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审问
明看出人都要逃了,谢念白仍是扬唇笑,姿态反而更闲散了起来。
他扬着下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你可以向我演示你的才艺了。”
话音落,叶五清目光立即警觉往后看。
果然,车帘被一左一右的两人掀开,皆伸出一只手冲她而来,想将她摁下。
匕首在她手中一挑,粗绳尽断,侧身险险避开。
于是来摁她的两只手在空中一转地朝她脖子掐来,反被一扫腿踹下马车一个。
“……哦?”
一旁的谢念白仿佛只是一个看客。他兴趣盎然,紫眸紧紧盯着叶五清的一举一动,甚至仿佛下一刻就要为她喝彩。
只见在车厢这方寸之地,叶五清刚反剪一人手臂,另一名重翻上车的护卫已挺剑刺来。
那锋利的剑尖几乎贴着她面门横划而过,带起的冷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剑影方逝,她红色的眸子便倏然转动,就盯向了他。
还是如方才一样,对他这样身份的人并无半丝畏惧或崇尚,眼睛底色所展现出的那种平静考量,让谢念白为之一愣。
她这究竟在权衡什么?
她究竟在权衡什么?
是想挟持他作人质,还是纯粹的挑衅?
谢念白正觉有趣,唇角笑意愈深,迎上她的目光,期待好戏。
万没想到,叶五清的目光根本未作停留,直接将他“晾”在了一边!紧接着,她利用护卫的身体作为障碍,一推一送,动作行云流水,只为制造脱身的空隙。待谢念白惊愕地避开冲撞,眼前只剩车厢晃动的门帘。
“废物!滚!”
车厢里回荡着小公子的怒骂声。
叶五清收回回看的目光,一抬头,果然还守着最后一个护卫。
若说解决前两个还算轻松,那这个……
……
五息之后,叶五清干脆利落地一脚将人也踹下了马车。
爹的……下午被跟踪,难道真全怪我自个儿大意?
在确认他身边这些护卫的身手不过如此之后,叶五清心念一转,竟又一个转身,重新钻回了车厢里。
车厢内,那张如玉的面庞正因恼怒而蒙上一层阴郁。
小公子听见帘响,以为是哪个不成器的手下回来复命说人跑了,抬起脸便要斥责,却在看清来者时骤然愣住。
当叶五清手起章落,轻松将他脚前跪伏着的两名护卫劈晕时。
他心里头一股难以名状的惶恐在摇曳。
她打了他的护卫,现在又走向他,还视线毫不避讳地将他从头到脚地扫量了个遍如同评估一个物品。
“你要干什么?”谢念白强自镇定地发问。
叶五清没有回答,只是撑膝凑近,见她一抬手,谢念白心头一悸,身体先于思考便用攥着钗子的手臂格挡。腕间带起一阵馥郁香风,力道不重,轻打打到叶五清的指尖,又立即想缩回,却被反制住了手腕。
未知的恐惧骤然压下,只叫他无措地仰视着女子对他垂视,试图从她眼神里瞧出点什么来。
“你不敢动我,”他硬着语气,可过度压抑的呼吸暴露着他的不安:“你也不能动我,你初来京城,怕是不懂这里的规矩。我的车只停在路边就足以引人注目,我若是出事,你插翅难逃。不如我们谈谈?……你想要什么?”
“哦?”叶五清视线微蔑,抬手就拔下了他束发的玉簪。
发冠脱落,华发骤散。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举动,让这位从小养尊处优、未曾受过半分威胁的小公子猛地一怔,肩膀瑟缩了一下,惊愕地瞪视着她,那张素来能言善辩的嘴,竟一时失了声。
而那玉簪的尖锐正抵在他喉间,他下巴被迫微抬,修长脖颈只消一吞咽,便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锥刺感。
“好玩吗?”
叶五清擒住他手腕的指腹轻挪,温热的手指竟如游蛇般钻入他的掌心。皮肤紧贴的触感,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
谢念白颤着眼睫侧眸看去,只见自己葱白的手指正被她一根根撬开,那支属于长曦的钗子即将被她的指尖勾走。
她去而复返……难道就只为夺回此物?
一念及此,一股无名的邪火骤然窜起,说不清是挫败感还是被轻视的恼怒。
本已松动的五指猛地重新缠紧钗子,两人的手瞬间较上了劲,视线也在空中狠狠相撞。
并非全无恐惧,但一股更为强烈的、不愿服输的傲气,将那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被压制在下方,却反而用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惊惶之色渐褪,嘴角扯起一抹近乎挑衅的笑:“好玩儿啊……”
叶五清望着他,觉得这人怕不是个疯的。
她不过是想拿几根簪子拿去典当了换钱,他自己的簪子不护,倒拿命护上晏长曦那根。
终究不能真伤了他,她索性收手欲走,谁知竟谢念白竟一把攥住她衣襟,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怎的?这便要走?”谢念白偏了偏头,笑吟吟地望进她眼里:“你可想清楚,我这辈子被人用钗子指着喉咙的机会,恐怕只此一回。错过了,岂不可惜?”
该死……他莫非还有援军,故意在拖延时间?
两人对视愈久,叶五清心下愈觉不安,当即去掰他的手指想要抽身。
而仿佛印证她的猜测一般,马车忽而像是被什么重物一压地摇晃一动。
情急之下,叶五清抬眼欲先制住谢念白作为人质,却意外发现他对此番动静似乎也全无预料。
他被压着身子,费力侧首望向车帘,思索时眉头轻蹙。随后转回脸,竟下意识对叶五清吩咐道:“你,去外边看看。”
叶五清纹丝不动。
他这才怔了怔,垂眼看向两人如麻绳般纠缠互制的手,唇角一抿,沉默下来。
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挑开。
探进来一张气喘吁吁的脸,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眼睛急促地眨动着朝车内张望,直到看见叶五清,才长舒一口气:“还好……总算追上了。”
是那个清倌。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扶着车架大口喘气,一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一边将方才放到车架上的古筝往旁边挪了挪。
在叶五清和谢念白沉默的注视下,他笨拙地往车架上爬,嘴里还絮絮叨叨:“你一下子就被掳走了,抓你的人看着就凶神恶煞的……可想到捕快也在抓你,我不敢报官,又实在放心不下……幸好这车没走多远就停在路边,还掉下来几个人,都不是你,可吓死我了……哎?”
他话音戛然而止,维持着半爬不爬的姿势,回头朝身后望去。
顺着他的视线,叶五清和谢念白也不约而同地伸长脖颈,借着清倌掀开的帘缝向外看去。
帘外夜色浓重,清冷月光洒落一地。
叶五清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车外围拢的那一圈人——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鲜红束腰的捕快制服。
她眼皮猛地一跳,扣住谢念白手腕的手指像被烙铁烫到般骤然松开。
“被抓咯?”谢念白悠悠转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将钗子从容纳入怀中。他脸上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一路持续到三人被一同押入衙门。
深夜,衙门审讯房内灯火通明。
对面的捕头目光如炬,将眼前这三个怎么看都凑不到一块儿的人扫视一遍。
她心中装着晏公子的吩咐,视线最终落回中间那位从进门就低眉顺目、问什么答什么的叶五清身上。
“你……”捕头略一沉吟,站起身道,“跟我来。”
跟她去另一间房,关起来,等晏公子来做定夺。
叶五清闻言立刻抬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光亮:“意思是我可以走了吗?我就说嘛,我不过是帮旁边这位公子打退了几个欲行不轨的恶徒,见义勇为,怎的反而要被扣在这里?”
她眉头微蹙,显得十分委屈:“我就是一个初到京城、路见不平的外乡人,官娘明鉴,快放我回去吧!”
再不放人,等晏长曦来了,那可就真糟了……
捕头望着眼前这个绝不能放走的人沉默。
而她嘴里说的那几个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三个所谓恶徒、实为谢念白的护卫被关在一旁的监牢的监牢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公子的发话,她们只能低下头,沉默担下这口黑锅。
“她可以走了,那我也能走了罢?”
谢念白支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连话音都轻飘了几分,“我不过是个夜路遇险、幸得义士搭救的可怜小公子罢了。”
捕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牢房里那三位鼻青脸肿的护卫——她们是打小就跟着谢公子的亲随,京城谁人不知。
捕头咽了口唾沫,一时语塞。
听前面两位那般说,抱着古筝的清倌也怯生生地望向捕头,声如蚊蚋:“那……她们都能走了的话,我也想走……我不过是路过凑了眼热闹的路人。”
捕头看着眼前的外乡义士、可怜小公子、抱古筝看热闹的路人,正不知如何开口来加入这场戏,正好被叶五清抢着先地说话了。
“好好好,你也走!”她语气急切,转向清倌时又刻意放软了些,“这么晚了,你一个柔弱男子走夜路我不放心,我送你去花楼。”
清倌看了她一眼,那句轻轻的“好”字还未落地,便被谢念白抬高的声调盖了过去。
“你要送他?不送我?”谢念白坐直了身子,一副要辩到底的气势,“这深更半夜的,我走的路就不是夜路了?莫非我就不算柔弱了?”
“啧!”
叶五清心急脱身,没忍住咂出一声嫌弃的嗤响:“你柔弱?你让那三个‘恶徒’护送你回去啊!我送他是顺路回花楼睡觉,怎么,难道也把你一并送去花楼不成?”
他爹的,他这分明是一出这衙门还想逮她,玩心是真大啊……
“欸欸欸!”捕头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试图维持秩序,“说话注意点影响!”
神她爹的在捕头面前什么花楼什么睡觉的简直肆无忌惮地聊。
清倌闻言,急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官娘!她的意思是……是她自己要去找别的郎儿睡,不是我,我是清倌,只卖艺的!”
“不是……”捕头挠了挠头,觉得话题被带偏了十万八千里,她压根还没说要放人呢。
可哑言间,谢念白又喊她,打断着她试图想把话题回拢的思路。
“捕头你来评理!”谢念白的声音却不见任何一丝委屈,更像是两小孩在吵架,“我这位恩人说的是什么话?我竟是听不懂,听得心都凉了。才将我从恶徒手中救出,转眼又要将我推回恶徒手中不成?”
转头看去,只见谢小公子神色恳切,嘴唇一张一合,数着他的“不公”待遇。
捕头“这这这……”地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一句圆场的话,那谢公子却自有他的节奏,早已扭头找上了叶五清,继续纠缠:“恩人既然这么担心他走夜路危险,那不如就让我的这些‘恶徒’去送,如何?她们正好将功折罪。”
“不如何!”叶五清当然不依,她本就不是因担心那才见两面的清倌的安危才如此安排,她道:“我说了,我送他是顺路,我本也要去花楼!”
“可你不是我的恩人吗?怎又去保护别人了?”谢念白仍不放弃搅缠:“你——”
“哐当”一声,审问房的门被突然推开。
屋内众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晏长曦走了进来,也不知已在门外听了多久。
哦豁……阎王爷亲自来点名了。
看清了来人,叶五清默默把脸转了回来,目光平静直视前方,心底拔凉,提前为自己今后在京城的生活而默哀。
第22章 捞人
“恩人?”
晏长曦掩在宽袖下的手死死紧攥,却因谢念白在场,他也不得不加入这场各有目的戏码,脸上扬起一个十分从容的浅笑,又添一句:“花楼?”
两个字轻落,叶五清便头疼地闭上了眼。
“王捕头这里好生热闹,审的是何案?”晏长曦绕着长桌向屋内缓缓而行、声音如常。
他视线将屋内所有人扫了个遍,在掠过叶五清的背影时微微凝滞,若非谢念白的刻意留心观察,连他也要险些错过这有趣的一幕。
他重支肘撑着脸,语气坦然:“我被这位义士‘救’了。虽其实是闹了场误会。我早和上音她们三个说过了,做我的护卫平时不要总沉着眉眼,让人看了心生猜疑畏惧。这不,今日倒真让人以为她们总跟来我身后是想要对我行什么不诡之事,给闹来了这里。”
有人搬来了椅子,晏长曦却没有立即坐下,听过谢念白讲完,这才转身假作刚发现屋里的谢念白一般,将声音微微提高:“念白?我就说方才在门外粗听见的几句声音那般熟悉,这还真是巧。”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投向他没来时是这屋里最活跃的,却自他进门后,却成了最沉默垂着视线不动的叶五清身上。
明明不过是半天没见,此时直视住了她的脸,看她眉眼在这一方狭小的审问房的葳蕤灯火下覆了层暖光,脸儿白净,眉眼轮廓清晰流畅。
那存了满肚子的愤怨忽而竟都消散了去。
是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是为他着想,怕在他友人面前害了他声名才从车上跑下去,才来京城,又迷了路而已。
晏长曦一怔地思绪恍惚出来,想了想,就轻轻唤了声她:“叶小娘?”
