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子(无女主,只有男主)……
青年总觉得这人或许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思索后还是决定让这些人入内避雨。
他侧身让开,沉声道:“进来吧。”
顾澜亭颔首致谢,护卫推着轮椅入院, 其余人随后鱼贯而入。
青年将他引进了堂屋, 两名护卫留在门口檐下警戒, 剩下的人都跟了进去。
顾澜亭抬眼打量。
虽是白日, 但因天色阴霾, 雨幕如帘,屋内光线仍显昏暗。
这堂屋甚是简陋。正中一张木方桌, 配着几个凳子,土坯墙壁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玉米,墙角堆着些农具。南边窗台上用陶罐养着一簇野花,淡紫小花沾着雨气, 怯怯开着, 给这陋室添了一抹鲜活气。
茵娘见这般气度的贵人进了自家堂屋, 有些手足无措,慌忙道:“贵人稍坐, 我去烧水。”
说罢赶忙去了灶房。
不多时, 她提着一陶壶热水来, 拿出几个茶杯倒了, 先捧给顾澜亭, 又分给跟进屋的护卫,最后放了一杯在青年面前。
顾澜亭接过,温声道了句:“多谢。”
他并未饮用,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青年在他对面坐下,面带戒备, 茵娘则不安地站在他侧后方。
她微微俯身凑近青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青年听罢点了下头,抬手帮茵娘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又轻拍了拍她放在肩头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两人姿态流露出非同一般的亲昵,俨然郎情妾意。
顾澜亭垂眸,心中冷嗤。
堂堂东宫储君,即便遭逢大难、记忆全失,也不该与这等心思不纯的乡野女子以夫妻相称,厮混度日。
据他手下详查,这女子当初在河边捡到昏迷不醒的太子,见其衣饰不凡,容貌俊朗,便生了心思。
其父母双亡,族中叔伯欺她孤女,屡屡逼迫,意图强占田产屋舍。依本朝律,未婚女子立户艰难,产业易被宗族侵吞。她为求自保,便胆大包天将失去记忆的太子带回家中,对外宣称是其外出经商归来的未婚夫,其后草草拜了堂,坐实夫妻名分,以此抵挡族亲逼迫。
顾澜亭觉得手段虽情有可原,心思却算不得纯正,更遑论欺君罔上。
青年见病弱公子只捧着茶杯,却半晌不语,心中疑虑更甚,冷声道:“热水已奉,风雨渐歇,阁下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顾澜亭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温声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并非只为避雨。”
他缓缓抬眼,“我寻你已有多时。”
青年眯了眯眼,并未打断,只静待下文。
顾澜亭继续道:“你并非山野村夫,你的真实身份……乃是当朝前太子,萧逸凌。”
“噼啪”
茵娘手中的茶杯落地,摔得四分五裂,热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她恍若未觉,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惊恐万分地看向太子怔愣的侧脸,又转向顾澜亭,结巴道:“太、太太……太子?!”
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初捡小山回来,只是觉得他衣着不凡,可能是个富家公子。她琢磨着等人醒来后或许能给她一笔不菲的报酬,甚至可以帮她保住土地。哪知他醒来后失了忆,而族叔步步紧逼,田舍眼看着就要被抢,她只得哄骗了小山。
可她万万没想到,捡回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生死不明的天潢贵胄。那她谎称夫妻、哄骗拜堂的所作所为,岂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欺君之罪?这是要杀头,甚至株连的大罪!
思及此处,茵娘只觉得遍体生寒,双腿开始发软。
顾澜亭扫过茵娘难掩惊惧的脸,微微一笑,答道:“不错,他是太子殿下。”
萧逸凌回过神,很快镇定下来。
失忆以来,他便觉得自己并非山野村夫。那些脱口而出的经史子集,对朝政时局下意识的见解判断,以及……身上还有半块材质特殊,似能调动兵马的符牌。这些都指向他绝非凡俗。
那符牌他怕惹来杀身之祸,一直未曾现于人前,藏在了堂屋的砖石底下。
他暗自猜测自己可能是遭贬的官员,或者遭遇刺杀将领,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传言中失踪生死不明的前太子。
但这不代表他会轻信眼前这陌生男子。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顾澜亭早有预料,温言道:“殿下原本的衣裳里,当藏了一块符牌。况且,您想必也已察觉出日常言行中,自身有不同寻常之处。”
“总之,待您恢复记忆,前尘往事自然分明,何需我多费口舌证明。”
听到符牌,萧逸凌信了几分。
他听村里老秀才提过几句朝堂风云,去岁新皇登基不久便中风瘫痪,如今是静乐公主与内阁首辅共同辅政,老秀才酒后常叹“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
若自己真是前太子,那如今的处境……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又问:“那你又是何人?为何寻我?又怎知我在此处?”
