


    他凝看着她,也不知徐月明此刻心里是在想着什么,眼底里有柔光,却微微发黯,仿佛镀了层忧伤,他轻言劝诫着叶五清道:“五清你似乎有钱就总乱花,总把自己饿到,还是抓紧时间娶个夫郎罢,找个良家子帮你管银钱才好。”


    找夫郎?


    这是等哪日找到愿意供养她和她的夫人的金主,才要考虑的事情。


    管银钱?


    捕快那每月三银的月钱,十个十指头都塞不满,若没个金主,妻夫两往空米缸前一坐,只等饿死便也算了却可怜的一生了。


    她正暗自好笑,想与徐月明说笑两句,抬眼间却再度陷入那盛满若有似如对她的忧心、愁云轻布的眼眸时。


    所有戏谑的念头,在这一眼下瞬间消散。


    这,这是干嘛啊?


    他看她的这种莫名的眼神,简直像在同情一只路边被雨水淋透的野狗?


    叶五清嘴角一抽,抛了抛手中银锭,讪讪道:“那什么……有酒没有?”


    其实她算不得会喝酒,此生饮过最多的,也不过是云州那清甜柔和的永花酒。


    故而当“有酒没有”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她自己都怔忪了一瞬。摸不清自己忽而想要喝酒的意图。


    然,京城可没有永花酒。


    这里的酒液辛辣凛冽,毫无准备的叶五清一碗灌下,只觉得一股灼烫直冲头顶,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只得连连摆手的退缩着不敢再喝。


    从徐月明的马车上下来后,她一路摸索着,踉跄回到她那偏僻的“棺材小屋”门前。此时酒力才真正发作,胃里猛地一阵痉挛翻腾。她勾下身子,扶住门柱,正想伸手抠喉,将那股灼烧喉咙的难受强行呕出,动作却忽地一顿。


    叶五清的住处极为偏僻,需得离了城区,穿过好几条弯弯绕绕的窄巷方能抵达。越往深处走,人迹便越是稀少。


    一旁她用不上的荒废菜园里杂草肆意疯长,院前唯有一条寂寂流淌的河水。四周,仿佛只住了她一个活人。


    而此刻,除了背后夏虫鸣叫伴着夜风拂过草叶的窸窣,以及河水潺潺的流淌之声,她清晰地听见了——


    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正夹杂着一个男人轻而均匀的呼吸声。


    第39章 玩完


    除了方才送他回来的徐月明,还知晓她住的地方的那便只有……


    可长曦此时不是该被他家人关着呢吗?


    白日在顺阳王府需要他的时候却是找不见人,现在却来了……


    酒液总是很能将人心中那点隐秘的情绪放大。


    寻人未果的燥意填满心房,挑衅着叶五清的理智。


    借着月光也照不透的夜色,她不耐地皱起了双眉,没有选择回头。


    没办法,人嘛,凡已到手,必遭轻视。就算藏得再深,也总会在眼角眉梢漫出痕迹来。


    既然他不出声,叶五清便当作没看见。


    刚好她头昏欲裂,只想倒头就睡。


    脑袋昏昏沉沉间,叶五清边一只手从怀中摸出钥匙来开口,另一只手边准备继续扣嗓子,想让胸口间的那块淤堵能够释放出来。


    却忽听身后脚步声急,声声向她逼近,一具温热的身体一撞地就贴在了她的后背,两手环着她的腰的将她整个人环抱着。


    这一下撞,使得叶五清顿时喉口一梗,都已经涌到喉口的灼热又“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叶五清:“……”


    爹的……


    “……你吃酒了?”


    这音色确实是长曦。


    他声音顿了顿,耳尖被他往下低的脸颊轻轻蹭过一瞬,泛起微微不适的痒意,等他再说话时,温热呼吸直撒进她的领口——他此刻似乎在借着月光盯着她衣领里脖颈的某一处。


    “不过……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没事,”环在叶五清腰间的手缠绕般缓缓往上又扣住她的肩,逐渐收得更紧,声音很慢很轻,又道:“也还好你没跑……”


    啊?