哪想,人家根本就心虚,不过唤她名,整个人都抖擞了下,然后直勾勾盯着他,甚至还能从她眼里看出未能及时掩盖住的心虚抵触。
如此,晏长曦心情又更添一层复杂。
他心中酸楚起来,不是滋味,却也缓缓压下一口气,继续道:“你我真是好有缘,下午我回府之后就想着你这事,半路遭劫。又身无盘缠,京城之大,寻亲何易。转眼竟又让我俩在此碰见,想是我注定要帮你这一回。”
“原来这位就是长曦要找的那个?”谢念白插话进来故作讶异,一双紫眸侧看,在看见晏长曦在他说话时,些微紧张地抬眼凝自己一眼,他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手指愉悦地在膝上轻叩:“长曦救了叶小娘,叶小娘又救了我。”
他笑了笑,方道:“我们三个真有缘。”
话音落,谢念白收获叶五清偷着瞟他的代表嫌弃和莫名其妙的一眼。
谢念白稳稳接住,支着脑袋移开目光满不在乎地轻笑,桌底下手指叩膝的动作却略微加快。
水被他越搅越浑,他享受着这种感觉。
他说的这话晏长曦不爱听,什么缘?哪这么容易结?
他转头看向捕头,加快着进程,他该尽快把叶五清从这里带走:“既然是场误会,那便结案罢,这个时辰了,莫要再辛苦了……”可说罢,他又忽而想起什么,转而又道:“只是要再帮忙找个人,”他指向叶无情敌道:“她的弟弟前不久入的京,想请捕头帮助找一找。”
一句话听得捕头前半段高兴后半段忧的。
又是找人……她心里哀叹,从一旁拿来纸笔放道叶五清跟前,又视线四扫地准备召个会描像的来,边道:“找人啊,没问题!我们在行。尤其是找血亲的话,那便更简单的多。主要是这年纪名字身形等要写尽清楚,不然很难找见人。若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会把登记的信息记录进册,结合户籍发放出去,让京城之外所有衙役也都能知晓此事。若各地出现没有身份的流民,我们也会与之进行对比……”
京城之外……
晏长曦眼皮一跳,看向叶五清,犹豫了起来。
这是他没细想到的,只想到了快些把事儿处理完把人带走,却忘了这其中的诸多流程。
而叶五清因着各种缘由,心口更是一梗。
若云州那边的衙役也接到消息查的话,那李夷不就知晓她在哪了。
若是让晏长曦知晓她的户籍上记录着的是家中独子的话……
叶五清始终沉默着未接腔。
记录上册的找人和贵人们私下吩咐的捉人,流程自然不同。
捕头好一长段嘱咐说完,却见那笔迟迟未被拿起。
她一眼瞧出了门道,目光在视线渐冷的晏公子和那个神色犹豫的女子身上来回轮转,也不说话了,只等着来一个人表态。
一旁的谢念白静静注视着全局,心思盘绕。
“呃……我不会写字,”叶五清一双眼睛静静垂看着纸张,随后抬起,认真向捕头问道:“且我今日思绪有些乱,担心哪里描述得不当而耽误事。可以等我好生捋一捋,过几日来再来描像吗?”
这一眼,过于真诚又显得对此事十分重视。一时之间,捕头又觉得自己方才那是多想了。
“你弟弟不见了?”
清倌身子微微前倾地去看叶五清的脸,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善意的探究,热心道:“我会写字!你念我来写,可以吗?”
叶五清吞吐了会,想了想,正要点下去头。
谢念白此时出了声:“可这案子可还没结呢,找人也不急这一晚上,又是要写清详细特征又是要画画像的,还要登记上册,可不简单,我都困死了。且……这不才来京城吗?说不准明儿一上街,就亲人相见了呢?找都还未来得及找过的人,还不至于谈得上失踪二字。”
说罢他了然般掠一眼叶五清向他投来的微愕的视线,两人的视线于空中短暂擦过,一种诡异言不清的默契仿佛悄悄在两人之间生长。
谢念白轻挪目光,懒懒抬手指向捕头身后摆放各种文书的桌子,催道:“快呀,结案文书,拿来。”
捕头当然也想如此,这天际都泛蓝光了,再过会,就得亮了,熬一晚上,脑袋都昏昏沉沉,等眯一会儿,太阳光出来,她就又得当值了。
可她心里惧啊……
捕头又为难了起来,视线看一眼那谢公子。谢公子也笑悠悠地看着她,微抬了下下巴,眼神安抚她一般地要她别怕,快去拿结案的文书。
于是她动作缓慢地站起,同时又去瞟晏公子,豁然就撞上了晏长曦正好扫向她的视线。
她动作顿时就僵在一半,可下一刻,身上那道威压又移开了。
“也好。”晏长曦后背缓缓后靠在椅子上:“念白说得对,今日太晚了,先结案罢,”他转头看向叶五清:“我先为你寻个住处落脚下来。”
心里顿时大松一口气的捕头忙拿出文书递给坐在最左的谢念白。
谢念白长指缠笔,轻落落地几下,“谢念白”三个字就连刻在纸上,然后将纸往右传到叶五清手中。
叶五清接了看着纸……心中复杂不已。
什么落脚的住处,等会别跟在云州似的,出入全靠翻墙。
不要啊……不要。
都来京城了,不得体验点快活日子?
“就……”她犹豫抬头看向捕头,做着最后挣扎:“不再审审我?你没觉得我哪里可疑吗?”
这话一出,视线汇集而来。
晏长曦的冷意、谢念白的看戏、清倌的不解、捕头的咬牙切齿。
捕头:“你想去牢里坐着?”
晏长曦:“好啊,细审,关起来。”
谢念白:“恩人好兴致!”
清倌:“你……怎么了?”
叶五清低下了头。
冷静了下来,翻墙和越狱可不是一个量级。
看来躲是躲不了了,就算躲得了,以他们对京城这个地方的这种操控力顶了天也只可能躲得了一时。
只要她想待在京城,那就得周旋。
且该说不说,晏长曦其实也挺好说话挺好哄的不是?
罢了……横竖人都已经来到京城,这就已经是成功的一大步了!
于是她不再作多想,手潇洒一挥,洋洋洒洒落下鬼画符的三个小字。
托了李夷的福,这次没将名字写错。
谢念白探头来看,轻轻念:“叶、五……清?”
他看着那个因字画最多而体型连超出其他两个字的“清”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又落手伸出食指压住叶五清正要把纸往右传的动作,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轻移,指着方才他自己写下的三个对比起来,像幅画一般娟秀的字,嘴角扬着嘲意,戏谑问道:“来读读,这三个是何字?”
叶五清扫一眼,很是干脆:“不认识,”纸被从指下抽出,递给清倌:“下一个。”
谢念白没得到趣,深望叶五清一眼,眼睫覆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而清倌在叶五清的注视下一笔一画,端正写下了“徐月明”三个字。字迹虽谈不上雅,但总归算得上好看。
叶五清这才移开目光,往上一抬,便正对上晏长曦的死亡凝视。
“你去了花楼?”
府衙外,两人踏着月色一前一后。
晏长曦的车停得远,蔽在树荫下,不能叫人看见。他得了消息后,是背着家人在好几个近侍的托举下还摔了一跤才偷跑出来的。
“没有……”叶五清走在前面,“我都没进去,我又不认路,就看哪人多,便往哪走,走着走着,就到那了。”
晏长曦不喜欢这么敷衍,却又没处挑剔的答案。
他默了默,两人之间便安静了下来,唯有凌晨的虫鸣声充斥在了耳边。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沉默突然换不来身旁人的细细追问。
“那个小倌……”等了会,他压下心里那种朦胧酸楚,还是忍不住地又问出声,可话到一半又不知用什么词来问她才不显得自己敏感多疑又啰嗦。
可实在无法不去在意。那小倌写名字的时候,叶五清还凑过去看,两人衣袍都搭到了一处……
“啊……他,”叶五清终于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又转过去了头:“别误会,他是个清倌,我和他也就说了两句话而已。”
这不对劲……晏长曦心里察觉到真相定然不似这般简单。
不可能……
肯定有什么,她和小倌,和念白……
因为你看,在云州的时候,夷哥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晏长曦想了想,尽量显得自己只是闲聊着地随意一问:“你觉得念白这个人如何?”
说罢他眼睫轻扇,惴惴等待着答案。
试图以旁敲侧击的方式挖掘出“真相”,却其实更渴望的是叶五清能够发觉自己的情绪,打消自己的不安。
第23章 分手
像是正好回应晏长曦如此的想法,晏长曦走在后面低垂着的视线里所看见的那双黑靴终于停下。
晏长曦心头一抖,瞬间那些压抑了一天的委屈忽而便那般不争气地丝丝溢出……
还好,在天亮前来了消息说人找到了。
还好他不是才刚来京城就把人弄丢了。
可明明只要来了京城,她们两个中间就不应该再有任何阻碍的。
那双靴转了过来,停了停。
晏长曦没有抬头,只皱着眉心等。
他想,她现在肯定在瞧他,就像在云州两人相处时那样,总能从很多细节里瞧出他的心情,并给出回应。
也果然,她向他靠近,牵起了她的手,将他抱了抱。
晏长曦便也顺势趴伏进她怀里,将额头垂下地抵去她肩膀:“……你说话啊。”
他没办法似的,声音嗔怪却又低低柔柔的。
快说啊,说些安慰人打消他所有疑虑的话。
虽他早从捕头那听闻了她不是被在花楼里找见的,但一想到她坐在他人身旁的模样,他心里就感不畅快。他不想以后她还这样,他得时时让他知晓她人在哪,在做什么,这样才不会出问题。
叶五清沉默了会,也就说了:“‘念白’?哦……他叫这名字。”
她显得对这名字的主人毫不在意,顿了顿,就转去说其他的话了:“好了,到车这了,害你这么晚还因我的事来回奔波,我真是无以为谢……”
“嗯……”声音黏糊低浓。
晏长曦被知道了自己的付出,他心里终归是慰藉了些。更将自己的脸往她脖颈里埋,那里温温热热的,还有她身上那种自然清新的味道,令人心安,又难忍住地想贪婪更多。
可这不够,他拥有的不够,她说的也不够,她什么也没解释清楚。
“还有呢?”
他心里真是愁叶五清这个人怎是愈发的驽钝起来,只好一步一步点醒她一般地引导问道:“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呢?你来找我,就不会生出中间这许多事了。”
“这个……”叶五清两手按在了晏长曦的肩上,边想将人从自己身上撕开来,边正声道:“我正要说这个,长曦快些上车罢,我就送到这了。你府上我不会去的,也不能去。”
晏长曦一愣地抬头:“什么?”
“我不过是得了你的顺手相助才能来到这等富贵地方,但我终归算不上是长曦什么人,与你同吃同住这……这算什么。来京城之后的所有一切,我得靠我自己。”
“什么叫……顺手相助,又什么叫算不上什么人?”晏长曦不能理解似的偏了偏头仔细去看叶五清的眼睛:“你我都已经……你说你算是我的什么人?而且我有我单独得院子,你不会被人发现的!这也只不过是为今之计,等日后你中武举了,我……我就……”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换种说法:“我就跟着你搬出去。”
叶五清别开头:“这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也原本来京城就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的事情?”晏长曦思忖片刻,“是了,你弟弟我也想办法要人给你找了,那就是……”他吸了吸鼻子,可又觉得好笑:“你想做捕快?那就是一个给人做牛马拉磨的脏活儿!你今日没看清吗?就你做到捕头也得给人提鞋。我供你去考武举,给你铺阳光道你不愿不走?”
可这条道要是走了之后呢?
晏氏的赘婿?
白天得拼了命帮晏氏拢权,晚上拼了命的讨晏长曦开心?见了晏母更是勾头哈腰?
她在云州就见过那些娶了高门家族下公子的女子都是这般的惨兮兮还贱兮兮的过活。背地里喝酒骂几句反应过来还要连忙左右地看,生怕被知晓了去。
但其实……这对叶五清来说也不是事。
人活一口气那都是安慰人的话。
有福不享那才是跟自己过不去。
叶五清心里才开始唏嘘,可转而一想,思路瞬间打开。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叶五清声音低,却依然执拗:“我来京城是为立业,是为寻人。”
她眸子快速掠过他一眼,又别开,紧抿着唇,才道:“长曦你也别生气了,我只是想靠自己,成为一个至少在你的友人面前提及时,你能大大方方将我介绍出来的人,而不是……”
话她没有说下去,仿佛难以启齿一般。
这让晏长曦立即想到了两下午进京时发生的那些。
“你原是在生气?所以才……”
晏长曦恍悟过来般地道。
对!再往这方面细想,多的她就不说了。
会自我反省的男人将来才有可能成为好贤夫。
叶五清默然,眼皮垂着不说话。
晏长曦又想了想,想这一天发生的诸多事,辩道:“我那样和念白说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是因为……因为你现在……”
话音及时止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迎着叶五清那双明亮眼睛看来的目光,他忽而就慌了,发觉自己的用意被曲解,更觉自己的词不达意。
“我不是嫌弃你的身份!”他说着,心下急转,忙又试图比较了起来:“我又不会和夷哥一样对你!他连好看的衣服都不舍得给你穿,还管教着你,让你做他的家仆,我——”
话说得太快了,这下止也没止住。
微弱的晨光下,有一刻仿佛万籁俱寂。
两人对视间,眼神皆发生了变化,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某种避讳。
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两人之间的禁忌。
若是叶五清主动提起,那晏长曦一定生气。但他自己下意识地说出,那便是惶恐。
他立马去看叶五清脸上的神情。
果然叶五清在他说出这个名字更是垂下去了眉眼,就好似回忆起了某个人并对之生出了愧疚之意。
“李家主……家主对我其实算可以了。只不过……”叶五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地重抬眸看他:“长曦,我不想来这京城却和在云州一样,被拘束着,我以为这一点你至少能懂我。”
“拘束?”晏长曦眼里闪过不可置信:“我找你一天,你和那小倌眉来眼去,和念白一唱一和!你也什么都没解释清楚,我都没说你什么,我就不过问了一问,这就怪我给你拘束了?就不要跟我回去了?”
