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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天真


    “喂!我是不识字,又不是眼瞎。就算我全家大字不识,家中倒也是买过一本男经,给我弟弟从小当玩具使。”叶五清轻轻蹙眉,将表情显得严肃:“且想要流言散播出去却又无实质,本就讲究捕风捉影四个字。你不去掀起这阵风,我该如何帮你?……你现在从这园子里出来,随我走,便是完成你计划第一步的最快方法。”


    当然,要是谢念白能够听话些,也是她爬上在京城第一个官位的最快办法。


    她想过了,哪有人真是老老实实的靠卖命卖苦力当上官的。若能真让谢念白和她的流言在京城四起,最先如意不是谢念白而是她。


    世家男子的声名有时甚至比他们的命还要重要三分。彼时谢念白就是和她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流言若因她而起,想要彻底消除,就也需她的证明来消,到时候她的事谢念白就不能不管。这样的关系可比睡过一张床的关系还要牢靠。


    叶五清一番话说得真切,就好似真是为了谢念白那个破绽百出的计划而深思熟虑过了一般。


    可说完谢念白只是站在墙下静静仰望着她,紫色的眸子映着阳光却深邃不已。


    最后他嘴角的笑意放大了些。


    “哟。”他轻轻咬了咬唇瓣地笑,脸上的表情是不符合他儒雅样貌的得意之色,调侃道:“我们不识字的捕快大人嘴中倒是蹦出句词儿来了。”


    他嘶一声地抱起了手臂,丝毫不掩对叶五清重新打量的神色继续道:“可你昨日不是对我说你和你弟弟并非亲生,且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吗?怎么?后来你们的母父忽而诈尸起来了,想起你那没血缘的弟弟从小两手空空甚是可怜,所以去买了本男经给你弟弟玩儿?”


    “……”


    靠了。


    就说来了京城之后,每每说起家人不能一时兴起就往外蹦出一种说辞,要共用一套。


    这不,说着说着,就记混了……


    叶五清霎时一怔,随后她抬眸迎上谢念白好整以暇静待着她被揭穿后反应的谢念白的双眼,她脸上没有丝毫的窘迫,也没有被戳破的慌乱,却是忽而没忍住地弯着眼笑了。


    “……”


    谢念白眼睛微微睁大。


    他不自觉歪了歪脑袋,更仔细地瞧着眼前这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无赖捕快。


    不知为何,说不清任何理由的;可能是一种仿佛他拆穿了她,他便是赢了,于是他也跟着她无端地笑着……


    既被拆穿,叶五清说着很是识趣的话:“谢公子看样子其实并不着急亲事呢。”准备要走,另寻他路。


    你爹,这人昨天那样一番话,害得她以为这人真这么能把自己声名豁得出去,只为不想不被族人随意安排一生。


    能被这样忽悠着玩,倒真是她对谢念白这个人的顽劣和无聊的印象过浅了。


    可谢念白还是在笑,话也很多:“我确实并不急于自己的亲事,我原本想做的不过是在设想,若有一天我像长曦一样地被谁抬手一指便嫁给了一个混世子时能多一条退路。而我花大价钱给你更不是用来使唤我亲自拿自己的身名去冒险玩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在如此设想的时候看见了更好玩的东西……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变得深不可测,而那双方才还仿佛天真的眼睛直视着叶五清,仿佛能窥破人心。


    “可你目前的做法只会让我觉得我若当真轻信了你,那我的后果便从随时有可能被指给哪个家族的嫡子变成了指给庶子,甚至是当做家族耻辱的随意打赏给哪个对家族有助益的小门小户做侧,做侍……”


    “啊……会这样吗?”叶五清脸上显出懊恼的神色:“看来是我想的浅,行事过于急切了。那不如再容我回去好好思量思量该如何才能周到。”


    她再次的想脱身,却仍不得愿,话音才落,谢念白的声音便又响起。


    “你急?是啊……倒是你看起来怎么是这般的急切呢?……昨日你拿了我共两千银钱之后,分明对与我约定之事其实并不算上心,今日这是怎么了?竟是急不可耐的寻来了我家中爬墙来见,莫不是……”说着谢念白微眯着眼:“昨夜发生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不等叶五清答,他便又自答道:“啊……是关于长曦罢?长曦和洛水一样,不要你了?”他了然地猜测着道:“我就说长曦怎么可能拗得过他那看起来一副正义凛然实则心思坏透了的长姐呢。”


    是啊……


    虽然叶五清并不了解晏长安,但她有预感,长曦别说晏长安了。李夷和佩氏,他谁也拗不过。所以她才急,她才会来到这里。


    可叶五清的心思已然不在了这,好容易等谢念白显摆完他的才智,她立即出声,想要阻止这场谈话的继续发散,打着趣地接下话头:“劳烦谢公子挂念我与长曦,我和他可好得很,现在可是爱得死去活来的。”说罢,她对谢念白意有所指地眨了几下眼。


    谢念白:“……”


    可不呢,一个李夷就够她两紧抱一起瑟瑟发抖了。


    随后她又干脆直接:“既小公子今日繁忙,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回见!”


    搬不动的大佛那就不搬了,回去找她的小菩萨想办法。这谢念白是块硬的,她啃得牙酸,暂就先放一放。


    说罢,她收起递向谢念白的手,冲他扬了扬手正准备撤。


    那手却是被豁然站起走近墙下的谢念白一把攫住,差点没将她从墙上一把扯下。


    “我让你走了吗?”


    谢念白道。


    叶五清诧异回眸:“你这是……”


    可话音戛然而止,当视线扫见已经快到谢念白所在园子入口的南洛水后。


    她心念一转,被攥住手腕的手忽而一下紧紧反握住谢念白的手,两只不同大小的手在阳光明耀处互相交握,她神色一改地笑得意味深长,语气却只是如常:“既然你不想我走,那我便不走了。”


    见她这般不寻常的反应,几乎是立刻,谢念白便反应了过来。


    他一愣,侧头向后看去。


    园口一个垂首低目的侍男身后,南洛水那双沉静的黑眸正静静地凝望着这边。


    然,谢念白的手仍然没有任何打算松开的迹象。


    “你以为你的目的达到了?”谢念白侧回眸看向叶五清:“你以为让洛水看见你我两手交缠,就能达到传出不利于我的流言,然后拉着我和现在无人可靠的你一起沉沦?”


    “你若是打的这个算盘,那你可真是太不了解洛水了。”


    “洛水这个人啊,”谢念白压低了声音,紧攥着叶五清的手,朝上仰头地更凑近了叶五清,就如同要与她说亲昵悄悄话一般地在她耳边轻语着他友人的坏话:“洛水他真正在乎的从来只会是他自己,其它的他可不会在意。你这些旁的把戏就算在他面前反复演个十几出,他也只会觉得乏味……但若你被他盯上感兴趣了你别跑,被他厌恶了你就最好也别再沾他边。”


    说罢,他离远了些,继续道:“你上次倒是幸运,在他彻底对你入迷前,成功让他瞬间对你失去了所有兴趣,且又溜得快。”


    谢念白说罢,他眼神示意着要她再往南洛水去看一眼。


    叶五清便越过视线去瞧……


    果然,那南洛水见谢念白正在与她说话,于是转头找了个地方,安静又坦然地坐了下来。眼睛看树看花又低头看自己的袖摆,再等久了,再朝这边望过来的视线却仍然平静,眼中全然没有探究任何秘闻的欲望,有的只有对谢念白快点与她把话说完去找他的默然催促。


    不是……


    那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谢念白这样的人玩到一起去的呢?


    叶五清没想通地回过目光再看向谢念白,她计划落空,倏地一下松开握着谢念白的手,又垂眸扫了扫自己却仍被对方紧攥着的手腕,问道:“那谢公子将我留下的目的又是?”


    “我的话没说完。”谢念白说这些事,神色中终于有了认真。他道:“叶五清,你这样三心二意又莽撞的行事方式很是让我苦恼呢,也真是让人失望……在我看来你甚至连在京城的生存规则都不知道?”


    “……规则?”


    叶五清下意识重复这两个字地歪了歪头看着谢念白。


    怎么?


    他这小男子要教她做事?


    “嗯,规则。”


    谢念白道:“你上次不是说你想成府尹吗?”


    一听“府尹”两字,叶五清立时神情一振。


    咋?这小公子果然不按套路出牌,这样斗两句嘴倒可能顺了他哪种意,这就要赠她官位了?


    不是罢不是罢,她竟是这般官亨通运?


    叶五清心里不禁开始澎拜。


    谢念白则继续引导着道:“那你倒是去看看府尹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啊。”


    做什么……?


    叶五清仔细回想起,身着官服的胖头鱼每日的行动轨迹。


    不就是对着权贵低头哈腰,对着手下颐指气使,有时候懒得连批改文书都要找人代劳?


    然后每日重复点头哈腰颐指气使点头哈腰颐指气使点头哈腰颐指气使……


    这多简单?按头猪上去也能当三天的官了。


    始终注视着叶五清的谢念白好似看透了她这心思,直接打断她的思绪轻哼了一声地提醒道:“呵……去看看呢,回去好生看看呢。”


    他声音轻幽,忽地松开她的手继续道:“你可真是……天真。”


    闻听,叶五清猛地一震。


    ……


    叶五清的身影才从墙头消失。谢念白悠然转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向正坐在不远处园中石桌旁的南洛水,发出的声音温然不已:“哦?洛水来了?”


    随后边朝那迎去,边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去拿棋盘来。”又转而对南洛笑道:“我可等洛水许久了!上次你布下的棋局我已找到应对之法。”


    他神态自若,浑若方才一切都未发生。


    全然不提南洛水已在此静候他良久,且方才与叶五清交谈期间他回头看时,两人视线甚至还无声交汇过一瞬的事。


    也果然,南洛水听他这样讲,也只是漠然将盯着天上云的视线缓缓移下,垂起浓密的长睫看着侍从在两人之间桌上摆着棋。


    等上次那两人未尽的残局重现盘上时,才想起要回应一般地轻声地回道:“嗯,来了。”


    谢念白手中捏着黑子,了然的以为这事就该这么揭过。


    他垂目视线扫着棋局,抬手正要落下一子,却是南洛水的手率先闯入棋盘之上,指尖带着一粒白子轻移向另一个位置。


    南洛水道:“侍从错摆了,这粒子该在这儿。”


    谢念白眸光轻动,抬眼去看。


    只见南洛水只不过是在垂目盯着棋局,神色无它。


    谢念白默了默,压下心中那若有似无飘渺而起的异样,试图专注棋局,重寻了个位置想再落子,微抬的手腕正要落下。


    “话说,”


    南洛水忽而又出了声。


    谢念白动作顿凝,南洛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缓缓:“在来的路上我看见刘千千正牵着她的孩子。”


    两次举起都未能落局的黑子最后被谢念白握进了手心里。


    他眉头轻挑,眸光凝成一点投向仍低垂着眼,仿佛心神仍系于棋局的南洛水。随后,他脊背缓缓向后靠,倚进椅子里,指尖把玩着那枚温凉的棋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洛水。


    南洛水忽而又说:“她的孩子……也很好看。”声音很轻。


    呵!天真?


    怎么说……被人说出这几个字,远比听到任何直接的辱骂更让叶五清难受百倍。那一瞬间,从身体到内心,都在受到某种被直接否认的打击。


    才走进府衙,她下意识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轻动,她心里仿佛憋了一层无名火烧得她焦躁不已。


    她转头向一旁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此刻正扶着廊柱手捂肚子,呕吐着的刘千千问道:“我们大人呢?在哪儿?”


    刘千千眼泪都吐了出来,又勾着腰痛苦干嚎了两声后,这才喘着气接上话:“……浮,浮月……咕噜噜噜楼……呕!!!”


    这……刘千千这是当值混去哪儿吃酒去了?


    且这才刚要天黑,府尹就去了浮月楼这等地方潇洒?


    看吧……当了官就是可以如此为所欲为。


    叶五清酸溜溜想完,默默离那堆糊状的呕吐物远了些,抱手倚在隔壁廊柱上,又问道:“那李行风她们呢?”


    胃里可能没东西了,刘千千抬手揩了一把眼泪,又手捏了捏眉心,声音有些沙哑:“浮月楼。”


    她们也在浮月楼?


    叶五清默然站直了,右眼皮轻跳。


    她环顾平时此时应该最为吵闹着的府衙,发现厅堂内竟只有几人沉着脸色站在一边,或三两聚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继续问道:“都去了浮月楼?……早上也没人通知我有需要动用此多人的紧要事啊。”


    刘千千看她一眼,道:“你才入衙门不久,不受那些贵人信任,有些任务自然要排除你。”


    “……”叶五清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这是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刘千千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她胸膛剧烈起伏,哇的一下将黄胆水都吐了出来,连声干呕,不再作答。


    另一个与刘千千一同执行完任务、看起来神色要稍好些的同僚走了过来拍了拍刘千千的肩膀,随后朝衙内喊道:“嘿!换班的呢?浮月楼今日要好好围住,不能出差错!快接上!”


    原来任务还在进行中?从早到晚?


    叶五清回看向门外,残阳如血,染红天际。


    她垂下眼皮思忖了片刻后,默声跟在了换班同僚们的身后。


    第42章 死亡


    等叶五清到达浮月楼的时候,天已全黑。


    而浮月楼与她白日才路过时,所给予人的感觉也全然不同了。


    一座灯火辉煌着的楼却给人一种压抑无比的感觉,人站在楼下仿若被它的巨影笼罩,怎么也走不出去。


    而事实上,若不是她身上这身捕快的制服,她甚至不能靠近这座楼。


    “啊,是。浮月楼今天算是被两位贵人包场了。”江玉回答着叶五清的问题,快言快语道:“刘千千真吐成那样了?那她肯定是被分到在里边守的那批了。”说罢,她眸光一缩,随后转眸观察着叶五清脸上的神情。


    “哪两位贵人?”叶五清问她道。


    浮月楼整座楼虽闹腾,却很容易能发现,其实真正热闹着的只有最底下的一层。


    而楼外面更是叫来了所有捕快地将楼整个包围,就连路过的平民百姓多驻足瞧一会都要被喝走。


    能有这样排面的,至少那个胖头鱼府尹是达不到的。


    被这样直白的问,江玉将叶五清拉近,压低声音地道:“我说你……第一日捕头和你说的那些话,你能不能听进去些?没叫你来的任务别往里瞎凑!”