顾澜亭回道:“我姓兰,单名一个故,原是殿下幕僚之首。至于如何寻到殿下……”
他略顿,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茵娘,笑吟吟道:“机缘巧合,亦是天意。殿下流落至此,这位姑娘倒是功不可没。”
茵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往萧逸凌身后缩了缩,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裳。
顾澜亭恍若未见,继续道:“我随行之中,有一人略通岐黄,若殿下不介意,可让他即刻为您诊治一二,或能有助于您早日忆起前事。”
太子闻言,心中疑虑更重。
这兰故看似温文,言辞恳切,但出现得太过突兀,目的也未必单纯。让他的人近身诊治,万一趁机做下什么手脚……
他觉得不若日后自己秘密下山,另寻几个可靠的郎中更为稳妥。
尚未开口,袖口被人轻轻拽了拽。
回头抬眼看去,就见茵娘眼眶微红,眸中蓄满泪水,带着哭腔细声道:“小、小山……你要让他们看吗?”
萧逸凌听到她这声疏远的“小山”,眉头一皱。
茵娘连“夫君”都不敢喊了,又变回了最初随口起的名字,可见是怕到了极点。
他自是知道茵娘在害怕什么。早在伤势渐好、神智清明时,他便猜到她是为了保住田地而欺骗自己,但为求治伤养病,便佯装不知应承下来。
最初一两个月,他对此女充满警惕,但随着时日推移,他发觉茵娘只是有些小聪明,性子实则质朴单纯,待他更是尽心竭力。
茵娘像山间的野葵花,乐观开朗,灵动鲜活,陪他度过了起初最茫然无措的日子。
他甚至早已想过,待来日恢复记忆,即便自己已有家室,也要将她带回府中,予她一个妾室名分,保她一世安稳,以作报答。
萧逸凌心思百转,递给茵娘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转向兰故,冷淡道:“不必了,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说着,他顿了顿,正欲直接下逐客令,便见兰故斯文病气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视线交汇,对方轻叹了一声,徐徐开口:“殿下执意如此,属下只好……得罪了。”
第92章 嚼碎
话音未落, 他搁在膝上的手微抬起,轻轻一挥。
一直静立在他身侧后方的阿泰得令,萧逸凌见状倏地起身欲退, 然而身形方动, 甚至未及看清对方是如何欺近的, 便觉颈后骤然一痛, 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身体软倒在地。
“小山!”
茵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扑到太子身边, 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才略松了口气。
她跪坐在太子身边抬头,满脸泪痕与惊怒地瞪着顾澜亭等人:“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 强闯民宅, 还敢动手伤人!我、我这就去喊里正, 报官抓你们!”
