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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斩断


    石韫玉看见信的第一反应就是, 这人开挂了吧?这都没死!


    一年了。


    她隐姓埋名,跋山涉水,从京城到衡州, 三千多里路, 以为终于摆脱了过往, 能在这小城安稳度日。


    可顾澜亭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 还辅佐太子杀回了京城。


    如今陛下驾崩, 静乐失势,许臬下狱, 萧逸凌即将登基,而顾澜亭也即将以从龙之功重返朝堂,位极人臣。


    这一年多,她不是没想过他或许能逃过那一劫, 只是念头稍起, 便被她狠狠摁下。


    她不敢深想, 亦不愿去想。


    她已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暴露于静乐面前, 做钉死他的证人, 只求彻底摆脱这个疯子。


    原来从未摆脱过。


    苏兰和苏叶呆了良久, 才从震惊中缓过神, 声音发颤:“姑娘,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石韫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惊澜已平, 只余一片沉静冷澈:“酒坊不开了,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衡州。”


    一直沉默旁听的陈愧动了动嘴唇, 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早知“顾澜亭”是何等人物,亦从顾慈音口中听过零星言语,晓得虞昀曾是他妾室。只是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何事,竟至你死我活之地步,他却无从知晓。


    如今顾澜亭东山再起,倘若自己仍留在虞昀身侧,难免受其牵连,只怕性命难保。


    他不过为赚几两银子,何苦搭上性命?


    不如……就此辞了这份差事?


    正犹豫间,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响起。


    “阿愧。”


    陈愧抬头,撞进她清亮的目光里。


    “这一年多相处,我早已视你如亲弟,如今顾澜亭起复,我乃他仇敌,难保来日不会被他寻到报复。”


    她顿了顿,起身取来个荷包放在陈愧面前:“这里有些银钱,你且拿去,待我离开衡州后,寻个无人相识之处,好生过日子罢。”


    “只一样,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向外人提起我的事。”


    陈愧愣愣看着那荷包,又抬眼看向石韫玉。


    秋光里,她的面容柔和,眸光澄澈,没有半分虚假。


    陈愧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念头,实在低劣不堪。


    这一年,虞昀待他极好,月钱从十两涨到二十两不说,平日里更是嘘寒问暖。有时候他衣裳挂破了,还是苏兰和虞昀轮流帮着缝补。刀刃卷了,是虞昀专程请了城中最好的铁匠来修。


    这般琐碎温情,不知凡几。


    陈愧扪心自问,自打爹娘去世,被叔父送到镖局,他就再没被人这般真心相待过。这一年是他过得最安稳舒心的日子,不用走镖奔波,不用刀口舔血,每日只需在酒坊里坐坐,偶尔教训些不长眼的泼皮。


    人一旦尝过安稳的滋味,就不想再回到从前颠沛流离的生活。


    若真就此拿了银钱离去,或许能保一时平安,可往后余生,想起今日弃她们于危难,自己当真能心安么?


    陈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突然恶声恶气道:“谁说我要走了?你当我陈愧是什么人!”


    说着他一把将荷包推回去,“还有,你别想甩脱我!当初你答应要帮我娶媳妇的,这话我可记着呢!”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意外。


    一年的怀柔施恩,潜移默化,不是白费的。


    陈愧这人虽贪财,心思却简单。


    留下他还有用处。


    她面上露出感动之色,轻叹道:“阿愧,我很庆幸当初雇了你做护卫。”


    陈愧哼了一声:“你自然该庆幸,若非我屡次周旋拖延,顾慈音早遣别人来取你性命了。”


    “此番我随你亡命,月钱可得再加些。”


    石韫玉心说还挺臭屁,笑着应了。


    苏叶问道:“离了衡州,我们往何处去?”


    石韫玉闻言默然。


    实际上她也还没思索清楚。


    许臬如今深陷牢狱,恐半是因当日相助之故。


    依顾澜亭睚眦必报的性子,许臬必受尽苦刑,不久恐便安上罪名问斩。


    石韫玉虽惧被顾澜亭寻到,却也无法坐视许臬送死。


    她在思量如果主动去见顾澜亭,用自己的命去换许臬的命,能有几分可能?


    这念头刚起,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石韫玉倏然抬头,只见窗棂上落着一只麻灰色的鸟雀,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她立即起身,抓了把谷子撒在窗台,趁鸟儿低头啄食时解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


    竹筒里倒出一卷细小的信笺,展开一看,是玄虚子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勿忧季陵,彼自有路。尔且安处,莫问京事。”


    石韫玉握着信纸,怔了片刻。


    玄虚子半年前离了天寿山,行踪不明,想必是知许臬出事,料她或欲返京,故特来信阻拦。


    这么说……许臬应当还有后路。


    她将信递给苏兰苏叶。


    二人看完,面上凝重之色稍缓,苏兰低声道:“真人卜卦极准,既如此说,大人应当不会有事。”


    石韫玉点了点头:“那我们暂且听真人的。”


    接下来几日,石韫玉将酒坊的事宜一一料理。


    她寻了城中信誉不错的牙行,将“三杯坊”连同存货器具一并低价盘出。又将雇工们唤来,除了结清工钱,每人又多给了三个月酬劳作为遣散之资。


    几人收了银钱,颇为讶异:“虞老板,您这给的也忒多了。”


    石韫玉温声道:“不多,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我老家有些急事,不得不回去料理,日后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她说得委婉,众人只当是家中出了大事,不好多问,只得再三道谢,依依惜别。


    待一切料理妥当,石韫玉回到后院房中,铺开舆图。


    烛光摇曳,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衡州往北是长沙和岳州,往南,可至韶州广州。东西南北,条条道路通达,却不知哪一条才是生路。


    最终,她的指尖停在山西太原。


    那里离京城不近不远,商路通达,更重要的是太原背靠太行,西临黄河,若真有变故,进退皆有余地。


    她对苏兰苏叶道:“我们去太原。”


    苏兰闻言一怔:“姑娘,太原在北边,离京城岂不是更近?”


    “正因离得近,反而不易被想到。”


    石韫玉眸光微凝:“顾澜亭如今在京城权势正盛,若要寻我,定会往江南岭南这些偏远之地撒网,太原算是灯下黑。”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太原离京城不远,能快些得到许臬的消息。”


    苏兰恍然,不再多言。


    三人立刻打点行装。


    金银细软缝进夹层,路引文书贴身收好,陈愧则专去码头打探船期,又购了些路上防身的物事。


    待到第四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四人便悄然离了衡州城。


    码头上晨雾未散,宽阔的江面被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水天一色,茫茫难辨。远山轮廓朦胧,近处的屋舍堤岸也都模糊了棱角。


    石韫玉一身灰布衫,头戴斗笠,静静立在船头。


    江风拂来,带着水腥与泥土的气息,潮湿而微冷。


    她回望渐行渐远的衡州城郭,只见万物模糊于雾霭之中,终至不见,只余一片苍茫水色,最终轻轻一叹。


    陈愧抱着长刀盘腿坐在她旁边,嘴里刁着根不知哪里拔的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石韫玉低头看他,笑道:“阿愧,等到了岳州,你给音娘去封信吧。”


    陈愧抬眼瞥她,哦了一声:“什么信?”


    石韫玉微微一笑:“就说,我已得知顾澜亭活着的讯息,惊慌之下决定去大理。”


    衡州城的百姓很快发现“三杯坊”关门了。


    起初还有人每日去巷口张望,盼着那“歇业”的木牌能摘下来,可三五日过去,铺门依旧紧闭。


    后有消息灵通者言,铺子盘与刘记酒坊了,再打听,只闻虞老板老家生变,具体何事无人知晓。


    这酒坊开得突兀,关得也匆匆。城中好酒之人不免惋惜,往后恐难再饮那般独特佳酿。


    有人叹道:“人生快意,不过三杯。如今三杯已散,快意难寻喽。”


    这话在茶楼酒肆传了几日,便也淡了。


    市井日子照旧,很快又有新铺子开张,新的谈资出现。


    京城,皇宫。


    在天下人眼中,前太子萧逸凌乃名正言顺储君,故其纠集旧部挥师北上时,一路颇得人心。兼有那枚火符在手,天津三卫指挥使几未犹豫,便率部倒戈。


    里应外合之下,瘫痪在床的皇帝“理所应当”地暴毙。静乐公主在首辅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失势,被软禁于公主府中,羽翼剪除,再难翻身。


    不过数日,朝臣便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将太子推上皇位,改元嘉庆。


    未及二载,朝堂再易其主。


    顾澜亭身为被残害之“忠良”,又是辅佐新皇回京的功臣,自青云直上,不久即擢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明眼人都知道,翰林院学士下一步便是入阁。


    京城权贵纷纷推断,若不出意外,顾家怕是要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了。


    秋风萧瑟,霞光泼洒下来,将朱红的宫墙浸染得如血沉郁。


    顾澜亭一身绯红官袍,自宫门阴影与天光余晖的交界处走出。


    阿泰便疾步迎上,附耳低语:“爷,诏狱那边,他还是不肯说。”


    顾澜亭脚步未停,淡淡嗯了一声,撩袍上了马车,“继续审。”


    自许臬以“残害忠良”之罪下狱,顾澜亭已亲自去诏狱审问过三次。可这人是块硬骨头,任凭如何用刑,关于凝雪的下落,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可惜新皇如今还要用许家稳定朝局,不能下死手,否则……


    顾澜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戾气。


    马车驶回顾府。


    顾澜亭径直去了书房。


    自乱葬岗死里逃生以来,他便没有一日清闲。


    先是暗中联络太子旧部,谋划回京之策;返京后更是脚不沾地,要清理政敌,要替新皇出谋划策,要肃清吏部积弊。


    一桩桩一件件,哪样都拖延不得。


    书房的灯火总是燃至深夜,门外伺候的小厮时常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甘如海看不过去,劝他保重身子,顾澜亭只摇头:“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耽搁不起。”


    若不快些将这些碍眼的人和事料理干净,如何能腾出手去寻她?


    况且,也只有这般日夜忙碌,才能暂时将她从脑海里驱散。


    深夜寂寂,月色朦胧。


    顾澜亭批完文书,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回屋歇息,目光却无意间落向书架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他怔了怔,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回京后,他将书房整理了一番,发现匣中的折扇和荷包不见了,顿时心生怒意,召来甘如海问话,才知当初他在诏狱时,许臬曾带人来过一趟。


    此言一出,他便明白是凝雪拿走了。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也不愿留下,满心都是和他划分个楚河汉界,斩断所有牵连


    顾澜亭盯着书架上的匣子,眼神越来越冷,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冷冷收回视线,起身离开书房,回到了卧房。


    屋内烛火未点,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将陈设勾勒出朦胧轮廓。


    他褪去外袍,躺在榻上,阖上双眼。


    可脑海里那张脸却越发清晰。


    她莞尔的模样,嗔怒的模样,最后在诏狱看他的眼神,以及乱葬岗中随着风雪飘来的对话声。


    这些画面翻涌交织,挥之不去。


    顾澜亭烦躁睁开眼。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些被压制的念头肆无忌惮地浮上来。


    她究竟在哪?


    顾澜亭心烦意乱,索性披衣下榻,推门而出。


    门外守夜的小厮正坐在廊下台阶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听到开门声,惊得跳起来,慌忙行礼:“爷?”


    顾澜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他缓步走出院子,顺着长长的廊庑,漫无目的地走。


    廊上灯笼在秋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廊外草木枯黄,簌簌作响。


    走着走着,顾澜亭忽然想起,凝雪从前常在这段走廊上,笑着朝他跑来。


    那时她假装失忆,有次闹着要去放纸鸢,他无可奈何应了,第二日下值回府,她便穿着桃色的裙子朝他奔来,跑起来时裙裾飞扬,像一只轻盈的蝶。


    他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身后长廊深深,一盏盏灯笼连成昏黄的光带,廊柱在光影里渐次缩小,最终隐入黑暗,仿佛来路已成一片虚无。


    顾澜亭心头突然升起几分涩然和迷茫。


    良久,他默然转身,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走到了潇湘院。


    自他被“斩首”后,顾澜楼便命人将这院子封了,直到他回京,才重新派人打理。


    只是他一次都未踏入过。


    他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虚掩的门。


    院内黑漆漆的,只有一轮秋月洒下清辉,照见庭中草木萧疏。


    屋舍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花草全换了。墙角那棵石榴树因无人照料枯死,已被砍去,换作一株新栽的桂树。


    此时正值花期,鹅黄的碎花随风簌簌落下,暗香浮动,却陌生的很。


    物是人非。


    西厢房内突然透出点微弱光亮,旋即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厨娘披着外衫出来,见院中站着个人影,登时吓了一跳。


    她定睛细看,才认出是顾澜亭。


    “爷,您怎的来了?”


    当初顾澜亭下狱,张厨娘被分往花房做闲活,他回京后又将她调回,如今是潇湘院管事妈妈。


    顾澜亭沉默片刻,问道:“你是看着她长大的?”