    说着江玉朝后看了看,又给叶五清拉到更隐蔽处后便说了:“今日据说是佩氏那位的嫡孙,佩英组的局。按照惯例,她每逢在外与友人聚会,府尹都会指派我们捕快将整个地方守住,是担心有闲杂人等冲撞了贵人。不过今日突生了异常,从来没进过浮月楼来玩的丞相之女,突然带着一大帮人为了捉一个在她桌子上出老千的人直闯进了楼。本来两边就是玩不到一起的人,互相打个招呼把人捉走了就行。可不知这楚世女怎这么好哄,她发现那出老千的人手法确实了得,又牙尖嘴利一身江湖气,她看着新鲜好玩,被哄开心了就直接召来了好友,在浮月楼一楼大堂坐了下来直接开赌,嚷嚷着要同那出老千的学一手,便没走了。”


    边听着,叶五清探出头朝大开着门的一楼正堂里望去。


    还真是……繁华满眼,处处皆是富贵的一番场景。明明也只是聚众度滥赌而已,却是让这些上层人玩出了既雅又奢靡到令人想象不到的地步来。


    珍馐美味成了那大堂内最低等的底色;金银堆满桌上,浮金跃光,却依旧引不起那些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人的丝毫注目。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那个世女。而那世女居于视线交集中心,坦然地接受、甚至是享受着所有人对她投来的饱含各种欲望的目光……不管是对她金玉之貌的幻想,还是对她身居位置的仰视,亦或是对她血液里流淌着代表权势血液的渴望。


    这一刻,她就成为了那堂内所有人的心中最深处的欲望本身。


    “佩英那边的人知晓之后据说很是恼火,却又不敢与丞相之女交恶,便只好将浮月楼的一楼给让了出来,只得要我们捕快将二楼往上去的楼梯严格把守起来。”


    江玉最后似笑非笑着:“所以二楼往上没人能上去,这些人真是……总神神秘秘,却又其实很是嚣张。”


    “佩英……?”叶五清轻喃着抬头,看了看二楼外廊徐月明常站过的位置。那儿现在却是黑漆漆着一片,成为了满楼红灯笼照不亮的地方。


    ……不过是权势之间的碰撞?


    还是说,这就是谢念白想要她来看的所谓京城规则?


    徐月明会在里面吗?


    “可是什么聚会让刘千千看了吐成那样呢?”


    夜幕下的京城仿佛换了一副面孔,白日里被锁在阳光之下的诡谲暗流,此刻正顺着楼宇间的灯火悄然涌动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汇集在这座盛大的楼宇里。


    叶五清心中泛起朦胧的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的战栗,她随意扯了个借口道:“这等场面,这我得去见见世面!”


    却被一把拉住。


    “佩氏那边被打扰了兴致本就不开心,你万一又触怒了她们……”江玉忽而拔高的声音骤然一滞。


    她望着叶五清盯着她静幽幽的眼眸,默了默,忽而想到什么般,又重新道:“小叶,真的……听劝行不行?我知道你是被晏氏塞进衙门的,但你现在终究只是个捕快!你不是权势本身,这楼里连府尹进去了都要在地上爬着走!……有些事看了只会徒添烦恼,你就听我一句劝,不要进那里面去,徒沾浊气。”


    “我就只是想去偷摸瞧一眼……”意识到江玉情绪的异常,叶五清咧起嘴试图缓和气氛。


    越是如此,她倒是想进去看看所谓的京城规则。


    这时,又有两捕快从楼上下来,目光闪烁地穿过繁闹的一楼,径直朝浮月楼外走。


    “欸!有人出来了,怎么样了?几个被几个人啊?”出来的两人立即被在外面守得无聊的好事同僚给拉住地问道。


    她们压低着声音,却仍是隐隐约约传进了叶五清的耳中。


    “可她们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还要这么……趴在她们脚边求怜男子难道还少?”


    有人回答:“欲望啊……送上门的玩多了,就腻了呗,这次那群小倌里头碰上个贞烈了的,就更兴奋了。”


    “不是……你等,等……呕!!!”又一个没忍住吐的。


    那几个人逐渐走远,声音更是模糊起来:“……爹的……开堂。她们,不是人,我是真受不了了,她们甚至全都在那笑。”


    叶五清:“堂?”


    闻听,看向别开视线不再看她的江玉,她垂下睫毛想了想,一个模糊不清地字在她犹豫地吐了出来:“膛?”


    贞烈?徐月明?!


    一道身影不顾阻拦,豁然冲进浮月楼大门。


    门内原本喧嚣不已的声音随着一个擅自闯入、打破了她们长久以来建立起,而始终被默契遵循着的规则而戛然而止。


    方才还沉浸在纸醉金迷世界里的人全都转头看向她。


    也包括守卫在楼梯口的那些捕快同僚,同僚们互相看一眼,随后视线严肃,用眼神劝退着这个新进府衙的。


    “哈,走错了。”


    叶五清立即嘴角扯起地笑,边往后退着。


    正是这大堂忽静的时刻。忽而一声凄嚎的男声传进一楼每个人的耳中,也或许其实一直有这声音在响起,不过之前一直被喧嚣声在掩盖着。


    而楼下这些人的规则和楼上那群人的规则显然并不互通。


    一楼其中一人听了这败坏她们兴致的声音,转回身地视线朝楼上打量,就喊问道:“玩什么啊你们?”


    这声音才落,楼下所有人的视线也都去往上去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就升了起来。


    “方才不是有人说什么包场了么?谁?”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双耳朵,她们懂得都懂,也都圆滑,语气中却又透露出一种层级之间的鄙视和排斥:“打听了,说是佩英。不过没见着她本人就是了。但她身边那群狗腿子经常打着她的名号出来玩不是么,你知道的……”


    “啧!晦气。”又有人说。


    “谁说不是呢,早知道这楼里有她,我们就不进这楼来了。”


    而另一边,才退出浮月楼的叶五清已经翻上二楼外廊,摸进房间,四下寻找着那道身影。


    耳边传来来自隔壁好几个女子的窃窃嬉笑声,粗听有七人。


    而整个浮月楼,除了一楼和每层楼梯口站着的守卫,其余没有随意走动着的人。


    她步伐稳而轻,踩在各个视线盲点之上,神色沉寂着。可每当要摸进下一个房间之前,她开门的手指总要下意识停顿一瞬,似乎在给自己留有一定的心理预期空间。


    其实江玉是见过徐月明的,在叶五清和江玉一次一起当值时。


    那时候的徐月明还没能遇见他那位听懂了他的弦音,肯花银钱为他买座捧他的贵人。徐月明曾抱着他的古筝站在浮月楼下欢快地朝叶五清扬手打过招呼,和江玉互相点头地看了个眼熟。


    所以江玉方才那般的拉着她不让她上来这浮月楼的原因是……


    叶五清心里猛然一沉,其实都已经轻轻打开一道门的手却又一颤地又轻轻关上。


    好浓烈的血腥味……


    叶五清沉默着,咬了咬牙,那门终于还是被推开。


    ……


    如何看待被死亡呢?


    一个人、甚至是一群人的生命有多轻?


    在那之前,叶五清从来没有细想过这样千人千话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是刽子手。


    她此刻正坐在一个医馆院子中抬头看天。仍是烈阳高照,蝉鸣挠心。


    叶五清转头朝一旁正在垂首扫着地的医者问道:“听说了吗?浮月楼——”


    “一个名声才起的伎子死了,你是要与我说这个罢?”那医者说半句话还要转头去盯一眼马上就要沸腾了的正在煎的药壶,才继续道:“哎,那种地方不就那样么。”


    叶五清嗓子被连日里烫着药流,此时语音听起来沙哑无比又气虚无力。


    她就用这声音反驳道:“不,不是。是一群。”


    医者听了便改了口,显然其实并不在意其中细节是如何:“哦,一群是几个?原来死了那么多人?难怪说那浮月楼说要拆了……这事这几天都在传,听说查清楚了,是这些伎子偷了贵客的玉佩,又醉了酒,最后惊慌跳了楼。”


    “哈……”


    叶五清不禁笑出来了,她睡的这两天,原来事情竟都有了这般荒唐禁不起推敲的定论。


    原来,这就是这里的规则么……


    难以想象那夜她进了那个房间后,里面那唯一本还半活着的人,躺在血泊中,在看见她身上那身捕快制服时,满眼里的希望迅速破灭转而为惊恐的神情。


    “……佩英。”


    她不禁念起了这个名字来,其实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仍是生生被一个静淡的男声接住了这句话。


    “我认识。”


    才进来医馆的南洛水说道。


    闻声,叶五清从椅子里坐直地转身看向他,随后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我的车马撞了你,”等长侍将凳子摆到叶五清的椅侧,南洛水雾蓝色华服轻动,在叶五清身旁落了座,平静地黑眸轻侧,视线安静地落在叶五清脸上,继续道:“我需得负责,照顾至你身体恢复……你昏迷了两天,现在感觉如何?”


    那夜她进了那个房间却没能找到徐月明,便以为他可能是被带到了一开始上来二楼时,听见有人窃笑着的那个房间。


    没有人喜欢被人打破,她们自己所制定下来的规则。


    等她重新找到位置,房间里只剩下四人,其她的人已经走了,而这四人里面没有佩英也没有徐月明。


    她转身要撤,却被隐匿在这四周竟,她们常带在身边的影卫给发现留了下来。


    那场搏斗持续了很久,她最后被没能在乱战中护住主人的那四人中谁的影卫一路持续追杀,又腹部受了伤,在穿过马路时正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飞。


    阳光下,叶五清凝着南洛水的眼睛,尽管有些排斥,但还是努力回想起那夜的场景。


    在后半夜,天空很是应景的下起了绵绵细雨。而被撞的那瞬间,她浑身五脏都仿佛位移,脑袋发嗡,竟是蜷缩在街边一下动不了手脚,更别说站起。


    追随在后的影卫正要接近。


    “嗷!!!”


    撞她的那辆马车停了下来,里头正传出一阵**撞上车厢的声,紧接着一夹带着浓稠醉意的女声从车里传出:“怎么了!啊?……呕!”随后一阵哗啦啦的呕吐声。


    便又没了声响,应是陷入了酒后酣睡。


    “楚世女!……哎!”


    那驾驶马车的车夫一阵着急,左右难顾着,最后她鞭子一放,向方才被撞飞了之后躺着一动不动的叶五清走来。


    那辆车看起来便华贵,而此刻在这道上乘马车的人必然是才从浮月楼的大贵之人。


    影卫一怔,就停了脚步的隐在暗处。


    叶五清不能动地听着雨落地拍打着地面的声音,看见车夫抬手挡着雨地向她走来。


    这时,却又一阵辘辘声渐近。她勉力掀了掀眼皮去看,是新一辆马车要过道,却被楚氏这辆马车挡了道而不得不缓缓停住。


    于是,雨夜下,两个车夫互相询问着情况,护着灯笼,弯腰皆朝她靠近,撩开她湿乱的发,用灯笼照亮她的脸,探看她的鼻息。


    这种感觉很讨厌……


    可此刻的她甚至发不出任何一声求救或喝退人的声音。她只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腹间有暖流从身体里流出,混进雨水。


    紧接着身体逐渐开始变得麻木,眼皮也沉重,她便开始贪恋起沉睡来,不再警惕蛰伏在黑暗里紧盯着她的那个影卫,她开始试探着将眼皮缓缓往下放。


    睡一会儿……或许睡一会就……


    忽而,又一道微光闯入她逐渐要模糊的视线。


    后来的那辆马车车窗轻掀开,车里暖黄的光乍现出来。


    在仿佛静谧着的雨夜里,南洛水沉黑的眸子透过车内长侍挑开的车帘,视线安静地扫向了她。


    ……是他?


    好罢……


    他肯定不会救她。


    叶五清心里模糊地意识到:这下……真玩完了。


    她不抱希望地缓慢煽动着眼睫。


    也果然。


    “救不了了……等回去报官罢。”


    两个车夫的声音透过雨点传进叶五清的耳中很是迷蒙,不过一会儿,车轮碾地的声响又起,渐渐远离……


    “不是你的马车撞的。”叶五清思绪回笼,语气笃定,对南洛水道:“我可都记得。”


    南洛水袖下指尖一缩。


    “……你记得?”


    他抬眸,凝向叶五清的脸,目光触及她眼神的刹那,却不由自主地闪烁开来。


    喉结微动,他听见自己声音缓缓,在向她试探问道:“你都……记得什么?”——


    作者有话说:徐月明不是男配来的


    最后还是决定改了


    第43章 医馆


    棋局念白仍是未能解破,却留了他许久,直至夜半。


    车辕压过积水的坑洼,溅起浑浊的水声,久久不散的潮湿土腥气黏在马车帷帘上。


    就在这样一个雨夜,他竟再次见到了她。


    可这一次,她只是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的水洼里。不是那日那般的少年英姿勃发,眼中也不见了那抹无畏与狡黠,那曾随着跑动如旗帜般飘扬的马尾,此刻也被雨水浸透,化作纠缠于肩头绝望的纹路。


    可是。


    马车内,南洛水的瞳孔缓缓放大。


    她的眼睛……却仍旧是那般美丽。即便仿佛蒙尘,即便长睫半垂隔着雨幕,却仍让他无端地坠入遐思,沉沦至底。


    是了。


    望着这样一双眼睛,他又记起来了。在那个被暴雨围困的书楼里,在那样潮湿与不安中,他当初是如何对她心动的……


    心,便这样毫无预兆地停跳了一瞬。


    紧接着,那颗自白日里瞥见她牵着孩子的身影后,便一直恍惚着、失律乱跳的心,竟忽而就镇定了下来。此刻,它正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笃定地搏动着。


    “停车。”


    在长侍微愕的注视下,南洛水白细的手指缓缓抬起,朝窗外轻指。


    待下人将她带来马车上,又自觉退出车厢,车辆重新晃动着向前。


    在车厢内晃动的火笼照明下,光和影在她脸上交织不断。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偶尔还从帘子的缝隙中钻进来一丝与季节不相符的寒意。


    南洛水静静跪坐叶五清前,就这样垂着头静静倒看着叶五清的紧闭着眼、细长规整到仿佛修饰过的眉,苍白被擦净过了的脸,以及那……


    他看了许久。


    不该再想念的……但当他再次见她的刹那,心绪便开始了不安。


    不该救的……他却也忍不住救下来了。


    这一切,一定是神的指引。


    终于,车厢内有窸窸窣窣声在响起。


    南洛水缓缓弯腰,顺滑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他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了手指,指腹轻压在那柔软却冰冷的唇上,因失血而泛白的嘴角有着一道裂口,那儿正慢慢淌出刺目的红色,红色被指腹碾开。


    南洛水手指轻颤着拿回到眼前瞧,心头生紧,愈发地感到喉口干涩。


    喉咙轻划,目光从指尖轻挪开,又重新看向叶五清……


    “……”


    没关系……


    她闭着眼的……


    没人看见……


    手指逐近,压进南洛水的唇上,缓缓深入,如一条携着致死毒液的蛇信,滑入他温热的口腔中,然后被鲜红柔软的舌头接纳……


    血液原来是这样味道的。


    南洛水轻闭上眼,微弱水啧声从自己嘴里又传进耳中。


    另一只手不自觉想伸进层层华衣之下,那里有什么在不安地在跳动着。


    可忽而几声来自于她的闷咳声响起。


    南洛水恍然惊醒,视线惊慌垂下。


    好在她仍只是在昏迷着,只不过比之方才更皱起了眉头。


    于是他也跟着蹙起了眉,双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指腹小心翼翼地,试图抚平那紧蹙的眉间。


    你看,她此刻多么脆弱,浑身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他的指尖怜惜地滑过眉心,掠过挺翘的鼻尖,最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流连,停驻在微凉的唇峰上。


    一定能做点什么,来温暖她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在心底疯狂滋长。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在潮湿的夜色里微微眯起,掠过一丝幽深的光。


    “公子,我们到了。”


    长侍掀开车帘,抬头瞬间,话音与呼吸一同戛然而止。


    那名昏迷的女捕快,头正被安置在公子膝上。而公子竟俯下身,墨发垂落如幕,将两人笼罩。他正覆着她的唇,极轻、极缓地碾磨着,仿佛在品味一个不容惊扰的幻梦。


    “公子!”长侍曲腿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克制着冷静:“其她也罢,可这人已有夫女,您要我如何向您母父交代?”