顾澜亭眼皮都未抬,低头从袖中拿出帕子, 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阿泰微微俯身低声请示:“主子, 这女子, 是否要……”
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杀人好似吃饭喝水的小事。
窗外雨打屋檐, 哗啦啦和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嘈杂声中,茵娘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再看到阿泰那冰冷无波的眼神,登时吓得肝胆俱裂。
她试图寻找生路,然而目光急扫, 才发现不知何时门已被另一名护卫合拢,仅有的小窗边也立着一人。
所有退路俱已断绝。
她惊恐万状抬头,看向轮椅上的兰故先生。
只见对方终于擦净了手,将帕子随意拢回袖中,先是漫不经心睨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太子,随后才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了她脸上。
他目光略带玩味,语调不疾不徐:“一并带走。”
茵娘只觉得兰故明明笑眼温和,却令她有种见到恶鬼的错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手脚并用向后蹭去,手掌和裙裾被磨破也察觉不到,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看到阿泰逼近,她崩溃哭泣:“不,放了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泰走上前去,低声道了句:“得罪。”随即掌缘迅捷切在茵娘颈后侧。
茵娘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与太子并排躺在了一起。
顾澜亭淡淡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正欲吩咐,便觉得喉咙泛起痒意。
他眉头微蹙,侧过头,以拳抵唇压抑地低咳起来。
待喘息稍平,他才淡淡道:“痕迹处理干净,走。”
这两个多月他受尽了刮骨剜心般的痛楚,脏腑重伤未愈,双腿更是因冻伤导致至今无法着力站立,需靠轮椅代步。
但他没有时间等待康复。
静乐公主在朝中步步紧逼,内阁首辅虎视眈眈,延误一日变数便增一分,他手中的胜算亦会随之流逝。
这农女与太子之间阴差阳错的关系,虽出乎他的预料,细细想来却也正好能为他所用。
顾风在屋内的木桌上留下了一封书信,模仿太子笔迹,言明他乃江南富商,因故失忆流落至此,幸得茵娘照料,如今记忆恢复,携妻返乡,归期不定云云。
其余护卫迅速清理掉众人来过的痕迹,将屋内稍稍弄乱,作出主人匆忙离家的模样。
做完这些,一行人退出农舍,融入迷蒙的雨中。
不远处山林小径旁,三辆马车静静等候。
顾澜亭被护卫搀扶着登上前面的马车,昏迷的太子与茵娘则被绑住堵了嘴,安置在中间马车内。
阿泰朝车夫打了手势,钻入最后面的马车。
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的山路,缓缓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化名“兰故”的顾澜亭,如今隐居于天津卫靠近霸州的一个镇子。
他先前得以从诏狱假死脱身,多亏了刘太医。
凝雪假死暴露后,他把沾了药粉的簪子给了刘太医。
刘太埋头钻研,期间还不忘寻机向玄虚子旁敲侧击,套取些玄门药理。
后来竟真让他琢磨出了几分门道,配制出一种能令人暂时闭气休克、状若死亡的药物。
只是此药效远不及玄虚子的原方,仅能维持数个时辰,且对于是否会给身体遗留隐患尚未可知。
顾澜亭感觉时机已到,便让安插在诏狱的狱卒把药送进来,在受完重刑后服下,随后便是孟阶依计行事,说服静乐公主,将他丢弃于乱葬岗。
他其实也是赌,赌他命不该绝。
在被顾风等人救回,于这偏僻村落中将养得稍能移动后,他便命人在天津卫附近物色了这处小镇,购置了宅院,悄然蛰伏下来。
至于户籍与路引,则是由被甘如海遣返杭州顾府的顾雨经办。
顾雨编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给顾澜亭的好友沈晏,“我家大爷生前担忧静乐公主赶尽杀绝,恐祸及二爷与小姐,故托沈公子您,暗中先办妥几份新的户籍文书,以备不时之需。”
沈晏为人单纯仗义,并未怀疑,痛快答应下来后,辗转一番后暗中将身份文书办妥。
身份文书天衣无缝,任谁查也只会认为他是来此养病的富商之子。
顾澜亭如今的消息来源,则是他留在京城的甘如海等人,以及远在蜀地和太后礼佛的寿宁公主送来的。
寿宁年纪虽小,却机敏异常。早在朝堂动荡之初,她便察觉出危机,当机立断设法求得太后怜悯,带着母妃远远避往青城山,名为祈福,实为自保。
后来太子失踪,寿宁觉得太后年事已高,一旦薨逝她便会失去庇护,难保不会被静乐清算。于是她便怀着微茫的希望,一直暗中派遣心腹搜寻太子下落。
也是天意使然,竟真叫寿宁的人先一步在深山中寻到了太子的踪迹。
寿宁并不知道顾澜亭还活着。
她权衡局势,觉得内阁首辅那只老狐狸立场暧昧,未必可靠。思来想去,决定将这份密报设法送到了在神机营任职的顾澜楼手中。
在寿宁看来,顾澜亭死于静乐公主之手,此乃不共戴天的弑兄之仇。
血仇叠加从龙之功的巨大诱惑,顾澜楼于公于私,都有极大可能暗中接应太子回京,助其夺回皇位,扳倒静乐。
顾澜楼接到密信后骇然大惊。
他并非不心动其中利益,但更惧此事一旦泄露,会给已然风雨飘摇的顾家带来灭顶之灾。
几番挣扎煎熬后,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佯装无事将密信焚毁,试图让此事彻底掩埋。
然而他并不知晓,顾府那些被甘如海以遣散之名放归的府卫中,有数人早已转入暗处,一直奉命暗中监视着顾府动向及京城风声。