    张厨娘一怔,旋即明白是指凝雪,心绪复杂垂眼道:“是,姑娘十岁进府,是在老奴跟前长大的,相处了八年光景。”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顾澜亭冷淡的声线。


    “与我说说她的事。”


    第102章 刀穗


    顾澜亭提步往正房走, 张厨娘赶忙跟上,先一步进屋将灯烛点燃。


    霎时间,屋内灯火跃动, 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顾澜亭被这光亮刺得微眯了眯眼, 适应后扫过熟悉的桌椅屏风, 缓缓走至榻边坐下, 神色淡淡道:“说罢。”


    张厨娘愣了片刻, 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便从最初开始。


    “姑娘刚进府那会儿, 瘦瘦小小的,头发黄得像一把枯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老奴印象最深的是她胳膊上后背上,尽是抽出来的旧伤痕, 一道叠着一道, 她那对爹娘, 真不是人呐……”


    她说着,声音便有些发哽, “老奴瞧着实在可怜, 夜里偷偷给她蒸了碗鸡蛋羹, 她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我忙完回屋, 就看见她已经把我堆着的脏衣裳都洗了,晾了一院子。”


    顾澜亭听着,眉眼沉了沉。


    他未曾想到, 她幼时竟是这般光景。


    张厨娘未察觉他神色,兀自沉浸在回忆里,语带伤感:“府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 何况是对这么个没靠山的小丫头,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她。老奴没什么本事,在后厨做了几十年,连个管事也挣不上,有时候看不下去,也只能偷偷给她留口热饭,塞两个馒头……”


    “姑娘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话不多,善良心细,有回老奴犯了咳疾,她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方子,悄悄攒钱去药铺抓了川贝,熬了梨汤送来……”


    “她就这么磕磕绊绊长到十来岁,心心念念盼着身契到期,赎了身出去过自在日子……哪知道……”


    说到此处,张厨娘心头窜起一股火气。


    她自女儿去后,早已将凝雪视若己出,眼看好端端的日子,硬是被这些贵人们碾得粉碎。


    如今姑娘既逃了出去,她只日夜祈求上苍,千万别被找到。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也未听见顾澜亭催促,便壮着胆子悄悄抬眼看去。


    顾澜亭自然听出她话中的怨怼,掀起眼皮,冷冽的目光扫了过去。


    张厨娘一个激灵,下意识屈膝要跪下去,却听上头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


    她松了口气,忙垂下头,敛了情绪,只拣些印象深刻的旧事,平平说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顾澜亭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他自觉荒唐,深更半夜不睡,跑来听这些陈年琐碎,徒惹心烦。


    他没回正院,就在潇湘院歇下了。


    次日清晨,青白的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


    顾澜亭从一场纷乱的梦境中挣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臂下意识向身侧探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他怔了一瞬,彻底清醒过来。


    望着熟悉的幔帐,环顾四周熟悉的摆设,忽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皱了皱眉,随即起身更衣洗漱,去上早朝。


    自那夜起,顾澜亭便夜夜歇在潇湘院。


    每每辗转难眠,他便叫来张厨娘,坐在椅子上或者榻边,听她说些凝雪小时候的琐事,听完后便可安稳入睡。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魔怔了。


    凝雪的幼年与这府中无数丫鬟小厮并无二致,辛苦又乏味。


    只是她的确与他当初想象的不同。她自小便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甚至懂得如何巧妙地报复欺辱她的人。


    偶尔也有些趣事。


    比如逢年过节得闲,她会与相熟的小丫鬟们打叶子牌,手气极佳,后来便没人肯同她玩了;又比如幼时冬日玩雪,她因太瘦弱被大雪球砸倒,回头便使坏,伙同其他人将“仇敌”绊倒,埋进雪堆里……


    许多个寂静的夜里,他静静坐着,听张厨娘絮絮叨叨,说有关凝雪那些琐碎无聊的,他从不曾知道的过往。


    有时入睡后,他便真会梦到那些故事里的情景。


    可分明她十岁入府时,他已出外游学,仅年节方归。


    他应当未曾见过幼时的她。


    可他的确清晰的梦到了,梦到炎炎夏日,幼小的她跪在廊庑外的玉兰树下,花瓣如雪纷扬,她伸出小手去接,嘴里嘀嘀咕咕:“夏天也能下雪,还不用干活,也挺好。”


    那时他与三五友人正从长廊经过,眼风淡漠扫过那跪罚的小丫鬟,心中不过掠过一个“不知又是哪个犯了错的蠢丫鬟”的念头。


    梦里,他是众星捧月的顾家嫡子,前程似锦,她是命若飘萍的卑微婢女,生死不由己。


    他走在廊内光明处和友人言笑,她跪在廊外树荫下自宽。


    许多个清晨顾澜亭醒来时,常对着帐顶怔愣。


    他想,也许这并非全是梦。


    或许在那些他从不曾留意的年节归家时分,他真的见过她许多次,只是从未入眼,更未入心。


    时光倏忽,转眼两月过去,已是寒冬。


    初雪这日晌午,顾澜亭自诏狱回府。


    许臬的嘴始终撬不开,陛下已有意放人。


    碍于许家眼下动不得,他亦不好立时取了许臬性命,思忖再三,他决定让手下人上奏,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至边关戍守。


    待将来时移世易,许家失了用处,再让他悄无声息死在那边陲之地便是。


    此外,萧逸凌登基后,原欲处死静乐公主,奈何太皇太后顾念骨血,出面力保,新帝碍于孝道,只得暂且作罢,将静乐圈禁了事。


    而李昭仪所诞的小皇子,亦被太皇太后亲自带走,去往青城山静养。


    萧逸凌近来颇不顺遂。


    朝堂上未能如愿铲除异己,后宫亦不安宁。


    他为报复苏茵屡次三番的冲撞与逃离,将她贬至浣衣局为奴。


    苏茵性子也烈,哪怕双手在冰水中搓洗衣物,红肿溃烂,也绝不开口求饶半分。


    皇后出身高门,素有贤名,萧逸凌将苏茵之事瞒得严实,但皇后仍从他回宫后的日渐冷淡中嗅出异样,疑心他失踪那段时日另结新欢。


    顾澜亭冷眼看着,估摸苏茵心中的恨意已积攒得差不多,宫中眼线亦报皇后对皇帝日益失望,他便令人“不经意”将苏茵之事,透了一丝风声到皇后耳中。


    不过几日,皇后便在一次和皇帝的闲谈中,委婉提及是否该给苏茵一个正经名分。


    萧逸凌当即恼羞成怒驳斥。


    可过了两日,又听闻苏茵在浣衣局双手生了冻疮,还遭人欺凌克扣饭食,便起了恻隐之心。


    他没忍住悄然前去探望,却意外见到苏茵衣着单薄,孤零零跪在穿堂冷风口浆洗衣物,一张脸瘦得脱了形,昔日灵动尽褪,只余病弱憔悴。


    萧逸凌见状心头火起,当天便寻发作了那几个欺辱苏茵的管事太监与嬷嬷。可帝王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面亲自将她接到身边,最终只冷着脸吩咐身边大太监,将苏茵调至御书房做些整理书卷和递茶的轻省活计。


    据御书房外当值太监私传,苏茵调去那日,青天白日的,皇帝将旁人悉数屏退,不多时,里头先是传来争执与女子的低泣,继而又混杂着些器物轻碰与不可描述的动静,持续良久方歇。


    顾澜亭原以为经此近乎明目张胆之事,皇帝好歹会顺水推舟,给苏茵个低等的名分。


    然而并没有。


    此后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皇后忍气吞声,又隐晦提过一次,却遭到皇帝斥责。从那后她便不再提及,只是眼线来报,皇后曾于宫中独自砸了一套茶具,次日人前,却仍是那副宽容端庄的模样。


    三人成局,怨偶纠缠。


    雪渐渐小了,似春日的柳絮,疏疏落落自阴沉的天幕中飘摇而下。


    顾澜亭身披白狐裘,踏着雪入院,张厨娘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小厮清扫庭中积雪,见他归来,几人忙停下行礼。


    张厨娘踌躇片刻,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待那三人退至远处廊角,她才上前几步,垂着头低声道:“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澜亭脚步微顿:“说。”


    张厨娘头攥紧手中的扫帚,问道:“若您日后寻到了姑娘,会……会杀了她么?”


    话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良久未有回应。


    她悄悄抬眼,只见男人如玉的面容漠然,抬手拂去肩头一点落雪,随即提步,继续往正房走去。


    就在她心灰意冷,以为得不到回答时,男人如冰似雪的声音随风飘来,裹挟着讥诮的冷笑。


    “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张厨娘猛地抬头,只看见那道颀长冷漠的背影上了台阶。


    种种情绪轰然冲垮心防,她顾不得尊卑规矩,哀哀哭出声来。


    “您不能那么狠心啊!姑娘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她从小就够可怜了,怎么到了如今,连条活路都这般艰难……”


    “……”


    回应她的,只有那扇门无情合上的沉闷声响。


    一个小丫鬟悄悄走近,扶住浑身发抖的张厨娘,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哀声哭诉,心里跟着发酸。


    小丫鬟默默为她拭泪,好说歹说将人劝回了厢房。


    好一会,厢房里依旧隐约传来张厨娘的哀哭,甚至有越来越大声的趋势,似乎是真心实意在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担忧伤心。


    顾澜亭坐在窗边,望着墙角那株覆雪的桂树,树枝上的积雪偶尔不堪重负滑落一团,在树下松软的积雪上砸出个浅坑。


    他看着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所有人都劝他放手。


    母亲从杭州来信,字里行间皆是忧虑,劝他“往事已矣,莫要执念过甚,当以门楣前程为重,择一贤淑高门之女,方是正理”。


    顾澜楼那蠢材更是几次三番直言不讳,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不过一个婢女出身,何须如此挂怀,大哥没得失了身份”。


    就连向来沉稳寡言的甘如海,也曾委婉进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爷这是何苦?”


    可凭什么呢?


    一个三番四次戏耍他,将他真心践踏脚底,最后更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他凭什么要轻轻放过?


    屋子里银炭烧得正旺,暖意烘得人有些头脑发昏。


    顾澜亭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已与她两年未见了。


    这么久了,可她的脸却越来越清晰,没有丝毫要遗忘的意思。


    他愈发心烦意乱,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扇。


    冷风灌入,他喉咙传来一阵痒意,忍不住以拳抵唇低咳起来,好一会才缓过劲儿。


    他静静站着,心底的烦躁渐渐被寒风压下,化作近乎麻木的怅惘。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凝雪素来畏寒,倘若她真去了四季如春的大理还好,可若她往北走,这等苦寒天气,她该如何熬过?可有厚衣御寒?可有暖屋栖身?


    这念头方起,他随即冷笑一声。


    她过得辛苦才好,最好是吃尽苦头,受尽颠沛,这一切都是她不识好歹的报应,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该!


    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到最后,连顾澜亭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是想将她抓回来,亲眼看着她悔恨恐惧的面容,然后呢?是想杀了她一了百了,以泄心头之恨?


    想着想着,他又想若她当真在外头受了苦楚,甚至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那他便连这些恨都无处着落了。


    正对着窗外雪景怔怔出神,甘如海踏雪而来,在门外廊下仔细跺净了鞋底沾着的雪泥,方轻叩门扉,得了应允后躬身入内,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爷,小姐来信了。”


    顾澜亭阖了窗扇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信封上,微微一凝,旋即接过拆开。


    览毕,他面上闪过失望。


    一个多月前,手下来报,言在道观清修的顾慈音接到一封岳州来信。


    他即刻亲往道观,方知他这个妹妹竟早遣了人去追杀凝雪,只是凝雪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加之她本人机警,杀手迟迟未能得手,仅勉强取得信任,潜伏身侧。


    那信中提及,凝雪得知他未死后,惊慌失措 ,决意远避大理。


    得知此讯,他整夜未眠,恨不能立刻南下捉人,然而终究还是按捺下来,只遣了几名得力手下,循踪前去查探虚实。


    大理山遥路远,又值隆冬,他的人马想必还需一月方能抵达。


    今日顾慈音这封信,只说那杀手再无新消息传来。


    顾澜亭沉默良久,将信纸随手丢在旁边高几上,对甘如海道:“音娘那边,盯紧些。”


    他这位妹妹行事离经叛道,其言未可尽信。


    当初他假死,顾澜楼未能看破,顾慈音却猜到了。当时斩刑事毕,父母恐静乐借机发难,未敢无诏入京,是弟妹前去收敛尸身,即便静乐早派人将死囚面容损毁,音娘仍瞧出破绽,只是未曾声张,反暗中将诸多细节填补周全,才未露马脚。


    说起来,他这个妹妹,骨子里大抵与他是同类。


    十一月,大雪封路。


    半月前,许臬终被释出诏狱,归家将养。


    然而伤势未愈,皇帝忽然下旨召见。


    许臬更换官服入宫。


    殿内暖意融融,香气袭人,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莫测,明言依群臣所议,或许要将他远贬至苦寒边陲雁门关,任六品守备,负责关防戍卫诸般杂务。


    话至此处,语气稍缓,又透出几分安抚之意,嘱他好生戍边,为国效力。且话里话外暗示,只要许家其余人在朝中能识时务,协力制衡首辅一/党,将来未必没有调他回京,重获重用之日。


    许臬只垂着头装傻,皇帝见状心生不满,挥手冷声命他退下。


    出了殿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许臬抬目望去,只见重重宫阙的琉璃碧瓦、朱甍飞檐,尽数笼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


    彻骨的寒气迎面扑来,他收回视线拾级而下,踏入漫天风雪,径直往宫外行去。


    至宫门处,守卫将他的佩刀奉还,许臬伸手接过,转身欲行,便见一辆马车自迷蒙的雪幕缓缓驶近,停在几步开外。


    车帘掀起,露出一角绯红官袍,随即是顾澜亭那张温雅的脸。


    许臬眼神一冷,握紧手中刀,提步便走。


    顾澜亭自马车下来,随从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遮去头顶纷扬雪花。


    他伸手接过伞,面无表情瞥了许臬一眼,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对方刀柄之上。


    漆黑刀鞘顶端圆环内,系着个刀穗。


    朱红色的穗子随风飘扬,绳结间还缀着数颗小圆珠,在漫天素白间格外显眼。


    这编织手法……


    许臬心中正疑顾澜亭此时入宫所为何事,风雪中忽地传来一句沉冷唤声:


    “许大人,请留步。”


    许臬皱眉驻足,回身望去。


    雪幕那端,顾澜亭面带淡笑,抬手指向他腰间佩刀。


    “许大人这刀穗倒是别致,不知……是从何处购得?”


    第103章 围炉


    许臬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 目光触及穗子后神色柔和了一瞬。


    他本想不予理会,径直离开,却鬼使神差的没走, 抬手摩挲了一下那穗子, 随后抬眼直视着顾澜亭, 漠然道:“故人所赠。”


    顾澜亭心头莫名升起不安。


    他面上不显, 声音透着迫人的锐利:“敢问是哪位故人?”


    这般刨根问底, 实在逾越唐突。


    许臬却未动怒,唇角反而弯了一下:“是玉娘。”


    吐出这三个字时, 他的声线放缓了些许,透着温柔。


    玉娘?