    南洛水覆着的眼睫抬起,脸却仍是垂下的。


    立时一道危险的光直刺向那从小跟随在他身边的长侍,那警告的目光硬生生让后者全身一震。


    “滚……”


    一声斥罢,他终于将那唇缝裂开所有腥味舔净后,他将眼睛彻底闭上,广袖轻扬,便挡去了长侍能看见到她的目光,正想要更深侵入。


    知晓自家公子是个什么性子,见公子如此,那长侍眸光轻动,一咬牙便只好硬着头皮又劝:“公子,您若当真相中了此人,长远考虑,便更加不该如此!”


    南洛水一愣地抬头:“……为何?”


    ……


    她已有夫女,且妻夫恩爱,还有两个女儿。


    正因这牢不可破的圆满,她上次才那般彻底明言拒绝了他。


    当真是个……恪尽妻责、持身端正之人啊。


    南洛水心底泛起一阵粘稠的阴郁。


    是遗憾嫉妒。却更因窥见这般高尚品行,而滋生出一种亵渎般的、更为剧烈的兴奋。


    他黑眸微转,视线如浸了水的蛛丝,不受控地又一次缠绕在她唇角那道早已愈合的浅淡伤口上。


    齿关无声地闭合,在密闭的口腔中,舌尖仿佛再次尝到了那一夜沾染的、极浅淡令他着迷的血腥气。


    是啊……长侍说得没错。


    她此刻正是经历气馁失意之时。若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接近她,那她会想上次那样被他吓到,然后对他避而远之的。


    想想……


    要好好想想,如何吸引她,如何让她主动接近、甚至是依赖,再到离不开他。


    至于她家中的那些旧人……


    南洛水浓密睫毛轻颤,略微地为难了起来。


    叶五清:“你在看哪里!”


    一道明显夹带了怒意的声音将南洛水吓得忙将目光局促撇开。


    叶五清却依然内心为此感到厌恶着。


    南洛水同样是处在她们那样层级的人,那些人竟是将极恶和极欲展现的那般淋漓尽致。而她没看错的话,方才南洛水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就也充斥着某种欲望。


    叶五清没忍住地警告道:“你的眼神令我感到恶心,你再看试试?”


    话音才落,南洛水身后站着的长侍眼刀立即向她剜来,叶五清也直接转头低压着眉与之对视,尽管她此刻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却也丝毫没让。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滚着一种近乎颓靡的桀骜,俨然是亡命徒不管不顾的架势。


    而南洛水只是低垂着眼帘,显得方才被低吼的他有些无辜,声音却平静地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方才你与医者说的那件事,而走了会神罢了。”


    话音停了停,南洛水注意着叶五清立时被吸引过来的目光,心中仔细斟酌着用词地问道:“你……是想要替他们报仇吗?”


    “……你知道些什么?”


    被提醒,叶五清豁然冷静了一瞬。想来,以南洛水的身份,又加上那夜正好撞见她时的场景,他猜也猜出来了。


    她默了默,张口道:我又不是他们的谁,费那劲……”


    其实那夜她是以为徐月明在里面,又自信于自己的武艺。最后却演变成了她们眼中挑衅她们规则的人,便造成这般结果。


    可一回想起那个房间里的画面那个,那个男子看她的眼神……她又脱口问道:“你方才说你认识佩英?”


    是了,她破坏了她们的规则,还无意撕破了她们的网,她们会记住她,找到她……


    南洛水抬头,视线投向正掠过这方院子上头的飞鸟,却在答非所问地接着她上句话:“也是……人都会死。”


    “所以,佩英长什么模样?”


    叶五清也仍执着地问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南洛水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佩英常在哪出行?”


    一直未听见想要的回答,叶五清耐心渐耗,她皱起了眉,紧压着心里的不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她常来往的是哪些人?”


    终于。


    这次南洛水的声音不再是在她话音才停就立马接上他的声音。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身旁叶五清的情绪变化,沉默了下来。


    就在叶五清以为他或可能是在想如何回答她那些过于直接的问题时。


    却不想这人再张口,仍是道。


    “就比如前夜死的王庆颖、祝元等四人,分明是被不知名姓之人惨杀于烟花之地,却被其家人连夜将她们的尸体连夜搬至疫村。目的是为其正名,安上为救疫民不幸身亡的美名,风光大葬。等她们尸体再运回京城时,举国将要为这四个为民鞠躬尽瘁的英雌默哀不说,她们的名字更是会被记录在册,名垂青史。”


    说到这,他终于缓缓转头看向面色已从愠怒转而为空白再到迷茫的叶五清,问道:“刘捕快,你说,这样的结果是应该的吗?如此沉重的死亡消息不日就会将那京城中比鸿毛还要轻的小倌们的死亡消息压下。前者无数人要为她们道一声不公,而后者很快要被人淡忘,甚至再提起也只当作茶后花闻笑资……”


    叶五清一愣。


    过了好久。


    她声音很轻:“……什么?”


    南洛水垂下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接过一旁医者刚煎好的汤药,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地吹着:“你听见了的。”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在讨厌着我,我觉得冤枉,我心里难受,所以我也想要你心里难受。”


    说罢,南洛水低头,以唇轻抵勺沿轻抿着试探温度,随后他微微偏身,转向叶五清,继续道:“我本想这么说的……可说出这样的意气话后,我又担心你当真要这么以为,所以真正的原因我也要告诉你。”


    他终于抬眸,真正与叶五清对视着,那始终仿如蒙了层雾一样的黑眸此刻清晰明亮异常,直勾勾盯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字地道:“南氏家族不需要与那些人为伍,就这一点已然是京城大半的氏族所做不到的了。而那几个人,真巧……”他笑道:“我正好也讨厌。”


    “所以……”说着,他将已经吹冷下来的盛着汤药的调羹伸长了手地递到叶五清的唇前,语带幽怨:“你能别再用看腌臢一样的眼神看我了么?你虽确实不是我的车马撞的,但也好歹确确实实是我救的你啊。”


    “你依旧没回答我的问题,”叶五清的心中对南洛水这个人竖起高高的防备:“你告诉我这些,目的是?”


    瞅着叶五清偏过头,直接避开他手持着的调羹。


    一声轻响,调羹便立即被放回了碗中,南洛水这一番试探完后,他垂睫想了想。


    他知晓着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这人一定站起来就要从他身边跳远。


    他纤长的手指曲着,指腹在碗沿轻磨——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很多人接受不了上一章,就改了。


    第44章 喝药


    “我的目的……”


    他眸光幽深一瞬,不禁朝叶五清的眉眼凝去一眼,随后道:“说出来你肯定也不信。”他很慢地说着话,斟酌着每个吐出的字眼:“可怎么办呢?我又不愿骗你,编其她的话来圆。”


    他动作轻轻,将摸着温度已经适宜的药碗小心地放去叶五清的手中,弯下身的刹那,他眼眸却仍是往上地盯着叶五清的。这时候她们的距离很是接近,他想看清在自己接近她的刹那,她是何神情,他甚至闻见了她身上衣服上淡淡的冷香。


    这身衣服还是她在昏迷时,他选的料子他亲手熏上的香和他帮忙换上的。


    一想到这些,南洛水嘴角微勾:“所以,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聊呢?……你会下棋吗?我想教你如何执棋……”就这样说着,神色不自觉的又朝着分明昨夜还属于他、任由他辗转的唇瓣看去。


    他还记得那种别样的柔软……


    南洛水不自觉地薄唇微抿,眸光闪动着。


    那近得能看得见绒毛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动了动,一转,目光如针,便带着莫大的警告意味恶狠狠地再次瞪向了他。


    南洛水一怔,神思被骤然拔出,他定了定神地微声为自己方才片刻的怔愣微声遮掩着说道:“……喝药,此时温度正宜入口。”


    可那才稳放进她两手中药碗就被转而搁置在一旁,还洒出了不少。


    侍从应了长侍的吩咐在两人中间摆开棋盘。


    叶五清手支着额头,一脸烦闷。


    而南洛水则望着那洒出来的褐色的汤药,在心中叹着气。


    药得喝啊……


    尽管是昏迷的那两天,他每天都想尽办法地喂尽碗中的每一滴药汁。


    可她现在醒了,还总瞪他,他却是没了办法让她喝药了。


    真是愁人……


    如此操着心,思虑着办法。


    南洛水细长的手指执起一颗白子,犹豫片刻,一声瓷石的脆响,白子被摆在了一个角落。


    正当他斟酌着接下来的几颗子该摆在何处才能让她更快地知晓他能带给她的莫大帮助时,却不想手才抬起,话也才说半句:“在这棋局上若想将对方杀死围尽,不在于局部的缠斗,而在于通过佯攻制造两难困境,而现在她们其中四人被你——呃?!”


    叶五清竟豁然站了起来,明显并不想听他说任何的话。


    南洛水一怔地抬头看着因动作过猛抽动了腹部伤口而下意识一缩的她,一下心就代替她疼了般地立即紧了紧,手中才捏起的棋子噼啪掉地。


    他下意识想伸手扶,却才想伸出的手指又被对方瞪得一缩,随后收回袖里:“你——”


    叶五清漠然转头看向门外:“我走了。”


    “啊?”


    南洛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顿时手忙脚乱地想站起地去追,却在叶五清忽而转回身的那刻又立即回归端坐着的模样,不漏声色,全然不见了上一刻的慌乱模样。


    “我的刀呢?”叶五清向南洛水伸手:“还我。”


    每个捕快的刀柄上都刻有单独编号。上次追那因失血过多而没了,因没有多余的力气将人带回府衙领功的寇首,她在那次丢了刀重新领时,就走了好几道流程才领到新刀。


    而这次她所刀了的那四个人的身份已非寇首那般简单。佩英她们绝不可能对此事善罢甘休。正因如此那夜从始至终她都在注意着不让自己的刀落下。可她醒来时,刀还是不见了。


    “……刀?”


    南洛水墨玉的眼眸中出现迷茫的神色。


    见对方如此神情,叶五清摊开的手指下意识一蜷,嘴就抿了起来,眼睫毛眨了一下地垂下。


    难道刀是被马撞时掉在了现场,被那影卫捡了去?


    若是这样的话,那佩英随时能凭刀找来与她算账,她将防不胜防……一颗心更重地往下沉去。


    “哦……想起来了,”


    南洛水突而又出声,转头看向长侍,“去拿来罢。”


    长侍侧目凝他一眼,似是在确认南洛水的命令,最后微微颔首转而对着其她的侍从耳语传达。


    视线望向去取刀侍从的背影,叶五清暗松了一口气,在原地沉默地等着。


    而她身旁的棋盘却持续传来着轻轻的叩响声。


    她扫眼去看,发现南洛水手明显有些急着般地在上面想摆出一个局。


    可随着叶五清的视线抬头,看向他身后已经取来了刀、正朝他走来的侍从时。


    又一阵哗响,叶五清视线下意识循着声源将视线重落回棋盘上——那盘在短时间好容易摆出了个大概模样的局被南洛水一拂地扫开,只留五颗白子在上面静静摆着。


    ……他在想搞什么鬼?


    叶五清抬手正要接过雁翎刀。


    “这颗代表佩英……”


    南洛水出声,指向被四子围绕在中间的那颗白子。


    叶五清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后,仍而向前。


    “而这四颗,”南洛水将之归到一边:“虽身死,但其背后的家族仍能带给佩氏助力,这绝对是佩氏万不想割舍的。可五子就是五子,她们是散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嫡子被好好地从家中邀出,回来时却连尸首都不得完整,这其中如何不能生怨?这四大家族此时都在等佩氏的一个交代,而不日将要举办的迎四位治疫英雌回京安葬,举国哀悼大典,传天意授封号,就是佩氏给她们的一个安抚,而另一个安抚……”


    叶五清本都要触到侍从双手上托举着的、刀鞘上分明还裹着斑斑血迹的雁翎刀的指尖又是一滞……


    为争取时间,南洛水这一番话说得很快,说到最后,他声音甚至隐隐带颤,微微气喘。抬手落定一粒黑子于那白子的对面,继续道:“就是那个夜闯浮月楼二楼,不报任何理由便手起刀落连刀四人的未被查出任何有用消息的刺客。”


    一朵庞大的白云悄无声息刚好盖在了院中上空,阳光半透地洒落下来,失了力度地照在人的身上,并不觉得灼热,反而是微风拂过时,凉意覆着肌肤,汗毛轻立。


    近在雁翎刀前顿住的手指轻动,一展地终还是握住了鞘身,紧接着就是一声铮响。


    长侍紧盯着叶五清的目光立即变得警惕,院中所有低垂着头的侍从也都不禁吊着眼睛视线窥向她。


    南洛水却仍只是坐在棋盘前,手指轻捏着一粒黑子,目光静静,仿若在等着什么。


    但叶五清感觉出来了,他们都在心思各异地紧张着。


    确认了刀和刀鞘都没被调换后,她将刀收回,转身便干脆利落地朝外抬步。


    “就在今日!”


    南洛水豁然抬睫,转头看向叶五清的背影。


    她要走了!她不被吸引,那他怎么办……


    南洛水膝头的手死死攥紧华服,指节泛出青白:“佩英必会去寻一人,此人今日恰出宫外,你能见到。”


    “公子!”


    他声音才落,身后的长侍立即急声想阻止。却在望见当那个捕快的脚步逐渐停下,公子嘴角那压不住地绽开的幽深笑容时。长侍又噤了声,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果然也把那位也牵扯进来了么……这下,可真不是公子一个人闹着玩的地步了。


    “你不是想知道吗?佩英的容貌,”南洛水视线紧紧锁着那道缓缓转身凝向他,又慢慢向他走回来的身影。


    随着那人的走近,为了看清她在看向自己时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他下巴不得不逐渐抬高。当她走近到他的跟前,他甚至已经吊着眼睛彻底地仰望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


    南洛水浑身几乎想要发抖,嘴角的笑他也不想再遮掩,深邃的黑眸中满映着叶五清带着审视沉眸而下打量他整个人的神情。


    就迎着这样的目光,南洛水声音缓缓,嘴角噙着笑意吟吟:“大皇子君嘉意常会到城边逐水亭赏景。佩英是君嘉意父族佩氏三脉单传下来的嫡长子,被寄予厚望。佩英虽随氏族跟随在了三皇女的势下,但真闹出事解决不了时,她不敢让三皇女知晓。常追在佩英身后收拾烂摊子的是君嘉意。而逐水亭地处广河岸侧,四周开阔,尽管这两人身边常跟随影卫守护,但你的目的若只是远远看清佩英的样貌的话,我相信你今日去到那一定会很有收获。”


    说罢,他深看一眼叶五清后,慢慢挪动着视线,叶五清就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棋盘——南洛水纤白的手指又捻一粒显然代表着君嘉意的白子挡在了代表佩英的白子前面。


    南洛水继续道:“比起寻出那名刺客,佩英现在更急于近在眼前的大典之事。而我们……”


    说到“我们”两个字时,他那静淡、此刻听入耳却幽柔异常的声音刻意的停了一停,又抬手捻来一颗黑子,放在了代表叶五清的黑子旁,并排挨着,这才继续道:“我们就要她们以后万事不得愿。首先第一步就是要破坏那大典,大典不成,其中必生嫌隙。离心可比将她们逐个击破要省心又好玩得多。”


    说罢,南洛水转回头地重新仰看向叶五清,问道:“怎么样?这样的棋局……好玩吗?”