“你既不想和我天天在一处,你又何必跟着我来京城?”
一切都如他在车上所设想的不一样,他之前所有的安排全都进行不下去。
那他在车上畅想未来的时候,叶五清当时沉默着时是在想什么?在想谁?她该不会是在后悔!?
先前所有未被抚平的埋冤和不安此时皆化成羞恼,说话便没把门。
他眼眶泛了红,故意咬着狠绝的字眼:“你根本就是用完我就想丢啊?”
不然?
叶五清心里接着话。
晏长曦抬手指向一边,决绝道:“我不管你了,你以为很容易?你以为你脚踏在这京城的土地上就能站得稳了?你以为这里不会吃人?你想靠自己一步步爬?那你自己且去试试!我不管你!你去试试!”
“……长曦,你别这样情绪。”
叶五清上前一步故作出想拉住晏长曦手的和解动作,也果然被他退后一步的避开。
男子都这样,生气了就不给碰,好像会少块肉似的。
但效果出来了就行,她也不再追着拉,只双目吃了委屈般盯着晏长曦的脸,默默收回手,眉头轻皱:“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与我之间关系,我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努力站去你身边而已,我这是错了吗?”
晏长曦也果然将头偏向一边的不再说话,态度仿佛决绝。
叶五清面色就更难过了,直巴巴地望着他。
心中却在夸赞着长曦这孩子可能打小就乖。
“那长曦……”叶五清发出的声音隐隐打着颤,目光眷念地最后看一眼晏长曦那张紧忍着眼泪不往下掉的脸,叹息道:“保重。”
“……!”
晏长曦豁然回眸,人却已经走了。
就留他一人怔然站在原地,转身一看,太阳嘲讽般释下光辉,照得他浑身发冷。
他垂下眸子去看自己方才不让叶五清牵到的手,还是未能回过神来,声音喃喃:“……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另一头转角处的马车,被挑开一条缝隙的帘子终于被放下。
“啧!”谢念白看了个乐呵,视线怜惜却又带了一丝不屑地最后看一眼晏长曦。
悠悠道:“我们长曦这是真被欺负了……”
他掩着嘴呵出困顿的哈欠,另一只手叩响车厢。
马车应声而动,缓缓驶离。
第24章 挨饿
京城果真是熬人的。
一袋银钱很快被磨没,尝试自己到各种鱼目混杂的场子里探听消息无果之后,最后剩下的只够置办一个走进去就如走进了棺材的狭窄破屋子。
叶五清叹一口气,总结以往的错误决定:自己前几日不该就那般果断放晏长曦走的,该再霍霍点什么出来,至少是存了钱买了消息再从那抽身出来。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想。
那不就和在云州一样了?
叶五清抛着手中仅剩神奇的九枚铜币问同她一起坐在花楼檐下庇荫,一直探头看她的徐月明。
她问他:“让你弹一首曲,多少银钱?”
少郎声音脆生生的:“十两。”
叶五清站了起来,准备走,却又被起双手拖住袖子。
徐月明望了望她攥铜币的手,声音失落:“到我了,就只剩九枚铜币了吗?”
明明昨日还见她一连点了楼里好几个郎儿,出手甚是大方,还点明要年初进楼的郎儿才行。
“就剩这些了,但可以都给你。”
叶五清说道,神色坦然认真。
徐清若便只好往旁看了看,然后拉着叶五清来到浮华楼的侧面按着叶五清坐好后,自己又抱着古筝席地坐在了她对面。
“那就九枚。但不能进楼里听,只能在楼外寻个地方,我个人弹给你听了。这样你也能听到曲,我也不用被分钱,可好?”
叶五清点头,徐月明就看她一眼,手指开始轻拨,弦音顿时如缓缓清风送进她耳中。
怎么说……真他爹好听!
不过片刻,路人纷纷将他围住,把她这个金主都挤到了圈外,都神色迷醉,恍惚过来她们才发现这弹筝的小郎竟还长得漂亮,久久不愿挪步。
这真是令人意外,有这般技艺,怎还需要站门口自己拉客?
然,很快也让叶五清寻到了答案。
曲音止,这里一安静,后边那一整条来自花街独有的喧嚣立即又勾起人们心中的浮躁。顿时心一松,人群也皆散。
而徐月明在来往的人影后努力地探着头寻找被挤开了叶五清的身影。
瞧见了人,他便笑得明眸皓齿。
他当然也会因自己的技艺被那么多人肯定而开心,却也习惯曲停人散后身边的萧条景象。
“我买的曲子都给别人听了去。”叶五清走到他面前,拿着他手腕将铜币放进他手心。“去随便吃点什么罢,饿一天了罢?”
徐月明笑容一收,看着手心里的铜币怔怔,耳根就红了个透,垂着睫毛,抱筝的手指蜷了蜷,半天没憋出句话来。
哎……难怪混成这样。
笨是病,得治。
听完曲,再来到衙门,已经是午时了。
和捕头面对面坐着,叶五清将自己花了好几时辰描出的画像摆给她看,语气里甚是不解:“你们为何就是不信我是真的来京寻人的呢?你看,我画像都带来了。”
王捕头只扫一眼:“可你这画的,像是来找我开玩笑似的……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弟弟是只长了头发的狗?”捕头腿高高架上了桌,态度比之那天晚上,简直是天差地别。
“哎?你怎骂人?”
叶五清的手指在那张极其富有个人色彩的画像上指指点点,细数着特征道:“尖下巴,浓眉,深梁……”
捕头就抬头望天,也不打断,却也不见认真。
“还有嘴左上和右下各一点浅痣——”
念叨到这,捕头这才终于插声:“诶!这就对了,这个特征才是有用的。”
她站了起来,提笔快速将叶五清方才说的那些特征记了下来后就招呼着要叶五清走,说接下来会重找画师来描像,回去等消息就行。
可一抬眼,便看见叶五清盯着一旁正在进行比武选拔捕快的队伍。
而那些人在叶五清眼中除了力气大了些,身体强壮些,却明显拿了剑也不知该力往何处灵巧地使用。
好半晌她才回过头来:“那些人一齐上也敌不过我一个……京城捕快的月俸是?”
“三两。”
捕头说罢,上下扫一眼明显愣住了的叶五清,面色了然:“嫌少?……也是,你都背靠晏氏了,还来受这罪干嘛?”
“你觉得我像是个靠脸吃饭的?”
叶五清认真道:“且这并非为了一份俸禄,一个差事,而是为践行我心中秉持的道义,守护京城的安宁。我深知,捕快之职,位卑而责重,立于市井之间,直面善恶交锋。每一桩悬案的水落石出,每一条街道的夜不闭户,便是我心之所向,志之所往。”
说罢她视线极快下扫掠过捕头那条腰带,再次确认了那腰带的侧面镶着的的确是金丝。
别说这富得流油的京城了。就是云州,捕快这种位卑却权重的职位从来不是靠月俸过活。
说起各方地头蛇,大家眼睛都看向身穿红服腰间合法佩刀的捕快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叶五清的眼睛最后落在捕头腰间的那块腰牌上。
刀就是权,而这张腰牌便是获得京城秘密、巨商隐私、官员软肋这些信息的最捷径。
有了这腰牌,哪还需要攒一千银去买消息找人,以后可就是办事不求人了。
她爹的要是今天能今天上任,明天她就去把那买消息的破店给查咯!
越思量越兴奋,叶五清的眼里仿佛簇了两团熊熊火焰,正义凛然无比。
却见王捕头两手指一搓,嘿嘿笑了声,说得也是直白:“你要真是想做捕快,就去找晏公子要封信罢,或者劳烦晏公子的近侍来传句口信也行啊。”
叶五清一愣,看向她搓着的两指——另一层意思便是,若无上头人的推荐,那想做捕快,得有能打动她的好处。
再转头看向那些老实排队等选拔捕快的人,果真无一例外都被告知未选中,各回各家。
这……这你爹的合理吗?
就这么个蝇头小职竟也是底层人争破头的抢不到?!
兜兜转转间叶五清回到了浮华楼檐下,徐月明向她递来一个馒头,说:“吃罢,用你给我的钱买的,虽是有点硬了,但我只剩这个了……你看起来很饿。”
虽早体验过饿极了发抖的感觉,但在李夷那儿待的那段时间本都快要忘记这种虚弱感了。
可这样的日子倒是又让自己拼了命的给寻了回来。
叶五清望着手中的馒头硬块,想了想,还是递回给了徐月明。
站起身用压不住颤抖的手拍了拍尘便对徐月明道:“你吃罢,吃了这个馒头,你就坐去闹街,席地摆个碗,弹筝乞钱,总比饿死好……”
风骨什么的,本就不是这层人配有的东西。
徐月明仰头看着她,眼里有不甘更有难过。
叶五清转了身,又继续道:“我也是,做小白脸,也总比饿死强……”
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不等天黑,叶五清就问了路,直往晏氏去。
她准备干回老本行地去翻晏府的墙。
就像在云州当时被追杀没了路,一样地翻进去李府墙院里去,把正在睡觉的李夷揪起来,然后紧紧抱住。
她知道的,晏氏宅邸也一定像李氏在云州那一样,大大的宅邸,很容易找到。
再往前跑过这条街,然后——哎?
叶五清忽而止了脚步,喧闹的大街前,一辆马车横在她的前面,刚好堵上她的路。
车窗帘子是支开的,夏风轻掠,织锦的帘子里头,小公子一身降紫华服,身上琳琅配饰看得人直移不开眼,华贵又美貌。
晏长曦坐在里面也不下车,也不说话,甚至不给一个眼神。
手捧着书,露出一截清瘦手腕,专心看着,睫毛垂下的阴影如蝶翼栖息轻轻颤动。
但那本薄薄的书很快就被翻完,可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天!不愧是被她唤过男菩萨的人!
叶五清捂着砰砰直跳的胃就要上前。
——“唔!”
一声低沉的闷哼后,她撞进一个怀抱。
那人下意识将她整个环拢住,宽大的袖袍如同展开的羽翼,瞬间她包裹,护紧,严严实实隔绝开身后可能的推挤。
一股清冽温和的熏香气息瞬间将她环绕。
可冲击力不小,两人连带着一起在人流中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
靠……什么牛鬼蛇神也不能挡她去见救命菩萨的道!
叶五清脸颊正贴着那人胸前的衣料,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衣料之下的温热以及因意外被撞而稍快了些的心跳声。
可她的胃正抽得更快!
叶五清皱眉抬头往上看,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里。
那双眼因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而微微睁大,墨玉般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因压抑咳嗽而蒙上一层潋滟的水光。
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因急促呼吸带来的薄红,唇微张着,还在轻轻喘气。
“殿,殿——”
两人才将站定,一个侍男打扮的人冲了过来,惊慌不已却半天只喊出一个字。
可好容易拨开人群走近身旁,就被那男子瞪过一眼后才一愣地终于说出句完整的话:“意公子,如何了?无事罢?!”
侍男这般问着,可叶五清瞧着这侍男已经双腿发软,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去。
男子没说话,只是重垂下眸子往自己怀里护着的人看,却发现自己似乎正在被怒视着……?
他愣了愣,终于出声,声音沉稳好听,带着刚咳完的微微沙哑:“你……”
可忽而一只手直接从他怀里抓住了叶五清的手腕,将人直接给提溜了出来,又拉去了身后。
谢念白嘴角弯着浅浅笑意,端的是一副温文尔雅之姿,站在两人之间,与男子打着招呼:“阿意,好巧啊,竟能在这与你碰见。”
被唤作阿意的男子轻抿着唇,视线静静打量着两人相牵着的手,眼睫缓抬与谢念白对视。
“哦!这个啊……”谢念白眉眼弯弯,声音清柔:“外地乡下来投奔我的亲戚,初来京城竟迷了路,害我一顿好找。”
第25章 共情
远远地,看见念白在人前竟就敢那般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一蜷,书从晏长曦的手中掉落,又被他慌乱之下踩在了鞋底下。
马车一阵晃动,他提了繁重的衣摆就急想下车。
才探出头,就被近侍一把拦住。眼瞧着场面快要失控,近侍比他还要着急,连声唤着,手上使了力气要将晏长曦往回推:“公子……公子!您仔细瞧瞧叶小娘身前站着的是谁?那可是大皇子!您这样贸然过去,若是被看出了什么端倪,可如何收场?到时候两边都不好交代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晏长曦推拒的手不由得一顿,僵在了原地。
他定了定神,褐色眼眸微转,再度望向那边。恰在此时,不知那三人说了些什么,只见念白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叶五清低语了一句。叶五清轻轻点头的刹那,晏长曦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云州。眼前这一幕,与记忆中叶五清和李夷并肩而立的场景,何其相似。
……不该是这样的。
在这里,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本该是他才对!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晏长曦彻底一把将近侍推开,跃下马车。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不远处的三人。
三道不同温度的目光霎时投来,齐刷刷交织在他身上。
晏长曦却浑然难顾,他径直迎着叶五清探头朝他望来的好奇视线,向她走去。
“长曦?”