顾澜楼的异常,未能逃过这些眼睛。
甘如海得知此事后,立刻想法子让人给顾澜亭传了信。
对于顾澜亭而言,这消息这无疑是一份雪中送炭的大礼。
他想要重回京城,必须要寻回太子。
顾澜亭倚在马车颠簸的厢壁上,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神情淡缈。
老天终究还未完全抛弃他。
棋盘虽乱,棋子未绝。
他唯一算漏的,自始至终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凝雪……”
“凝、雪。”
他喃喃低语,细细咀嚼着名字,第二声一字一顿,带这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似乎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嚼碎了,一口口吞吃入腹。
可声线偏偏又是轻柔的,甚至透出些许缱绻缠绵的意味。
这两个多月,顾澜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念着她。
他早已查知她藏身于天寿山清微观,奈何许臬那碍眼的东西,竟派了人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加之那道观看似寻常,内里却卧虎藏龙,绝非轻易可闯之地。
他伤势未愈,势力未复,只能按捺,只能等待。
顾澜亭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腕上破旧粗糙的手绳,触到那修补的接口时,心头翻卷起涩然的恨意。
等着吧。
他迟早有一日会把这混账东西捉回身边。
届时他要亲手将她的双腿打断,永囚暗处。
他要留着她日日相对、夜夜折磨,用尽手段,一点一点,将她所有的自尊和反骨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如此,方能解心头之郁恨。
山野葱茏,绿意被烟雨笼罩成朦胧模糊的色泽,远近景物都失了清晰的轮廓,恍如一幅洇湿了的画,又似一场混沌的迷梦。
马车在蜿蜒山道上渐行渐远,车轮声也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雨声里。
几日后,雨后初晴。
山间空气清新,草木枝叶上挂着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石韫玉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与许臬一同来到观门前。
守静真人领着观中一众坤道乾道,还有几个小道童,都已等在那里相送。
一个平日常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道童眼圈红红,拽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小玉姐,你真的要走啊?”
石韫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两个多月,是她穿越至此数年间,最为轻松快乐的一段时光。
这里没有为奴为婢的如履薄冰,没有被顾澜亭圈禁的憎恶恐惧,只有山风明月,经卷炊烟,以及这些质朴真诚,待她如亲人的道长与童子。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道童的发顶,嗓音有些发哽:“嗯,姐姐要去别处看看,你要好好听观主和师父们的话,认真读书习字。”
小道童抱了抱她,抹眼泪乖巧点头。
石韫玉与众人一一话别。
有道长塞给她一包晒干的野山菌,有道长赠她一沓平安符,还有送驱鬼镇邪符箓的。
尽都是实用之物,可见众人心意。
她强忍着酸涩泪意,与众人说了一会儿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却始终未见玄虚子的身影。
“观主,师父他……”
守静真人故作轻松一笑:“嗐,老头儿啊,这会儿怕是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呢。”
第93章 分别(无男主)
这话引得众人脸上难过的神色稍散, 纷纷笑了起来,石韫玉也随着笑了笑,可笑意方起, 更浓的愁绪便漫了上来。
此一去山高水长, 世事茫茫, 只怕真再会无期了。
守静真人看着她, 眼底浮现不舍, 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走吧, 趁这雨歇路好,多赶一程。还有……玉娘,清微观永远给你留着一间屋子,若有机缘, 定要回来瞧瞧我们。”
石韫玉喉间一哽, 虽知前路渺渺, 仍郑重颔首应道:“嗯,弟子记下了。”
她最后朝众人深深一揖, 随即不再犹豫, 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许臬亦向观门前的众人一礼, 而后利落翻身上马。
他决定再多送她一程, 直至百里之外的驿站再作分别。
车夫轻叱一声, 扬鞭赶马。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初开。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一路蓬勃的春色, 渐行渐远。
马车在众人眼中越缩越小,成了山道上的一个墨点。
观主立在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静看了片刻,才朝着观内提声唤了一句:“老头儿,人已去远了,出来罢。”
又过了一小会儿,玄虚子才慢腾腾从门内踱出来。
他右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眯着眼,望向山路尽头那即将隐没的车影。
半晌,他收回视线轻轻叹了一声。
守静真人问道:“你既舍不得,方才怎不肯露面送她一送?”