    没事是指什么事?


    且长曦说“跑”又是为何?


    一定是喝了酒的原因,长曦方才说的三句话,叶五清竟两句没听明白。


    不是……这些男人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


    方才的徐月明不对劲就罢了,这长曦怎么也如此。


    怎么?京城是背着她这个捕快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不然怎各个都如此忧心忧虑?


    叶五清迫使自己能够沉下心来,准备好好探究一番,可奈何一尝试逼自己往深处想,吃了酒被夜里凉风一吹的脑袋便一胀一胀的闷疼不已。


    她晃了晃脑袋,才终于将:“长曦这是怎么了?”这句话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


    “我以为你……”


    晏长曦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一半他却又一愣的怔住,随后他手按在她肩膀上地将怀中的人转了个身的面向他。


    他垂目,这张让他在现实与欲念的撕裂中无数次仰望的容颜,此刻近在咫尺。眸光波动,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了上去。当指腹传来温热的触感,那份实实在在的拥有,终于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缓慢而沉重地落回了原处。


    “没事了……你还在我这里……真是太好了,”他轻喃着说完,目光眷念地看了叶五清的眼睛一瞬,而后垂睫,脑袋往下移去,边问道:“可是你去吃酒了?方才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呢?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哦……该死……


    这似曾相识的问话方式让她想到一位“故人”,且这样的话从长曦嘴中说出来,怎么比之那位更要瘆人呢?难道是因为长曦情绪前面铺垫得好?


    叶五清脑子里的思绪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此刻可能是在梦中,不然怎如此的迷雾不清。


    好在领扣恰好在她难受之际被人解开,一瞬间有清风从襟口灌入,让她酒热的躯体得到刹那的舒缓。


    她下意识要因这阵凉爽而张口舒出一口气,却是被人“咬”断。


    长曦垂首埋在了她的颈间,灼熱的唇舌贴在了她的颈侧的一处。


    顿时吮息声和凌乱呼气声就在她的耳边轻萦绕着。


    叶五清盎着下巴几乎要站不稳,下意识也回报着晏长曦。


    首在他背上无措地轻糅着,却总觉不得兹味。


    最终她选择将首申去了两人之间,指尖轻点。


    “嗯……”


    立时,晏长曦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叹,随后抬头,他眼尾泛着红与叶五清对视一瞬后,两人终是摔倒在那张他每次睡时都不敢有动作太大的榻上。


    他坐在塌上自己急切地解着要带,张开了两条修长的退。


    待衣衫渐解,他将始终糊涂着在他衣服外层寻找着的那只首放去了衣下的退间。


    当那只首终于寻对位置地覆上,晏长曦便两首撑在后地抬高着下巴。静静感受着,缓缓呼息着,细长脖子喉间滚动着。


    他透过那扇小窗看见了外面天空上挂着的圆月,申上衣衫在女子的首里被逐渐褪下。


    快点罢……


    他心里如此祈祷着边闭上了眼,下意识地鼎动着要。


    “呃……啊!”


    可下一刻,那都已经因为过于期待而充盈起的小长曦被她骤然死死攥住。


    晏长曦顿时浑申猛斗地睁开眼,下意识想起来,却被叶五清俯申而下地按着肩膀地重压下,肩膀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激起他好一阵地汗毛竖立。


    “发生什么事了?”


    叶五清问他道:“怎么原来和我长曦之间也有不能说的话了?”说着她另一只手抹着他的唇瓣,声音怜惜到如同在安抚着一只受伤的小鹿:“长曦方才的模样很让我担心,无论是什么心事都与我说说好吗?”


    话是哄着他的,可那只手的力气却是一点都未松……那疼痛,令晏长曦的复部斗动不止。


    他被控制着要命处,视线惊惶地盯着在黑暗中凝着他的叶五清:“轻……轻点,我……”


    他觜张了张,身受着疼痛,却仍还是犹豫……


    最后他想了想,吸了吸鼻子,终是开口道:“我,我不要嫁给别人,我是你的,你看你现在就拥有着我,所以……”他本试图阻止着叶五清继续摧残他的手转而攀上叶五清的两肩,试探地问道:“所以,如果我家人同意我们在一起的话,你会感到高兴吗?”