却在终于走近时,被这一声微哑听似亲和的声音给留住了脚步,停在了三人中离她最远的位置。
君嘉意原本探究着谢念白与叶五清交握双手的玩味眼神,立刻被晏长曦吸引了去。他眼中顿时漾开毫不掩饰的欣赏:“今日长曦穿戴得这般俊俏,可是要去见佩英?”
“佩英”二字像一根针,猝然刺入耳膜。晏长曦直直望向叶五清的视线猛然坠下,仓促地避开了可能的交汇。他唇瓣微张,却好一会才挤出否认:“不,不是……”
谢念白静静看着这一切,无声地笑了笑。攥着叶五清的手指不自觉在她腕心轻轻敲了起来,不露喜怒,这细微的动作惹得叶五清下意识扭动手腕。
谢念白立刻侧头瞥她一眼,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他手腕微动间,原本折在小臂上的宽大袖袍顺势滑落,严严实实地将两人交握的手遮盖起来。
余光瞥见谢念白的袖袍落下,彻底掩盖住与叶五清交握的手时,晏长曦的心口像是被那厚重的布料狠狠闷住,一阵窒息,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长睫轻颤,抬眸,假借视线转动飞快盯了谢念白一眼,却又不得不立即挪开,重新落回正在对他说话的君嘉意身上。
“咦?你和佩英二人婚事快近,佩英上午我留她在皇城多陪我下一盘棋她都不愿,只说你才回京城,下午要去陪你——”
君嘉意话说到一半,话音忽止。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晏长曦脸上那极不自然的神色,眸色倏地一沉,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抓起晏长曦的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安抚与劝诫:“长曦找我来,可是佩英欺负你了?发生了何事?且与我说便是,可千万别恼她,你知道的,她从小被纵掼了,如今又正是少年心性,你与她可是天作之合的缘分,合该多包容她些。”
不想听……
颅内嗡鸣骤起,尖锐地抗议着。
别在她面前提!
无声的呐喊在晏长曦脑海中炸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一种濒临绝望的感觉让他再不能控制自己,视线在空气中无力颤抖着,终于捕捉到了叶五清的目光。
可那交汇短暂得如同错觉。
叶五清本就只是虚望他一眼的视线,才刚触及他的容颜便轻飘飘移开移开,扫向了别处。 !
晏长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立当场,一颗心直往下坠下坠下坠进无尽深渊。
可他被大皇子握住的双手,他是不能甩开的,只能空眨着一双眼眼睁睁看自己陷进沼泽。
君嘉意正满意地端详着他当初亲自为族中堂妹挑选出来的好郎儿,而晏长曦视线方才那短暂的变化也被他受尽眼底。
他长睫缓缓垂下,再抬起时,本谦和无比视线就冷了下去,眸子一转,视线就朝长曦方才视线所望的方向刺来。
他身上那股随情绪自然泄露出的威压,瞬时就引了谢念白和叶五清的警觉侧目。
还是第一次,遇见真正身体里流着所谓正统皇室血液的活生生的人。
几乎是立刻,叶五清全身所有的血液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因笼罩在身上的这股威压而悍然沸腾起来。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强大压迫感激起的、近乎叛逆的兴奋,在她血管里被点燃。
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全凭本能驱动。
她猛地抬眸,竟直直迎向那道审视的冰冷目光!
就在视线即将碰撞的刹那,谢念白身形巧妙一侧,便阻隔在了两人之间。
谢念白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越:“看我也没用呀长曦,”
说着他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晏长曦,眸光动了动,语气便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怜惜:“你这才是真被欺负了……”说到这他别开目光,声音轻了许多:“趁意哥在这,就别舍不得告佩英的状了。”
这句话抛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叶五清身体流淌的血液又趋向平缓。
可身体里这么一番折腾之后,本就饿得手脚发虚的叶五清脑袋都感觉昏沉了起来,胃一抽一抽地仿佛要呕吐。
不行了……这群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狗男人聚一团叽叽喳喳聊甚呢?!
能不能谁来突然往她口里塞口饭吃?
不管是谁都行。
叶五清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也试图开始自救,打算做点什么来引起谁的注意来给她投一口食。
于是她攀着始终堵在她身前严严实实,且察觉到她的不安分小动作后,更是无情地用力收紧她手腕手如铁箍一般的谢念白的手臂。
探出半个头地去瞧“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却看见晏长曦垂着头站在那儿,也说不清是哪儿发生了变化。
此时地他更像是一只打扮精致完美,却失了灵魂的木偶。垂着头站在那儿,沉默聆听着身前男子对他的嘱咐。逆着霞光,神情辩不分明。
君嘉意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正说着,他的近侍悄然凑近,低声耳语了几句,并向旁侧一指。
男子往那方向看去,一群白衣打扮统一的男子簇拥着一辆华贵马车似是正在在等着他,见他望过去了,弯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姿态谦卑无比。
他未尽的话语便就此收住。静默片刻,他抬手,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昵,轻轻拍了拍晏长曦的头顶,如同安抚一只驯顺的宠物。随即衣袂翻动,他作势欲走,却并未立刻举步。
猝不及防地,他倏然转头,目光如利刃般精准地探向谢念白身后,恰好与叶五清那窥望向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君嘉意静默地凝视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睁大,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审视与兴味的光芒悄然掠过。
叶五清心头一跳,下意识立即缩回谢念白宽大的身影之后。
而君嘉意,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随意的确认,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他走了好一会儿,晏长曦这才一愣地抬起头……又再怔愣了会,先是转动褐眸看向叶五清和谢念白站的方向,然后头也跟着转动过来,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手心向上,像是在讨要回什么一般。
“念白……”
他声音疲累,眼神越过谢念白对叶五清道:“王捕头说你去找过她了,”
等了会,他在两人那次吵架后的主动示好无人应答。
他嘴角坚持不住地往下落了落,又被勉力抬起,只好将目光转向中间的谢念白:“念白,你松开她,她有话和我说。”
谢念白就很识时务,将身后那个已经饿得几乎快要歇菜了的叶五清攥了出来,往前拉地送到晏长曦面前,随后松开手,像是要证明自己清白地将两手摊开:“路上看见自己的恩人兼老乡饿得快要晕了还在蒙头狂跑,像头牛一样地乱撞人,我拉一把地想要控制住,这很正常罢?”
晏长曦缓缓垂下眸子,视线从勾着唇笑着的谢念白脸上移到半吊着眼皮、抿着唇仿佛在不满着什么的叶五清脸上。
一瞬间,心底里好多的委屈翻涌狂至,更有好多话想说想辩解。
可沉默的间隙里,当听见谢念白转身走前向后摆摆手,状似玩笑的那句提醒:“她真的好像快饿死了,虽然也只饿了两顿而已,但她似乎有些不经饿,长曦可记得要将她喂饱哦……唉,没趣了,回见。”
他将人带去了万福楼,点了一桌子的菜,沉默地坐在一旁看叶五清狼吞虎咽。
纠结了许久,也其实是等了许久,等叶五清对他的质问。
提前在心里演示了无数遍可能遭到的气急败坏甚至被指脸骂出的羞辱的指责,在心中预演着该如何与之解释。
可到最后,他竟悲哀的发现,最坏的情况不是两人各执一词的争辩,也不是误会,是其中一方的冷漠。
“佩英……这个人,”晏长曦将膝上华服攥皱,这种凑上来解释的行为,就好像在两人的关系中,认了输一样,让他难受得喉咙发紧。
但在难受的同时,他脑海仍是在不停地捋着,想着,该要怎么解释,才能让消除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芥蒂。
他的声音在宽敞却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进食声响的厢房中响起:“她是凤君亲族中的嫡长子,我和她的亲事是在云州之前落定的……”
说着他抬睫轻扫一眼叶五清……她在伸长了手夹菜,晏长曦便立即将手拿上来,将那盘菜往前推了推。
见叶五清吃的认真,他便直盯着叶五清的脸,继续微声道:“我和她定亲之后未曾私下见过面,定亲前也只在宴上交谈过几句,但那都是遇见你之前的事。而我和你……与她之间是不一样的,我们之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想要你去考武举,也是希望你能尽快可以有身份来娶我,不然……”
他声音说这就停了。
说不下去。
他发现,不管他说什么,叶五清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化。
这是何等的无力,连他之后很长的沉默,那几乎要将她刻入骨血里的凝视,也不曾影响她丝毫。
叶五清终于吃完,胸膛起伏一瞬,像是满足了地歇了口气。
晏长曦看得一顿,桌下紧握到发抖关节发白的手终是一松,声音很轻就将那句话问出了口:“你……好像其实根本并不在乎这些?”
声音是落下来了,晏长曦的心却被紧攥。
承认不被爱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我在乎啊,”叶五清终于看向他,神色认真:“如果不能与你在一起,我会很难过。”
就目前情况而言,在京城的日子的确会很难过。
闻听这话,晏长曦下意识嘴角本能想要往上扬,最后却只是动了动又落下。
他轻轻偏头仔细地看她,缓慢地眨了下眼……叶五清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认真。
“呵……”很轻地一声,仿佛是从心口里头挤出的一声笑。
嘴角这下终于弯起了,却掉下来一颗泪。
他隔着朦胧的水雾去看叶五清,对方却全然不知,视线早被楼下街边的一阵若有若无差点要隐进喧闹人声的古筝弦曲吸引看向了窗的位置。
晏长曦默然抬起手腕去揩两只眼睛的泪珠。
这时,门忽而被推开。
万福楼小二踏了进来:“客——”
晏长曦:“滚!”
晏长曦头也未回,那一声低吼瞬间将小二吓得噤声退走。
叶五清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懵然站起,语气满含不解:“你……在哭?”
可他在哭什么?
捋一捋,按理来说,被绿的是她罢?
下意识问罢,她又反应过来这样问似有不妥,抬了眸子小心地分辨着晏长曦的脸色。
晏长曦将泪沾湿的手收去了桌下,心底里的晦暗就如窗外的弦音一般,时隐时明。
他忽而理解甚至是共情起来了一个人,一个他与叶五清之间不能提及的人。
晏长曦缓缓重抬头,望向叶五清,声音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什么也没发生:“没什么……我是在为我们和好而高兴。”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你现在是住在哪?带我去看看?”
第26章 谈判
王捕头:“我们的使命是!”
张影、江玉、李行风、叶五清:“守护京城和平!”
其中叶五清笑嘻嘻的喊得最大声。
彼时的她腰系黑宽腰带,悬雁翎刀,一身红色制服,腰杆挺得笔直,活力盎然如一棵受了最滋润土地供养着正蓬勃生长的小树站在最中间。
至于新来却能领队,这很有讲究。
她是刑部尚书之子晏世子一封信送进来的,是这一小队中背景最大的。
身份调查结果更是完美:来自三州之一的沣州,已无母无父,家中唯剩一弟弟在寻,曾见义勇为无数次,更是在上职第一天,就有来自沣州州主左氏送来的一封表彰信加持。
叶五清曾发出疑问,一介捕快其实是不是不用这般费心还重造了个难辨真假的身份。
晏长曦那时正是难受时,仰着脖子双手死死抱着在他身上的她,缓了好久才翻回眼白,深深看她一眼后,底下仍是不愿出来,上边舌头又追着钻进了她的口中,含糊道:“可以做捕快,但你不能永远是捕快,”
说着他小心地不让两人分离地撑起身,雪白的背抵在叶五清屋里这张陈旧的木床头上,精巧的下巴抬起,葱白手指轻捋着她额间汗湿的发丝,“且你得时刻遵守你答应过我的,只要你做到了,我今后还可以为你把这路按照你所想要的那样铺得更好。”
答应了他什么?
……很多。
诸如不能再和别的男子牵手,不能单独和别的男子说话,不能带其他男子回这个家,不能盯着其他男子看,必须让他时刻能找得到她……
前头叶五清还仔细听,后面她就不听了。
也并非是说不耐烦,而是不听也知晓后面的条条框框都是啥。
总结来讲——她重新将晏长曦压下,埋首亲了亲他因被重新慢慢纳入而不自觉摆动的要,在他肚眼的位置落吻:“就是要有做晏小公子小白脸的自觉嘛!”