    叶五清拿着雁翎刀的手指收紧。


    她不信南洛水,但还是问道:“破坏大典?在你说来仿佛一件很容易的事一般。”


    她这话一出,南洛水就仿佛早料到两人间的谈论一定会到这地立时就接上了话。


    “三具尸首……够了。”他道:“我反应过来时,从本要运去火化的所有小倌尸首中偷换出来了三具,立即送去给仵作验尸……既是被捂嘴掩耳的冤案,其实很容易翻。”


    南洛水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起,听着这些内容,其实该觉得畅快的。


    就好像天上落下来似的。


    本都仿佛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快要死了都,一醒来就来了个这么连所有计划和翻身的证据都提前准备好了,又嚼碎了喂进她嘴里来的势大的队友。


    可……


    可这个人在她昏迷的两天时间里,到底还做了什么哪些事情?


    且他又为何如此关注浮月楼之事呢?


    是世仇?


    他的家族南氏与佩氏是世仇?还是为着一个更大她所不能知的目的?


    叶五清如此思索着与南洛水那双沉黑的眸子对视着。


    又来了,那种感觉……


    南洛水的眼底那丝丝缕缕的欲望在掩不住地溢出,而那些欲望正不断沿着她的视线往上朝她攀附而来!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能发觉这样失态的一面。


    又或者……他就是故意出于试探的想给她看到这些……?


    出于本能,叶五清立即退一步地远离着这个人,边冷声道:“我如何要信你这些?你甚至连你的目的你都要藏着,不敢示人。”


    她才退开,南洛水就宛如毒蛇猛然收起吐出的信子,豁然垂下去了头,视线盯着两人之间又生出来的这段距离,他睫毛轻垂,遮住他那瞬沉下去的眸子。


    可在旁看来,他在听了叶五清那番质疑他的话后,只是在波澜不惊地轻覆下羽睫,在思考如何应答。


    院中静了片刻,在院外树上鸟鸣声也终于识相地停止叽喳时,南洛水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真的在乎我的目的吗?”他的声音缓而轻,像一片羽毛悄然落下,却字字带着极力压制的战栗,“我于你而言,有用不就可以了?”他嘴角微微一勾,仿佛快要装不下去一般,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那张漂亮的脸上转瞬即逝:“……至少我现在什么都没问你要不是吗?”


    随后他长指一点,指腹就压在了代表着叶五清那粒黑子之上,压着棋子缓缓移动,绕过棋盘上的“君嘉意”。


    叶五清视线不禁被这举动吸引,目光紧紧盯着那粒黑子……


    却在下一刻,南洛水手指的动作骤然加速,两粒棋子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代表佩英的棋子飞出棋盘,坠落于地,又在叶五清的眼中碎裂成瓷花。


    而南洛水指下的黑子则稳稳静立在“佩英”方才所居的位置上。


    紧接着南洛水就对她发出了邀请:“想知道这个黑子是如何才能绕过障碍直取白子的吗?”他眼眸轻眯,语带深意:“我等你……等你去了逐水亭,再去仵作那验明我所说之话皆为事实后,今夜来此找我,我继续教你如何执棋。”


    说着,他看了看一旁俨然已经被她遗忘了的药碗,他手指从黑子上移开,重端起药碗,边道:“但念在我诚意如此,我们不妨先将这碗药喝——”


    他抬眸,叶五清的身影已步出院门。


    南洛水:“……”


    沉默。


    沉默。


    沉默……


    医馆院中一片死寂,无人敢有任何细微动作。


    直至人已走远,南洛水凝在空中的手陡然一松,瓷碗坠地。破裂声响惊飞院头群鸟,顿时振翅声四起,雪白羽毛纷纷飘落,可还未能及地,院中已经跪趴下一地的侍从。


    南洛水声音沉寒:“……我又吓到她了?”


    “……”


    长侍保持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回应:“我想……这次不是。”


    第45章 威压


    城边的环广河路依山而建,小道狭窄得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若是不巧两车相遇,就必须有一辆勉力退避至路旁的杂草丛中。而此刻,正有这样一辆马车静静停靠在边缘。


    道旁豁开一个缺口,被往来脚步磨平棱角的碎石铺成一条小径,沿陡峭的斜坡蜿蜒而下,通向建在广河岸边的逐水亭。


    逐水亭四周视野开阔,对岸青山叠翠,绿树掩映着点点红花,风景确实宜人……


    宜人得令人发指。


    叶五清叼着一根翠青的狗尾巴草,终于站不住脚,蹲下身来。


    她紧紧拧起眉头,歪着脑袋,视线在河对岸静止的树影、偶尔掠过的飞鸟、随风轻摇的野草,以及亭中那个始终端坐不动的男子之间来回逡巡,试图理解这诡异的一幕


    这他爹的到底有什么好看?那人竟能在那一坐就是近一个时辰,除了偶尔低头咳嗽几声、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水抿上一口外,简直像尊石雕。


    哪有人是这样等人的?这分明是在浪费所剩不多的生命。


    看他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本就命薄如纸了吧……


    不过……


    叶五清所处的位置在坡顶道口,距离逐水亭尚有一段距离。


    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男子的面容。


    远远望去,只能模糊辨出那是个骨相极佳的美人。暗红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俗艳,反衬出一种超越年纪的风致。长长的华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两束,以发带系着垂在肩后,所佩戴的金额冠在阳光下偶尔闪烁……


    叶五清压下想要再靠近些的冲动,不自觉地喃喃低语:“怎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嗯?”


    她话音还未落,那男子终于有了动静,缓缓转头望向左边。


    难道是佩英来了?


    难道真如南洛水所说,佩英今日定会来这逐水亭,向常在此赏景的大皇子君嘉意求助?


    亭中之人,竟真是当今大皇子君嘉意?


    叶五清心念飞转,目光也紧跟着投向君嘉意所望的方向。


    “……”


    叶五清一时无言。


    ……搞什么鬼?


    朝着男子欢快跑去的,竟是一群衣着朴素的孩童。


    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看出男子见到他们时的欣喜。守了他一个时辰,此刻才终于见他站起身,走出亭外两步,含笑迎候那群孩子。


    孩子们显然与他熟稔,一拥而上便亲昵地拉扯他的手,有的攥着他臂弯间的披帛调皮地在脸上轻蹭,更有胆大的伸手去摸他垂在背后的如雪华发。


    他却丝毫不恼,只是略显艰难地挪动脚步,将这群一见他就挪不动腿、团团围住他的小身影慢慢引回亭中。那副风吹即倒的病弱身子,这才得以重新坐下。


    “嘶——”


    叶五清倒抽一口凉气,望着亭中将一个小女孩抱到膝头,为她重新梳理乱糟糟的发髻,还侧首端详是否歪斜的男子,心中涌起巨大的困惑。


    这……这真是那传闻中与佩英这样的人为伍,护佩英跟护崽似的,追在佩英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大皇子君嘉意?


    ……不对罢?


    不应该罢?


    怎么佩英是那样那样的,而这君嘉意是这样这样的呢?


    这人只给人一种“妻主在外与厌憎之人偷欢生女,他非但不闹,心下一合计,反倒笑吟吟问是否要将那对父女接回府中好生照料”的大贤之人啊!


    该不会是她盯梢定错人了、该不会今天君嘉意其实根本没来这逐水亭,该不会真正的君嘉意已被佩英相邀去了别更隐蔽些的地方相商?


    叶五清这般疑惑着下意识转头看向静静停在她不远处道边的那架马车,正欲开口。


    “阁下可是在方便?”


    一道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她头顶传来,叶五清浑身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横在她身后。叶五清正蹲在下坡的道口,恰好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让它无法转弯驶向逐水亭。


    车帘微掀,一位眉目清秀、身着淡黄锦衣的女子端坐其中,朝她投来一抹调皮却友善的浅笑,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提醒叶五清让开道路。


    方什么便……她方才那副样子哪里像在解手!


    叶五清原本隐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监视逐水亭的动静。可亭中那男子硬是像尊石雕般坐了一个时辰不动,四周也不见守卫巡防,只带了几个身形纤弱、看似毫无武力的小侍从。这般松懈的阵仗,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在漫长等待中渐渐涣散,这才忍不住蹲下身来歇歇脚。


    “……哦……”


    叶五清立即模样老实的着急站起,却因蹲久了,一阵酸爽的酥麻感紧紧将她左小腿缠绕,立时身子不稳地晃了好几晃才站稳。


    那女子见她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因放大而更柔了些,长又白的手指抵着车帘子,温声对叶五清道:“阁下可还好?蹲久了脚是要麻的。”


    望着缓缓从自己身侧经过马车的背影。


    可真是个很善于交际的人,想来这人也是被逐水亭的美景而吸引而乘车至此的罢。


    叶五清如此地想着,背倚着停在道边简朴的车厢外,继续压着耐心地目光紧锁远处亭中男子的身影。


    却下一刻。


    “喏!她就是佩英。”


    谢念白声音悠悠,从车厢中飘出。


    叶五清倏地回身转眸。


    那辆载着女子的马车颇有意图地挨着亭中男子先前所乘的马车停下,几乎紧贴其侧。


    佩英一下马车,目光便直望向逐水亭。一眼寻见那男子后,她立即提起衣摆,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朝君嘉意小跑而去。


    方才那个车笑得和个大善人一样的女子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佩英?!


    甚至在她亲眼看见那女子径直走向逐水亭时,叶五清都未曾将她与佩英联系起来……


    不应该吧?


    更何况……


    叶五清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佩英靠近君嘉意的身影,心头甚至不由得浮起一丝动摇:莫非是自己错想了人?也许那夜佩英本人并未去浮月楼,只是她手下的人假借她的名号为非作歹?确实也没亲眼看见过她来着。


    然而,那道身影前脚才踏入亭中,双膝便是毫不犹豫地一弯。


    在那些孩童懵懂好奇打量的目光中,在她自己与君嘉意所带来的侍从早已见惯不惊的平静注视下,她径直跪在了君嘉意跟前。


    身形顿时矮了一大截的佩英,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中仰起脸,唇瓣一张一合,有些仓皇急切地膝行着缩短与君嘉意之间最后的距离。


    直至终于停在那个始终静坐、垂眸漠然默许这一切的男子脚边。


    “这……”


    叶五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爹的……全乱套了,眼前的一切与她预想的局面截然不同……


    就算不找个隐蔽之处密谈,至少也该是两人敛眉低语,细说事情来龙去脉才是?


    可这君嘉意,这佩英,怎一个两个都如此不按常理做人……


    这两人到底在玩啥什么把戏啊?


    叶五清突然好想凑过去的问明白,然后加入她们。但能不能让她成为亭中坐着的那个,然后让这对堂兄妹俩跪她脚前?


    这时,叶五清身边的车窗帘子被掀开,在家中午睡时被叶五清翻墙硬拉着到这来的谢念白半眯着眼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却只是微挑眉梢,面上并无讶色,仿佛早已见怪不怪。抬手挡开忽然洒在他白皙脸上的阳光,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抽出张纸。


    长睫轻垂,紫眸流转间将纸上内容阅尽。随即眉头一蹙,微微睁大的眸子中这才终于有了惊讶的神色。


    “嘶……天菩萨——”他拖长着语音,抖动着手中那张叶五清从南洛水安排的仵作那拿到的验尸文书,清润的嗓音笑着感叹道:“这般恐怖,若是让长曦知晓了自己的未婚妻主是如此恶如阎罗之人,他那颗小心脏不得吓出疯病来?”


    “上面写了什么?”叶五清下意识维持着惯有的人设,边将他手中的文书夺回塞进怀中,视线凝着远处跪着向君嘉意告状般地说着说着还开始抹眼泪了的女子,不禁问道:“你确定这两人是佩英和大皇子吗?怎么……”她话语一顿,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亭中这荒诞的一幕。


    “咦,还装——”谢念白轻笑,双手攀着车窗,下巴懒洋洋地抵在窗沿上,“那两位可是如假包换的佩氏双‘天’。况且……你不是还撞见过嘉意么?……忘了?”


    谢念白这么一提,叶五清才想起那日饿得头昏眼花时发生的事情,恍然道:“哦……是他啊。”


    “对,是他。”谢念白显然不像叶五清这般对佩英的举动感兴趣,反而饶有兴味地侧过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叶五清凝望逐水亭的侧脸上,轻声问道:“长曦这两日发了疯似的找你,你倒是一醒就直奔我这儿来了……你说,我们俩这算什么呢?”


    之所以找上谢念白,无非是因为这家伙终日游手好闲、最爱凑热闹。只需拿着浮月楼小倌的验尸文书在他眼前一晃,说此案另有隐情、内藏惊天秘闻,这人立马就上钩了。


    更何况他不仅认得佩英,身份也足够尊贵。既能帮她指认佩英本人,万一她行事不慎被对方的影卫察觉,她们多少也得顾忌这位谢氏小公子在场,不敢轻易动手。


    而最紧要的是。叶五清想问问谢念白,南洛水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叶五清目光仍牢牢锁着远处亭中的动静,头也不回地答道:“狗女狗男?”


    “哈……”谢念白轻笑一声,“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你我之间,还算不上这等关系。”


    “那……”叶五清略一思忖,又道:“狼狈为奸?”


    谢念白顿时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肚子里是不是就揣了这么两个词?”


    他像是聊开心了,伸长手臂从车窗里探出来,轻拍了下叶五清的胳膊,顺势打探道:“话说……你当真是被洛水藏起来了?我就说那日你从我院墙翻下去之后,怎就同府尹一道人间蒸发似的,怎么都寻不着踪影。本来还想找你说说,若府尹当真不见了,你说不定有机会……”


    听到这里,叶五清才被勾起兴趣,竖起耳朵想听谢念白接下来要说什么,却见亭中的佩英说着说着,忽然抬手,直指向她方才蹲守的位置


    谢念白话音戛然而止。


    叶五清心头一跳。


    下一瞬,两人一个缩身躲回车内,一个俯身埋进草丛,动作快得几乎同步——只为避开君嘉意随佩英所指缓缓投来的目光。


    心脏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急促。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确信自己躲得及时,可那股曾在初遇那日感受过、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强烈威压,竟像是能追踪到她一般,再一次无声蔓延而来……


    靠……不是罢?


    是错觉罢?