    顾澜亭一怔,眉头微蹙,忽然忆起凝雪那次出逃, 用的化名是“俞韫”。


    再思及许臬身边从未听闻有什么亲近女子……这“玉娘”是谁, 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没有再问。


    许臬瞥了一眼顾澜亭僵硬的面色, 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茫茫风雪。


    寒风卷起他官袍下摆, 吹得那朱红刀穗在他腰侧不住飘摇, 在素白天地间万分刺目。


    顾澜亭莫名觉得, 方才许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带着挑衅。


    他唇角一寸寸下落, 盯着那在雪中飘扬的朱红色穗子, 整张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想立刻命人截住许臬,亲手将那碍眼的东西毁去,然而宫门重地, 众目睽睽,终非肆意妄为之所。


    顾澜亭于是只冷冷看着,手指死死捏着伞柄。


    随从窥见主子盯着许臬背影的眸光骇人, 一时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见雪势又密,又觑了眼天色,才小心翼翼提醒:“爷,时辰不早了,陛下那边……”


    顾澜亭回神,嗯了一声,沉声道:“派人盯着许臬,找个机会,把他那刀穗给我带回来。”


    随从一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个刀穗,但立刻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宫门深处。


    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痛觉。


    顾澜亭忽然觉得腕间传来一阵灼烫般的错觉。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泛旧,带着焦痕与修补痕迹的朱色手绳。


    多么可笑。


    他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她当初敷衍他的东西,粗糙廉价,毫不走心。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还是在乱葬岗,他都死死攥着它。


    似乎只有握紧了它,便能握紧凝雪。


    可方才许臬腰间那抹鲜艳精致,显然花了心思的朱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羞辱般的打醒他,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令人发笑的蠢事。


    她能给许多人送东西,许臬可以,或许还有别人。而他顾少游在她心里,或许从来就无甚特殊,只配得到这样一件敷衍之物。


    顾澜亭想,待日子一长,她对他那点恨或许也会消散殆尽。他在她心中留不下半点波澜痕迹,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卷起积雪扑打在他身上。


    顾澜亭觉得心仿佛被这风刃生生刮开,鲜血淋漓,又被瞬间冻结,冷彻骨髓。


    白茫茫的天地间,绯红官袍的身影踽踽独行,不远处是朦胧的殿宇楼台。


    他忽然停步,抬手去解腕上那根手绳,动作有些急躁,还带着几分狠意。


    手绳终于被扯下,他将它捏在指尖,举起手欲将其抛入道旁覆雪的枯草丛中。


    可手臂扬起,却僵在半空。


    寒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此刻却好似重逾千斤。


    他脸色变幻,最终像是恼羞成怒,猛地将手收回,恶狠狠把手绳重新塞进袖笼深处,阔步往御书房行去。


    御书房内暖香氤氲。


    萧逸凌正批阅奏章,听闻顾澜亭求见,便宣了进来。


    抬头看去,却见素来温雅自持的顾澜亭,神色冰冷沉郁。


    萧逸凌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这心腹臣子最是善于隐藏情绪,鲜少将真实心绪露于人前。看来方才宫门外与许臬那番照面并不愉快。


    臣子间有此龃龉,于帝王而言,未必是坏事。


    二人商议了几件朝务,忽有一名小太监神色仓皇地急步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急促禀报了几句。


    萧逸凌面色骤变,霍然起身,脸上怒意翻涌,对顾澜亭匆匆道了句“卿且先回”,便大步流星离去,背影透着焦躁。


    顾澜亭躬身退出御书房,立于高阶之上,望着皇帝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眸中闪过嘲讽。


    方才他隐约听到那小太监说,“苏姑娘被淑妃娘娘罚跪了”。


    不久前萧逸凌选秀,如今宫中四妃已有二,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位份不高的嫔妃。


    这些女子皆出身名门,对皇权有益。


    皇后面上素来对苏茵和善,但其他妃嫔却不会,自从得了这女子几乎日日承宠,便恨的不得了。


    最初还顾念着苏茵有圣宠而不敢妄动,后来发现皇帝压根没打算给位份,便开始蠢蠢欲动,暗处针对起来。


    今日这一番,明面是淑妃所为,背地里挑唆的却指不定是谁。


    几日后,贬谪许臬赴山西雁门关任六品守备的圣旨下达,且催迫甚急,命其翌日清晨便须启程离京。


    是夜,许府遭袭。


    数名黑衣刺客潜入,目标明确,直指许臬。


    许臬被迫拔刀迎敌。


    刀光剑影间,只听一声轻响,那系在刀环上的朱红刀穗被一名刺客刻意挥刃削断,飘落在地。


    另一名刺客眼疾手快,探手抄起穗子,众刺客见状毫不恋战,立刻抽身遁走,隐入夜色。


    许臬眸色一沉,提刀欲追,却被闻讯赶来的手下拉住:“大人,不过一寻常刀穗,贼人既得手,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您明日便要离京,此刻万万不可再节外生枝。”


    许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盯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厉色:“不是寻常刀穗。”


    手下愕然看去,只见许臬已还刀入鞘,手指却反复摩挲着刀柄圆环上残留的一小截被割断的红绳,薄唇紧抿,眼中翻涌着杀意。


    他跟随许臬多年,从未见过主子为一件身外之物,露出如此神情。


    顾府书房,灯火长明。


    顾澜亭正伏案批阅文书,门扉被轻叩响,他随口让人进来。


    顾武推门进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刀穗,轻轻置于书案一角,低声禀报:“许臬将此物看得很紧,属下今夜方寻得机会下手,只是未能完好取下。”


    顾澜亭笔下未停,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顾武应声悄然而退。


    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又批阅了片刻,笔尖忽地一顿,看着写错的字,皱了皱眉,终于搁下笔,目光投向案角那抹红色。


    他定定看了许久,眸色越来越冷,随后伸手将那东西拿来。


    编织紧密,颜色鲜亮,就连缀在其间的几颗小珠也匀称圆润,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和她当年随手编了应付他的那个粗糙手绳,天壤之别。


    一股混杂着忌恨、酸楚与暴怒的邪火窜上心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顾澜亭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拿着碍眼至极的刀穗,几步走到炭盆边,扬手将其掷入通红的炭火之中。


    “嗤啦”一声轻响,丝绦瞬间蜷曲焦黑,燃起细小的火焰,散发出一股织物灼烧的气味。


    很快,那抹鲜艳的红色便化为一小撮蜷缩的黑灰,只剩下几颗被熏黑的珠子,零星散落在炭块间,黯淡无光。


    顾澜亭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气儿顿时顺了不少。


    他盯着看了一会,片刻后淡淡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向后靠去。


    闭目静坐良久,心绪彻底平稳下来,他睁开眼,自袖中摸出那根旧手绳,捏在指尖,举到眼前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粗糙的编织,褪色的丝线,刺眼的修补痕迹……


    半晌,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把手绳戴回去。


    送别人又如何?她送一个,他便毁一个。


    若还不够,那便连同收礼的人一并清理干净便是。


    总归得不到他就抢,抢不到便毁掉。


    年关将至,太原城。


    连日大雪,城池银装素裹,街头巷尾都挂起红灯,素白背景上点缀着团团暖色,有了些年节气象。


    石韫玉她们将年前需送往各府邸的年礼酒水备办齐全,便给酒坊雇的帮工们都放了假。


    陈愧弄来了个铜暖炉,摆在屋子正中,里头加满了炭,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炉盖上还能温酒煮茶。


    酒坊歇了业,石韫玉与苏兰苏叶陈愧围着炉子闲坐,炉上烫着一壶松醪春。


    这酒以松针松果熬水投料,一经加热,清冽的松香便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炉边还煨着几只橘子,烤得表皮微焦,溢出甜香,另有小碟瓜子。


    陈愧剥着橘子,一瓣瓣丢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石韫玉斟了一杯温酒,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啜饮。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肺腑,驱散了从门外缝隙钻入的寒意,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自数月前辗转来到太原,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日夜战战兢兢,生怕顾澜亭会寻到这里。


    所幸至今风平浪静。


    她想,或许他如今权势正盛,百事缠身,暂时还顾不上搜寻她这仇人。


    但谨慎总无大错,她已打算好,一旦察觉任何不对,便立刻再次迁徙。


    陈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几口热酒下肚,双颊被炉火烘出红晕。


    他眯起眼,满足地喟叹:“还是跟着阿姐来对了,不然哪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


    窗外是皑皑白雪,刺骨寒风,屋里却是暖意融融,亲友相伴,这便是人间至简的安稳了。


    来太原后,石韫玉观察日久,渐觉陈愧心性质朴,确可信任,便告知了他自己本名。


    陈愧自觉年纪小,起初“小玉姐”、“阿姐”混着叫,后来便固定成了“阿姐”,透着亲昵。


    陈愧又抿了口酒,看向围坐的三人,问道:“三位姐姐,你们会想京城吗?”


    太原虽也是繁华府城,终究比不得帝都气象。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轻叹道:“自是惦念夫人老爷,也不知大人如今究竟如何了。”


    石韫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想。”


    京城留给她的,尽是些不堪回首的惊悸与痛楚,如今虽漂泊在外,虽然辛苦些,却有了活着的真实滋味。


    她转而笑问陈愧:“阿愧是想家了吗?”


    陈愧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撇嘴:“谁想了?”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叔伯们当初嫌我是拖累,我才不想回去。”


    石韫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声道:“等日后真正安稳下来,你想回去看看,便回去看看。”


    苏叶跟着点头:“去父母坟前祭扫一番也是好的。”


    话一出口,见苏兰捣了她一胳膊肘,才意识到可能触及陈愧伤心事,连忙补救:“抱歉,我……”


    陈愧反而咧嘴笑了:“叶姐说得在理,等我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去,让爹娘在底下也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又看向石韫玉,神色认真了:“阿姐,你打算一直这样漂泊下去吗?没个定处。”


    石韫玉闻言,缓缓垂下眼。


    炉子上的酒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松香愈发浓郁。


    好一会,她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清亮的酒液上,低声道:“等吧,等到顾澜亭或许有一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牵挂,不再执着于追查我的下落,我便去杭州定居。”


    去那观测星象,等待归家之期。


    陈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那到时候,我还跟着阿姐。”


    正说话间,门被轻轻叩响。


    苏兰起身,走去应门。


    揭开厚重的挡风棉帘,拉开门闩,一股凛冽寒气立刻卷着细雪钻了进来。


    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披锦缎绣花斗篷,容颜清丽明媚的姑娘,正笑盈盈地跺着靴子上的落雪,脸颊冻得微红。


    苏兰笑了:“我就猜是你,这般大雪天还跑出来。”


    这姑娘名唤袁照仪,便是当年扬州那个被石韫玉央求顾澜亭救下的翠荷。


    自石韫玉辗转来到太原,重操旧业开了这间酒坊后不久,立冬那天,一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姑娘上门沽酒。四目相对刹那,两人俱是愣住,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原来袁照仪一路跋涉回太原,几经周折打听,竟机缘巧合,真的寻到了失散多年的生身母亲。其后历经重重核实,对证旧事,终于骨肉相认,尘埃落定。


    其父乃太原府治所阳曲县令,兄长在知府手下任职。


    袁家父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怜爱愧疚交加,对外只宣称女儿幼时体弱,送往远方亲眷处将养,如今年长方归。更是因着这份亏欠,并不强求她依循世俗早早婚配,只愿将她留在身边,千般弥补,万般疼爱。


    袁照仪历尽坎坷,尝遍炎凉,终于苦尽甘来。


    二人相认后,袁照仪定要答谢石韫玉,她却拒了钱财,只请对方帮忙留意京城动向,一有顾家和许家的消息,速来相告。


    袁照仪痛痛快快应下,两人一来二去也成了好友。


    她轻快走进来,带来一股冷气,随后熟门熟路搬了个凳子坐到炉边,笑道:“府里今日来了位稀客,我好奇偷瞧了几眼,这才寻空溜出来寻你们说话。”


    石韫玉为她斟上一杯酒,笑问:“什么稀客,惹得你这般惦记?”


    袁照仪接过酒杯暖手,眼眸亮晶晶的,露出点神秘的笑意:“说来,这人你还认得呢。”


    石韫玉心尖一跳:“是谁?”


    袁照仪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许臬。他被贬谪来了山西,年关后启程赴雁门关,就任守备之职。”


    第104章 杏雨(三合一)


    石韫玉一怔, 下意识重复:“许臬?”


    她约莫一个多月前,听袁照仪提过一嘴,说陛下已将许臬从诏狱放出, 只是后续如何发落, 却无确切消息。此后便再未听闻他的音讯, 没成想, 竟是被贬来了山西。


    世间事, 有时偏偏这般凑巧。


    她正兀自出神,耳边便响起袁照仪促狭的笑:“呦, 小玉姐这是怎么了?一听许大人的名字就愣住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袁照仪眨着一双慧黠的眼,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 笑吟吟道:“怎样, 可想见他一面?我替你安排。”


    旁边苏兰苏叶乃也都望了过来, 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只有陈愧撇了撇嘴, 别过脸去。


    “……”


    她确是想见, 却绝非她们所想的那般旖旎心思, 更多是关乎恩义, 关乎友情。


    犹豫片刻, 她低声道:“我自是想见一面,只是怕顾澜亭心思缜密,或会派人暗中尾随他。”


    袁照仪摆摆手, 笑道:“这你放心,许大人之父与我父亲乃是故交,他此番赴任, 年关将近,多半会在我府中小住几日。届时你只需要来府上送酒,我寻个由头,安排你们见上一面,神不知鬼不觉。”


    她顿了顿,又道:“你向来以男装示人,只要小心些,不至惹眼。许大人自身武艺高强,警觉非常,等闲宵小也近不得他身。”


    石韫玉思量一番,觉得此法可行,便不再推辞,展颜笑道:“如此,便劳烦照仪费心了。”


    袁照仪拈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浑不在意:“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她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下午要吃铜锅涮肉?”


    石韫玉点头:“正是,这般寒冷天气,正适合吃这个,羊肉和菜蔬都已备好了。”


    袁照仪立刻抚掌笑道:“那好,我晚些再回府,定要叨扰这一顿,可馋死我了!”