但晏长曦听了这话,他使劲摇头。可他摇头时,嘴里一直还在喊着不要了不要了……这让叶五清一时也没能分清他在为哪个而摇头。
只记得完事后他衣服也没及时穿,靠坐在床头,被褥只一角地盖在他下复处,一条白生生纤长的退从床沿上垂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地上点着。
对于这次的谈判,显然不管是在哪方面,他该满足了。
那时候已是凌晨,天光泛蓝,叶五清也要到了去府衙任职的时间了。
作为小白脸来说,折腾了金主一整夜基本没怎么停,叶五清觉得自己应是够敬业了。
将那身红色制服第一次穿在身上,顿感一种使命感加身,她立即欢欢喜喜地转了个圈给她金主看。
晏长曦一愣地抬头,那脚尖就踩实到了地上,另一只脚也轻轻从床上落了下来,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腰带。他手指从叶五清后腰沿着腰线往前,指尖一按将腰带扣上,也顺势将人也拢进了怀中。
红色制服衣料微凉,毫无阻隔地贴在他未着寸缕的肌肤上,但他披散着一头华发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近乎固执地感受着衣料褶皱生生硌进皮肤的触感,仿佛这般便能将两人融为一体。
他把下巴深深埋进叶五清肩窝,侧过头时,原本清朗的嗓音因哼叫了一晚上而疲惫低哑:“我是你的,但你也只能是我的了。我身负婚约也好,你想把与我的关系撇成肮脏的权与欲的交换也好。不管是什么形式,你既然与我纠缠到了一处,那我俩谁也别想把谁撇开,今后烂也要烂到一处……你要我只贪朝生暮死,及时行乐偷取片刻的欢愉也行,反正在云州的那个晚上,我就做好了今后可能被千夫所指,甚至不得不夜侍两女的准备。叶五清,这……你反正也不在乎是吗?”
叶五清一怔,转头看他。
一下就陷进那双在昏暗房间中,幽幽亮着的褐色瞳孔中。
真不得不说,人当了金主之后,那股审视人的气质一下就出来了。
视线仿佛被无数条细丝紧紧缠绕着不得从他眼中挣脱出来,晏长曦一只手也来勾着捏住了她的下巴,两人对视良久,气氛忽而令叶五清觉得压抑着紧张——晏长曦似乎正试图从她脸上神色以及眼神来判断又或者印证心里的某些猜测。
他把话剖得如此明明白白,叶五清本都想沉默应对。
因本来也是如此不是吗?
她给他幻想,他给她带来扶持。
各取所需嘛!如此达成共识,通透地偷着欢,不是两人都该为自己所得到的而开心尽兴才对吗?
但当晏长曦如此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眼的时候,叶五清忽而就想通了晏长曦眼底里那抹委屈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为什么会悲伤?
那正是自己给他的幻想还不够完美,让他发现了裂痕,让他快要从幻想中跌出来了,甚至这裂痕还需要让敏感的他自己亲手去堵住。
如此看来,这便是她的不敬业了。
想通这一点,叶五清心下一回转,就要张口答话,准备给出他心中期盼想要听到的那个答案,却忽而唇上一软。
晏长曦轻轻让两人的两片唇瓣轻压,是一个令人感到内心酥痒成一滩,不带色欲的一个温柔的吻。
两人就那般站着静静地相互碾磨着,两个头轻轻动地轻碰着……
随后他长睫轻颤着睁开眼,仿佛看透她一般,他低声说道:“那些话就不说了,”他伸出食指轻点在她的心口:“你现在说不出我想听的话,尽是些假的……”
叶五清静静地看着他,没来由地,忽而发觉就这样尘蒙蒙的凌晨,披散着发,眼里透露出一股倔强变得有些成熟了的晏长曦……有些美。
她眼睛微微睁大,转身伸手,鬼使神差地想抱一抱他,却被其轻巧退几步地躲开了。
“但以后可不一定……”晏长曦晃悠悠地跌撞着步子爬回了床上,又钻进软被中,再传出来的声音听入耳中便有些闷闷的。他懒声道:“祝叶五清早日升官……”随后背对着她蜷成一团,不再理人。
话回到府衙。
口号才喊完,就有人急冲进前堂来报,说一座书楼被一群穷凶极恶的流寇控制住,里面挟持了好些人。
天!
才上任第一天就能撞上这样能立功的事,在一旁听着案情细节,越是听见里面关了多少多少人,那些流寇有多凶悍手里都提刀,威胁要财的手法有多娴熟,就越是让叶五清兴奋。
这不就是立功的机会吗?这不就是扬名的机会吗?!!
叶五清甚至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都仿佛因身体里血液的沸腾而红胀,手不自觉地就压去了雁翎刀刀柄上。
却下一刻听见背着手的王捕头咂出一声“啧!”,然后她站到了屋檐下抬头望从天幕上丝丝落下来的细雨,又喃了句:“她爹的,哪来的狗杂碎,搞事也不会挑个好天气。”
啊?
叶五清回身望向王捕头,却才发现,不止是王捕头,她队里的那几个也是如此松松散散没有精神一般地低声抱怨着:“一下雨就来匪拼刀,一烈阳天就得寻人,靠她爹的!连日里不得安生!”
叶五清顿时激情被这颓靡的氛围打击一半,迷茫的视线与王捕头也正打量向她的视线就正好对上。
“啊……小叶啊你新来的,”王捕头沉吟片刻,又抬手招了招:“还有王影那几个也都过来一下,你们这队有新来的,在出队前,那该讲的规矩我还是得再讲一遍。”
王捕头这人在官面前,在民面前,在下属面前,全然是三副模样。但人嘛,便就是这般的有趣。王捕头虽有谄媚的一面,却也不下贱,有正义的一面却也常能护好自身利益,有尽责的一面,却也不啰嗦过于掌控。
她将话说的直白明了,却暗含劝诫:“做捕快的是民也不是民,你们这些年轻的切记不要一头往强权上撞,不要一心往不知深浅的朝京城暗流漩涡里扎。你们要顺权,听话,服从。不该听的不能想的不让问的,都别去好奇,懂了吗?”
说罢,王捕头一双眼睛微微抬起,直视眼前睁着雪亮的眼睛比她稍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仿佛她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后叶五清的反应早有了某种预设般,等待着她的反应。
却在看见叶五清只是愣了愣,垂下眼睫思索了片刻,然后点头后,王捕头眉头微抬,眼里显出了些许讶异。
“哇哦!不愧是我们领队!不愧是晏世子塞进来的人,跟我们这些塞钱进来的档次就是不一样哈,通透多了!”另一旁的江玉没忍住探头仔细上下地瞧叶五清。
叶五清被如此不阴不阳地“夸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左边的李行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地解释道:“一般新来的人听了这话,或真心或假意都要辩驳一番说什么正义什么民众的,再怎么样也至少多多少少会发出几声疑问。”说着她指了指张影:“前年是她,与捕头争了半天,说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眼瞎耳聋的傀儡,”又指指江玉:“去年是她,抓着当时发生的一个世子虐杀了其正夫还不解气,将人一家冤枉入狱流放里案子的疑点与捕头置气了两月有余,”最后她指向自己,道:“半年前是我,听了这话,犹豫了半月要不要解刀卸职。”
而叶五清听了后眨了眨眼,只笑:“我都听捕头的就成!”
闻言,王捕头又好生生地将眼前年轻人重新看了个遍,然后道:“行,那我也不多费口舌在这上面了,说回眼前正事。这次案情特殊,南氏公子被困书楼,不知情况,我们动作要快将里面的人都尽量救出来。什么是轻哪样是重,你们懂的都懂……叶五清你这支小队身手最好,我们其他人将整栋楼进行包围喊话以及交涉,你带人,呃——”
话音骤停,王捕头思忖片刻,侧头望向李行风:“今天还是由你来指挥罢,小叶刚来,此案有危险,你行事稳重些……你带人配合张瑶那一队,等信号,于左右两边潜进楼去展开救援!”
帅!
队伍如利刃般劈开绵密的雨幕,朝着同一目标奋勇前行。沿途的民众见状,纷纷默契地让开道路,形成一道无声的鼓舞。
好酷!
耳畔是队友们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声,所有人都凝神屏息,严情肃目。
正当叶五清还沉浸在某种自我欣赏中时。
“靠!小叶!”
她豁然一愣地抬头。
就见书楼旁边的那栋茶楼瓦檐上,她的三个队友伏低身地趴在瓦檐上警惕地注视着瓦檐另一边的尽头、那座高高的书楼里的情况。
最边上的江玉勉力将右手放下来地伸手向她,冲她低气压地“喊”:“上来啊!愣着干嘛?!你来散步来了?……来,拉住我的手!”
第27章 立功
“擒住寇首是……”
叶五清也趴伏在茶楼瓦檐上隐蔽着身形,一双眼睛直盯向书楼窗口里那些偶尔一窜而过的人影……看样子这帮流寇人数还不少。
李行风抬手放在叶五清头上,更往下地压了压,低声道:“一等功。”
“那救下南氏公子是……”
叶五清又问。
江玉留意着下面正在朝楼中流寇喊话的捕头,道:“明面上救南氏公子和救其她人一样,人都属于大家合力救出来的,末等功。但若表现特别突出又让南氏记住了你这个人,就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在脸上垂打。头发、衣服都湿透地黏在脸上和身上。
叶五清在听过江玉一番话后,孰轻孰重的一下就在她心里有了个计较。
视线如箭,便直勾勾钉准着窗口里来回忙碌搜寻着什么的贼寇们,仿佛在看什么囊中之物。
一等功!实实在在的一等功!
揍人她拿手,而救人,还是个男人,乍一听就麻烦得要死。
心头正对一等功抱着无限期望,却忽感一道视线打在自己身上。
叶五清一愣,就朝视线所来之处回望。
只见一群撤离得及时,未被流寇控制住的一群世家小公子里,谢念白也在其中。
他正被几个捕快撑伞拥护着往一辆马车里去。伞与伞的间隙中,隔着雨幕,他就望了过来,两人视线短暂交汇间。
江玉:“捕头给信号了。”
李行风:“上!”
一声令下,瓦檐上的四道身影一闪翻进书楼,落地无声。
进了书楼后四人对了个视线,按照事先简单商量的计划而行。
这栋书楼一共五层,除了一二楼藏书,另外几楼都是设的厢房。颇受京城公子们的喜爱,常聚于此设宴话常。
三个队友才转身往前走,方才还一副对一切行动都很好奇又对这种动刀子的事带些惧怕的叶五清便冷静环视四周起来。
她们是从三楼的一间开着窗的厢房里进来的,耳边能听见楼上或楼下传来的阵阵脚步声中偶尔参杂着一声:“这里也没有”的回报声。
看样子这群流寇真的是在急于找着什么。
正如此判断着时,另一边的忽而一句惊呼:“朝廷走狗进来了!”。
紧接着书楼的另一边厢房立时便响起了刀剑相搏之声。顿时,楼中那些本四散搜寻的脚步都朝那边而去。
四人一怔,前进的脚步立转,不约而同也都拔出了佩刀,过去支援。
叶五清也准备过去助战,心想代表着一等功的寇首应也会去了那头。
却忽而视线一扫,发现那些流寇竟只有部分去了交战处。而另一部分的人仍是试图一间一间的将厢房门踹开地寻找着,只不过速度更加快了许多。
她们到底是找物……还是找人?
叶五清立即起了心思,脚步跟随着队友的步伐,视线却一直留意着楼下一层那几个流寇的动向。
忽而一间本来紧闭着的厢房门终于在那些流寇们锲而不舍的地毯式搜寻和逐渐逼近下,从里推开了门。
只见一个妙龄男子从里头惊慌窜了出来,又反手关了门。扭头一看,就和已经在准备搜他隔壁的那间厢房的流寇们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于是,男子的惊呼声,和流寇们威胁吼着不准跑的声音自二楼响彻整个书楼,也引起了李行风几人的注意。
男子提了那白色如雾纱一样的衣摆就朝另一头拼命地跑,身后跟着一群想要捉住他的人。
“去救他!”
李行风声音才落,四道身影各有各的办法,从三楼翻身而下至二楼。有两人试图挡在男子和流寇的中间,拔刀相救。江玉则是寻了个窗口对围在外的捕头传达着里面的情况。
见里面的人行踪已经暴露,捕头一声令下。交涉立即变成了抢救人质的乱战。书楼的每道门都被冲开,无数捕快不再顾及任何地跃了进来。
而叶五清则趁着乱,持刀拍开几个挥砍来的流寇后,背抵在了方才那个男子所出来的房间,左右看了看,同时手指将门打开条缝,确定无人注意到她时,一转身,身形就钻进了门里去。
一道门,将外头的刀刃血雨隔了开来。
叶五清紧握着雁翎刀刀柄,打量着这间布置得极雅的厢房。
方才那白衣男子纵然害怕成那般,逃命之际竟还记得将房门反手关上。
好好好……那让她好生找找,那男子豁出性命,以己身来吸引流寇注意也想要保下的宝贝到底是什么。
雨湿的靴子一步一步稳又轻地朝房间深处走去,每一个关着的柜门或箱子都被她用刀尖挑开,搜看得仔细。
一时之间这房间乱中独静,只有偶尔柜门被打开的声音刺挠着人心。
这厢房很大,却被各种大型书架隔绝着视线。
绕进去之后,又有层层纱幔,甚至鼻尖还能隐隐嗅到一种不知名的冷香。
南洛水缩在纱幔后面的最角落处瑟瑟发抖。
他已经没地方再能躲了……
房间里那道唯一的脚步声,生生踏在他的心尖上,将他吓得胆寒。
手里虽握着用书卷成棍状、试图用来自卫的书本,但四肢其实早已因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发麻僵化,眼神也不自觉开始发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他要没命了?