    叶五清紧张地抿了抿唇,屏息凝神片刻,方小心翼翼地探身望去……


    ……呼。


    她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只见佩英已转身离开逐水亭,正由侍从搀扶着走向马车,一边走,一边还在不住地拭泪。


    “哼哼……”谢念白也将车窗帘重新掀开一角,饶有兴致地瞧着那边动静,轻笑道:“看来嘉意又一次应下了佩英所求之事。”


    他紫眸流转,视线轻飘飘落在叶五清脸上,幸灾乐祸着:“叶五清,看来你往后……可要有好日子过了。”


    “……”


    叶五清转头,看向那谢念白说着的会让她“有好日子过”的君嘉意,竟又是猝不及防地被亭中的一幕看得一愣。


    佩英走后。


    那群孩童又重新围拢到君嘉意膝前,嬉笑着打转,如雀跃的蝶群环绕花枝。


    一个胆大的孩子甚至趴上他的膝头,仰着脸同他说话。


    君嘉意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随即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向远处草丛中一朵孤零零的野花。


    孩子们像得到指令的猎犬般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最先摘到花并突破重围跑回来的孩子,会得到他温柔的抚摸,然后他会示意侍从赏给那孩子一块糕点。


    这个简单的游戏让孩子们乐此不疲。


    君嘉意始终悠闲地坐在亭中,含笑注视着这群天真懵懂的小东西。直到他将包糕点的油纸揉成一团随手抛向远处,看着孩子们像争抢骨头的野狗般扑上去撕扯扭打时,他终于忍不住掩口低笑,肩头轻轻颤动,眼底流转着愉悦的光彩。


    第46章 流言


    叶五清:“你先前说府尹自浮月楼事件之后也失踪了?”


    为了不被佩英认出而临时买的简朴马车中,哪哪都坐着不舒服。


    谢念白换了好几个姿势后,最后嫌弃地将靠垫从腰后一把扯出垫在肘下支着下巴地看着坐在对面又再次试图提醒他,府尹之位或有可能空悬出来的叶五清。


    见他不语,叶五清略一思索,又问道:“不过,你方才不也说府尹失踪之事被佩英压下了么,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被如此问,谢念白原本坦荡又懒散直望向她的目光倏地往下一垂,就避开了两人视线的交错,小声道:“京城之事,只要想查总要能知晓些蛛丝马迹,不过知晓了之后能不能说、敢不敢传扬出去,就是另一回事罢了……”


    “那你为何会想到查浮月楼的事呢?”叶五清追问着。


    毕竟在与此事无关的人眼中,这不过是烟花巷陌里一桩稀松平常的风月闲谈。


    谢念白长睫轻动,下意识张嘴,却又好像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地视线又朝她深深望去一眼,再开口时,却是扯出了别的话题。


    “所以说,你那夜真是被洛水捡回去了?真是稀奇啊……”他又说:“你说你,明知有虎偏向山行就罢了,又何必刀人势下四个左膀右臂呢?这下佩英不得和你死磕。”


    话说到这,叶五清手悄然捂住腹部还在隐隐发痛着的伤口上,也不由得深深地凝一眼谢念白——要不是他忽而说到什么京城规则,又讽说她天真,她那天还真不一定会跟去浮月楼,连带发生那后面那连串的事了。


    “我去找人而已,没找到就想走,”叶五清简单陈述着那晚发生的事情:“她们觉得我闯破了她们的规则,想将我留下不让走,所以……”


    “那你为何不将人刀干净呢?”


    “极限了。一共七八个影卫潜藏在暗处,最后那个影卫刀法很特殊,我反应不过来……且我进那个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走了,”叶五清开始回想那夜她探入浮月楼后所有的细节,随后道:“我没听错的话,原本二楼除了那些受害小倌和守在楼梯处的捕快以外,应该至少共有七人的……除去死了的四人,再加上佩英,另外两人你觉得会是谁呢?”她问向此前与佩英这人至少有过交集的谢念白。


    “会是谁呢?”


    而谢念白却只重复着她最后的那句问话,显然对此也毫无头绪,“怎么?你这都火烧眉毛,皇子贵孙都磨刀霍霍逼近你了,你却还在想着要把那夜的人全都揪出来,赶尽杀绝啊?”


    他忽地侧首望来,懒洋洋地击掌“赞叹”:“厉害,当真厉害……佩英撞上你这等亡命之徒,也算是撞上刀尖了。”


    叶五清不理谢念白的揶揄,将他在她面前拍着的手拨开,神色认真:“我是在想,佩英她今日对君嘉意所求之事会是哪个呢?是关于筹备大典还是找出我?”


    “哎……小叶啊……”


    谢念白明明年纪似乎还比她小半岁,在听了她那样的疑问后,此刻却老神在在地直摇着头:“不过你这般思虑也正常,毕竟你可能不知,大典这种事虽重要,但佩英她背后有家族,她其实根本无需自己去劳心费神。而“找出那夜想杀她的人”这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那柔润的嗓音如一片羽毛坠入心湖,却在叶五清脑海中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引她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是啊……佩英全程不知晓我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连杀她四人。


    对她来说,她不过是如往常一般,出去玩了趟,可能是才玩完准备回家呢,就在回家的途中马车上,听说浮月楼在她前脚刚走后脚二楼就被屠了的事。若说这是因义士不齿她的恶行而出手惩戒,可为何守在一楼的捕快们却毫发无伤?这在她看来,实在说不通。


    “所以……府尹才失踪了?”


    叶五清锁着眉。


    谢念白望着她笑,然后点头。


    “所以,”叶五清抬眸,“佩英更可能猜测,这是她的政敌策反了常为她守场子的府尹,策划的一场刺杀。只是她命大先行离开,刺客未能得手,便斩其左膀右臂,试图以此挑拨她麾下各族势力,从而瓦解她的根基?”


    “所以,”谢念白接过话茬,“我若是佩英,定会请嘉意为我说和那四家,而非将大皇子这般重要的人脉浪费在大典筹备上,更不会用在寻人这种花银子就能解决的小事上。唯有巩固势力不被瓦解,才不枉她又一次忍辱下跪。”


    哦?原来她下跪时,心里还是觉得屈辱的?


    不说还真以为这佩英乐在其中呢。


    惹了解决不了的事就跪一跪,又惹了大事再跪一跪,而后在跪一跪的人生中放肆享乐。


    叶五清心中忍不住分了个茬,随即眼眸一亮,欢欢喜喜地望向谢念白,笑道:“哇!你真厉害!这些弯弯绕绕,我可想不明白。”


    “那是自然!”谢念白下巴应声轻扬,仿佛已等候这夸赞多时。他指尖愉悦地轻敲软垫,坦然受之,“啧,可惜啊可惜,此生偏生是个男子。”


    说罢,他侧眸瞥向正凝望着他、分明在刻意吹捧的叶五清。


    两人目光一触,随即各自轻笑别开。


    从逐水亭回京这一路,车厢内始终萦绕着轻快笑意。


    就好似她们二人方才逐水亭那趟只不过是出去赏了一趟景罢了,而非是在探看事关生死的大事。


    可当车厢慢摇,逐渐停了下来,两人忽而的沉默不说话,车内一时寂静到仿若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时。


    一种原本就一直潜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未能及时发现的忧虑便随着缠绕心脏的所有脉络攀附谢念白全身,而后又将他缠紧。一颗心脏在胸膛里反抗般地闷闷跳动着。


    他没忍住地轻动眼眸,悄悄朝叶五清看去。


    她正侧首,指尖轻挑起车窗帘幔一角,凝神观察着外间动静。


    黄昏暖黄的光霎时挤进车里来,在她脸上细洒着光辉,她睫毛不算长却很湿浓密,缓慢轻扇。鼻梁至唇峰的线条流畅如画,下颌的弧度也生得恰到好处。


    谢念白望着,不自觉地抿紧薄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恰巧瞥见她另一只手正轻轻覆在腹部。


    ……是伤吗?


    对此她只轻描淡写地告诉过他。她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医馆,是洛水救了她。


    “要走了吗?”


    话都脱口了,谢念白这才惊觉自己这竟是下意识想留把她留下……


    她闻声转过头来,轻笑着点头。


    “可你要去哪里?”


    现在情况如此,对方到底追查到了哪一步,是否其实已经在她家中埋伏,全然不知。


    可自己话音才落,他这才想起不止是洛水,长曦也正在疯了似的找她……


    谢念白眼睫轻眨,倏而垂眸一笑,将方才那个问题换了个方式轻声问出:“想好要去谁那儿了么?”


    话音方落,车厢内只沉寂了一瞬,谢念白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果然很难选罢?”


    “一边是愿为你设局谋划、破坏大典以瓦解对方氏族联盟的洛水;另一边,是为你失踪而翻遍京城,连我府上都仔细搜过两回,今晨更闹着要去云州寻人的长……曦……”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叶五清回着眸子,目光炯炯地就直盯向他。


    迎着这道目光,那原本只是闷沉笨拙跳动着的心脏愈来愈快,放纵着撞动起来……


    死死抵住这样凌乱不堪的心虚,谢念白嘴角有些僵硬地扯出一抹仿佛了然的笑,就道:“是了,叶捕头方才一直想与我聊府尹失踪之事来着。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等生死关头,叶捕头竟还能如此心系着府尹之位,而同时还想着如何兼顾其她?着实令人佩服。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我这人其实很刻薄难以讨好的。”


    这番话说完,他努力寻回自己平时谈笑时该有的悠然模样,后背缓缓往后倚去,声音缓缓:“我可劝你三项之中最简单的开始。是啊……你该选长曦的,他心思单纯,又代表着晏氏与佩氏的交好,佩氏若凭这门亲事成功拉拢了晏长安便是如虎添翼。你若现在不将他牢牢绑在身边不能离开,你——呃!”


    话音戛然而止。


    叶五清忽然的靠近,让那颗早已失律、胡乱跳动的心脏骤然一停。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脸向自己贴近,唇瓣微启,视线轻垂,仿佛在无声丈量着彼此唇间那寸寸距离。


    一阵从未体会到过的柔软轻压在他唇上一瞬。


    这刻,那停滞的心脏猛然的恢复了一下跳动而后又停住,在他身体里震荡出回响,泛起涟漪,余波不止,随后空寂一瞬……紧接着——“咚咚咚……咚咚咚!”心跳乍然变得剧烈,声声不止!


    谢念白屏住呼吸。


    叶五清的脸颊微侧,颊边肌肤极轻地擦过他的唇瓣,巧妙而惊险地避开了真正两人唇之间的触碰。


    她倾身扣住谢念白的肩,另一只手高高掀起车帘。


    闹市转角,马车静驻,任谁都能一眼望见车内景象:谢小公子眼睫轻颤,仿佛不堪承受般与一名女子面颊相贴,呼吸交错。


    “我以为我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叶五清目光扫过车外那些频频侧目的行人,俯在谢念白耳边轻声道:“我不是一醒来就先来找你了吗?与你之间的约定,我从未忘记。况且……”


    是啊,从最简单的开始。


    没错,将人牢牢绑在身边,让他再不能离开。


    ——你教得真好。


    第47章 赶趟


    叶五清的声音顿了顿。


    车厢内是静的,车外却是人声浮动,嘈杂的声浪如流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这方寸天地。


    那近在耳畔的浅息,便与这浮世的喧嚣缠绕在一处,一虚一实,似在黑暗中碰撞共舞,搅得他心绪缭乱不已。


    她声音再响起时,仿佛是经过多次的深思熟虑才落下的决意,语调低沉,字字慎重。


    且愈到后面,声音愈是吞吐,到最后竟透出几分难以在想象在叶五清的情绪里看见的罕见赧然:“此前我竟不知,佩英之流原是这般不堪。原想着世家大族教养出的女子,合该更有风骨、孤高自持才是。因而当初听你说起不愿被家族安排姻缘,提及长曦身不由己的苦楚,我只当是深闺公子难免有些娇贵心性,未曾深想这轻飘飘的“安排”二字背后,竟是这般不由分说的重量。如今看来你这般清皎之人确实不该被那等低劣的人相配,你该有自己的选择。所以,我一定要帮你,也要帮长曦……嗯。暂时……就用我这一介捕快微薄渺小的力量。”


    这么长一段话应该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罢?


    所以她方才的沉默其实在斟酌这些?


    倒也……动听。


    若她最后那句,不曾刻意将每个字都咬得那般清晰,他或许,真会多信几分。


    差一点……就要信了。


    明知她不过是想借他博一个官位,甚至因自身陷落囹圄,便想将他一同拉入这潭深水。


    可为何……


    “嗯?……”


    两人几乎是侧首相贴。车厢内几声细碎的窸窣,她一动,温热的呼吸便更近地拂上他的颈侧,如春蚕食叶,细细地撩拨着他颈间每一寸肌理,每一根汗毛。


    “……”


    谢念白指节无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袖中,攥住了两人衣摆交叠的褶皱。他难耐地闭了闭眼,长睫在昏暗光线下轻轻颤动。


    “你,在发抖?”


    叶五清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低而轻,却像一道惊雷落在他从方才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上。


    谢念白猛地睁开眼,抬手欲将叶五清推开,却被她按在肩头的手稳稳制住,动弹不得。


    他胸膛急促起伏,呼吸渐渐不畅,不止耳根,连脸颊也层层漫上热意。


    这异常的失控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神志也浸得朦胧恍惚,思绪如乱絮飘散,再难凝聚。


    “……别动啊。”


    叶五清的声音再次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温吞的水膜,模糊不清。


    可缠绕在他颈间的呼吸却依旧灼热清晰。


    她倾身按压他肩膀的动作,让额前的碎发不经意滑入他那因为一边肩膀被按住而拖拽得微敞开的衣襟,发梢轻擦过裸露的皮肤,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一下下撩拨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绪。


    她在做什么?


    在看他的衣领之下?


    推开她……


    谢念白惊惶地转眸望向车外——窗外人流如织,几个经过的行人嘴角噙着古怪的笑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必须推开她!


    她要毁了他……


    “你这里……”


    可叶五清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她的声音清明,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不掺半分杂念。


    “………”谢念白喉结轻颤,“嗯?”


    违背理智地,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问,像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寻求某个答案。


    只听叶五清的语气里满含真诚着的可惜。


    “抱歉……”


    她说:“你肩膀箭伤这里,我那次可能并没有处理好,似乎要留下疤迹了。”


    ……!?


    仿若溺水终被拽回水面,乍然重得呼吸地胸口猛地长吸一口气。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紧紧扣住了叶五清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腕——而并非是她撑开车帘的那只。


    喉间如被什么堵住,脑中混沌一片,竟一时语塞。


    此刻该说什么?把她留下来?


    说府尹之位他可以给她,但今日她只能留在他身边?


    说他有比洛水更好的计策助她;说其实这两日他也在寻她,夜不能寐,只是不像长曦那般张扬。


    叶五清低垂的视线缓缓左移,从被他反握的手背,一路望上他的脸,静静地凝视着,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他这突兀行为的解释。


    谢念白终于找回声音:“我——”


    “你在生气?”叶五清眼睫眨了眨地小心地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


    谢念白没少轻动,因这无端的误会,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无辜而想要蹙眉,却又怕更惹误解而立即舒展。


    他定了定神,再度开口欲言。


    “嗐!”