    叶五清:“啊?”


    高兴个鬼,能同意才怪!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们现在这样难道不叫在一起吗?


    还要怎样在一起?


    ……成亲?


    那不行。


    家族联姻前,最忌讳横生枝节。无论对女方还是男方家族而言,任何丑闻都是玷污门楣的奇耻大辱,是绝不被允许发生的。


    可倘若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那么两家掌权者首先要联手清除的,定然是……


    叶五清浑身一凛,残存的酒意瞬间褪尽


    联想到谢念白说晏长曦与家中起了争执之事。


    “所以?”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你家人了?……那你未婚妻主也知道了?”


    那她不就完了?


    叶五清没敢再想下去。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已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斩立决,于是手头的力度也不自觉加重。


    只见晏长曦疼得不行了一般地两手楼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窝处不住地摇头,声音喘息不已:“没有……我,我只和她们说我已有了心上人,死也不愿另嫁,我没敢把你的名字告诉给她们……”


    啊……那还没“死”!


    叶五清心头紧绷着的那根弦一松,手便也跟着卸了力道。


    那手中的花主便瞬间被他的主人缩着要的退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却在下一瞬,晏长曦挽着她的脖子将她骤然带向自己,主动找着角度地往上鼎送。


    他缓缓摆动着要支。


    两人几夫相合之地涌起细细站栗,微麻感如涟漪层层漾开,游遍全申。


    长曦所有动作显然是在主动迎合着她的喜向。


    叶五清几乎要沉陷在这无需自己费力的欢乐之中。


    如果没有接下来的那句话就好了。


    “可是我长姐猜到是你了。”


    “……”


    叶五清整个人骤然凝滞。


    瞬间本该快乐的事都变得不那么快乐了……


    她缓缓坐直身体,声音里透出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你长姐……如何看待这件事?”


    “别担心,她现在在帮我瞒着,但条件是要我不能将这事闹得两家难看,要我从长计议,她来替我们想办法……你看,我家人是能接受我们的,只要你愿意娶我,那一切都会有办法。”


    什么叫“只要她愿意娶”?


    叶五清眉头下意识又要皱起,却又立即反应过来地使之展平。


    罢了……这句她听不懂,直接跳过。


    那晏长安竟如此开明?


    仔细回想,从云州至京城这一路,晏长安的种种神态与言语间,确实像早已窥破了什么。


    可纵容弟弟的私情是一回事,触及家族根本的利益与声名,又是另一回事。晏长安身为嫡长,肩负一族兴衰,当真会为了弟弟的儿女私情,将这一切都置之度外吗?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长曦这趟来如果真是为“报喜”来的,那方才在门口确认她没事,还安然出现在他眼前的那如释重负的庆幸又从何而来?


    肯定还有什么是长曦没说的。


    叶五清思绪渐深……


    “嗯……别,你别这么……你怎么停了……你在怕?”身下的晏长曦难受地哼哼着试图掌着叶五清的两退,自己往上凑着,甩要的动作一下比一下急,鼻息愈发浓稠,边胡乱地说道:“他来就来好了,她们要发现就发现好了……反正我不嫁,族中有那么多男子,为什么非得是我!她要是敢碰我,我一定会杀了她!”


    他来?


    指谁?


    哪个她?


    他那未婚妻主佩英?还是他长姐?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叶五清立刻俯身,一手支在长曦耳侧,指尖轻轻捻住他汗湿的耳垂,声音放得极柔,循循善诱:“慢慢说,是谁要来?”


    长曦匈堂起伏不已,眨动着长睫,有些朦胧的褐眸中倒映着叶五清的脸。


    他显然已是渐入佳境,弯着觜角的笑着,却只道:“你来……你来娶我,我就嫁。我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不就好了吗?你就会愿娶我了罢?只要我俩成婚,那任谁来都没用,你看,你本就已经是我的了!”