不……甚至比那更恐怖。在失去生命之前他是不是还要经历许多搓磨?
那些流寇分明就是冲他而来的。
是母亲政敌的故意报复、想以作贱他来羞辱南氏?还是单纯的人心之恶?
刚跑出去的小墨怎么样了?
早知道就不让他出去引开视线了。
这样,至少最后时刻,还能有个人陪在身边。而不是像此时这般,独自一人承受这般的绝望……
那故意放轻,却每一步都精准朝他靠近的脚步声仿若是他生命最后流逝的预响声。
南洛水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缓缓抬起本埋在臂弯里的一张早已经梨花带雨的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视线就望向了眼前漆红的圆柱上。
此刻,宁为玉碎的勇决支撑他手指攀附着身旁的木制书架颤巍巍站起。
修长的身子如风中抖落的枯叶簌簌抖动,掌控了他整个身体的恐惧情绪和对死亡的抗拒令他的两条腿还是无意识地望后跌撞了两步。
可当余光瞥到仅隔了一道纱幔的地方,女子的身影正要缓缓伸手想要拨开纱幔的刹那。
他不再犹豫,愤然对准柱子,便撞了过去!
生死一线之间,心里的不甘和怨恨使得他在最后那刻还是睁开了眼,转动眸子去看那只拨开纱幔边缘的手,以及从纱幔后探出的那张……南洛水眼睛微微睁大……
那张被雨水打湿,额发贴着额侧,脸上绒毛都附着一层水珠,如白玉一般白净的脸,却配着一双分外有灵气的眼睛。
长睫本是轻垂着,察觉了纱幔这头的异样,那女子眼珠一转,视线就也扫了过来。随即眼睛因讶异而瞳孔轻张一瞬,红唇微张。
这真是一种复杂无比的心境……
南洛水其实仍还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静悄悄将门关上摸进来找他的人断然不可能是来救他的忠义之士。
可在看清了来人模样的这刻,他心中竟忽而涌出一种强烈的懊悔之情,鬼使神差地他便不想要死了。
想要止住脚步,然而身子已经朝柱子扑了过去,重心已偏,挽救不及了。
再转眸回向前方,那红柱已近在眼前。
下一刻。
几声在楼外大雨和房门外厮杀声的掩盖下,耳朵几乎要捕捉不到的闷响声中。
所预料的疼痛并未来到。
脑袋反而是撞上了一方柔软上,然后就听见女子的抽气声和说话声,那声音仿佛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甚至听来带了些愤怒:“天!你有这身牛力气,用来跑不行吗?!”
南洛水浑身跌坐在地,懵然抬眸看向正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腕痛呼着的叶五清。
他愣愣出声:“我……我已经收了点力气了……”说罢,小心地又望一眼叶五清的的脸,随后长睫长睫轻落……
方才她伸出了手心挡在了他的脑袋和柱子中间。
头撞上了她手心,手心又被连带着撞到了柱子上。两相被夹着受力,现在叶五清整只手都在发麻!
她无语地晃着视线,将这间厢房最后的角落看遍。
发现确实再没有其她更能被称为“宝贝”的人或物之后。
她不得不将视线最后落到此时正捂着额头坐在地上,身着一身雾蓝镶金华服的南洛水身上。眼睛将人整个打量一遍,最后定定地望着对方的脸。
生得好啊……这是真生得好……
面色白皙,双眉略显锋利,眉压着狭长的两眼,双目直视向人的时候,却宛若含一汪春水,就不显得气势逼人了,而是让人心生柔软。最勾命的是他的眼尾又微微上挑着,脸型小巧,线条曲致唇形完美的唇也红得分明。轻拢着眉的时候,自带一副又媚又略显忧郁的气质。
可是……可是……
空气仿佛凝滞,一站一坐的两人对视沉默半晌。
最后叶五清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扭头就要走。
真是靠了!赌错了!
果然不该临时起意以为自己能捡着个什么大便宜。
就应该坚持初心,闷头朝寇首这个一等功去!而不是在这浪费时间。
还好还好。
外面还在厮杀,现在出去捉流寇头子抢功,应该还有机会!
转身,衣摆翻动,叶五清的步子就急朝门的方向回走。
却步子才出,衣服下摆就被一双手捉住,紧紧攥在手心里。
叶五清连忙攥住自己的腰带,轻皱着眉回头看。
南洛水拖着她的衣摆整个人都将趴伏在地上,仰着张泪水还未干的脸儿,那模样对她又惧又依赖着,紧盯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又闭上。最后没说出话,但也不松手。
叶五清等了会,这下把眉头全都皱起来了,提了提衣摆示意要她松手,继续想要走,对方这才终于说话。
“你……”
用“救”字还是“捉”字?
南洛水觉得自己现在脑子很是混乱。
他为什么不想让她走呢?是因为她进来发现了他却并未伤害自己;还是因为他不想再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间屋子里承受恐惧?
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果然还是坏人罢?她看自己自己在哭却竖眉神情有些不耐烦地转身就要走。
南洛水努力尝试想寻回自己的思路,使自己理智,可在叶五清再次想走时,他连忙问道:“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
当然不是!
没看她正提着刀呢?
这么严肃的事,怎可能只是为了找一个与她不相干且一眼就能看出是带红线的男人?!
第28章 名字
她可是为立功而来!
叶五清转回身垂头望着地上的男子:“你……就是那南氏公子?”
南洛水闻言,心底里那层恐惧骤然一浓。
她果然和那些将这栋楼控制住的人是一伙的?
来救他的人定然会知晓他是谁……
她会杀他吗?还是会把他送出去?
而现在会不会是最后能让她放过自己的机会。
否认……他该要立即否认的……
否认了,兴许这劫就过去了。
“我……”南洛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差点被掩进雨水声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诡异的潮湿味道:“我就是南洛水……”
他不仅承认了,还多此一举地主动报上了全名……
然,名字都说完了,他心又分外不安地狂跳着,忍不住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问着,他一只手松开了她的衣摆,却不是要推开她然后转身远离她的躲起来。
叶五清更垂低了眸子,看着眼前这奇怪一幕。
只见南洛水那只葱白的手抖啊抖地,往上伸来,微蜷的指尖试探般地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见她并未表示出什么排斥动作后,竟一下就抓紧了她的手。
“你能别把我交出去吗?”南洛水楚楚可怜地对她道:“我可以都听你的……”
叶五清凝着他沉默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方才的她还很单纯,只想擒寇首立功而已。
而现在,被一柔弱男子如此的一请求,心里那隐秘的恶就这般地被丝丝缕缕勾了出来……
不是……这南氏公子的脑子……嗯??
“你很怕吗?”叶五清反手握住了南洛水的手。
其实当两只手接触的刹那,感觉并不是很好。他的手很冰,而她自己的手很湿,交握在一起黏糊糊的,令两人都不约而同望了对方一眼。
南小公子视线下意识地缩了一缩,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也讨厌着这种感觉。
但叶五清没让他如愿,直接将人强势地拉着站起。
“她们都是来找你的吗?”
她温声问道。
这小公子可能真的是个呆的。
她说完,都要等小公子反应一会才能听见回答,仿佛满腹心事一般。
“是……是罢……”
南洛水垂低了视线,静静看着自己那只被叶五清攥得紧紧的手,她的手指还在他手上游移着。
他局促地又扫一眼听了他的回答点了点头,一脸正经着若有所思的女子,耳根一红,就将视线别开了,却没将手收回。
厢房内气氛安静,南洛水就那样静静站在她的身旁。
任由女子原本手心里的雨水将他的整个手背也附着上湿意,最后那湿热将他整个手腕紧紧包裹住,却没再有其它任何让他更为难的动作。
“跟我来,”那女子的声音很清丽,嗓音中还潜留着少许少年人特有的稚音,她道:“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听我的,我就能保护好你。”
南洛水心头一撞,呼吸在那刻骤然变轻,他转头去看,却只看见她另一只手已经将腰间的刀重拔出。
雪白的刃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不等他反应,女子便拉着他大步朝前,一脚将门给踹开了。
门扇发出一声巨响,向两边他弹开,将厢房外的景象呈现在两人眼前,南洛水顿时眼睛睁大。
这书楼已然变了幅样子,楼上楼下到处都是兵刃相砍、桌椅坍塌碎裂以及人受伤的痛嚎声。
书楼常用的熏香和血腥味缠绕在一起,刺激着人的感官。
空中那些千金难买的珍贵孤本被冰冷的刀刃削散,片片纸张溅上点点血珠翻飞在人们的头顶,挥舞的刃尖……
从未见过此等场面,南洛水害怕极了。
理智有片刻的回归,驱使着他的双脚下意识想往厢房里退。
可他的手腕还在那女子手中,察觉到他后退带给她的阻力,女子再次转回头地看向他。
她面对这中场面,眼里竟全然没有惊慌。
她定定地看着他,期间甚至微微偏头躲过了一人对她的袭击,剑刃贴着她的耳侧而过,她反手扫剑将人挑翻。
“我很强的!”她将他攥得更紧,安抚他道:“我们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万一对方放火怎么办?没人知道你在那里面,想救你都来不及……你跟紧我,我们去楼顶,那儿易守难攻,方才从这件厢房里逃出的那个白衣男子,也被安置在那。”
“小墨吗?!”
叶五清点头:“应该就是你说的小墨。”
南洛水迟疑地抬头望了望那确实比之楼下几层要安静许多的楼顶那层,又视线回扫地看向叶五清。
虽心中隐隐疑虑,但终还是在视线接触到那双亮亮的、等待着他答案的眼睛的刹那,点下了这个头,将另一只手也交付一般地放在了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她带着他,一路穿越血海,他那因奔跑而扬起的雾蓝色华服也一路引来了许多正拼杀着人的侧目。
她真的很厉害,在遭遇各种的拦截下仍还能将他保全,一路带上顶楼。
南洛水扶着楼梯栅栏往下看,下面仍是一片打打杀杀。他一只手抚在胸膛上缓着急促的呼吸,脸色奔跑和紧张微微红着,轻张着嘴唇喘气。
出自身体对安全感本能的渴求,南洛水下意识地又贴近才有一面之见的女子一步地低声问道:“小墨呢?”
一时未得到答复的他偏头去看那女子,却见女子仍是凝着眉,神情竟是比方才带着他闯进那样的乱战里还要警惕着。
“你进去,”女子手指向楼梯不远处的一间厢房,道:“小墨就在里面。”
南洛水收回看向那间莫名让他心里发怵房间的视线,忙转身又捉住要返回楼下去的女子的手:“你要去哪?是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
“别怕啊你……这里是安全的,被救的人都在那房间里!”叶五清望着他笑了笑:“我还得去救其她人呢,你快进去罢。”
“可……”
南洛水话还未说完,就被掰开了两手,又被轻轻往房间的方向推了推。
他好几次的回眸想将人留住,想对她说那下面危险。
她纵然身手再也可能要受伤……甚至想问她就不能只留在他身边吗。
可那样会显得他自私,且她转身走得那般果断,在他第三次回眸之时,背影已然没进乱战中,再寻不见……
南洛水默了默,强忍着害怕还是探身地往楼下看地试图继续寻找女子的身影。可人没瞅见,倒是与一流寇正往上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浑身汗毛顿时竖起,忙攥着慌着脚步跑进那间她说安全的厢房……
哦!他进去了……
叶五清躲在隐蔽处,手压在腰后的刀柄上,时刻做着准备。
她方才一路带他那般招摇引目地上楼,若控制着这栋楼的寇首当真是冲他而来的话。那接下来她只要在此守株待兔,一等功不就手到擒来吗!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叶五清的内心由本来的迫不及待地亢奋慢慢转而焦躁。
她时不时就想要去望楼下的战况,担心那蠢笨的寇首被她人率先擒住。
就在她当真要按捺不住现身主动去人海里捞寇首、认为这个钓鱼的办法行不通之时。
终于,一道声音传来了她的耳中。
“你们几个去楼梯口守着,那个带他上来的女子身手不错,别让她找回来搅局。”
“是!”
说罢,竖眉狰目长得就够吓人的寇首头子左右望了望,伸手将南洛水进去的那道门推开。
留下三四个流寇在门外,一边紧密商量着要是有人冲上来了该如何,一边路过叶五清所隐蔽着的书架。
待她们才走过,叶五清有些奇怪地望了望房间的方向——里头怎么还不传出男子的惊呼声有或是挣扎声?
为保万无一失,她垂睫打算再等等,可想了一想,终还是从隐蔽处悄声走了出来。
那些守在楼梯口的流寇们仿佛听见什么声音,同时一怔地返身往后看去,当只看见那厢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她们静止对视一眼,又放松地笑了笑,重回头警戒着楼下。
门轻轻开,轻轻关。
叶五清一进去,就被两人瞪着。
寇首当然要瞪着她,毕竟到这一步,再蠢的贼也发现自己是被钓鱼执法了。
她手里正拿着一根粗绳,似乎本是准备用来绑那南氏小公子的。
而南洛水在哭,站在房间中央,垂着两只手无望地一直抽泣个不停。
一双眼睛直望着叶五清,那模样显然委屈比恐惧大,心都仿佛碎了似的。
叶五清:“……”
……哦?