    一旁陈愧闻言,鼻子一皱,轻轻哼了声,小声嘟囔:“又来蹭吃蹭喝……”


    话音未落,就被苏叶一巴掌拍在背上:“一天天没大没小,照仪送来的好茶好点心你少吃了?”


    陈愧赶忙往旁边躲去:“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姐姐们饶命。”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除夕当日,雪后初霁。


    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空气干冷刺骨。街道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的红灯笼,年节氛围浓郁。


    石韫玉与陈愧一道,拉着载满酒坛的板车前往袁府送年酒。


    袁府门房仆役认得这位“虞老板”,客气地称一声“虞老板辛苦了”,便将二人从角门引入。


    陈愧拉着板车,跟着一名小厮径直往酒窖方向去了,石韫玉则被一婆子领着,穿廊过院朝后园走去。


    袁府后园景致开阔,池塘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岸边的枯树。


    池塘边有座小巧的暖亭,此刻四面垂着厚重的棉布帷幔,用以挡风保暖。


    袁照仪带着贴身丫鬟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朝石韫玉指了指那暖亭,抿嘴一笑,低声道:“人就在里头等着了,放心,周遭我都打点过了。”


    石韫玉心中微暖,道了谢。


    袁照仪便示意婆子与丫鬟退至远处廊下等候。


    石韫玉拾阶而上,掀开棉帷进了暖亭。


    亭内暖和许多,角落燃着炭炉,中间的石桌上摆着几样果品和一壶热茶。


    面向池塘的那一面帷幔卷起了一截,露出被冰封的池面与对岸萧疏的树木。


    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这人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腰间悬着佩刀,身形挺拔。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玉冠束发,眸似寒星,通身气度沉冷。


    正是许臬。


    他先是一愣,随之唇角微扬,冷漠的面容如冰雪消融,低声道:“玉娘,好久不见。”


    眼前的女子着一身青布棉氅,乌发束起,许是靴内垫了东西,身量瞧着比记忆中高挑些。她眉眼明净清澈,气质温润,乍看之下是个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


    两载光阴,她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许多。


    石韫玉莞尔打招呼:“季陵兄,好久不见。”


    出口的是略为低沉的少年嗓音。


    话一出口,许臬一愣,石韫玉反应过来是自己习惯用男声,一时忘了改回去。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换回原本清越的女声:“坐下说话吧。”


    许臬点头,二人隔桌对坐。


    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两人坐下后却一时相顾无言。


    许臬本就不是多言之人,此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自那日从袁照仪口中惊闻玉娘竟在太原,他欣喜之余又有些紧张,接连几夜辗转难眠。


    他想问她一路跋山涉水可艰辛,开这酒坊是否艰难,想问她可否缺什么,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可真到了面前,所有翻腾的话语最终沉淀下去,沉默片刻,只化作一句:“这两年来,你……很辛苦吧。”


    石韫玉微微一愣,心间升起暖意。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顿了顿,她面露愧疚:“倒是你……顾澜亭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连累了你,还未回京做些什么,实在对不住。”


    许臬看着她眼中的愧色与关心,那些久别重逢的拘谨无措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下狱,根源在于许氏身处朝堂旋涡,本就是各方角力的棋子,即便没有你的事,陛下为逼迫许家对付首辅,也迟早会寻由头发作。”


    他目光认真:“所以,玉娘你真的不必自责。”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知道他此言半是实情,半是宽慰,沉默片刻,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伤势恢复情况。


    话题渐渐打开,多数时候是石韫玉在说,说当初一路南下的见闻,说衡州风物说酿酒趣事,说北上的民俗,说太原城的雪。


    许臬则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上一两句,温和的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她脸上。


    闲谈间,这两年的空白一点点填补。


    后来许臬也简略提了提京中现状,说起皇帝带回一农女,宠爱非常却无名无分。


    石韫玉听着,眉头微蹙,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顾澜亭真是纯臣,找到太子后,怎会放任其与一农女纠缠不清?此人权欲极重,所图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如今朝堂不稳,或许短时间内顾澜亭会无暇他顾,专门腾出手来搜寻自己。


    念头转过,她心中稍安。


    又闲谈片刻,石韫玉估摸着时间不短,恐惹人疑,便起身告辞。


    “季陵兄,我该回去了,日后若有事,可托照仪带信给我。”


    许臬随之起身,口中应着“好”,神情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石韫玉看出端倪,笑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许臬长睫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光秃秃的刀柄圆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住……你送我的那个刀穗,被我……弄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赧与委屈,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大相径庭,倒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类。


    石韫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穗子,丢了便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许臬倏然抬眼,眸光微亮,紧抿的唇线放松,绽开一点笑意:“好,那便有劳玉娘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有一物想赠予你,明日夜里,我可否去酒坊寻你?”


    石韫玉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可,苏兰苏叶亦挂念许家良久,正好一见。


    她点头应下:“好,我等你来。”


    大年初一,夜深人静。


    许臬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入酒坊后院。


    陈愧听得异响,当即出门查看,两人在黑暗中一照面,险些动起手来,幸而石韫玉闻声赶来,及时阻止。


    石韫玉将许臬引入内堂,为他斟了温酒驱寒。


    苏兰苏叶见到故主,激动不已,眼圈泛红,问了许久许父许母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才略略放心。


    叙话至深夜,许臬起身告辞前,自怀中取出一柄带鞘匕首,递给石韫玉。


    “此刃锋利,可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日后若遇难处,可让苏兰驯养的鸟儿往雁门关送信。”


    石韫玉接过,抽出一截,只见寒光湛然,倒映出她的眼睛,显然非凡品。


    她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好,多谢季陵兄相赠。”


    说罢也取出新编好的刀穗递上。


    这次刀穗更为精巧繁复,朱红丝线中掺了金缕,灯光下会有隐隐流光,所缀的也不再是寻常珠子,而是几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小珠,最上头的那颗是菩提子,温润剔透。


    许臬接过,当即解下佩刀,当着她的面仔细地将新穗子系好,而后抬眼看着她,柔声道:“我很喜欢。”


    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的陈愧见状哼了一声。


    许臬淡淡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韫玉将他送到院子里,两人四目相对,许臬动了动唇,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随即身形一动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


    自那日后,陈愧便有些别别扭扭,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石韫玉察觉,几番询问,这少年才期期艾艾,颇不服气地嘟囔:“阿姐都没送过我穗子……”


    石韫玉:“……”


    她分明给每个人都备了新年礼,给陈愧的是一对上好的牛皮护腕。


    见他这般孩子气地计较,觉得颇为好笑,最终还是亲手给他也编了个刀穗。


    陈愧拿到后,立刻眉开眼笑,挂在了自己的刀上。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他父母去的早,颠沛流离数载,这两年相处中,是真将石韫玉视作了可依赖的阿姐。


    正月十五过后,酒坊重新开张,日子忙碌又安稳。


    春二月,京城后宫又起波澜。


    去岁十一月,苏茵被淑妃寻衅罚跪雪中,皇帝闻讯震怒赶去,见苏茵冻得身子摇摇欲坠,盛怒之下罚淑妃于雪中跪两个时辰。


    谁知不到一刻,淑妃便腹痛晕厥,洁白的雪第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太医匆忙赶来诊视,跪在地上禀是已有身孕,此番跪罚导致小产。


    皇帝子嗣本就不丰,仅有一子一女,闻此噩耗登时惊怒交加。他匆匆安抚了悲泣不止的淑妃,却因心烦意乱,未曾去探视因此事而受寒高烧的苏茵。


    翌日,皇帝欲往苏茵处探病,却意外得知昨日冲突起因,竟是苏茵先推搡了淑妃,本只罚跪片刻,是她自己倔强,非要跪足时辰。


    皇帝长于宫廷,见惯嫔妃争宠倾轧的龌龊手段,下意识便认定苏茵是故意为之。虽无实据,心中芥蒂已生,对苏茵的怜惜散去,接连多日未曾踏足其殿。


    直至上元宫宴,皇帝酒醉,不知怎的又去了苏茵处。


    二月初,太医请平安脉,诊出苏茵已有月余身孕。


    皇帝大喜过望,愧疚与怜爱复燃,不顾祖制与后宫议论,连越数级,晋封苏茵为昭仪,宠爱有加。


    苏茵恩宠一时无两,连四妃亦需暂避其锋芒。


    二月底,顾澜亭派往大理查探的人马终于回京复命。


    “爷,大理府及周边州县,近一年来的户籍迁入记录,客栈往来登记,牙行买卖契约,属下等皆已细细排查过数遍,并未发现任何符合姑娘特征的人长期居留。”


    “甚至……未曾寻到可靠线索,显示她曾到过滇南。”


    听罢,顾澜亭怒极反笑。


    他要么是被凝雪虚晃一枪耍了,要么就是他那位好妹妹在其中动了手脚。


    翌日一早,他向朝中告假,当即快马出京,直奔顾慈音清修的道观。


    顾慈音如今已是正式受了戒箓的女 冠。


    顾澜亭被道童引到丹房外,只听“轰”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道袍和脸上沾满黑灰,捂嘴呛咳的坤道跌撞出来,正是顾慈音。


    顾澜亭面无表情地驻足看着她。


    见兄长打量着自己这副狼狈相,她浑不在意,随意抬袖抹了把脸,平淡道:“大哥见笑了,丹炉不稳炸了而已。”


    当年顾慈音执意出家为道,父母震怒,几乎要与之断绝关系,最终也只对外宣称“音娘体弱,需长居道观静养”,算是全了点颜面。


    顾澜亭虽觉此举荒唐,却也未曾强加干涉,只觉人各有志,随她去便是。


    他盯着妹妹平静无波的眉眼,声音沉冷:“收拾干净,我有话问你。”


    顾慈音“嗯”了一声,唤来小道童引顾澜亭去往一处僻静客室等候,自己则回房更衣盥洗。


    约莫一盏茶后,顾慈音换了干净道袍,步入客室,在顾澜亭对面安然坐下,亲手烹水点茶。


    顾澜亭看也未看推至面前的茶盏,冷冷道:“为何要帮凝雪隐藏踪迹?”


    她缓缓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才抬起眼帘,迎上兄长冰冷的目光。


    “不帮她隐匿,难道等大哥找到她之后,再做出些子昏头事来?”


    “大哥身为顾氏嫡子,自幼承载家族厚望,肩上担着光耀门楣的重任,岂能因一女子再三任性,置家族安危与自身前程于不顾?”


    “况且大哥可别忘了你是如何昏了头被她诓骗,险些死在诏狱,坏了大计!”


    顾家举全族之力栽培他,他享受了家族的托举与供养,便不能只顾一己私情,任性妄为。


    她并非嗜杀之人,做不到对凝雪这无辜卷入的弱女子下杀手,可她也绝不能坐视兄长继续沉溺于这段扭曲的情爱,影响顾氏名声与荣耀。


    当初遣陈愧前去,便是看准此人贪财,必会为利倒向凝雪。依凝雪的机敏,定会借陈愧之口传递假消息。


    如此,待兄长东山再起,欲寻旧人时,她便可利用这些真假难辨的线索,混淆视线,拖延时间。


    她早知道兄长终有一日会察觉,会找到凝雪,但那又如何?届时大哥已坐上该坐的位置,他爱如何她再也管不着。


    顾澜亭眯起眼,打量着自己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思深沉的妹妹,最终嗤笑一声:“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他没有追问凝雪真正的下落。


    以凝雪之聪慧机变,既得了顾慈音此番相助,恐怕早已远遁,连顾慈音此刻也未必知晓其确切踪迹。


    他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睨着顾慈音:“别忘了,你能在此锦衣玉食,安然修道,凭的是谁的姓氏,托的是谁的福荫,既选了这条路,便好好修你的‘清净无为’,若再敢插手我的事……”


    顿了顿,语调下沉:“我也不介意帮你换条路,譬如送你入宫,让你为我顾氏荣华添砖加瓦。”


    顾慈音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颤。


    直到顾澜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她才缓缓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她望向窗外疏淡的天光,唇边泛起苦笑,喃喃自语:“都是疯子……”


    “顾家……迟早要完。”


    四月芳菲未尽,后宫再起波澜。


    苏茵突然小产。


    经查,乃惠妃指使宫人所为,皇帝震怒,然惠妃祖父乃当朝首辅,权势煊赫,最终皇帝仅以“御下不严”为由,罚惠妃禁足三月,抄经思过,并未深究。


    苏茵身心俱创,对皇帝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意与期待,彻底冷却。


    她心灰意冷,只求离宫,竟铤而走险试图偷溜出宫,然未出宫门便被抓回。皇帝将她软禁于偏僻宫室,不闻不问,似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


    宫中之人素来捧高踩低。


    苏茵失宠,昔日殷勤宫人立时换了嘴脸,明里暗里的怠慢克扣,冷言冷语接踵而至。


    在顾澜亭安插的宫女日复一日的挑拨下,苏茵对皇帝的怨怼与日俱增。


    五月宫中设宴,有妃嫔语带讥讽,含沙射影讽刺苏茵出身卑贱,不堪位份。


    皇帝坐于上首,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漠然移开视线,未发一言。他在等苏茵熬不住苦楚,主动低头示弱。


    苏茵却偏偏不,积压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当众驳斥那妃嫔,言辞激烈。


    皇帝非但未予回护,反以“言行无状,不知尊卑”为由,当庭斥责,令其颜面尽失。


    宴后,皇帝余怒未消,竟将苏茵强带回寝殿一番折辱。苏茵哭骂挣扎,却只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也熄灭了。逃不出,活不好,还要忍受这无休止的折辱与鄙夷。


    苏茵不明白,她只是骗了一次人,做错了一次事,为何就要遭到如此恶毒的报应?


    深宫寂寂,长夜漫漫,苏茵萌生死志。


    一日深夜,她将白绫悬于梁上,踢翻脚凳。


    意识涣散之际,颈间骤然一松,她跌落在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呛咳,泪眼模糊中,只见一双精致的绣鞋缓缓踱至眼前。


    她勉力抬头,顺着那华贵的裙裾向上望去。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来人端庄淑丽的轮廓,正是皇后。


    皇后居高临下望着瘫软在地,狈不堪的苏茵,朱唇微启:“可怜啊……真是可怜。”


    她的脸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如同庙宇中俯瞰众生的菩萨,神情悲悯,可眸光却异常漠然。


    “你就这点本事?为了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便要寻死觅活?”