玄虚子摇了摇头,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道:“老喽,骨头脆了,心也软了 ,最见不得这拉扯扯扯的离别场面。”
“不如不见,留个爽快。”
说罢,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转身迈过门槛,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他径自回到了屋子。
正欲打坐,目光扫过屋中木桌却微微一顿。
桌面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事。
一沓纸笺,一坛酒,还有一套叠得方正正的新道袍,袍子上放着一双布鞋。
玄虚子走近,伸手抚上那道袍。布料绵软针脚细密,上头的新鞋也纳得扎实,显是费了许多工夫。
而后他拿起那沓纸。
纸上字迹娟秀,详详细细录着数种酿酒古法的改良与新方构想,自选料、蒸煮、发酵乃至取酒、窖藏,每一步皆写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细心批注了可能遇着的难处与破解之法。
这些方子思路却别具一格,显是花费了许多心血钻研而成。
放下酒方,他拔开酒坛的塞子,一股清冽的竹叶酒香飘散出来,仿佛将天寿山的云雾竹泉都收在了这一壶之中,分外醉人。
他斟了一小杯,细细品咂,心中那点怅惘反倒愈发深了。
多好的孩子,偏生没有真正的师徒缘分。
玄虚子二十五岁以前并非道士。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小爱钻研些杂学,父母也不强逼他科举,由得他做个富贵闲人。后来娶妻生子,有妻有女,日子过得富足美满。
奈何命犯孤鸾,六亲缘浅,二十五岁上家中陡遭大难,父母妻女俱亡。
他受不住这般打击,疯了,沦落成了街边的乞丐。
浑浑噩噩之际,遇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留下几句谶语,为他指点迷津。
后来他遁入玄门,学道修持,悟性奇高,未及五十便参透了许多人一生难悟的关窍。自此游历山水,沉迷于诸般杂学的研究。
玄虚子不免暗想,倘若那无缘的女儿健康长大,生个孙辈,大抵便如小玉这般灵秀通透罢。
想到此处,他轻轻摇头。
那疯道人有一点却说错了,他这几十年来,何曾有一日真忘了故去的父母妻女?他终究未能完全勘破凡俗。
玄虚子复又摇头,看着坛中清亮的酒液,舍不得再饮,将泥封盖了回去。
他将酒方仔细收好,与那套衣鞋一同放入床头矮柜中,而后拎起酒葫芦,坐到窗边的藤木摇椅上,对着窗外青翠的山色,有一口没一口慢慢啜饮起来。
春阳朦胧,他的身影融入满室寂寂的光尘里。
马车行出数十里山路后,在一处溪流开阔之地暂作歇息。
远远蹲伏于树冠间的眼线不敢靠前,只见马车停驻,一名女护卫自车厢出来,许臬与其低声交谈数语。
随后许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那女护卫,矮身钻入了马车厢内。
车厢里,石韫玉见许臬突然进来,心下一紧,压低声音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许臬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凝重,先是点头,又微微摇头:“尚未确定。只是方才一段路上,我总觉有些异样,似有目光远远缀着,却又捉不住确切踪迹,或是山野猎户,或是别的什么人,总归心下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沉声道:“玉娘,为防万一,我觉得你或许需要改道。”
石韫玉闻言,沉吟片刻。
她深知许臬的警觉性高,绝非无的放矢。
再者此行关乎自身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果断点头:“我明白了,等再走远些,我会设法试探一二,若真有尾巴,我便想办法甩开,先转道去别处,暂缓入蜀。”
许臬见她应允,心下稍安,低低“嗯”了一声。
车厢内一时静谧,只闻外面溪流潺潺与偶尔的马匹响鼻声。
他看着她明媚的侧脸,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念头。
“待朝中局势稳下,我拟上书请调外任,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
石韫玉讶然抬眼,便听他续道:“届时不知可否……前往相访?”