这小公子这是知道自己被利用,是被她骗到这用来钓寇首的了?
原来这南氏小公子不是个傻的呀?
那真是抱歉了……
叶五清拔出刀,往身前一挥,嘴角扬着胜利般的笑,直指向寇首,甚至心情颇为不错地半开起了玩笑来:“你惹哭我们南嘉国南氏小公子了,我得逮捕你!”
“呸!”
那寇首倒也不是个怂的,见事已至此,她转而面向叶五清。神色颇为不屑地上下将她整个人打量个遍,啐道:“你这个只会利用男人的家伙!你算个什么东西?!看你臂无二两肉,想也是个花架子,你敢与我公正较量一场?”
叶五清微微偏头,仿佛陷入某种斟酌。片刻后她手腕一转,将剑刃打横,下巴轻扬,脸上神情无比自傲,“别呀~别说公平较量了,我让你三招又如何?”
“呵!年轻人……”那寇首闻听,诡谲地笑着:“行,那老娘就受了你这个后生仔的意,三招之内你不准还手!”
说罢,她立即进入状态,凛看向叶五清。
叶五清也当真将剑竖持到身后,站得笔直,只等人向她袭来。
而一旁的南洛水白生生的脸上,眼泪在静静往下流淌,从他下巴处汇集然后滴落,湿了襟前一片衣裳。
他被利用了,且利用完后,此时又被完全无视着。
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却全然不被那女子所注意,甚至那寇首的目光也再未放到过他身上。
他的眼睛落在那个正笑得春风得意的女子身上,神色愈发哀怨……
心中却又因那女子的大言不惭,放话要让那寇首三招而视线禁不住地去瞧她……
她可真是狂妄,她定要吃亏的。
正当他如此担心之时。
房内所有局势的逆转竟就发生在刹那之间。
寇首将粗绳当作鞭子使,力气极大,撕裂着空气,甩向叶五清,同时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软剑直劈向她面门。
登时,南洛水心都往上提起,一口气就滞在胸膛处卡着上不来。
可下一刻,才说要让人三招的叶五清直接就放手单手缠住那绳子,身形灵活,雁翎刀在她另一只手心中一转,就瞄准寇首的腰刺去。
南洛水:“……”
好在,提出要堂堂正正与年轻人公平较量一场的寇首未把自己方才放出的话当回事。
前面那套左软剑,右粗绳的向人扑来原来竟也都是假把式。
只见寇首见绳子才被叶五清抓住,她反手将软剑扔包袱似的掷向叶五清,紧接一个闪避,毫无犹豫、甚至是早有预谋的,就从窗口翻了下去!
南洛水:“……”
“啧!”
叶五清走近窗口,将缠在手上的绳子用刀挑断,低骂道:“狡诈恶徒……”
随后她扫一眼南洛水。
她现在才想起为之前对他的欺骗和利用道歉了吗?还是为方才的行为而想要说些什么找补?
那……他如何作答?
生气?
还是……直接问她的名字?
南洛水还挂着水珠的眼睫轻眨,眸光垂了垂,再抬起。
却只见那女子也一撑手地就从五楼的窗口翻身直下,马尾被风扬起,直追寇首而去。
第29章 抢功
追啊追,从书楼上落到瓦檐上,又翻到地上。
好几次眼见着刀尖都能砍中寇首那双过于灵活的腿了,却总差那么一寸。
倒是叶五清自己半条命差点追没。
她实在不能应付这种需要持续大量消耗体力的活。
速度越追越不受控制地降慢。追得刀也丢了,脸都白了,直到最后她再不能迅速避开前面寇首一边跑还一边朝后制造出的各种阻碍后。
虽不甘心,但她终是不得不手扶着墙,捂着仿佛被重击了一拳的腹部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寇首的身影拐进一个巷里,从她视野中消失。
“靠……”
叶五清低骂一句,试图缓平呼吸,让自己那仿佛要炸裂的肺部好受了些后,左右看地辨了辨路,正准备接受这结果无功而返时。
“不是……你们又是谁啊?抓我干嘛!”
却忽听一声无奈又绝望的怒骂声从那寇首消失的巷子里传出。
叶五清一愣,立马转头回看。
思量了片刻后,她挪动着脚步,一路扶着墙来到转角口,往前倾着身子,缓缓探出视线地去看,这条长且宽的巷子里的景象逐渐展现在她眼前。
雨中,一架华贵的马车前,几个冷脸守卫将寇首的脸摁在地上的控制着。
“勤劳的小捕快哦,你丢的可是这个一等功?”
一道听似温柔的男声,压着耐心地等着那淋湿了一身、扶着墙、看起来惨兮兮得紧的女子伸长了脖子确认完他手下所摁着的人的脸后,如此玩笑道。
闻听,叶五清视线往上抬。
香车骏马,谢念白坐在车里,也身子正往前倾地透过马车窗口朝她的方向笑着望来。
他嘴角眉梢都漫着笑,青白柔软的华裳将他那得意骄傲、分明想要人赞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傲神情也柔化了几分。却又不想人看出他这等夸的心思,语气端得慢悠悠:“可这人是我捉住的,你猜,这功劳我愿不愿与你分?”
叶五清:“……”
这人怎么什么热闹都爱凑一脚?
“可小公子要这功劳有何用呢?”
叶五清想都不用想,这谢小公子是太有权又太有闲。他当然看不上什么功劳,他就是纯找乐子玩儿。
女子头发和眉毛都被雨水润湿,往下滴着水,脸如白玉似的干净顺眼,抿着唇无奈地看向他。
谢念白纤长的手指缠着胭脂玉,掌心细细感受着被捂暖了的玉石在手心中温润的质地。
他静望了叶五清片刻后,好心情地收回视线,转而抛玩着手中的玉石,视线也追随着玉石,于是下巴也不断一抬一点着。
“我写在结案文书上的那三个字你现在会认了吗?”他颇为随意地重启了个话题,语气里夹杂着辨不清恶善意的笑,声线温润,和他真实的性子极为不符。
他道:“我叫谢念白。”
说罢,他眸子微转,盯了一瞬叶五清脸上的神情。
见对方只眼睫轻轻垂了垂,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久不接话。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又转开目光,重新道:“寇首既在这里了,那洛水定然没事了罢?”
这下叶五清倒是很快给了回答:“那南氏小公子吗?我追出来前,找人保护着他,定然无事。”
说这话的时候,叶五清的玉光瞥到那寇首很努力地往上冲她翻着白眼。
“你这是有话要说?”
叶五清心下一转,向寇首走近:“你既然不想保持沉默,该不是有什么冤枉在身才行如此斗胆之事,其实是迫于无奈?……来,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捕快听。”
这话一出,谢念白的两个守卫用“有病似的”的眼神飞快地“骂”了叶五清一眼。
一直在空中来回轮转的胭脂玉也被谢念白一把握住,他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出了叶五清想把这“一等功”直接抢走的心思。
他坐直了些,侧眸睨向叶五清,声音放沉地提醒道:“你离她远点。”
被发觉了意图,叶五清只好停下了步子,叹了口气,重新看向谢念白:“小公子又何必为难一个小捕快呢?”她说着万能的官话,乱套场景地用上:“您这样,让我如何向上面交差呀?”
“呵哈哈……”谢念白突然噗嗤地一下笑出了声,捏着玉石的手伸出食指,轻点向叶五清:“你能耐多大啊,我的喉咙你也敢指……你忘了?”
说着,他手指又曲起地向她勾了勾:“我染了风寒,可不能淋雨,你上来车里,我来告诉你这笔账和这功,我俩之间该如何结清。”
啧……这人真是。
当时被她用钗子抵喉时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本还以为他真心大到不计较这些呢!原来都是暗搓搓地记着的啊?随时准备捏住点什么就压上来的报复?
叶五清当然不想上去沾一身麻烦,但到嘴的功说要放弃,心里到底也不甘。
就在她沉默衡量的间隙。
她不想上的车有人替她抢着上去。
那寇首是真的勇猛,趁所有人的注意放在了谢念白和叶五清之间隐隐的对峙之时。
她陡然使力,竟靠蛮力挣脱了束缚,将按住她的两人掀翻,又顺势从倒地守卫腰间悬挂着的剪筒里抽出一根箭矢握在手中,身形一跃,上了马车,一把攥住谢小公子的衣襟,尖锐的箭尖就抵在了那白皙微凸的喉结前。
嗯……梅开二度了呀!谢公子……
人小公子前几天才跟叶五清说,他被指着喉咙的机会,只那一回,且方才还要跟她算这笔帐呢。
寇首你后脚就又去指。
你这……
叶五清莫名的想笑没敢笑,抿紧了嘴将视线看过去。
只见谢念白皱着他那双好看的秀眉,果真脸都气白了。
尽管他的性命此刻正悬于寇首掌中,脆弱如风中悬丝,一触即断。
可他此时看向寇首的眼神却冷过寒刃。一股自他骨子里渗出的威压,更是宛如实质的毒瘴,竟让掌控他生死的寇首,脊背窜起一丝寒意。
寇首当然也不是个只知道莽的,她稳了稳不安的心神,将视线望向在场她唯一没有信心打过、此时正在向这小公子的守卫十分客气借剑,神色从容的叶五清,喊话道:“喂!你!”
守卫不相信她,不肯借剑给她的叶五清听见喊声,转头看向寇首,指了指自己:“你喊我?”
寇首面对这种散漫的态度更没把握了,但依然道:“你若不想看他死,你便让你旁边的那两人把你手脚都绑了,我就放了他!”
“……?”
叶五清。
寇首说罢,叶五清就沉默了。且还甚是不理解地歪了歪头半盖着眼皮看寇首,就好似寇首那句话中有许多她听不明白之处一样。
叶五清沉默了,在场的其她人包括始终被攥着衣襟抵着脖子的谢念白皆侧着眸子看她,在这种攸关时刻,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答案。
好一会儿后。
叶五清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皱起了眉,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神情,反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边说着,借不到兵器的她半蹲了下来,毫不避讳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匕在手心里转动然后反握住,声音里全然没有因对方手中拿捏着人质的性命而紧张,反倒是诡异地隐隐亢奋着:“怎么?姐们你这是嫌你现在的身价不够高,想再杀个小公子来提高自己的罪名,好让我们捕快见了你更加兴奋啊?”
这话一出,谢念白冷着脸收回看她的视线。
一旁的守卫更是忍不住地暗瞪她一眼。
而最先听不下去的竟是那寇首。
“你他爹的……”
想来寇首在不作恶时,可能也是个常为温柔乡迷恋的多情种,她看着叶五清感叹道:“你真不是个女人!”
可话音才落,就见那被骂不是女人的捕快已经操着匕首,眉眼压低视线凛凛,冲她而来!
她动了,那些急于救主的守卫也如游蛇一般,盘绕着走位向马车包围而来。
一时,几道人影皆直往马车里去。
寇首心下一慌,手起手落!
却被一把横着刃面的短匕那般精准地抵开了箭尖。
只听“铮!”地一声。
寇首抬眼,便与一双眼底过于镇静,直盯着她的一双眸子给看得心头莫名一缩。
“你这……“叶五清视线锁着寇首,嘴角压着恶劣的笑,讽人的话,轻轻巧巧从她口中脱出,直入对方耳中:“坏人都不会当的笨蛋玩意。”
顿时怒火直攻心头!
寇首无意识咬紧了后槽牙,视线裹挟着狠厉,就朝年龄可能还没她一半大的叶五清钉去!
却就在这情绪翻动疏于控制人质之际,叶五清纵身轻巧落在谢念白身后。
谢念白才反应过来地转头想看她,却忽感肩头一重。
于是他的视线又反应慢半拍地垂下去看那只手。
可下一刻,身子骤然被一股力量往后一推,使他整个人往后猛地撞上了车厢内壁。
叶五清一手按着谢念白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后推去,瞬间让他和寇首之间生出了一臂还长的安全距离。
这时,谢念白的守卫们终于陆续追上了车来,一道道身影直往狭窄的车厢里冲。
寇首见状忙使出了全身劲地返身踹马。
马儿忽受惊吓,嘶鸣一声,车厢骤然晃荡。
等谢念白好容易才在守卫的围绕下支起身子,视线在变得拥挤不堪的车厢内四扫,却只追见叶五清的背影掠过所有人直钻出了车帘外。
马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哪里有路,就往哪个方向狂奔,直向城外冲去。
而车中的一番乱斗缠打更是不可开交,时不时有刀直从车厢里刺出,惊险万分。
三四个守卫围护着谢念白打。
寇首当然也知道她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这小公子,也就盯着谢念地千方百计想伤他,以此来拖延这场博弈,使小公子的这些守卫们疲于应付,试图寻找时机,脱出这场对她的围困。
而叶五清自从救了那一下之后,就仿佛退出了这缠斗,在车厢外急得抓心挠肝。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这马他爹的被一脚被踹疯了,它朝悬崖跑啊!