    他将自己埋得更里,更卖力地将自己往里送动着,輾着。


    可叶五清仍只沉默。


    晏长曦心底里闪过无数慌乱,本就心里没底的他忙捧着叶五清的脸连声追问道:“……你难道现在不舒服吗?怎么不回答?我伺候你伺候得不好吗?嗯……”说到最后他话音开始飘忽,觜中溢出的声音婉转而脆弱起来。接着,就是一长串的舛息声。


    叶五清凝着长曦瞳孔逐渐失神往上翻的双眼……他果然是有什么在存心隐瞒。


    晏长安的态度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且她一人的态度现在可不能代表晏氏一族的态度。


    这要怎么办呢,她果然其实已经被晏氏和佩氏两族看见了吗?


    爹的……她能甩手就逃吗?


    可逃哪里去?收拾收拾回云州?


    好像可行……


    可人还没找到,官瘾也没过上。


    好可惜啊,还想玩玩啊……


    叶五清心里计较万千,撑着手准备起身,却在手压在长曦堆放在一旁的衣物时,一阵不属于衣料的碎响从中发出。


    她一怔,飞快扫一眼已经沉沉睡去的长曦,手径直探进了衣物之下,摸索片刻,从中夹出一张皱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揉搓又展开多次,边缘几乎要碎裂开来的纸。


    叶五清凝着呼吸将信纸对着窗口月光凑近了想瞧个仔细。


    却发现这个动作很是多余。


    虽没有信封,不见署名,但纸上密密麻麻翻来覆去都只是同一句话,且那句话字里的字也是笔画简单是常见她能认识的字。


    信上字迹细长却苍劲,每一笔都带着过于锋利的锐气。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李夷写给长曦的。


    叶五清眼睫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松开,捂住了方才似乎骤然停跳了一瞬的心口。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指尖急速蔓延全身。


    信纸无声飘落,覆在床褥之上,月光泠泠地照着。


    那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同一句无声的诘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什么都能锁,服了


    第40章 异状


    凌晨天边泛蓝之际,云州塞望河边的风很大,吹动着古树枝叶簌簌作响。


    李夷从树下坐起,缓缓将衣服重新拉上肩头遮住他那原本苍白却遍布了红痕的皮肤,两襟合拢地攥在手里望着河的对岸。


    风在耳边轻轻吟,李夷那时候有些疲惫的声音就和在风里传进她的耳中,


    “李氏世代守护云州,无诏不得踏出此地半步,叶五清,”那道声音忽而顿了顿,随后低低地笑了:“你完了……”


    是了……


    李夷是不能出云州的,他说过的。


    且其她平民小百姓想入趟京城也谈不上容易,更何况是他这样身份的人,随意入京可是谋逆的死罪。


    除非是南嘉国发生了何等大事,才可能需要州主入京面圣。


    那有没有可能潜进来呢?


    叶五清捂着被恶寒了而漏跳了几拍的心脏安抚着自己,边细细分析起来。


    不……按李夷的性子,他不可能会选择任何要让他自己躲躲藏藏这样狼狈的方法进来。


    那他……派人潜进来?


    叶五清嘴角僵硬扯动一瞬,下意识就警惕地环看四周,却只看见一小片从窗外投进来的月光下,晏长曦那还微微挂着汗珠,头发微乱还泛着薄红的睡颜。


    原来这孩子是受了他夷哥的吓,那他将她们的事情告诉他家人的事叶五清忽而就怪不起来他了……


    她摸了摸晏长曦汗湿的脸,忽而还是觉得脊背发冷,于是一缩地就躲进了长曦怀中地紧紧抱住对方。


    可现在怎么办?


    京城晏氏和佩氏随时有可能知晓她的事情而试图抹灭她。


    而像这样的信,李夷还写过多少给晏长曦了?李夷现在到底只是在猜测试探她此刻身在京城还是说已然确定了呢?