    皇后微微倾身,语调温柔地嘲讽:“若都似你这般,这宫里的女人,怕是每日都要死上一个。”


    苏茵怔怔望着她,喉间灼痛,嗓音嘶哑:“皇、皇后娘娘……”


    皇后蹲下身,温热细腻的手指轻轻抚过苏茵布满泪痕的脸颊。


    苏茵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皇后莞尔一笑:“好妹妹,死多不值得。”


    “想不想……换个活法?”


    “……”


    苏茵瞳孔紧缩。


    那一夜之后,苏茵仿佛变了个人。她开始主动向皇帝示好,温柔小意,恢复了当年那个灵动乖巧如小鹿的姑娘,对此皇帝甚是舒心,重新宠爱起了她。


    过了一段时日,苏茵偶尔“不经意”流露些许宫中下人拜高踩低带给她的委屈。


    皇帝见她真的被“驯服”,愧疚与怜惜与日俱增,为作补偿,不久便晋了她的位份。


    七月,宫中突发惊变。


    皇帝于御花园夜游时,偶遇一容貌艳丽的美人,他屏退左右,单独和美人吟诗赏花,哪知没过一会,突然失足跌落一口废置已久的深井,待侍卫捞出已奄奄一息。


    那美人被处死,皇帝昏迷不醒,苏茵衣不解带日夜照料。厂卫彻查之后,线索指向已被禁足的惠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那宫女不久后自尽,留下认罪书,声称因惠妃对皇帝和苏茵怀恨在心,故而报复。


    此事如同一根导火索,朝堂再次动荡。


    在顾澜亭和其他党派暗中推动下,朝臣联合弹劾首辅,一桩桩一件件旧案被挖出。


    不久,首辅贪污受贿,藐视君上的罪名被坐实,秋后抄家问斩。


    次辅顺势上位,擢升为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而顾澜亭亦凭此役之功与多年经营,成功跻身内阁,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权势更上一层。


    八月,重伤不治的皇帝驾崩,年幼的太子在灵前即位,生母为太后,苏茵为太妃,成了富贵闲人。


    因新帝年幼,由太后与内阁共同辅政。


    短短数年间,帝位几度更迭,于国本绝非吉兆。边关异族开始蠢蠢欲动,尤以雁门关外的蒙古诸部为甚,摩擦日渐频繁。


    顾澜亭不到而立入阁,手握吏部重权,且至今未曾娶妻,一时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久,顾父亦被调回京城,任一闲散官职,颐养天年。


    顾母见儿子权势滔天却无心婚事,愈发心急,四处相看名门淑女,却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擅自往儿子房中塞人。


    面对母亲日益频繁的催促与各方明里暗里的示意,顾澜亭置若罔闻。


    他将手头紧要政务料理得七七八八,终于腾出些许空闲后,便以“追捕涉及旧案的要犯”为由,下了一道秘密通缉文书,名姓用的是俞韫。


    然而直至新年爆竹声再次响起,他动用了诸多力量明察暗访,却始终未能捕捉她下落。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一片雪融于大地,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他高坐宴席主位,望着底下觥筹交错,谄媚逢迎的芸芸面孔,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算计,忽然会有强烈的倦怠与乏味涌上心头。


    灯火煌煌,人影幢幢,明明得到了世人追求的滔天权势,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会想,若是此刻身侧坐着的是她,与他一同观这众生百态,是否会有些许不同?是否会有趣些?


    无人应答。


    他始终找不到她。


    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又是一年芳菲二月天。


    冰雪消融,泥土松动,草芽顶破残雪,柳枝抽出一抹朦胧如烟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万物复苏。


    石韫玉的酒坊生意愈发红火,半年前,她在酒坊附近置办下一座二进宅院,雇了几个丫鬟小厮,日子过得愈发安稳舒心。


    许臬在雁门关任守备,边关虽偶有摩擦,大体还算平稳,每逢休沐,他都会回太原一趟,借着拜访袁府的名头,与石韫玉见上一面。


    一开始石韫玉总是提着心,生怕顾澜亭寻来,但随后朝中接连剧变,直到去年十月才算大致安稳,而顾澜亭那边,似乎真的再无搜寻她的动静。


    日子平静,她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只是出于谨慎,依旧定期通过袁照仪了解京城动向。


    提及顾澜亭,无人不感叹。


    此人确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成了次辅,再打磨些年岁,想必不出四十,首辅之位便也是囊中之物。


    石韫玉只默默听着,只盼他醉心权柄,早日忘了她这微不足道的过往。


    等再过两年,若确定他真的不再追寻,她便打算南下杭州。


    二月十五,花朝节。


    太原城内,几场春雨过后,桃李杏梨竞相吐蕊,处处嫣红粉白,嫩绿鹅黄。


    花朝节乃百花生辰,历来为士人女子所重,是百姓踏青游春,祈愿赏花的热闹日子。


    尤其今年,乃是恰逢五年一度的“花神游街”盛典。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开始售卖各色绢花春饼等物,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女郎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间簪着新采的鲜花或精致的绢花,笑语嫣然。


    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酒坊早早打了烊,石韫玉带着苏兰苏叶陈愧,以及袁照仪一道,在酒楼用了晚膳,随后便向主街逛去,等待花神游街。


    长街两侧,早已挂起无数各式花灯,形态各异,将夜晚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百姓皆翘首以盼,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花神车驾。


    石韫玉几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围满了人的变戏法摊子前停下。


    那艺人手法精妙,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喝彩,他们也跟着鼓掌叫好,袁照仪兴奋拽着石韫玉的袖子,指着艺人突然变出的雀鸟,笑得开怀。


    长街另一端,一家客栈走出主仆三人。


    为首的是位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轻裘,长身玉立,风姿清贵闲雅。


    他脸上戴着半副银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和天生微扬的薄唇。


    那双眸子本该潋滟生春,眸光却很是冷漠,兼之那薄唇似笑非笑,颇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明明看起来斯文风流,气场却十分疏冷。


    此番顾澜亭秘密离京,轻装简从来到太原,是因月前收到密报,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异动频繁,年前一场小规模冲突,军报竟迟滞了一月有余才送达兵部。


    太平日子过久了,边关卫所官吏懈怠,贪腐滋生,乃至军情传递都出了问题。


    首辅与太后皆有借机让他外出历练,积攒边防实务政绩之意,便暗中拟旨,令他挂职巡抚,持皇帝密谕,前来山西,明察暗访雁门关卫所及关隘诸官,督理粮饷税赋,整饬边备。


    公务之余,他不知为何走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漠然地扫过周遭热闹,行至一株花开正盛的杏树下时,远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脚步微顿,身后随从阿泰低声道:“主子,是花神游街开始了。”


    顾澜亭漫不经心抬眼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乐声渐起,十二辆缀满鲜花的车驾在众多提灯宫娥与盛装童子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皆立着一位身着华服,扮作当月花神的美丽女子,或执花篮,或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与花瓣纷飞中,向两侧百姓含笑致意。


    花香混着脂粉香,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顾澜亭对这等场面兴味索然,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蓦地凝固,浑身僵硬。


    街对面,数百步开外,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站着几人。


    一个身着天水碧色长衫书生打扮的秀雅青年,正眉眼弯弯地将手中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身旁一个个头稍高的少年郎。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着头不愿接,书生莞尔,伸出手揉了揉那少年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这才转过脸,别扭接过了糖葫芦。


    灯火煌煌,映亮了那书生的侧脸。


    眉眼明丽,笑意温静。


    依稀是……


    是……


    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流动的人群,都在那一刻急速扭曲虚化,变成一片模糊无声的背景,只剩下街对面的身影。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寂静中“砰、砰、砰”地疯狂跳动,一声比一声大,撞击着他的耳膜。


    “爷,您怎么了?”


    阿泰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对面人头攒动,并无异样,不由疑惑地低声唤道。


    顾澜亭猛地回过神。


    所有的声音和景象如同潮水倒灌回感知。


    他急促喘息起来,目光骇人地死死盯住街对面那个身影,想立刻冲过去,拨开所有碍事的人群,想喊她的名字,可嗓子涩痛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提步往那边走,可刚踏出去一步,浩浩荡荡的花神车驾队伍便行了过来,百姓们欢呼着向前涌动,追随着花车而来。


    华丽的车身,拥挤的人群,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


    他心急如焚,试图挤开人群,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只得死死盯紧了方才那个方位,试图穿过花车间隙,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捕捉她的身影。


    一辆又一辆花车缓缓驶过。


    遮挡,交错,光影迷离。


    待那漫长的十二辆花车终于全部驶过,追着车驾欢呼的人群也随着向前涌去,街面为之一空时,他急忙向前几步,举目望去。


    方才那糖葫芦摊前,空空如也。


    那道天水碧的身影,那个黑衫的少年,周围谈笑的同伴……全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真的只是他产生的荒唐幻觉。


    一阵春风拂过,吹落枝头无数杏花,花瓣如雪,纷纷扬扬,青年的衣袖随风飘起。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沾湿了他的发丝衣襟。


    脸上面具的系带或许是被方才拥挤的人群勾到,突然松开滑脱,“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阿泰弯腰拾起面具。


    抬起头时,却见自家主子怔怔立在朦胧的杏花春雨中,面容苍白,眸色似恨似喜,又带着迷茫。


    微湿的杏花落满肩头,绵绵雨丝沾湿了他的面容和长睫。


    他透过雨中零落的杏花,望着对街,睫羽轻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嗓音沙哑:“阿泰……”


    “我好像……看到她了。”


    第105章 春烟


    凝雪的下落并不难寻。


    那夜花朝节远远一瞥, 顾澜亭先是脑海一片空白,随之是不可置信,最后便是滔天的怒火从胸腔烧至浑身。


    他失了所有冷静, 想立刻冲过人群抓住她, 质问这个绝情的女人怎么敢在戏耍他之后, 还敢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甚至若无其事和别的男人逛街, 如此的没心肝!


    然而事与愿违,花车与汹涌的人潮阻挡了他。


    待街道重归空旷, 方才那道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春雨潇潇,杏花飘扬。


    顾澜亭望着空荡荡的对街,僵立在原地。


    他说不清心底的情绪变成了什么, 或许还有愤怒, 更多的却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他觉得不可置信, 自己竟会恐惧。


    似乎是怕那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怕她如三年前一般消失于人海, 再无踪迹。


    夜雨寒凉, 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


    他冷静下来, 沉声吩咐阿泰等人返回客栈, 明日一早立刻着手寻人。


    回程路上, 那少年郎接过糖葫芦时羞赧亲近的神情,以及她揉着对方发顶时的温柔,反复在顾澜亭脑海浮现。


    他心头又忮又恨, 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变得苦涩酸楚。


    一路上,他阴沉着脸,满腔杀念翻腾, 恶狠狠想倘若她当真与这男人有了首尾,他定要当着她的面,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活剐了!


    回到客栈,顾澜亭向柜台后的胖掌柜问:“城中近两年可有一位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落户?身边常跟着一个背刀的高个少年。”


    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闻言头也未抬,随口道:“哦,客官说的莫不是半日闲酒坊的东家?那位虞昀虞老板?”


    顾澜亭心尖一缩,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追问:“敢问那少年与她是何关系?”


    掌柜漫不经心答:“据说是护卫,但虞老板似乎也将他也认作了义弟,看起来感情倒是不错。”


    护卫,义弟?


    顾澜亭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下紧握的手指却缓缓松开。


    他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翌日,阿泰稍作打探,便将“半日闲”酒坊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东家虞昀,约是两年前来到太原,身边带着两名侍女,一个名唤苏兰,一个名唤苏叶,另有一个脾气颇冲的少年护卫,叫陈愧。


    酒坊生意颇为红火,那少年的确只是护卫身份。


    闻言,顾澜亭无需再亲眼确认那“虞昀”的容貌,便已断定那就是她。


    苏兰苏叶都是许臬当年送给她的护卫,而陈愧便是他那好妹妹用来迷惑他的杀手。


    俞韫,虞昀。


    不过都是为了躲他的化名罢了。


    昨夜街头那幅姐弟亲昵的画面再次浮现,顾澜亭也想起了是自己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谪至雁门关。


    他心底登时不可控制地升起恼怒和怀疑。


    她和许臬想必早都见过面了吧?几年前便那般亲密,如今又是何关系?


    那么陈愧呢?同她朝夕相对两载光阴,当真没有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对他,是否也……


    顾澜亭愈想脸色愈难看。


    先有许臬,后有陈愧,她当真是好本事。


    倘若她真敢背叛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就干脆别活了!