她两只手都要生生勒出了血痕,也无济于事。马仍一直托着马车疯狂超前扬蹄,现下全然已是疯到不顾前头有路没路地横冲直撞了。
正当叶五清没了法子,埋首用匕首试图磨断马与马车之间的挽具之时。
忽而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自车厢里一冲地四散出来。
叶五清一愣地抬头,车厢帘子被猎猎的风高高举起。
车厢里,一片狼籍。饰品碎裂,珠玉散乱。本贵重精美的靠垫被割出各种长短不一的裂口露出内里苍白的絮。整个画面如一场盛大的宴席散去后遗留满室繁华的骸骨。
谢念白睁大了眼睛……血色的花在他右肩里狰狞绽放,那箭矢便是花蕊。温热的红色争先恐后从他身体里奔涌出来,使花瓣愈开愈艳。仿佛这满堂的破败与颓靡正张开双臂,要将他也一同拉入其中一起迎向腐败。
第30章 被捆
疼痛……蔓延全身每一寸肌肤。
连梦里都察觉到自己在颤抖。
想着,就这样持续疼到麻木然后沉睡下去也好。
可背后却一直被一种细碎的动作扰个不停。
“咳咳……”
谢念白猛地咳出几声,眼皮沉重抬起。
他下意识想抽动手臂,却发觉无法调动,那肢体就好像不再属于他一般。
“我这是……”声音虚浮,毫无气力。眼睛四望,只模糊看到一团火光在不远处跳动,却没能将他浑身的寒意驱散半分。
“死了吗?”
他声音轻飘落,幽幽透露着不甘。
他只记得当时马车翻了,一车的人都滚落出来。有的被马车砸,有的被马车砸了之后还要被那率先着地的寇首打,那寇首当真的如一头猛兽般吓人。
然后他便昏了过去。
是了……那样的情况,因是无人生还了……
谢念白如此悲哀的分析完,眼睫动了动,又将要闭上。
“你应该是快要死了,”
却一道略显冷漠的声音忽地在他背后响起。
“但还没死,”叶五清的手腕不断绞动着,道:“差不远了。”
谢念白一怔,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确实还在流动,并非是静止的,且背后紧贴着一个温热的身体。
“你……”
他喉咙干涩到疼痛,勉强吐出一个字,卡了片刻,又再问出了一个字:“我……?”
“你被掳了,我追来救你,却被伏击,最终落得两人如此被一起绑在这树林里等死的下场。”
叶五清一边忙碌着,一边简单明了地向刚醒的谢念白介绍着两人将要面对的境况:“那寇首见天黑就离开了,或许是去寻吃的,或许是想潜去书楼周围探查她的那些手下的情况……总之,我们要趁她回来前,想办法离开这。”
说着,她手腕动得更急了。
真是靠了……那寇首武力暂且不谈,体力是当真超越常人。
一辆马车砸身上,就跟没事人一样,起身拍了拍尘土,左手扛起这有身份的谢小公子,右脚猛踹了一脚来不及爬起的她,大骂着:“你这嘴利的朝廷走狗,看老娘不弄死你!”的就十分记仇地把她也绑了过来,根本就逃不掉!
不行了不行了……必须得在这最后的机会里遁走!
两人两手皆被反剪在后地分别绑着,又再加固一层地背对背绑作一起。
叶五清尝试将手腕以各种角度地挣,可那绳索简直犹如铁箍,将皮肤磨红磨肿,仍是缚得死死的。
她紧拧着眉,心里其实远不似方才语气那般淡定平静。越挣心底里的那股燥意越将她吞噬,她的动作愈发的不把那双手臂当作是自己会真实疼痛的躯体一般,愈发地粗鲁发蛮。
手腕被如此对待,不断开始发热开始剧烈疼痛地向她传达着抗议,却全然被无视。
正当叶五清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让血液从皮肤里磨出来,当作润滑时。
忽而一股不属于她的冰冷正点在她那肿胀了的手腕上,轻碰了碰。
叶五清身形一滞,动作骤然停顿。
“你在……干什么?”
谢念白失血冰冷的手指,虚弱地攀爬上她的手背。
那异样的寒意让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却先被一缕清幽的发丝拂过颈侧,随即,一股温润的发香沁入鼻息。
他的指尖仍在笨拙地探索,先是迟疑地钻进她紧握的掌心,发觉位置不对,又轻轻退了出来。
叶五清眼睫低垂,将头转回原处,竟鬼使神差地没再试图磨动手腕,竟耐心地等待着那股微弱的冰凉再次攀上自己的手腕。
当那几根手指的指腹如她意地终于按压在她那肿得发烫的腕处的这刻,她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自被绑来这后,始终萦绕在心头上的那种疯魔般的急躁竟就这般缓缓平息了下来……
这时,靠在她后背的那具身体歪了歪,那本都快要被她想要握紧的指尖在确认了她方才是在做什么之后就倏地抽走了。
叶五清指尖又动了动,没说话。
“能拿到吗?”
谢念白此时的声音如一缕轻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发间的髻簪……或可一用。”
叶五清闻言,立即扭头向后探去,纤长的脖颈竭力仰起,试图用齿尖够到他髻上的簪子。谢念白也强忍肩头箭伤撕裂的剧痛,将身子一寸寸向后倾靠,殷红的血渍在衣襟上无声漫开,只为缩短那毫厘之距。
冰凉的簪尖终于触到她的唇瓣,叶五清张口欲衔。
“爹的,走狗!竟一个人都没放过!”
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传来,惊得两人瞬间缩回身子,各自归位。
仅仅这几个动作,已让谢念白的呼吸彻底紊乱。他靠在叶五清背后,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碎成断断续的,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沉重的脚步声裹挟着杀意疾速逼近,明显是冲着叶五清而来。
“我跟了多年的姐妹全都折在你们手里……”那声音因仇恨而扭曲,“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全都该死!”
跃动的火光映出寇首狰狞扭曲的面容。她一把攥紧叶五清的衣襟,挥拳欲砸,却被两人紧缚的绳索限制了力道。
她啐了一口,阴狠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扫,旋即寒光出鞘。
利剑挥过,外层绳索应声而断!
叶五清被这股力道猛地掼倒在地,尘土飞扬。她双手仍被紧缚,尚未有机会起身,一道冰冷的剑锋已破空而来,直指眉心。
寇首恨意滔天,声音狠戾:“此仇不报,我对不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所有人!今天我就先拿你开刀,我要将你的头扔进府衙,用你的血画满城墙,这就是你们这些为朝廷当走狗都该有的下场!”
死亡一步一步朝叶五清靠近。
而叶五清始终垂低着头,仿佛已经绝望,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这让寇首心中那能烧干她全身血液的怒火一时仿佛被堵塞不得出,令她觉得无趣极了。咬了咬牙,喝出一口唾沫,又连骂了好几句这才终于扬起刀。
“等等……”
却在要挥下之时,一道虚弱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
寇首回头,便看见那被双手绑在后的倒在地上,肩上还插着一支箭的小公子苍白着一张脸,唯有眼尾染着一层绯红。脸上汗珠将额发都润湿,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宛如一尾垂死干渴在岸上的鱼,轻张着嘴唇困难地呼吸着,楚楚可怜到令人动容。
这样的一副容貌再加上这般怜惨的遭遇,配上那虚浮的声音,竟让寇首顿觉如轻羽挠过心尖。
那小公子勉励地抬了抬眼皮,祈求她道:“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是谢宗之子留下我比杀了我有用得多。”
寇首转了身,眯了眯眼眸,很是谨慎:“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其实是想救她。”边如此判断着,她剑尖指向叶五清,“你该不会是觉得她很厉害?只要她活着就会有办法救你?”
可心里虽怀疑着,但她的步子却缓缓走向了谢念白,蹲在他身前一只手捏住谢念白的下巴,像估量一个可以随意对待的物件一般左右摆弄地瞧着谢念白的脸蛋:“你们可别想在老娘我面前耍花招……”
说着她视线往下,将谢念白全身打量一遍后,眼睛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直粘在了谢念白身上,嘴上却仍是决绝:“别白费心思了小公子,躺在那一边的就是个长了张小白脸,实际什么能耐也没有、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你们两个今天都得死我手里!不过……老娘可以让你死前在她眼前体验一番人间极乐!”
说罢,她手使力,紧钳住谢念白试图别开的下巴,就要垂首而下地去亲一亲这辈子没尝过的高门教养出来的贵男。
顿时,寇首眼底的那种欲望毕现,让人望了生寒,让人看了生厌。
谢念白抿紧嘴,眸中透出一丝狠意,直勾勾地盯着寇首的眼睛。
令寇首的动作顿滞,这种充满反抗、不屑和嘲弄,高高在上着的眼神让她心里生出不痛快,就要扬手打下巴掌。
却眼前忽而一根绳子从她头上,朝下地一掠而过。
寇首心中骤凛,连忙要起身,却已是来不及。
脖子被粗绳紧勒,身后叶五清更是为了使出更大力气,转了个身的用背抵着寇首强壮的身体往下拉紧绳索……
一旁的火堆不顾正在它周边正发生逆转的一场你死我亡的博弈,只徐徐跳动着火光。
谢念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绳索并未真正解开,只是被她以一种方式巧妙绕开,让束缚的圈环松脱,换取双手有限的自由。
他过于虚弱的思绪游走在混沌边缘,方才那场“险胜”的余韵,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攥住的浮木,在脑海中反复回甘。
倘若她没能绕开那绳索……此刻的她们,怕是早已……
真是一场押上性命的豪赌。
想到这里,他苍白的嘴角难以自抑地扬起来,活像个死里逃生后得意洋洋的顽劣赌徒。
万幸,这次他赌赢了。
在终于那寇首的身体重心倾斜的一倒,手脱力一松,不再能阻挠叶五清的动作时。叶五清便翻了个身,屈膝压在开始翻着眼白的寇首身上,一只手就向落在一旁的剑摸去,紧握了剑柄,本都要拿起,动作却忽而停住了。
谢念白疑惑抬眸,就正好落进叶五清那双沉寂着眼眸的眼眸里。
她在此时这般关键的时刻,正扭头静静地看向自己……?
夜风拂动,吹着她额发往他的这方向飘来,火光将那些发丝镀上一层暖光。
谢念白迟缓地眨了眨眼。
四目相对,不过短短两息,光阴却仿佛被无形拉长。静得他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乃至心跳,正隔着焦灼的空气逐渐同频。
却忽见对方向他伸出一只手,温暖的手掌轻盖在他眼睛上。
下一刻,那寇首的惨叫声响破天际,而后骤然断声……没死,是疼昏了过去,但两条腿的下半段与之分了家。
“小公子方才在笑什么?”
惨叫声后,叶五清问他:“你怎么能看起来比方才那寇首对待你时还要兴奋?”
像个变态……
后面几个字她没说。
谢念白别开脸上捂着的手掌,不过掠一眼寇首的惨状,启唇反讥道:“哼,不比捕快你,落得这等地步了,竟还记着一等功呐?……咳咳!”可一句话才说完,便牵出一连串的闷咳,呼吸更是变得急促不平。
本以为听他如此调侃,她该还要回敬他几句。
却没料到脸上沾着血的她侧头望他一眼后,就站了起来,将剑上的血迹甩了甩,朝他走了过来。
最后在自己身边半蹲下,用剑挑开束缚他双手的绳索后,视线就垂落在了他肩前还插着的箭羽上。
“好了,到你了……”
叶五清抬高手,让长剑的剑尖刚好悬停在他右肩上的伤处上:“得将这箭头挑出来——?”
她话还未说完,谢念白两手就想要阻止她接下来地动作地慌乱攀上她两手臂弯。
叶五清眼帘一掀,便跌入他那双盛满惊惧的眼底。
她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后,忽而嘴角轻勾,就如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未在她心里留痕,悠然地问他:“谢公子方才两句话就能惑乱那寇首心智,生得这般好模样,总不会甘心在这荒郊野岭,为这一枚小小箭矢送了性命吧?”
谢念白微微一震……原来自己的状况有这样差了?
夜风掠过火堆,卷起几点明灭不定的火星,在两人咫尺之距静静盘旋。
谢念白怔怔地望着她低垂的眼睫。
好一会儿后,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地忽而仰头,像是为了壮胆,语调刻意放慢强壮镇静:“不过取箭而已,原也没什么好怕的……我担心的是你,可别是趁机报复,让我留了疤。”
闻言,叶五清眉头对着谢念白无所谓地挑了挑……若是报复,那可不就是留不留疤的问题了,小公子。
谢念白立时也读懂了这层意思。
确实也对,若不是为了救他,她直接走将他一人丢这便是,又何必浪费这时间。
思及此,他偏过了头,又念一遍地道:“罢了,不过是取箭头罢了……”
男子雾蓝色的华服被叶五清轻轻剥落,衣料摩挲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露出大片如玉肌肤以及深嵌在那白皙右肩上的狰狞伤口。
谢念白喉结轻滚,蓦地闭上了眼。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影,无声地承受着女子对他袒露着的胸膛前的合理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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