    但其实,这两个情况不管发生哪一种,以她此刻的处境她都招架不住……


    长曦似乎被她拱醒了一瞬,眼皮沉重抬了抬地往自己怀里看,迷糊着摸了摸叶五清的脸后,动了动赤裸着的身子,随后长手长脚的缩着将叶五清整个人环抱得更紧又沉沉睡去。


    而他怀中的叶五清在黑夜中静静地睁着眼……


    爹的,竟是一夜没敢沉睡。


    大清早的又是收到任务的寻猫找狗又是要带小孩。


    叶五清右手拿着雁翎刀左手牵着受了嘱托要送去王员外家的小屁孩,心烦意乱又困倦地在街上走着。


    思来想去,比起拉两族仇恨成为薄命傀儡赘婿,还真是不如在这诺大的京城捞个官坐坐。


    但凡有个正经官位,不管官大官小,她叶五清这个人的名字好歹也是在这京城一角留有名字了的。


    这样的话,佩氏也好,李夷也好,想动她都至少多了一层顾忌。


    是了,狡兔三窟呢……等把这小孩送了,就去找谢念白!


    思及此,她拉了拉小破孩的手,无声提醒着要顽皮小孩步子迈大些。


    小孩却忽而咯咯地笑着告诉她:“捕快姐姐,楼上有哥哥在看你。”


    “小屁孩,走这条道你别瞎看。”这可是花街后道,反正又是哪个伎子又在盯着她想要接客。


    叶五清下意识拉起小孩,右手正要去捂小孩眼睛,视线一扫,这才发现自己正走在浮月楼楼下。


    徐月白又穿回了他惯穿的一身白衣站在二楼廊上,两手放在护栏上,垂目静静看着她,眼神有些空,


    其实若徐月明像往常一样朝她挥手打招呼的话,叶五清只会回望他一眼然后径直路过,去忙碌自己的要紧事情。


    毕竟再蹉跎,等哪日晏、佩氏两族真注意到她,等李夷当真来了京城,那她真就是砧板上的一条任人嚯嚯的鱼了。


    可此时,叶五清反手将小孩给拉住,便停下了脚步。


    “有事吗?”叶五清试图捕捉住心头泛起的那丝异样,朝二楼半玩笑道:“有事对捕快说。”


    徐月明显然是没预料到她会突然停留,眼睛眨了眨,随后他站直了些,显露了些许无措,放在栏杆上的手握在了一起,像是在犹豫,抿着唇看着她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后,就在他终于要开口的时候,他身后的侍男拿了件外衫轻轻披到了他身上。


    衣衫加身,他脸上神情一顿,转头对侍男轻点了点头,再看向楼下叶五清的时候,嘴角扬着浅笑,对她摇了摇头。


    而浮月楼的正门方向,无数驾豪贵的马车正一辆接着一辆停驻在楼前,引人侧目。上面下来的人一个比之一个身份尊贵,在小厮勾腰引路下走进楼中。闹得这街拥堵了好长一段时间


    “捕快姐姐。”


    小孩喊道。


    徐月明身影随着侍男离开外廊进入房间后,就剩楼下一大一小的身影仍仰着头盯着二楼的方向。


    叶五清望着那眉心轻皱,敷衍回应着小孩:“……嗯?”


    “那哥哥好美!”


    小孩道。


    叶五清:“嗯……”


    小孩:“捕快姐姐好有眼光。”


    叶五清:“我不是……”


    话解释到一半,她止住了话,忽而想起没必要与小孩子浪费口舌。


    小孩像是仰头累了,一下将头垂下,转而看向叶五清:“可那哥哥方才是不是在哭?”


    “是吗……你看清了?”


    叶五清轻声迟疑着问道。


    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黑,她没看清。


    小孩摇头:“我感觉像是。”


    她们的身后,又一架马车正巧辘辘经过。


    疾风将车帘掀起,在空中翻折飘忽不下,阳光便趁机泄入蛮横地将昏暗的车内劈出一道光口。


    静坐在车厢里仿佛都要融入车内昏暗环境中的南洛水轻轻转眸,视线就落在了街边那两道身影上。


    女子挺直着腰杆正拉着孩子转身,嘴角随意地勾了个似笑的弧度与小孩说着什么,另一只手抬起遥指向前方。


    小孩听了蹦蹦跳跳地笑着,一个加速反拖着女子跑去了前头。


    马车不停,很快就越过这两人。


    车内南洛水目光渐渐轻斜朝后看,视线捕捉着很快要被马车甩在后头的两人,最后目光停驻在那小孩的脸上,直至看不见。


    “……”


    南洛水收回眼,车缓缓停在谢府门前。轻风便不再作乱掀帘,于是车内好容易又重归沉寂却又忽被侍男掀起。


    南洛水手上的动作惊醒般一顿。


    “公子,我们到了。”


    ……


    爹的,小孩就是呱噪麻烦得不行,比狗还难牵住!