    侍立一旁的阿泰觑着主子脸上神色几度变幻,阴晴不定,心中不由为凝雪和陈愧点了根蜡。


    姑娘当年可是把爷害得够惨,此番意外重逢,以爷的性子怕是不能善了,少不得一番风波。


    他思虑再三,不想看着主子作出无法挽回的事,还是低声劝了一句:“爷,这么些年,姑娘想必也知错……”


    话未说完,顾澜亭便冷冷扫来一眼。


    阿泰讪讪闭了嘴。


    顾澜亭沉着脸戴好面具,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阿泰见状,心知劝不住,连忙示意守在门口的顾风顾雨跟上。


    三人交换一个眼色,皆知主子这是要亲自去请人了,当下也各自戴好面具,紧随其后。


    出了客栈,只见天色灰蒙蒙一片,春雨淅淅沥沥,将远近屋舍街巷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道旁柳树的絮被雨水打湿,一团团粘在湿漉漉的地上。


    顾澜亭撑着油纸伞,伞面传来细密不绝的沙沙声。


    他步履不停,径直朝着柳林巷方向走去,长衫下摆与靴面很快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水,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前方朦胧的雨幕。


    行至巷口,已能望见对面不远处写着“半日闲”三字的招牌。


    顾澜亭脚步微顿,随即咬牙切齿大步往酒坊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去三四步,酒坊的竹帘忽地从内被掀起。


    身着白衫的书生走出,笑吟吟地送一位年轻妇人。那妇人似是熟客,回头又说了两句什么,书生便含笑点头,眉眼温和,举止斯文有礼。


    顾澜亭的脚步像被雨水粘在了原地,硬生生顿住。


    他似乎生出一种荒唐的期盼,希望她能转过视线看到雨中的他,然后那张带笑的脸上露出惊骇恐惧之色,亦或者其他的什么神情。


    可是没有。


    她的视线随着那妇人的离去扫过街面,也扫过了他,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停留。


    下一瞬,她便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掀帘,重新隐入了酒坊之内。


    竹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澜亭僵立在滂沱大雨中,脚底像是生了根。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水线,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隔着朦胧的水烟雨幕,死死盯着慢慢静止下来的竹帘。


    万物似乎在此刻凝滞,唯有冰凉的雨声充斥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急着躲雨的小童跑过,不慎撞到了他。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来。


    那小童跑开了,他盯着酒坊,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举着伞的那只手臂轻轻颤抖,竹柄也被捏得咯咯作响。


    她没有认出他。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竟然没能认出他。


    就在此时,酒坊的竹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陈愧,随即她也跟着出来了。


    烟雨朦胧中,两人站在屋檐下,少年往身上系着蓑衣,她则从门内取出一顶斗笠,微微踮起脚尖,亲手为少年戴上。


    少年低头让她戴,穿戴好后翻身上马,她在檐下仰着脸,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朝对方挥了挥手,唇瓣微动,似在嘱咐什么。


    顾澜亭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眼,心口袭来一阵剧烈的闷痛。


    他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踩入身后一处积水洼。


    泥水四溅,将他本已沾了脏污的袍角染得更脏。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朝来路走去,脚步凌乱又仓促,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回到客栈房间,顾澜亭将面具摘下捏在手中,燥怒地来回踱步,最终忍无可忍将面具狠狠掼在地上,尤觉不够,又把桌上的一套茶具拂落。


    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门外的亲卫听到动静面面相觑,不由得担心起来。


    顾澜亭自打从乱葬岗捡回一条命,便变得比过去更加不喜形于色,根本叫人琢磨不透,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模样。


    可自从花朝节夜看到了凝雪,便开始屡屡失态。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顾澜亭平静的声音。


    “进来。”


    阿泰轻轻推开房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看向背对着门口的主子,低声道:“爷……”


    顾澜亭转过身,神情漠然:“立刻让人赁一处僻静宅院,将陈愧请进去。”


    “是!”阿泰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阿泰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爷,属下刚探得消息,那陈愧往雁门关方向办事去了,快马轻骑,此刻怕是已走出数十里,追上恐怕需得几日工夫。”


    闻言,顾澜亭脸色愈发森寒,却没有立刻下令去酒坊拿人,反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换到酒坊斜对面的客栈三楼入住。


    此后数日他日日坐在窗后,窗扇微启,冷冷注视着斜下方的酒坊。


    他看着凝雪每日起早贪黑,看着她忙忙碌碌卖酒,朝着一群出身低微的市井百姓赔笑脸,看着她精打细算,应付着柴米油盐的琐碎。


    他不明白。


    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好?


    起早贪黑,汲汲营营,要放低身段对那些粗鄙之人笑脸相迎,要为一文半厘斤斤计较。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最是低贱。


    她当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狠心要他的命,就是为了来过这种为五斗米折腰的苦日子?


    何等的愚蠢。


    绵绵细雨一连下了三日。


    顾澜亭也在窗后看了三日。


    第四日午后,阿泰匆匆而来,低声禀报:“爷,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已捉到那陈愧,正押着往回赶,大约再有一个时辰便能送入赁下的宅院。”


    顾澜亭嗯了一声,望着斜对面的酒坊半晌,冷冷一笑。


    他起身更衣束发,刚拉开门忽然又停了脚步。


    阿泰等人不明所以,就见主子把腕上的手绳摘下来,随手抛到了桌上。


    他摸了摸手腕,才带人下了客栈,撑伞往那酒坊走去。


    太原的春雨往年甚是吝啬,今岁却不知为何,格外的缠绵慷慨。


    一连数日的霏霏细雨,将干燥的空气浸润得潮湿阴冷。


    这日晌午,冷雨敲窗,长街上行人寥寥,酒坊里沽酒的客人也三三两两。


    客人都有空后,苏兰苏叶去了后院厢房中小憩,前头只余石韫玉一人。


    她趴在柜台上,面前摊开着账本,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着算盘算账。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随之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


    石韫玉听到动静,懒洋洋抬起了眼。


    待看清那人的样貌,她拨算盘的手指骤顿,浑身血液顷刻凝固。


    来者一身青袍,手执素伞,衣袂沾雨如剪春烟,姿态安闲笑意浓。


    “凝雪,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第106章 不认


    窗外雨声潇潇, 房檐水线连绵。


    朦胧黯淡的天光透过竹帘缝隙,浅浅笼在男人青衫上,勾勒出一抹修长而压迫的剪影。


    石韫玉猝然撞进他多情含笑的桃花眼里, 一时间仿佛被扯入那双如同地狱的漆黑瞳仁。


    周遭万物仿佛瞬间褪色消音, 陷入一片黑暗死寂, 唯有她紊乱疯狂的心跳声。


    顾澜亭!


    他怎会在此?怎会寻到太原来?


    三年光景, 她以为那些淋漓的痛楚与惊惶已被时光磨平, 深埋心底,可当这张脸再度毫无征兆地出现时, 所有刻意遗忘的记忆如同迸溅的玻璃碎片,在她脑海中狠狠刮过。


    杭州顾宅折扇遥遥一指的轻慢,杏花村恶劣可恨的戏耍,京城顾府梅亭冰冷的折辱, 假死后冰窖苏醒的绝望……


    还有诏狱烙印后的最后一面, 他那双如阴云燃烧的眸子。


    她以为终于挣脱了。日子明明已走上安稳的轨道, 酒坊生意红火,也攒够了银钱, 不久便可启程南下去杭州。


    为何偏偏是此时?他为何还能找来?!


    竹帘被一阵挟着雨气的冷风卷起, 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


    石韫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神智也从那瞬间的惊骇中倏然抽离。


    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此刻如姗姗来迟的潮水,清晰地回溯至眼前。


    四日前,送陈愧出门时, 雨幕滂沱,对街约莫百步外,立着四道撑伞的人影。


    伞沿压得极低, 雨势又大如瓢泼,她未曾看清面目,只觉得那静立雨中的姿态有些异样。


    待回酒馆后,心中微觉不妥,再探身去看时,街面已空,唯有雨水横流。


    她只当是避雨或问路的行人,未曾深想。


    原来……竟是他吗?


    安稳日子过得久了,那份日夜惕厉的警觉,竟也迟钝了。


    以顾澜亭睚眦必报,行事狠绝的性子,此番若真落入他手,只怕求死都难。


    心思百转不过一刹,石韫玉飞快镇定下来,压低嗓音,疑惑道:“客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姓虞,单名一个昀,并非您口中的凝雪。”


    这否认自然牵强。


    但她所求,不过是为自己争得一丝转圜之机,令他有所顾忌,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劫掠一个男子。


    她以男装示人多年,路引户籍皆完备,明面上是无可挑剔的虞昀。顾澜亭微服至此,必有要事,需掩人耳目。


    只要她咬死不认,他未必敢立刻将事态闹大,引人注目。


    顾澜亭望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腔里翻腾灼烧了数日的暴怒忌恨,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他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而后轻轻挑了下眉。


    眉毛用黛笔刻意加粗,五官轮廓似乎也用脂粉胶蜡之类巧妙修饰过,弱化了原本的柔美,添上少年人的朗阔。


    明明是一样的五官,眼前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却更加英气。


    再加上那略微低沉的少年嗓音,没人会怀疑这是个女子。


    听到她那故作陌生的否认,他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不是凝雪?”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柜台的方向走来。


    石韫玉看着他越走越近,那平缓的脚步声如同锤头,一下下重重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令她几乎透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右手悄然探入半开的抽屉,冰凉的匕首柄落入掌心,紧紧攥住,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是,在下并非凝雪。”她抬起眼,扯出个招待客商的寻常笑容。


    “客官可要沽酒?小店新近出了浮玉春,酒性绵软,滋味馥郁,正宜这微寒早春,您可要尝尝?”


    顾澜亭看着她竟还能面不改色地推销酒水,那刚刚平息几分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滚油,再次复燃。


    她为何不惧怕,为何不愧疚?


    为何还能用一副面对陌生人的态度对待他?


    他径直走到柜台侧面的矮栅门边,伸手,“咔哒”一声轻响拨开了门闩。


    抬步踏上柜台内略高的木阶,他的身形瞬间拔高,阴影沉沉笼罩下来,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石韫玉捏紧了手中的匕首往后退,冷声斥道:“客官要买酒便买,不买请离开!闯我柜台是何道理?”


    “再这般无礼纠缠,休怪我去报官!”


    顾澜亭对她的斥责充耳不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被阴森的怒意取代。


    他沉着一张脸,垂眼定定凝视着她,把她往后面的货架逼去。


    “为何不敢承认?”


    他捏着手指,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人掐死了事。


    “为何装成陌生人?”


    她的后背抵上货架,退无可退,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所有光亮。


    “为何要背叛我?!”


    石韫玉清晰看到他眼底的怒火,还有自己泛白的脸色,偏过脸不愿再看。


    她想要抬左手推开他,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顾澜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强硬掰过她的脸抬起,咬牙切齿地怒问:“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为何不敢认!”


    石韫玉被迫仰起脸看他,抿着唇并未说话。


    顾澜亭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就听到对方恶狠狠的声音。


    “说啊,为何不回答?”


    “你该不会是天真的指望你后院那两个女护卫来救?”


    石韫玉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难怪不见阿泰等人,原来他早已派人截住了后路。


    那陈愧呢?他……


    不,阿愧机警,刀法也好,往日去雁门关都走隐秘小路,此刻应当还在办事,未必……


    她强行压下慌乱,重新抬眼,直视着他那双因暴怒而通红的眼睛,冷声道:“在下只是个本分卖酒的商贩,实不知客官在说些什么,更不认识您口中的凝雪。您若寻人,大可去张贴告示,或请官府协助探查。”


    “总之,还请莫要在小店无理取闹,也莫要为难我家中侍女。”


    她的神情很冷漠,语调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疯子纠缠,竭力保持克制的无辜店主。


    顾澜亭目光阴沉:“凝雪,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石韫玉道:“我说了,我不是凝雪。”


    她说完这句,顾澜亭没有说话,他沉沉打量着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松了手,后退一步。


    石韫玉警惕看着他,摸了摸被捏痛的下颌,侧过身想先离开这被货架与他堵死的逼仄角落。


    然而脚步刚挪出半尺,手腕蓦地一沉,一股巨力袭来,她整个人被狠狠甩撞回货架上。


    “哐当,哗啦!”


    身后的货架摇晃,顶层一坛酒被震落,砸在她脚边碎裂开来。


    清亮的酒液混着瓷片四溅,馥郁浓烈的香气弥漫,溅湿了她的袍角。


    石韫玉后背磕痛,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顾澜亭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伸手去掐,可五指即将落在上面时,又改成掐着她的双腮。


    “你还真敢走?”


    他眼中燃着熊熊怒火,恨声讥讽:“三年不见,你倒是越发长进了,遇事只会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藏伪装?”


    第107章 利刃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 他另一只手抽开了她的发簪。


    “嗒”一声轻响,木簪落地。


    青丝如流水垂泻,冰凉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他动作不停, 抬起拇指, 毫不怜惜地用力擦拭她的眉弓。


    黛青的眉粉被粗鲁地抹开, 在皮肤上晕染成污浊的痕迹, 周围娇嫩的肌肤被反复摩擦, 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放开!你疯了不成?!”


    石韫玉挣扎着偏头躲避,右袖中匕首几欲出鞘, 却因左手腕仍被他死死攥住,单手难以发力拔出。


    “有病就去看大夫!对着一个男人的脸又蹭又掐算什么本事!”


    顾澜亭动作微顿,随即指上力道更重,近乎蹂/躏。


    良久, 他盯着她那张妆容被蹭花, 眉梢发红, 露出几分本真模样的脸,像是终于满意了, 大发慈悲停下手。


    “要继续嘴硬不承认吗?”


    “还有你和许臬陈愧都是什么关系?”


    “和他们进展到了哪一步?牵手, 接吻, 还是行欢?”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别人?”


    他一声接一声诘问, 声线含霜, 死死盯着她的脸,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怒恨的紧张。


    石韫玉抬手,指尖触到火辣辣刺痛的眉骨和脸颊, 口不择言怒骂:“你这满口胡吣的疯子,就算我和旁人有什么,也不关你事!况且我觉得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强得多!”


    顾澜亭眸光一厉, 森沉着脸轻声问:“你说什么?”


    石韫玉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抖,不肯让步:“我说,我觉得他们比你强……”


    “唔……”


    看着倏然放大的俊脸,以及感受到唇瓣上温热的柔软,石韫玉倏然瞪大了眼睛。


    顾澜亭抵着桎梏着她,趁她惊愕僵直的瞬间,长驱直入。


    这不像是个吻,倒像是一场野蛮的惩罚,带着泄愤似的力道,疯了一般吮吸啃咬着,仿佛要把仇人咬碎了吞下去。


    石韫玉愣了一瞬后疯狂扭动挣扎起来,然后重重咬了一口他的唇瓣。


    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弥漫开,顾澜亭一顿,随即也重重咬了她一口,攻势愈发猛烈,像是带着种同归于尽的癫狂。


    青丝凌乱粘在面颊上,有几缕沾到了唇瓣上,被他卷入二人唇齿中。


    细韧的发丝勒割在舌头上,疼痛感在唇和舌尖弥漫,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和鼻腔。


    良久,就当她头晕目眩呼吸不上来时,顾澜亭退开了唇。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她刚急促地喘息了半口,就感觉一只手隔着衣物,重重按在了她心口处。


    只一触,很快便松开了。


    随即是他意味不明,带着一丝低劣关切的轻笑低语:“裹得这样紧……不痛么?”


    石韫玉:“……?”