    叶五清却已松开了他的肩,转而用力拍了拍他,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她同时放下了始终攥着的车帘,说道。


    “是又要怪我行事鲁莽了吗?……哎呀,怪我怪我……可我这也是想不出其他让你我这样就算大街上肩挨肩站一起,旁人也只觉得像姐弟的人之间能传出流言的其她法子了。且做都做了,不若就等几日看看效果如何?”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仿佛更点燃了那些窥探的目光。一道道灼热的注视黏在车厢外,仿佛非要从中瞧出些什么才甘心。


    而在无人得见的车内,两人衣袂之间,却连一丝交叠也无了。


    思绪骤然被她打断,谢念白想强压那乱撞不停的不听话的心脏能够安静片刻。他得好生想想,把话说得漂亮,不落下风。


    谁知叶五清话未说尽,也并不真要等他回应,紧接着又问:


    “啊……对了,南洛水是你友人罢?他这人……如何?是个什么性格?相处时有什么忌讳吗?”


    谢念白:“……”


    叶五清像是等不及了,垂眸略一思忖,又探身扫了眼车帘缝隙中漏进的天光。确认时辰后,她转向始终沉默的谢念白,语带催促:“长曦呢?那你可知长曦现在何处?”


    谢念白:“…………”


    见他仍不言语,叶五清抱着手臂,坐在对面将他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她伸长脖子凑近那张紧抿着唇的好生漂亮的脸儿,轻笑一声:“啧!小气鬼啊?”


    谢念白:“…………”


    属于她的气息骤然逼近,谢念白心口一滞,随即拧眉将脸向左别开。


    叶五清不依不饶,偏过头再次追近,直直盯着他:“还真气上了?”


    谢念白心头更烦。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如何能说出口?不如直接点破她那番冠冕堂皇的表演,或是顺势承认自己因她故意制造流言而恼怒?


    可最后,又隐隐一股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委屈使他憋上一股气,头一扭又恨恨转向右边。


    叶五清果然又追了上来,歪着脑袋将自己整张脸塞进他视线里:“哎呀,你我之间不都她爹的是交过命的姐们了!这点小事,何至于此?”


    谢念白眯了眯眼。


    好……


    好好好。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更气了,却说不出究竟是被她哪个词、哪句话点燃。


    他头疼地垂首扶额,正试图梳理这一团乱麻的思绪,却听见叶五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好吧……我走就是,回见!”


    话音未落,车帘已被扬起。她如一阵风般掠出车厢,匆匆消失在帘外。


    “……”


    谢念白扶额的动作骤然僵住。


    心底蓦地空了一块,种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蔓延开来。他尚未来得及细品,一个本不该在意的问题便蛮横地盘踞心头,搅得他不得安宁——


    她此刻,是要去寻谁?


    忽然,车帘再次被掀开。他紫眸倏转,立即望去。


    却只见车厢外的侍从一怔,小心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低声问道:“请问公子,车往何处赶?”


    方才那捕快对公子的不敬,她们皆看在眼里,早已做好准备,只等公子一个眼神便冲入车内将那狂徒制住。可她们始终未曾等到命令。


    侍从垂眸盯着公子衣袍上被压皱的一角,静候良久,才终于听到指令。


    “……回府。”


    三公子微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倦意,宛若一声轻叹。


    夜色沉落,书房中烛火正烈。


    长曦执笔的指节绷得死紧,每一笔落下都像要将心底的怨恨刻进纸里,再狠狠掷去云州。


    她是我的……只属于我的。


    那个贱人,定是使了什么不见光的手段,逼得她不得不离开他。


    是回了云州?


    ……定是如此!


    他又被家人禁足了。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长姐今日也没替他说话,要想个办法……一定要想个办法潜去云州……


    最后一笔锋利勾勒出,信才写完,笔就被一拍地掷于桌上发出的响声将屋内所有侍从吓得更垂低了头。


    长曦将信推入信封,递向近侍:“这信,用最快的速度,传去云——”


    “叩叩叩……”


    轻缓的叩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音。


    长曦蓦然转头。


    但见月色溶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被昏光悄然拓在窗纸上,正静静地立在门外……


    医馆院中。


    那盘棋仍还是保持着她走时的模样不曾被动分毫。


    长侍轻步走近手中端着药碗、仍静坐在棋盘旁抬头凝月的南洛水:“公子,那幅画画师已经绘制完成,送进府中了。”


    碗中的药又一次凉透了。南洛水垂眸,望着碗底沉积的那圈浓黑药渣,雾蒙蒙的眼底仿佛也积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


    “阿言……”他声音轻淡,几欲被院落角落的夏虫鸣鸣盖过,“你说……她是会回这医馆,还是回她夫人身边?”


    微微躬身,将他手中的药碗接过,递给旁侧的侍从。他斟酌片刻,委婉应道:“时辰不早了,公子可要回府?如今在府中……也能见到刘捕快的。”


    仿佛被这话点醒,南洛水眸光微抬,唇角下意识欲要扬起。可下一刻,视线掠过天边闪烁的星子,和那形状正好,不肥也不瘦清晰无比着的月亮。


    从而想到如此良夜,她此刻或许正与夫人小别重逢,温存缱绻。


    南洛水的嘴角肌肉抽动,那将起的弧度便无声地垂落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轻压在自己柔软的唇瓣上……明明昨夜,伴在她身侧入睡的,还是他。


    指尖探入温热的口腔,嫉妒如毒藤蔓延。尖锐的虎牙狠狠碾过毫无庇护的指腹,下一刻,熟悉的腥锈味在舌面轰然荡开。


    “果然……”


    完成了自毁使命的手颓然垂落,侍从们惶然簇拥而上,捧住他那只正沁出血珠的手,声声呼唤着医官。


    南洛水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是缓缓侧首,望向静立一旁、眉目低垂的长侍,声音轻得像自语:“我果然不该……一见她皱眉,就将那柄雁翎刀还给她的,对吗?”


    明明得上天眷顾,那刀上的血迹,甚至未被那夜的雨水冲刷干净。


    明明在侍从将重回现场拾得的刀呈于他面前时,他便已想好:若所有他能给的,皆不能得她青眼,那么这柄刀,便是逼她回到自己身边的最后筹码。


    更是不该,因担心一旦被发现,始终被她防备的自己会首当其冲被她更添怀疑,而在长侍询问是否派人跟随她时,选择了摇头。


    如今,他什么都没了……竟是要一场空?


    南洛水舌尖抵紧了嘴中最后一丝腥甜的地方,眼底眸光骤沉,如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死寂,幽深。


    “找人,”薄红的唇瓣轻启,声线冷澈,“去查刘千千家住何处。”


    长侍领命,垂首应喏,转身欲行,却忽地一顿,似有所察,倏然抬眸望向院子的墙头……


    第48章 医馆


    晏长曦身形微顿,随即垂下眼帘,固执地沉默着,拒绝门外的声音。


    可那敲门声轻柔却执着,仿佛永无止境。


    他心头火起,猛地转身,将方才愤然拍在桌上的笔抓起,狠狠掷向门扇!墨汁“啪”地溅上纸窗,晕开一片不小的污迹,又淋漓朝下延长。


    “哎!?”门外晏长安惊得连退数步,稳住心神后,见再无东西飞来,才又迟疑地靠近:“阿姐是来与你说正事的,你连听都不愿听吗?”


    回应她的,是屋内烛火猛地一跳,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晏长安在门外静立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故意背起手,脚步踏出要离开的声响,悠然叹道:“好吧,本想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刚才在街市的马车里被——”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拉开。晏长曦站在门口,急切问道:“她在京城?!”


    可话才一脱口他又觉不对,立即摇头否定,目光中透出幽微的戒备:“不,不可能……除非她是像我一样,是被你们关住了!不然她怎么会突然消失,连我也找不见……她在京城可只有我了。”


    晏长安只是背着手,笑吟吟地望着弟弟,不置一词。


    晏长曦从姐姐的神情中窥见一丝转机,他忍不住向前一步,跨出门槛:“阿姐……你知道她在哪,对不对?你愿意告诉我?”


    “我不止知道她现在在哪,还听到一些不堪的传闻。”晏长安抬手,温柔地抚过弟弟的头顶,语气带着怜惜:“长曦长大了,有自己的玩趣,阿姐也并不是想介入太多,可却是没想到长曦这次竟会让自己这般失态……家族、身份、利益这些我再多说,长曦此时当是听不进的,我想长曦许是初次与她人建立除了亲情之外的联系,不知晓该如何真正处理这段其实并不该公于人前的关系而已。这样罢……长曦便亲自去问问她罢,可别再被人蒙蔽了才好。”


    ……


    医馆院墙上,叶五清额上丝丝黑发被汗水浸透,她一手捂着腹部伤口,好容易才攀上院墙的动作骤然一顿。


    长侍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抬手正要指人去将人扶下,却一道雾蓝身影先一步从他身旁边掠过。


    他一愣,便轻覆下长睫默然退几步地转了个身,将医馆院中所有候着的侍从带离了医馆,守在门外的马车旁。


    ……嗯?


    他们都干甚去了?


    ……还回来吗?


    叶五清的视线从那些悄然退去、还不忘顺手掩上院门的侍从背影,缓缓下移至墙根底下,正仰着脸,朝她伸出双臂,似想接住她的南洛水。


    “……”


    他爹的,院中就剩南洛水一人,莫名地她有些不想下去了……


    自白日他说过那番话,一一亲自印证之后,她确实存了抱紧这条大腿的心思。


    紧赶慢赶地跑来这医馆外,忽闻院中人声低语,心思一转地就强撑着伤体攀上墙头窥探,不料才一露头,就被那长侍瞧个正着。


    “南……”叶五清张了张嘴,本能地垂下眉眼,想扮出几分老实模样,说些悲悯动人的话:譬如特地前来,是为谢他白日救命之恩;又譬如他提点的两个地方她都去了,也终于认清自身处境与不自量力,思前想后,不愿牵连身边之人,愿独力承担……她本打算以此开场,试探南洛水真正的态度,再顺势听他下一步的安排。


    可当她垂下视线,与墙下那双仰望着她的眼眸撞个正着。


    月光轻落,他那双雾蒙蒙的黑眸映着银白月光,粼粼闪烁着,长发如瀑地泻在身后。他静立在夜色里,美得近乎虚幻。白皙无瑕的肌肤更衬得他纯净不似凡物。可那双眼眸凝着她时,却又十分落俗地彻彻底底盈满了某种她突而终于读懂了的某种欲望……


    叶五清心念微动,鬼使神差地,竟吐出了这漫长一夜中唯一的一句真话。


    “你可真美。”话语是赞叹,声调却平淡得近乎冷漠,“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南洛水的声音很轻,却追得急切。


    可惜多了根红线,不然她就直接翻墙而下了;更可惜她天生不喜受人牵制,若全然跟着他的步调走,终有一日怕是要溺死在那双深邃眼眸里罢?


    “我来,是为与你说三句话。”叶五清按下心头纷乱思绪,淡然开口,“说完便走。”


    且时间上其实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此刻她甚至不知道长曦现在是在晏府,还是守在她那狭小如棺的木屋里。


    而现在已近夜半,必须尽快从南洛水这里达到目的,脱身去找长曦。


    长曦那儿才是最紧要的,除开他和佩英那一层的关系能带来的作用不说,若他真为找她找到李夷那……


    思绪至此,一阵夜风恰巧拂过,扬起她几缕散发。


    刹那间,她仿佛又回到云州那鬼地方,耳边响起彻夜不休的狼嚎,脊背顿时窜上一股寒意。


    她话音刚落,南洛水竟防备般后退几步,目光飞快扫向身后……在意识到院中侍从早已散去,无人能替他及时拦下欲走之人后,他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像方才发现自己突然出现在墙头那般开心了。再抬头时,嘴角虽仍弯着,笑意却未达眼底:“有什么话是下来说的?墙上风大。何况佩氏主持的大典在即,棋局才开,一子未落……这些事,岂是你我这样遥遥相望、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将他这一连串反应尽收眼底,叶五清心中那块赌注,仿佛又沉甸甸地增了几分分量。


    于是她一把将腰间佩着的雁翎刀解了下来,从墙上抛下。


    剑器触地的闷响在南洛水的脚边荡开,他垂眸瞥去时,叶五清的声音正从头顶飘下来。


    “这刀沾了脏血,怎么都擦不净了。留在手里与废铁无异,不如赠予小公子?”


    未实施的计谋被当面揭穿,还遭这般羞辱。这自幼被呵护得密不透风,连半分恶意都未曾沾染过的小公子,该要恼羞成怒,还是急着自辩呢?


    不论羞愤或慌乱,不同的反应都将暴露此人的底色。


    第一句话试探完。叶五清静静凝望着墙下那微垂着脑袋,神色被额发的阴影遮掩,只余一截精巧的下颌被银白月色照亮的洛水。她期待着他的反应,心底已开始盘算应对不同情况时第二句话该如何说……


    话音方落,南洛水便抬起了头。仰首时额发轻晃从中间朝两遍微微散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望来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血迹又不是我弄的”,形状姣好的薄唇抿了抿,似将一句“是你自己杀人染脏了刀”咽了回去。旋即却浮起浅笑,轻声问道:“这算第一句话了?”


    双手安然垂在身侧,不见半分波澜。他像是怕触怒她哪块逆鳞,只盯着叶五清的眼睛低声抱怨:“那这话也实在太短了些……我险些没听懂。”那素来静淡的嗓音,在两人分明在对峙着的岑寂里,竟无端渗出一丝粘稠的嗔意来:“刘捕快,可别这般待我。”


    叶五清:“……?”


    这被娇养在数十双眼睛时刻关注下的南氏珍宝独子,竟是选择不辩不争,将之全然接下?


    说罢,不等叶五清反应说出第二句话。


    院墙下的洛水转过身,缓缓收回凝在叶五清身上的视线,步履轻移,走向院中那方棋盘,声音已再度响起,如夜风轻吟:


    “我的目的……刘捕快今日,似乎已问过我数次了。”


    “你——”叶五清刚欲开口,却被他轻巧截断,只得将后续话语咽了回去,蹙眉静观其变。


    南洛水狡黠地在叶五清开口前截断话头,一边在心底细细复盘白日的对话,一边揣摩着她的意图,轻声续道:


    “我其实,也可以什么都不图的。但若想让人心甘情愿为你筹谋,你总得……给我一点希望吧?”


    他步履未停,长指探进棋篓中,捻出一颗颗棋子,摆上棋盘,声音里却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


    “是了,你自是身正影直,在浮月楼那等地方也见不得世间不平,便拔刀惩戒,不顾后果……甚至将那染血的刀掷来羞辱我。你该不会以为,此刻高踞墙头,对我始终冷面相对,便是对你的家庭忠诚,对你家中夫人尽责了?”


    他指间棋子“嗒”地一声落定,语调倏然转利:


    “但若你真这般顾及家人,在浮月楼时,就该收住你拔刀的那只手!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怎会有一个需以双肩担起两女一夫、撑起整个家的一家之主,行事却如毛头小子般,只顾着自己心头那点虚无缥缈的大义?”


    听到这,叶五清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终于察觉了?


    她那日信口编造的谎言……


    却听南洛水倏然低笑,那笑声轻飘飘地融进夜色:


    “可你却偏偏这样做了。这恰恰证明,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不是吗?”