    叶五清抬头对上谢府门卫冷硬的视线,她想了想,调头离开,转而来到府卫看不见的墙下,左右看了看,找了个借力点便顺爬了上去。


    很幸运,在墙头视线开阔,一下便找见了谢念白所在的园子位置。


    谢念白正坐在廊下一张书案前,廊外正挨着一棵大树,大树枝繁叶茂绿油油地为其遮着阳。


    他的手边摆着一本摊开的《男经》,另一边的白纸上,只写了三两个字。


    而这谢小公子薄红的嘴唇微张,正仰着头盯着树梢被风摇动着的叶影发呆。


    阳光透过树叶隙透照下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白皙的脸上,影影绰绰间,单只的眼睛映着光,另一只荫在叶影中。两眼睛不同程度的莹莹透亮着,还挺好看。


    看着谢念白这般模样,另叶五清不禁想道:这心思过于活络了的小公子这般痴呆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公子。南公子到了……”


    一旁侍从轻声禀道。


    “……”


    谢念白就转了转眸子,手指轻动。


    侍从便会了意,转身走出了园子去到前堂将人请来这里。


    而谢念白仍仰着头,视线追随着一被风托起高飞不下的白蝶而目光轻轻移动。


    那蝴蝶忽上忽下,奋力振翅而行。


    它肯定是要去墙隙那簇开得正好的花里去……谢念白这般猜着目光随之变得更专注了起来,眸子晶亮紧盯着白蝶,正撞上那双在墙头仔细看着他脸的眼睛。


    而那白蝶正被这双眼睛的主人刀柄随手一拍,跌落下去。


    谢念白一怔,脸上方才那舒闲的模样骤然一收,就立即将脸垂下,好久都再未抬起。


    “那个……”叶五清趴在墙头嘻嘻冲着谢念白笑着打招呼道:“嗨~?”


    谢念白:“……”


    气氛仿佛有些尴尬,这小公子莫名的又不理人。


    眼睛瞥见谢府侍男正在将南洛水往这边引,叶五清想了想立即朝谢念白伸出手地道:“来,上来,我接住你!”


    “你在说什么啊?”


    谢念白终于转头看她,脸上还在生着气般地眉头轻皱:“没抄完书,我出不去!”


    “所以啊,我带你从这翻出去。”


    说着话,叶五清又朝南洛水来的方向扫一眼……等那南洛水到了,她这趟可能就要白来了,她现在可没时间能浪费。


    心急想从谢念白这捞个官位的叶五清便直接进入主题地道:“我昨夜为了你嘱托于我的事情思量了一夜。决定从今日起,我每日带你出去逛一圈,这样京城老小就都认识我们了,流言自然而起!”


    她话音顿了顿,见谢念白脸上出现类似于嫌弃且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又忙催促道:“愣着干嘛,把手递过来啊!难道你想坐在这四方园子里等人来把你绑了娶作人夫,然后天天被关在后院里抄男经吗?”


    “哦?”


    话音才落,谢念白清润的嗓音低低响起。


    他坐在椅子上转了身,好整以暇地仰头端详着叶五清,神色变得考究,方才生着气的那番模样俨然从他脸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平时的那种悠然万事不盈心的模样。


    “我以为,我们捕快大人答应我的事应该有更高明些的方法的,原来竟是要我自己亲自献身来演一出浪荡倒贴的戏码?”


    “不过,其实让我更觉诧异的是……”他盯着叶五清幽幽地笑,敏锐道:“原来你识字啊?”


    一声轻笑:“呵!装得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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