    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铺天盖地的羞愤和暴怒席卷而来。


    恰在此时,顾澜亭松开了对她手腕的钳制,她扬手重重一耳光扇到了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


    顾澜亭被打得脸偏了过去,颊侧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慢慢转回脸,指腹抚过自己红肿的面颊,又碰了碰被咬破的下唇,脸上却并不见怒色,反而缓声温笑:“过去种种我都能既往不咎,只要你乖乖回我身边来。”


    踏入这酒坊前,他满腔杀意,想着若她冥顽不灵,便索性折磨够了,杀了干净,一了百了,省得在扰乱他的心神。


    可当真对上她,哪怕是她这副装傻充愣,将他视若陌路的可恨模样,那扼杀她的念头,也终究未能落下。


    一阵恼羞成怒后,顾澜亭很快冷静下来,审视自己内心那片晦暗泥沼。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无法痛下杀手。


    他想,那便遵从这可笑的本心。


    只要她肯给他一个解释,哪怕敷衍,哪怕谎言,只要她应允从此远离那些碍眼的男人,愿意回心转意和他好好过日子,他便可以试着宽松一次。


    石韫玉看着他恢复笑吟吟的模样,登时一阵恶寒。


    看她只是一味地擦唇,顾澜亭皱了皱眉,补充道:“包括你身边这些人,只要你跟我走,我亦不会动。”


    石韫玉将唇擦破了皮,才用力拂袖放下,满脸嫌弃又憎恶地看着他,骂道:“阁下想寻/欢作乐就去秦楼楚馆,来我这酒坊发什么疯!”


    顾澜亭定定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一言不发。


    半晌,直看得石韫玉心头发毛,他忽地轻笑了一下。


    “忘了告诉你,”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你那位义弟陈愧,此刻正在我那儿做客。”


    石韫玉瞳孔骤缩。


    他好整以暇地继续道:“还有,听闻雁门关外近来不太平,蒙古诸部颇有异动。边关守将,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这是每个大胤兵将的责任和荣耀。”


    “你说,我若是荐许臬为前锋上阵杀敌,会如何?”


    看着她血色尽褪的脸,他不疾不徐道:“现在,要不要跟我走?”


    石韫玉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窜起。


    她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阿愧素来机警,刀法亦不弱,往来雁门关多走隐蔽小道,除非……太原至雁门间的驿站有他的人。


    还有许臬……


    她毫不怀疑,顾澜亭真的做得出这等借刀杀人之事。


    战场之上,生死由天。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彻骨的绝望如同这无边的春雨,将她从头到脚浸得湿透冰凉。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无论如何辗转如何挣扎,都逃不开这疯子的罗网。


    为何总要在她以为看见天光时,再次将她拖回深渊?


    呼吸愈发急促,握着匕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黏腻一片,微微颤抖着。


    然而她的声音,却异样地平静下来。


    “我可以跟你走。”


    顾澜亭一愣,狐疑地端详着她。


    她白衣染酒渍,青丝披散肩头,颊边指痕未消,唇瓣红肿带血,模样堪称狼狈。


    可那双眼睛却如同一泓清泉,坦荡迎着他的审视,无惧亦无怒。


    窗外雨声不知疲倦,天光愈发晦暗。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将她的神情衬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不敢再信她。


    石韫玉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闻言,顾澜亭神色松了松,颔首道:“说。”


    石韫玉道:“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你且近前来。”


    顾澜亭打量着她平静到古怪的神情,脚下未动。


    石韫玉笑了笑,一双明净的秋水眸透着讥讽:“怎么,权倾朝野的顾大人,何时变得这般胆小?”


    顾澜亭皱了下眉,往前走了两步,衣襟突然被用力拽了下去。


    他被迫俯身,一股清冷的香飘来,侧目间,正瞥见她白皙如玉的耳廓,一缕散发黏在颊边。


    正欲开口,余光闪过一线寒光,他下意识避开几寸。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心口旁传来一阵尖锐剧烈的疼痛。


    衣襟被松开,他僵硬着一点点站直身子,怔怔低头看去。


    左心窝旁寸许处,一柄匕首深深没入,猩红的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衣料,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顺着那沾满鲜血的匕首柄,缓缓移动视线,看到一双颤抖沾血手,随之是她冰冷含恨的眼睛。


    窗外的雨势陡然转急,重重敲打着檐瓦,噼啪作响。这嘈杂的雨声混着他耳中的嗡鸣,将他笼罩其中。


    视线开始晃动,阵阵发黑的晕眩袭来。


    他只看见她染血的唇瓣在眼前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穿透嘈杂钻入耳中。


    “顾澜亭,你去死好了。”


    目光上移,那双眼寒凉似雪。


    石韫玉手微微颤抖着,神情却十分冷静。


    与其被他继续威胁折辱,那不如玉石俱焚,一起去死好了。


    左右就这么一条命,死了说不定还能回现代。


    至于苏兰苏叶,许臬陈愧他们……没了顾澜亭,顾家那群酒囊饭袋不能对许家人如何的。


    说话间,她已用力拔出匕首,血珠随刃尖飞溅,紧接着再次毫不犹豫迅疾朝他心脏扎去。


    顾澜亭终于回过神来,在刀尖离自己还有不足一寸时,一把握住了刀刃。


    他眼中燃起怒火,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攥着锋利的刃,强忍眩晕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横着匕首。


    温热的血顺着虎口指缝和刀身淋漓淌下,与他胸前的血迹混在一处,将二人的衣衫染得一片狼藉。


    石韫玉被他逼得生生后退,刀身在他掌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你竟要为了那两个废物杀我?”


    顾澜亭面色可怖地盯着她,眼底是翻江倒海的震怒和怨怼。


    “你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戏耍我?”


    “你真当我不会杀你?!”


    石韫玉很惋惜没能得手。


    刺不入,也抽不回,索性松开了握刀的手。


    她被迫踉跄后退。


    顾澜亭握着那柄犹在滴血的匕首,步步紧逼,满目森寒切齿怒骂:“凝雪,你当真是可恨。”


    “也当真该死!”


    再一次听到这个承载痛苦与耻辱的名字,石韫玉阵阵犯呕,痛苦的记忆如同玻璃碎片在脑海反复切割,令她无法保持冷静。


    她也像是疯了一般,用力推搡踢打他,眼中含着泪水,再次一巴掌拍到他脸上,崩溃恨骂:“凝雪,凝雪,凝雪,谁是凝雪?!”


    “顾澜亭你他爹的恶不恶心?!”


    “我叫石韫玉!”


    她是「石韫玉而山辉」的韫玉,不是「香肌凝雪透罗裳」的凝雪。


    第108章 求死


    怀里的人仍在胡乱挥打, 顾澜亭单手制住她,脸颊却又挨了一记掌掴。


    他正要气急败坏地呵斥,却被她接下来崩溃的怒骂钉住了。


    ……石韫玉?


    他垂眸望进那双盛满泪水与滔天厌恨的眼睛, 猝然愣住, 捏着刀刃的手指无意识一松。


    “当啷”一声, 染血的匕首跌落在地。


    紧接着, 又是“啪”的一记耳光扇来。


    顾澜亭皱了皱眉, 不顾掌心皮肉翻卷的伤口,将她彻底禁锢在怀中。


    心口旁刀伤传来的剧痛与失血的晕眩仍在持续, 但那焚心的暴怒却被疑惑与愕然冲散了大半。


    “石韫玉?”他声音沙哑,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姓赵吗?”


    石韫玉喘息着,听到他的疑问后勉强找回了些许冷静。


    她挣了挣被他箍住的手腕:“放开。”


    顾澜亭这次没有再强迫她, 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手, 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


    石韫玉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 视线掠过他心口旁那团刺目的血迹,微微一顿, 再次咬牙暗叹一句可惜。


    她抬眼冷冷注视着他, 讥诮道:“怎么?谁规定了女子必要从父姓?我为自己取的名字, 不行吗?”


    闻言顾澜亭目露诧异, 随后便沉默下来,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击失手,石韫玉心知肚明,往后无非两条路, 要么此刻被他所杀,一了百了,要么再次陷入被他无休无止欺辱纠缠的噩梦。


    安生日子, 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有些颓然地想,明明在现代过得好端端,为何偏生穿越至此?穿越也就罢了,为何偏又遇上这般偏执难缠的疯子?


    不如破罐子破摔算了。


    石韫玉没有再看他,努力冷静下来,想着无论如何先把苏兰苏叶,陈愧许臬他们救下。


    随手将掌心沾染的血迹在衣摆上擦了擦,她转身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个上锁的木匣。


    开锁后匣中整齐叠放着一沓文书,有酒坊的地契,往来账册,还有她辛苦攒下的一些银票。


    顾澜亭沉默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喉头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头的暴怒因她那句关于名字的话诡异熄灭了大半,甚至转变出几分莫名的慌乱。


    他并非愚钝之人,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她为何如此憎恶凝雪这个名字。


    俞韫,虞昀,韫玉。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1]


    这是她何时为自己起的?确实很适合她……


    原本他一早就猜到了她的名字,只是他从未深究。


    他一面觉得不过是个名字,何至如此生气?一面又有些懊恼,想着若是早点问她就好了。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


    顾澜亭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沉默了好一会,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石韫玉将匣中物品清点整理妥当,捧着打开的匣子径直递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这里是酒坊的地契与全部账册。明日,我会再将我宅院的地契和三千两银票,一并奉上。”


    顾澜亭的目光并未落在匣子上,而是面带不解看着她。


    石韫玉迎着他的视线,继续道:“我用这些买我往后余生的自由,还请顾大人高抬贵手。”


    顾澜亭愣住了。


    旋即,他像是被这话语刺痛,猛地伸手“啪”一声重重合上了木匣的盖子,苍白的脸上因怒意涌上些许不正常的潮红。


    他冷笑一声,眼底没什么笑意:“你几次三番戏耍于我,今日更是险些要了我的命,我不杀你已是极大的宽容!你还妄想用这些阿堵物,换一个彻底了断?”


    “你简直是痴心妄想!倘若你不跟我走,亦或者再敢逃跑,我便一个一个将你身边那些人,全都处理干净。”


    “但只要你肯安分留在我身边,与我好好……”


    “随你便。”


    顾澜亭正说着,被她冷漠的声音截断了话。


    他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石韫玉已转身将木匣放回柜台,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说,随你便。”


    “想杀谁便去杀,把我也一并杀了更好。”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神情是一片无所谓的漠然:“总归我出身卑微,烂命一条。”


    明明是说自己出身卑贱,可脊背挺直,眼神清冽,一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泰然模样。


    顾澜亭看着她的神情,喉咙如同被炽炭堵住,干灼发疼,说不出半句斥骂的话来。


    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


    她会为扬州瘦马哀求,会为丫鬟仆役求情,会因厨娘的安危而妥协……那份近乎软弱的善心,曾是他拿捏她的软肋。


    如今,她却告诉他,她不在乎了?


    窗外雨声渐弱,酒坊内一片死寂。


    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连带得眼前阵阵发黑,顾澜亭强忍着眩晕,哑声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安慰自己这不过又是她的新把戏,狐疑审视着她,沉下了声线:“不管你想玩什么把戏,这次都必须跟我走。”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柄沾着血迹的匕首。


    顾澜亭瞬间绷紧身体,戒备地盯着她的动作。


    却见她捏住刀身,隔着已被血污染红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将那染血的刀柄塞回他手中。


    他下意识握住。


    石韫玉就站在他跟前,没有后退,甚至微微仰起了脸,露出那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淡淡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走,你杀了我吧。”


    顾澜亭看了眼匕首,又抬眼看向她,就看到她冰冷死寂的眼睛。


    看着她这副宁死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的模样,顾澜亭心头升起一股暴怒不甘的戾气。


    他骤然收紧了握着匕首的手指,另一只手捏住石韫玉的肩膀把她向后一推,按倒在柜台边缘,将刀刃横在她颈上,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我真不会杀你。”


    石韫玉没有反抗,后腰撞上柜沿,上半身被迫后仰,柜台上的笔墨纸砚和算盘被她衣袖扫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刀刃锋锐的寒气激得那处肌肤不由自主泛起细密的颗粒。


    石韫玉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她没有躲闪,反而用手肘撑住柜面,将身体向着刀刃逼近。


    她长睫颤动抬起了眼,一眨不眨直视着他那双翻涌杀意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平静得诡异:


    “杀啊。”


    “动手啊。”


    刀锋几乎要贴上她颈间跳动的脉管。


    顾澜亭握着刀柄的手开始轻颤。


    他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等看清她无惧无畏的神情,像被什么灼烫了一般,狼狈向后撤了半步。


    石韫玉缓缓站直,扫了眼他还在颤抖的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柜台外走。


    顾澜亭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嘲讽,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韫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轻轻笑了笑:“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么?”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如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会跟你走,死也不会。”


    “倘若你再敢如从前那般,强行将我掳走……”


    “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夜,我都会想尽办法寻找机会杀你。”


    “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狠劲儿。


    顾澜亭脸色愈发苍白,怔怔地松开了手。


    石韫玉不再停留,推开矮栅门走了出去,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她转身看去,只见顾澜亭一手按着心口伤处,一手撑着柜台边缘,俯身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苍白的唇边溢出一道刺目的殷红。


    他似乎察觉到她停步,强行压住咳意,抬起眼望向她,一双桃花眼泛着咳后的水光,眼尾发红。


    “玉娘……”他微微喘息,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之间……何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是,我从前是做错过事,可你也险些杀了我两次,我们恩怨相抵,重新在一起不好吗?”


    第109章 颓然


    听了这话, 石韫玉感觉自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无耻荒谬到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恩怨相抵?重新开始?”


    “顾澜亭,时至今日, 你依然觉得自己毫无错处, 依然摆着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冷澈:“在我这里, 我们从未在一起过, 既无开始,又何谈重新?”


    顾澜亭脸上浮现出怒意, 就听得她继续平静的陈述。


    “在杭州,我苦熬八载,眼看身契到期,赎身自由唾手可得, 却因你顾大公子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一切成空, 沦为毫无尊严的通房侍妾。”


    她的声音很稳,神情也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到了京城, 你毁诺强留, 我费尽心机逃脱, 却被你动用权势手段抓回,在梅亭受尽折辱。”


    “更不必提后来,你逼疯我, 强行封去我的记忆……桩桩件件,哪个是能轻描淡写抵消的?”