    他抬眸望来,眼中情绪如雾似烟:“而南嘉国中,哪个女子不是三夫六侍?况且……我也未曾奢求正夫之位啊。”


    ……啊?什么意思?


    叶五清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与真实处境间来回捋了几遍,才恍然明白南洛水这一大段迂回婉转的用意。


    他是在试图引导她,撕下她自以为“正义”的伪装,告诉她:你本质是自私的。既如此,何不自私到底?为谋一条生路、解眼前困局。而……纳了他?


    这头叶五清还在震惊于南洛水这步步为营、循循诱哄的功夫,一抬眸,却径直撞入他那双沉幽无比的黑眸,仿佛暗夜生雾,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恰在此时,他声音再度缓缓传来,直叩心扉:“而你若当真只为赠刀,又何必在今夜赴约般的及时赶来?说穿了……我终究比你家中那位夫人,对此刻的你,更有用处,不是么?”


    第49章 密信


    可是,怎么办啊。


    虽然知道对方在试图诓诱自己,可他说得好有道理。


    若她是刘千千,那真是二话不说就要张罗着纳个能干侧夫入门了。


    可自己是叶五清啊。


    此时扒着墙头不愿下去,是因为她的‘夫人’晏长曦要去找她那本该‘死’在云州的‘前夫’、并且还准备带着家族庞大的势力‘转嫁’给她那正在磨剑时刻想要刀自己的对家、为对方带来莫大的助力。


    思及此,方才还内心一片苍茫的叶五清,一想到自己今夜未完成的任务,顿时一个激灵就恍惚了过来。


    她想了想,找回思路,迟疑开口:“那你——”


    “刘千千。”


    见叶五清仿佛要张嘴说出第二句话,且显然绝非是他想要听到的那些话时,南洛水及时将之截断,道:“你再仔细想想……好吗?”


    他轻轻皱眉,显得没有办法了似的,语气带着恳切:“何苦自己走上泥泞之道呢?”


    叶五清:“不是……我——”


    才张口,却又被打断。


    “你等等,”南洛水攥紧手中的几颗棋子,玉石相磨的闷硌声在他掌心里响着:“再让我想想。”


    见对方如此,叶五清压下嘴角的悠然,不出声了地看着院中的南洛水。


    对,就是这样。


    想,再给我好生地想。


    想想自己为博得青睐到底能豁出到哪一步,且什么也不准要地想。


    只见南洛水脚步绕着棋盘下的石桌轻挪步子,长睫微垂,很是认真地思索着,启唇轻喃:“大典……对!”


    他拨出一颗棋子夹在两指间,在叶五清的注视下,重新对她道,浅淡的声音却语速显得急切:“这种大典,关乎很深,既可收拢人心却也可以将此前一族所有荣光付诸东流。而这颗棋子便代表你拿到的那份验尸文书。文书你若用对地方,那它将可能是永远钉在佩氏一族百年根基上的耻辱,将之动摇;可若是用不对地方,那它就只是一张废纸。”


    叶五清下意识垂了垂目光,看向自己胸前衣襟——那里放着洛水说的那份文书。


    她不欲与这洛水纠缠太深,男子太聪明并不一定是好事。


    且都是世家的小公子,他能伸手到的地方,咱长曦说不定也能。把他的所有谋划听来,再去找长曦。若长曦不行,还可以转头去找谢念白。


    对,谢念白总是好说话来着。


    叶五清思索着这些,紧紧凝着他手中的那颗棋子,静待着洛水继续说下去。


    南洛水也在看他,黑色的眸子中一点莹莹月光闪烁着,此刻的他竟也爽快,直接道:“京城涉及到氏族的案子可大可小,你要想往大的闹,你便不能是借鬼神之力或小团体的聚众生乱造谣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来打断大典,而是需要往上走,按南嘉国的国律来把这个事情走通。而你眼前这事其实说来也简单,你只需将文书递交给府尹,令其细细查案,每一步都正规合律揪不出错来对方将拿你无可奈何。”


    “可哪能这般简单……”


    叶五清下意识道。


    且这就难办了。


    上一刻她还巴不得府尹就此消失,她完成与谢念白的约定,坐上这位置。


    可近在眼前的大典竟是要借这府尹一职的力才能阻止?


    ……那她的官位怎么办?官位的更替也不能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南洛水听见她的声音,忽而一怔,随即幽幽地看着她,默了默才张口道:“这算第二句?”


    “……”


    叶五清。


    南洛水又道:“……我可以自己一直说的,你不要接话。”


    不是……


    他若不提,她都要忘记自己方才那冷酷的抛出“我只说三句话”的原则了。


    叶五清想尽快让南洛水将计划说完,便只好道:“接你的话,不算在那三句话内。”


    南洛水这才放下心般地将棋子捻在手中举到眼前,用眼神琢磨着棋子表面,捋着思路,继续道:“可现在的问题就是佩英做这等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对此事的处理是你我难以想象的熟练。府尹消失必然也是出自她手,想必还活着。她这么做不过是在怀疑府尹被对家收拢了,在疑心未除之前,先将其控制住,也是避免在这正风口浪尖、浮月楼之事还未平息之时,被对家又利用府尹为此事翻案。”


    也就是说,现在她当务之急要做的是趁大典举行之前,把府尹找出来,立案着手调查此事,达到破坏大典瓦解联盟的的效果。


    可说来说去,这府尹根本一开始也算是服从于佩英的人,不管她现在正遭遇着什么。这罪证就算前手递到她手里,后脚就可能被立即撕碎。而且别说她了,就算是京城随便拉一个官出来,谁又敢真的来管这个会得罪京城半边天的案子。


    想到这,叶五清忽而一怔,再看向南洛水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虽还保持着看向棋子的位置,可墨玉眸子却是轻侧地正在注视着她……


    下一刻,他手腕倏然一动,棋子被高高抛起,光滑的棋面被月光渡上一层银白光辉吸引着叶五清的眼,视线不自觉跟着棋子而动。


    看棋子到达最高点,又往下落,叶五清的视线便也随之而下。


    随着那棋子掠过洛水白洁的额头,沉黑的眼眸,高挺着的鼻,和微勾起的薄红嘴唇……最后一把被攥进手心。


    一瞬间,视线中紧追着的焦点被夺,叶五清恍然一愣,耳边就传来南洛水的那道静淡却的声音:“好巧,我袖子里正放着一份好容易才查探到的府尹被关位置的密信……”


    这至关重要的信被南洛水从袖中拿了出来就放在棋盘中间,明晃晃地勾引着墙上之人。


    而这一次,南洛水静立在棋盘旁仰头望向她时,直接提出了条件:“你下来拿。”


    “我……”闻听,叶五清扶着墙头的手收得更紧,语气犹豫:“我又不识字,拿也没用,你读给我听。”


    闻言,南洛水就轻轻地笑了:“那正好,你下来,我便教你识字了。”


    “……”


    叶五清。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叶五清也为难了起来,可当她定了定心神,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差点又落入南洛水的诱导中去,想起方才急着的人可是他。


    她眉头轻皱,半蹲在墙头的她身形晃了晃后往后靠了些,作出欲走的架势:“罢了,果然你我之间无法合拍,且既南公子并非真心相助,那在下也不便勉强。”


    “什,什么?”南洛水语气不可置信:“我不过是要你从墙上下来,离我近点而已,密信我就给你了,你怎么——”


    叶五清不听,只继续道:“还有,剩下的那两句话……”她话音顿了顿,长睫轻眨,目光凝着南洛水好一会儿,才有些惋惜般地叹道:“毕竟于此一别,我将生死难料,且就算苟活于世,我与南公子之间身份的差别也不可能再能碰面,而那些说了让人徒乱心绪的话不说才好。”


    南洛水蓦地一怔,神色变得迷茫。


    可不待他反应,叶五清直接转身,看向墙外,仿佛就要从那跃下。


    可一转头……


    南洛水:“等等!”


    叶五清:“等等……?”


    叶五清睁大了眼睛,只见医馆外不远处,停驻马车的地方,一辆她熟悉的车上下来了一个她更熟悉的人。


    长曦在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的带领下直向医馆方向而来,却被守在外面、南洛水的长侍带领着侍从给拦着,两方似乎正在交涉。


    不是……他怎么会来?且怎么会这么准确的来这医馆?!


    莫不是自己竟是被跟踪了?!


    这一幕难道南洛水安排的?


    那也不对……


    一瞬间各种猜测在她心里升起,叶五清立即将身形伏到最低,然后转头看向院中比她更紧张地看着她的南洛水,他的视线在自己手中的密信和她之间来回转换,在犹豫着。


    而同时,叶五清望着他,也在心底里犹豫着……


    跳哪边?


    跳出去,会立即被长曦发现。


    那发现后呢?怎么圆?


    就说自己受伤了昏了两天,被南洛水救的?


    不行不行,南洛水会追出去的,会说奇怪的话,他们二人碰面一定会将她的计划打乱。


    那就只有……


    决定一下,叶五清一个翻身,就落进了院中,朝南洛水跑去,伸手向他。


    南洛水站在原地,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却仍还理智着,握着密信的手下意识向后一缩,不料叶五清伸来的手却是径直环过他的腰际。


    他浑身微微一僵,有些羞涩道:“你……”


    可下一刻,密信一角也被叶五清另一只手轻轻攥住。


    两人身体相贴,手指相抵,似对峙又似缠绵,在极近的距离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话又说回来,”叶五清更扣紧南洛水的腰。


    南洛水不做挣脱,只静静凝向她,轻声应和:“话又说回来?”


    叶五清望着洛水近在咫尺美丽无双的容颜,脑中飞快地编织理由:“我的意思是……”


    像是捕捉到她眼中的犹豫,南洛水长睫轻颤,原本各执一半的密信悄然让出一截。他另一手试探地、缓缓地环上她的后背,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心头轻挠的羽毛:“你的意思是?”


    叶五清立即抵进他让出的那段距离,一咬牙,软声哄道:“你很好。只是……原本发现此事背后水深如此,我是打算独自离开,不牵累他人的。可不知怎么,走着走着竟又回到这里……等反应过来时,人已攀上墙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院中寻你。”


    她声音渐低,像在坦白又像在自语:“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发生之后,唯有你……给过我生的希望。”


    不知南洛水信了多少,他甚至不问为何她态度骤变,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望进她眼底。


    “你应当知道,我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他轻轻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引向自己腰侧,语意深长,“所以……你决定好了吗?”


    叶五清指尖微微一颤。


    别这样……不行的,有红线的真的不行。


    况且……


    叶五清的目光扫过南洛水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间透不出半点光景,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阵阵发疼。


    也不知那长侍,还能拦长曦多久。


    就在叶五清沉默的这片刻。


    南洛水缓缓垂首,如同在她昏迷那两日里每一次当他浑身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时,他都会像这样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她道:“就今晚……别回去了,可好?有些准备……我早已做好了。”


    准备?什么准备?若他没将自己隐红弄没,那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准备。没办法,她晕那个……


    “可这种事情,”叶五清斟酌着用词,道:“我需要和我的两个女儿商量一下才行,我很在意她们对我这个母亲的看法。”


    “……女儿?”


    南洛水微愕,视线垂落,终于肯让两人身体之间稍稍分离。


    他目光落在叶五清腹间,伸手轻轻覆上,眼神仿佛在感受某种神圣而承接天命的能量。


    “她们……叫什么名字?”他掌心温柔轻揉,顿时仿佛就将自己代入了某种角色一般,语气不知不觉间染上一股属于“慈父”的轻稳与暖意:“你的女儿也一定很可爱……”


    “叶——呃……”叶五清险些将胡诌的名字脱口而出,及时刹住,改口道:“大女儿叫刘叶子!”


    南洛水揉得她肚子暖烘烘的手一顿,抬头深深看她一眼,墨色眼眸里认真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责怪,随即又低下脸去,掌心仍流连在她腹间,轻声道:“好潦草的名字……定是你夫人取的吧?”


    这……


    叶五清一时语塞,自己却也有些忍俊不禁,嘴角才忍不住要刚扬起。


    “叩、叩、叩。”


    一阵很有分寸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在院子里清晰响起。


    南洛水正要抬头去看,下颌却被骤然捏住。下一刻,那抹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温熱柔軟,已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唇。


    她昏迷时,他也曾无数次辗转描摹过这里,却与此刻的感受截然不同。


    此时,是她在主动向他索求……


    舍尖滑入他的口中,如入无人之境,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侵占,逗着他那相形之下显得笨拙无比的舍头。


    原来……亲口勿当真会让人失控。


    涎水不受控制地自觜角流落……


    “唔……”


    南洛水招架不住地溢出一声轻喃,被她半推着步步后退,猝然撞上身后的石桌。


    接着,一只手申入他两退间,引导着他张开双退地坐上那冰凉的桌面。


    棋盘倾覆,棋子如骤雨般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这阵突兀的乱响,终于让门外持续的敲门声停滞了片刻。


    随后,长侍略带迟疑与提醒的声音传了进来:“公子,晏公子说想进入医馆来,他有要紧的东西落在了这里面着急要寻。”


    “别理他。”


    叶五清伏在他身上,在他被迫分开的双退之间,探头轻舀着他那已经烧得通红的耳垂,低声对他说这话时。她手指扯住他的衣带毫不犹豫地解开,微凉的首便覆上他几夫。


    那里……立即就有了灼脹感。


    南洛水只觉得浑申如在烈焰中灼烧。


    意识渐渐朦胧,他勉强支起身又想贴近她的颈窝,鬼使神差地张开了觜,仿佛那儿有着什么对他进行着致命吸引。


    可尖锐牙齿才将将贴近皮肤,却被对方骤然扼住下颌,一声压低的警告在他耳边响起:“可没准你咬人!”


    被如此对待,他却是更难耐了。


    可那处,却始终未得那只游走的手垂怜。


    甚至像是有意捉弄,即便流连至边缘,也总是避开,转而蹂向别处。


    他心中默然堆积的期待,一次次悄然坠落成失望。


    且着石桌坚硬而冰冷,硌得他几乎生疼,门外长曦的与谁的说话声也很吵。


    他想,刘千千肯定也是如此觉得。


    他发现在长曦的声音几次要求长侍立刻让开让他进去后,她的手几乎颤抖了起来,动作也一下比一下重了,磨得他退内侧皮夫一片一片的红。被剥下的衣服也被她扔得一件比一件远。


    “要在这里吗?”南洛水一只手勉强撑在桌缘,目光从自己那可怜竖立、却最不得怜惜之处,移向被她握紧着的自己的手腕——她正垂着眼睫,将唇贴近他腕间脉动处。


    闻声,她动作一顿,侧眸望来。那双眸子清澈如水,朝他眨眨眼,倏然一笑。


    “哈啊……嗯……!”


    一声压抑而浓重的低喘从门内院落传出。


    长侍正要再次敲门的手僵在半空。


    他静立片刻,淡定转身,朝身后静立的几人微微颔首:


    “请容我独自进院探望公子,再迎二位入内。”


    门被小心地只推开了一条缝,长侍进去后,又立即上来两人守在门口两边。


    长侍从步进院子便一直早有预料般地试种垂低着眼帘,却奇怪的是,从他进来之后,便再无其他异样的声响听见。


    直至视线触及地上散落的白黑棋子与那方摔裂的棋盘,他方迟疑着抬起目光。


    石桌上,公子衣衫松垮地挂在臂弯,正支着手朝空无一物的院墙那头微抬下巴眺望。大部分白皙的肌肤坦然接受着月光的垂照。


    悬在桌下的腿轻轻晃动,如拂过水面的柳枝,嘴边噙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声音悠悠:“好了,下一步该如何做呢……嗯……女儿?”