    “顾澜亭,你扪心自问, 易地而处,倘若是你受了这般对待,你会愿意与那人在一起吗?”


    她望着顾澜亭逐渐僵硬的脸色,轻轻哂笑:“别说在一起,你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人碎尸万段吧?”


    “说实在的,”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他心口那团血迹,“我就恨不得将你剁碎了喂狗,只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能科举入仕,否则今日/你是否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尚未可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酒坊门口隐约传来阿泰等人低声劝退想要沽酒的客人的声响。


    顾澜亭沉默着,胸口的伤和着她的话语,一同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猛地一阵天旋地转,黑影漫上视野。


    他身子晃了晃,朦胧间,只听到她冷淡至极,甚至颇为不耐的嗓音传来。


    “若不杀我,就出去寻个地方等死,死在酒坊里今后我还怎么做生意?”


    “没得晦气。”


    顾澜亭一口气没提上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门帘处,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再抬步去追。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朝门外哑声唤道:“阿泰。”


    阿泰等人掀帘而入,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跳。


    地上狼藉一片,碎瓷、酒液、笔墨算盘。


    主子青衫前襟被大团血迹浸透,脸色和唇色惨白,按在柜台边沿支撑身体的那只手掌心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顾雨反应最快,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衫,疾步上前披在顾澜亭身上,勉强遮住那骇人的血迹,与阿泰一左一右,小心将他搀扶出去。


    登上马车前,阿泰回头瞥了一眼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压低声音询问:“爷,姑娘她……”


    顾澜亭靠在车壁,闭了闭眼,失血与疼痛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沉默片刻,才强忍着痛楚低声道:“加派人手,暗中盯紧酒坊,莫要让她再悄无声息跑了。”


    阿泰颇为意外。


    这意思是暂且不强行动手了?


    方才他们在后院制住那两个会武的侍女后,便回到了酒坊前门守候。


    里头争吵的声响隐约透过雨声传来,只是雨势滂沱,噼里啪啦太过嘈杂,他们听不真切,没有主子命令也不敢擅入。


    谁能料到,里头竟是这般惊天动地的情形,姑娘竟又对爷下了狠手……


    而且闹得这样激烈,却又堪称诡异地恢复了和平。


    他偷偷觑了眼主子带着手指印的侧脸,暗中咋舌。


    要是旁人敢扇主子巴掌,怕是两只手都得被剁了,还是先切指头后断手的那种。


    所有事,只要跟姑娘有关,爷似乎就变得格外宽容。


    哪怕被捅了一刀,又扇了巴掌,爷都似乎不打算计较。


    阿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当真看不懂了。


    顾澜亭思绪开始混沌,懒得理阿泰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满心都是方才和石韫玉之间发生的事。


    车厢摇晃着,他眼皮越来越沉,还未回到宅子,便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石韫玉听到人走后,赶紧去后院,就看到苏兰苏叶被绑起来堵了嘴丢在墙角。


    她赶紧帮两人解开。


    苏叶目光扫过石韫玉身上沾染的大片血迹,脸色大变,嗓音陡然拔高:“那畜生伤着你了?!我这就去宰了他!”


    她说着便要抄起掉落在地的佩剑往外冲。


    石韫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安抚道:“不是我的血,是他的,我捅了他一刀。”


    苏兰与苏叶俱是愕然瞪大了眼睛。


    “捅、捅了他?”


    “那他岂能善罢甘休?姑娘你……”


    石韫玉叹了口气:“他暂时走了,只是阿愧落在他手里了。”


    苏兰苏叶脸色顿时又是一白。


    石韫玉眼神微动,侧耳细听了一下周遭动静,怕顾澜亭留有眼线监视,不敢多言,只垂下眼睫,低声道:“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又哪里顾得了旁人许多?”


    苏兰苏叶闻言,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她。


    只见石韫玉极快地朝她们眨了眨眼。


    数年相依为命的默契让二人瞬间会意。


    苏叶立刻作出愤然之色,提高了声音:“你怎能如此冷血!”


    苏兰也配合着瞪了她一眼,拉着苏叶,状似气愤难平地转身离开,去了前头铺面。


    石韫玉独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真的被那话语刺痛,肩膀微微垮下。


    片刻后,她才默默去打来清水,洗净脸上颈间的血污,又换下一身狼藉的衣衫。


    做完这些,她将酒坊前堂的狼藉一点点收拾干净,破损的酒坛碎片扫起,倾倒的酒液擦干,散落的文书笔墨归位。


    做完这些,她在门口挂上了“歇业一日”的木牌,闩好门,回到后院厢房和衣倒在榻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身心俱疲。


    她需要一点时间,细细理清如今的局面。


    两日后,雨歇云散,久违的春光破开云层,金芒散射,将太原城洗涤得一片澄明。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气息,檐头积水滴滴答答,街面水洼映着碧空流云,偶有鸟雀在缀满粉白的杏花枝头鸣叫,一切恍若新生。


    顾澜亭被捅的位置离心口不远,那日全凭一口怒气撑着,可以说是强弩之末。


    他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脸色和唇色苍白干裂,一睁眼就询问石韫玉的情况。


    那日酒坊歇业后,次日她便如常开门营业,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对于陈愧与许臬的事她未 表现出半分急切,甚至当那两个侍女焦灼不安,言辞激烈地指责她冷血时,她也只是沉默以对,恍若未闻。


    昨夜,那两名侍女似乎终于心寒,已连夜收拾行装离开了太原,看方向是往雁门关去了,似是要去投奔旧主,不再管她。


    她竟真的……对那二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顾澜亭靠坐在床头,听完禀报后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吟许久,仍觉难以揣度她真实意图,最终吩咐道:“继续盯紧。”


    且再观望几日,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现下不强行绑她回身边也不是不可,反正他此番巡查边务,尚需在太原盘桓一段时日。


    阿泰应下,又劝道:“爷,您的伤郎中说了,需得好生静养,切勿动怒劳神。”


    顾澜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间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渐暖的春风,偶尔拂动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垂眸看着自己缠裹着厚厚绷带的掌心,那日她决绝地将刀柄塞回他手中的触感仿佛仍在。


    顾澜亭闭了闭眼,内心是从未有过的迷茫和颓然。


    良久,他侧头看向窗外摇曳的粉花绿影,长长叹息了一声。


    吩咐完盯梢之事,顾澜亭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积压的紧要文书,又秘密召见了安插在太原府中的暗线,听取关于边关卫所及粮饷诸事的禀报。


    诸事暂毕已是深夜,他去见了陈愧。


    第110章 不配


    为掩人耳目, 顾澜亭此番在太原用的是“兰故”这个化名。


    赁下的宅子位于城西僻静处,是个二进院落,高墙深院, 古树森森, 平日里鲜有人迹。


    陈愧便被关押在后院的柴房之中。


    是夜, 一轮皎月高悬中天, 清辉泻地, 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春风拂过,带来不知何处盛放的丁香那幽幽郁郁的甜香。


    顾澜亭披了件天蓝色绸衫, 外罩月白轻裘,带着顾风顾雨,踏着月色穿廊过户,来到了柴房门前。


    守门的侍卫见主子亲至, 连忙开了锁, 吱呀一声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霉味扑面而来。


    前几日阴雨连绵,这柴房门窗又被从外头牢牢钉死, 通风不畅, 内里又潮又闷, 气味难闻。


    顾风提起手中的羊角风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门前一方浓稠的黑暗, 照亮了室内景象。


    柴禾堆旁,一个被麻绳捆缚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的少年, 正靠在那里垂头似在昏睡。


    灯光刺目,他猛然惊醒,抬起头来。


    正是陈愧。


    他一眼便看到了门口逆光而立的几人。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 一身天蓝绸衫在灯光与月光的交织下泛着光泽。


    他长身玉立,影子被灯光拉得斜长,沉沉倾泻在柴房污糟的地面上,面容大半隐在背光的阴影里,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垂着,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陈愧一下就猜到了这是谁。


    顾澜亭!阿姐那个疯子前夫,顾慈音的兄长。


    陈愧猛地坐直了身子,尽管狼狈,却努力挺直脊背,毫不避让地瞪了回去,眼中满是敌意。


    顾澜亭微微侧了下脸,顾风便上前去把陈愧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咳咳……呸!”


    陈愧咳嗽几声,喉咙得了自由,立刻嘶声怒骂起来:“你把我阿姐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小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一定将你大卸八块!”


    “……”


    顾澜亭静静听着这少年毫无威慑力的叫嚣,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荒谬的感觉,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就是这样一个鲁莽青涩,除了匹夫之勇几乎一无所有的少年,竟也值得他耗费心思专门派人去捉来?


    也难怪玉娘那日表现得那般不在意。


    或许在她眼中,这少年与许臬,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过客。


    他没了亲自问话的兴致,摆了摆手示意顾风将那块破布重新塞回去。


    正欲转身离去,一阵夜风自未关严的门缝卷入,吹得顾风手中的灯笼轻轻一晃。


    跳跃的光掠过柴房阴暗的角落,恰好照到了陈愧身侧随意丢弃着的一柄刀。


    顾澜亭的目光在那刀柄上一顿。


    一点朱红,在昏黄光线下与周遭的灰暗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慢着。”


    他出声制止了顾风的动作,视线未曾离开那刀穗,“先别堵他嘴,去把那刀拿过来。”


    “是。”顾风弯腰,从陈愧腿边拾起那柄刀,呈给顾澜亭。


    陈愧眼见爱刀被夺,怒目而视,挣扎着又开骂,污言秽语一连串迸出,不堪入耳。


    顾风听得眉头紧皱,忍无可忍,上前用刀鞘狠狠抽在他肩背上,低喝道:“闭嘴!”


    陈愧吃痛闷哼,却依旧怒视着顾澜亭。


    顾澜亭恍若未闻那些辱骂,只垂眸解下了系在刀环上的朱红刀穗。


    顾雨颇有眼色的把灯提高了些。


    穗结精致,穗丝中掺杂了金线,在灯火的照耀下有流光闪动。


    待看清编织手法,顾澜亭眼神阴沉了下来,掀起眼皮朝陈愧看去。


    “这刀穗,谁给你的?”


    陈愧骂声一顿,看到顾澜亭手指紧紧捏着穗子,联想到阿姐与这人的过往,心中登时明白了点什么。


    他得意洋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阿姐送的,怎么样,好看吧?”


    顾澜亭手指收紧,骨节咯吧响了一声。


    陈愧眼中恶意更盛,笑嘻嘻地补充道:“哦,对了,不止我有呢,许大哥那儿也有一个,是阿姐亲手编的!”


    “怎么,你没有啊?”


    虽然他也不大喜欢许臬总围着阿姐转,但此时此刻,只要能给眼前这男人添堵,他不介意把许臬也拉出来。


    “……”


    顾澜亭心口旁尚未痊愈的刀伤,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她还真是不嫌麻烦……一个,两个,精心编结,郑重相赠。


    那许臬也是不知廉耻,竟好意思坦然受之!


    他垂眸看着陈愧脸上得意的笑,忽地冷笑了一声,吩咐道:“点个火盆来。”


    顾风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出去了。


    陈愧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心头一紧,那是阿姐送的……


    可他嘴上却不肯服软,反而抬高了下巴,继续挑衅:“烧啊!你尽管烧!你烧一个,阿姐就能给我编十个百个,反正有些人就是没有,羡慕也羡慕不来!”


    顾澜亭眯了眯眼,对顾雨道:“把他舌头割了。”


    陈愧脸色一僵。


    顾雨面无表情朝门口侍立的侍卫招了招手,将灯递过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朝陈愧走去。


    他捏住陈愧的下颌,手微微一错,便令其下颌骨错位,无法合拢嘴巴,冰凉的刀锋轻轻贴上了对方的舌头。


    一丝微咸的血腥味,瞬间在陈愧口腔中弥漫开。


    陈愧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这么心狠手辣,含含糊糊叫起来:“你敢割我舌头,阿姐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你这么做只会让阿姐更讨厌你!”


    顾雨手中的刀微微一顿。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若真把这小子的舌头割了,以姑娘的性子,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不由得抬眼朝主子看去,“爷,这……”


    顾澜亭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甚至诡异地笑了笑:“他说得有道理,收刀吧。”


    顾雨依言收了小刀,就听到主子话锋一转。


    “哦,忘了告诉你,前几日我已见过玉娘,自然也同她说了你在我手中。


    “可惜啊,玉娘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你的死活,她说……你的命随我处置。”


    陈愧一愣,面色微微发白,但随即便意识到这是对方的攻心之计。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怒骂道:“呸!你这伪君子!定是你用我来威胁阿姐,阿姐不肯屈从,你才这般挑拨离间!”


    “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怨阿姐半句,要怪就怪我陈愧没本事,护不住她!”


    “你别以为有权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就能得到阿姐的心!阿姐她绝对不会爱上你这种自私自利、不懂尊重,只有独占欲的疯子。”


    “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阿姐!”


    “她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一口气吼完,陈愧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怕死,但多年江湖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顾澜亭眼神越来越冷,沉下了声线,缓缓道:“你说什么?”


    陈愧梗着脖子道:“我说,你配不上阿姐,阿姐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顾澜亭的痛处,他怒极反笑,大步上前掐住了陈愧的脖子,将人硬生生提起来,五指收拢。


    陈愧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断断续续骂:“恼……羞成……怒了?”


    “阿、阿姐……绝…不会……”


    “爱上……咳……你这种…人……”


    顾澜亭脸色阴森骇人,盯着陈愧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声音幽冷:“那又如何?”


    “不爱又如何?”


    倘若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她的爱,那便这辈子都占据她的恨。这样总好过被她视如无物,形同陌路。


    陈愧脸色开始发紫,眼前阵阵发黑,依旧不依不饶:“你若…杀了我……阿姐……”


    “绝…绝对……不会…咳……原谅你。”


    “她一定会……杀了你…帮我报仇。”


    此话一出,顾澜亭捏着他脖颈的手指微微发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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