    说着,他忽而抬起一只手拿到眼前,张开又合拢,仿佛此刻才想起这只手本该攥着什么东西才对。而这只手的腕部上清晰深陷着一道不浅的咬痕……


    “……哦……密信?”


    南洛水恍然低语,晃动的腿骤然停住。


    方才她咬他手腕,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迫他松手,当着他的面将他夺了去。


    一想到信一到手,她嘴边不自觉扬起的那狡黠又可爱的笑容,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观察着他的反应。


    南洛水却又笑了,腿重新晃荡起来。


    “‘等着,等我亲生女儿同意了,我就来娶你。可在那之前,我无法原谅自己对你做出任何伤害的事’……阿言,她是这么和我说的。她走前还摸了好几次我的头。”


    可翻墙时一次也不曾回头,这南洛水隐下了没说。


    长侍没说什么,只沉默着几次弯身一路将地上公子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


    见长侍近前,南洛水坐直了些,抬手任长侍为他穿衣,像是才想起一般地,忽而偏过头来问:“谁在外面?”


    长侍:“门外来的是……”


    晏长曦向身旁带他来此处的阿姐的影卫问道:“她真的在这里面?”


    影卫分着心,垂着的目光警惕地扫向从方才起就一直隐隐有着什么动静的方向,低声回道:“千真万确。”


    晏长曦点点头,心里反复思量着姐姐说的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一心里好似堵了一块石头似的,不上不下。


    既想尽快见到她,却又害怕真的如阿姐所说的在这里面找到她。


    进去门里的是洛水的长侍,而方才那道声音……


    长曦身边的影卫回完话,强压下心中的异样站定,却忽听一道明显压着走路的脚步声在院墙的另一侧响起!


    为确保二公子的安危,她当机立断拔刀朝那靠近,却才转过墙头,豁然被人从身后紧扼喉咙!


    “谁派你来的?”


    一道故作模糊的声音在问她。


    挣扎无果,甚至连想唤一声警醒公子赶紧离开这都不能,影卫无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做好了某种准备。


    “啧……笨蛋……”


    叶五清手起手落,将人劈晕,又拖到她方才藏身的树后故意将人一扔地造出声不小的响声。


    “怎么了?”


    长曦听见这异响朝方才影卫消失的墙角方向看去,却是看见另一道他朝思暮想着的身影从那处佝偻着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捂住腹部地朝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耗尽了全身气力。


    “长……曦……我。”叶五清压低着声音,使之听起来虚弱无比。


    虽然南洛水的衣服都被她扔得很远,头发也被她揉乱,要想穿戴整齐出来见人定然需要不少时间,更何况他方才还发出了那样令人遐想的声音,该是急于遮掩难以出来见人才对。他们世家小公子不都视清白为命么。


    可若是他身边那长侍发觉了什么,出来看的话……


    思及此,才走两步,她眼一闭,干脆“噗通!”一声歪倒在地上。


    “五清!?”


    只听见来自晏长曦的一声惊呼,一阵脚步声急急朝她靠近。


    要死啊!!喊小声点!!!


    第50章 好哄


    长侍跪在地上为南洛水整理着腰带。


    却院外一墙之隔的地方隐隐有人声在对话。他静下动作,凝神听着,南洛水亦是侧头朝声源处望去。


    院内一时静悄不已,仿佛极柔的微风拂过发丝也能被捕捉到声响。


    好一会儿后,长侍手上动作恢复,南洛水也转回头地垂下目光盯着长侍正在给他打了结的配饰解开的手指,忽而出声。


    “五清……?有点熟悉的名字。”他问长侍:“……外面是长曦在喊?”


    “是。”


    长侍道。


    南洛水视线转动,左右扫过这间院子,问:“他与你说想进来这里,是要找什么?”


    长侍回答:“更像是在找人。”


    ……


    地上又凉又硬,枯枝碎叶硌得脸颊生疼。


    长曦快来!!!


    叶五清躺在地上,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当那阵熟悉的熏香随风扑来,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坠落者触及依托。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叶五清连忙起身,整个人扑进晏长曦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晏长曦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想质问。


    可当被抱紧,当两人都被夜风吹冷了的胸膛紧贴而生出同样的令人留恋的温度时,他猛地收拢双臂,将叶五清牢牢锁在怀里,再开口时嗓音竟有些发哑:“你去哪儿玩了?我在找你啊……”


    “我,咳咳……!!!”


    叶五清似乎想回答,却才开口就接上一连串的不太妙的咳嗽。


    “你这是怎么了?!”晏长曦瞬间慌了手脚,一把将人抱起就要往医馆去。


    “不是……你等等……回马车上去,不能进医馆!”


    叶五清也慌了神,差点直接从长曦怀中跳起。


    可这脱口而出的声音太过中气十足了些。


    她一愣,反应过来,立即歪过头,又变回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方才那一幕仿若幻觉。


    “嗯?”


    见人仿佛恢复了些精神,晏长曦停了逐渐停了脚步,低头查看,又腾出一只手伸到自己胸膛前将叶五清埋着的脸掏出地左右端详,还摸索着叶五清的眼睛,半吊子不懂地试图用指腹笨拙拨开叶五清半闭着的眼皮去看瞳孔。


    叶五清:“……”


    你弄啥勒?


    他着急地微微喘着气,胸膛不住起伏,极短的一瞬好似看见了叶五清翻过去的白眼,他更急了,忽而垂首而下,闭着眼就将自己的头拱了过来,顿时两人温热的额头相抵,呼出的热气交织。


    一下,又一下……叶五清听着晏长曦沉重的心跳,睁眼便能看见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嘴唇微微下抿,那神情,活像个在外受尽委屈、急着回家诉苦的孩子,推开门却撞见母亲正一巴掌将哭喊着“遇人不淑”要死要活的父亲扇倒在地,瞬间吓懵,忘了自己为何要推开这扇门。


    “呃……”晏长曦单手稳稳抱着她,用自己的额头贴了又贴,随后又抬手摸摸自己的,再摸摸她的,反复比较,慎之又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有点烧?嗯……染风寒了?”


    你爹!庸医!


    不是……哪里烧了??


    腹部伤口没好是真的,方才南洛水两腿支开在石桌上夹着她看着确实带劲差点没忍住鼻血也是真的。


    但是……


    “……”


    叶五清木然地闭上了眼。


    长曦这孩子……真的……打小就……


    就好像在他的认知里,除了那次他被绑架的特殊情况,便只有生病才有可能将人折磨成这般。


    “难道不是吗?”晏长曦有些无措,开始自言自语,“人明明好好的,就在我怀里,就是不爱动弹了……”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里头点了灯医馆,一咬牙,将叶五清更稳妥地往上托了托,抬腿又要往里走。


    “长曦,不能进去……”叶五清立刻又“活”了过来,声音依旧微弱。她努力抬起来的手上,赫然沾染着斑斑血迹!


    晏长曦的心猛地一揪,视线迅速在她身上扫过,这才惊觉她腹部衣料已被鲜血浸透,正不断洇开。


    也正在此时,那扇方才他未能进入、紧闭着的医馆大门,忽然传来响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晏长曦急忙抬头,却被怀中人一把揪住了前襟。


    “她们抓了我……”叶五清手上的血在他衣襟前努力蹭着,却只留下些许淡红痕迹。她费力地掀起眼皮看他,气若游丝:“快带我离开这儿!”


    医馆门口,南洛水一身雾蓝色华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腰间饰带末端的流苏都理得笔直垂顺。


    “他抱着的是谁?”他歪了歪头,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晏长曦匆忙登上马车的背影,“他要把谁带回去?”


    身旁的长侍也望着那个方向:“兴许……是找到那个叫叶五清的了。”


    南洛水心里莫名萦绕起一股不畅快。他沉默片刻,半转过身,朝着方才刘千千越墙而出的方向,轻轻皱起了眉头。


    ……


    灯火轻摇,晏长曦在一旁递着干净的纱布,手指在叶五清那隐隐有要愈合之势却还是隐隐渗着血珠的腹部伤口边缘小心翼翼地轻拂着。


    眼见着她拿过一旁的创伤药要往上洒,他一愣,连忙从凳上下来,蹲在地上,两手攀附着她的膝头,凑过去头地轻轻吹了吹那伤口,然后抬头望向她,似乎在观察他这样为她试图缓解疼痛的方式是否有效果。


    叶五清便愣了,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仿若嫌弃,又像是无奈。


    晏长曦一怔,攀着她腿的手一弹似的拿开,缩在自己的两膝上:“都怪我……大皇子抓你是因为他是佩英的堂兄。”


    望着长曦,叶五清拿着药瓶的手放了下来。


    她说自己正在路上,就被人从身后套了麻袋昏厥了过去,醒来时,眼前就站着那个初来京城时,在街上撞见过的那个男子,对方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声声逼问自己与晏长曦的关系,她不说就指人给她腹部来了一剑,然后关在屋子里等死。


    可才过一天,那些人又提她包扎了伤口,绑了丢在这医馆里,她好容易从医馆里爬出来,就看见了门外站着长曦。


    回想完自己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她望着立即就信了,抱着头蹲在她这张上边一坐人就吱呀乱响的床边,此刻抱着头正陷入深深自责和惶恐,嘴里反复念叨着:“她们发现我们了,她们发现你了……”的长曦。她默了默,她觉得火候还有些不够,于是她药瓶搁置到一旁,故意放出声响。


    一声清脆的瓷瓶被放下的声音仿佛一记提醒,晏长曦一震地抬起头仰望向叶五清,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你……怪我吗?”


    这房间里霎时弥漫开压抑的寂静。


    叶五清垂眸看他,久久不语。


    晏长曦久久地迎着这样不知是代表着失望还是怨憎的眼神,微张着嘴,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很久才说出话来地惶然问道:“你不会因此就想离开我的……对不对?”


    叶五清闻言蹙紧眉头,轻轻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你刚才看我的眼神——”


    “我只是在难过,长曦……”她打断他,抬手轻抚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怅惘:“我才意识到原来跟着长曦来京城,也不是能每日见到长曦的啊?”


    晏长曦睁大眼睛,原本微张的唇慢慢抿紧。


    “我在想,大皇子说得也许没错。我的存在,本就是你人生中最该被抹去的污点……”


    “他竟对你说这种话?!”晏长曦急忙摇头,膝行着靠近床边。


    “我不是在意这个。我只是不明白,她们既然已经擒住我,伤我到这个地步,为何最后又要医治我,把我带去医馆,让我听见……听见那样的声音……”说到这,她像是有话难以启齿,凝望着晏长曦的眼睛很久,在他的几番催促下她才不得已般地挪开视线,张口道:“我原以为她们是想要以此侮辱我……”


    这句话她没有再往下说明白,而是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犹豫着轻声问道:“……长曦,当时,你一直就在医馆门外没有进去,对吗?”


    “声音……?”晏长曦眸光微凝。


    是说那道从医馆院里传出的男子不雅的声音吗?


    “我去那里是因为阿姐说,她听到些关于你和念白的流言,又说知道你在哪儿,所以——”


    说着说着,他恍然大悟般猛地站起:“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同时和念白、洛水都……”话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正仰着头看他,仿若对他所说之事全然不知且甚是无辜的叶五清。


    他眉头一皱,俯身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她们就是想让我们互相猜疑!让我误会你,也让你误会我!”随即他又直起身,举手立誓:“她们都心怀不轨,你别听信。我从未进过那医馆,会出现在那里全是为了寻你。我保证!我可以发誓!”


    保证就好,发誓就不必了……毕竟进过医馆的是我,不是你。


    叶五清立即按住他竖起的手,将他搂进怀中,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般,一遍遍轻抚着他柔软的长发。


    可长曦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眸光沉寂着,没有焦点。


    原来长曦出现在医馆是出自晏长安的安排。


    也原来她和谢念白之间的马车那一幕流言效果竟是这般的好……


    那这晏长安如此行事,究竟是希望晏氏和佩氏能顺利联姻吗?还是单纯看不过眼自己的弟弟被欺负?


    要是原因为前者的话,那便代表……


    心中如此思量着,她目光缓缓上抬,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便代表,这天一亮,不管是佩氏、还是皇宫里那个大皇子,自己的存在都将可能暴露在她们的视野范围中。


    到那时,“叶五清”这个名字与浮月楼往事之间的关联被她们查清,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心,忽而在胸腔里震震地跳动有声,辩不清是不知所畏的亢奋还是在惶恐地为自己敲响着警钟。


    望着天上挂着的那弯银白月亮,叶五清眸光一动,又忽而想起。


    哦,对了。还有阿夷……


    故人的名字掠过心头,她抚弄长曦发丝的手骤然一顿,停在半空。


    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又被她瞬间压下。叶五清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喉咙,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向长曦探听李夷的消息。


    怀中的脑袋忽然动了动,仰了起来,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她:“你身上好香……”


    嗯?


    晏长曦又贴近她僵住的颈侧,轻轻嗅了嗅:“有点熟悉,是……夜兰的香味?”


    哦,原来南洛水身上那缕好闻的香,是有名字的。


    叶五清嘴角微微抽动,脊背不着痕迹地挺直,此刻根本不敢与长曦对视,心中暗暗祈祷着这熏香其实在京城中很是盛行,多数男子都爱用这香。


    可他爹的话又说回来,她一个刚被放出来死里逃生的人身上要怎么才能沾上这香呢?


    就说被关的时候,那大龄未嫁过人的大皇子趁她不备……不行吧,造皇子的谣,怎么说,有点没经验。


    叶五清脸上风平浪静目光直视前方,但其实已经心里开始编算起第五套说辞。


    可人算总不及天算。


    长曦他像只狗,从颈边一路往下嗅,直至握住她的手:“木槿花香……”


    嗯?就这还能有谢念白的份?


    也是让他又赶上趟热闹凑了……


    叶五清木然默默将方才盘算好的几套说辞全数推翻重来,心底不住自我安慰着:还能圆、还能圆!


    却下一刻,长曦的声音低沉,传入她的耳中,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是洛水和念白最爱用的熏香。”


    话音落,长曦不再拘着背地从她怀中脱了出来,缓缓坐直。


    顿时他高挑的身形将烛光都遮去,把叶五清整个人笼进一片阴影之中。


    真是见鬼了,夏日竟还觉得浑身生冷是怎么回事?


    叶五清目移,故作镇定的别开脸,避开长曦的注视。


    可才刚躲开那张冷凝的脸,视野中却探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叶五清:“我……”还能解释的!但需要给她一柱香的时间收拾包袱……


    晏长曦凝望着她,眉峰骤然蹙紧,脸上怒意翻涌,几乎是咬着牙恨声道:


    “她们的计谋竟周密至此!”


    哈……?


    叶五清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侧脸映着暖暖烛光的长曦。


    只见他低啐一声,又道:“一群坏种!”——


    作者有话说:晏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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