说罢,仿佛为了增添说服力,又补了一句:“此事我父母亦有此意,宦海风波险,激流勇退方是良策。”
石韫玉没料到他会如此询问。
她垂下眼睫,斟酌着言辞:“我此去前路未卜,落脚何处尚是未知,恐怕也不便时常与你传信,况且……”
她未尽之言,许臬岂会不懂?是怕牵连,也是婉拒。他心口发闷,沉默几息,终究不愿就此放弃。
他漆眸微垂,头一次定定看着石韫玉,执着道:“我留在你身边的人里,有擅于驯养信鸽与小型鹰隼的,它们可传书信。”
石韫玉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口泛起不忍。
然而既知自己终究要寻觅归途,或许一朝便能返家,亦或许要为此在这世间痛苦执着一生,又何必徒惹情丝,误人前程?
她狠了狠心,缓缓摇头:“传信终归有风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臬眸光黯淡下去。
他想说“无妨”,想说“我不惧”,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涩得发痛,竟一字也吐不出。
他缓缓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极小声地轻轻说了句:“会有缘的。”
第94章 恨之切
春山寂寂, 溪声淙淙。
那声音太低太轻,几乎被溪流声掩盖。
石韫玉以为自己听岔了,抬眼看去, 便看到了许臬低垂颤抖的睫毛。
她心绪纷乱, 正琢磨着是否该装作未曾听见, 他便已重新抬起了眼。
许臬看着她道:“约莫黄昏时分便能抵达前头驿站, 你好生歇息一晚, 明早再动身不迟。”
“若遇紧急情况,可让护卫通过锦衣卫的暗线渠道, 给我送急信。”
说着,神色端肃起来,郑重道:“不论你在何处,不拘事态如何, 只要你需援手, 我必赶来见你。”
这话沉甸甸的, 石韫玉产生一种自己是渣女的感觉,令她愈发愧疚。
她微偏过脸, 避开了他眼中隐含的炽热, 低声应道:“多谢。”
许臬嗯了一声, 又道:“不必再言谢。”
语罢, 二人俱是默然。
许臬静静看了她一会, 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石韫玉只觉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不由得怔然抬眼。
许臬此次并未躲闪,亦未即刻收手,他迎着她讶异的目光, 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又轻轻揉了一下,方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放下,弯唇笑道:“好了,我该回京了。”
“此番山高水远,望你一路顺风。”
许臬平日极少笑,看起来沉冷凌厉,此刻一笑,如同冰雪消融,一双漆目也如溪流里的黑石子,泛着柔和的波光。
石韫玉听他突然提前告辞,初时不解,旋即大抵明白了缘故,遂颔首道:“你公务冗繁,早些回去也是正理。”
许臬抿了抿唇,干涩道:“京中……的确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
他怕再送下去,会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奔涌的情绪,说出或做出令她为难的事来。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不若就此止步。待他将诸事安排妥当,再无挂碍之时,再去寻她便是。
石韫玉一时无言,只俯身从座下抽屉里取出个扁长的木匣,递到他面前。
“原想到驿站再予你的,眼下只好提前了。”
许臬有些意外,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朱色刀穗,辫结精巧,穗子下方串着一枚墨玉质地的环形平安扣,上下以两颗润泽的小金珠间隔,雅致又英气。
他伸出指尖抚过平安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石韫玉,眼睛微微发亮,唇角弯起:“这是你亲手做的?”
石韫玉轻咳一声,随口道:“见你刀上旧穗有些磨损,便托人捎带了一个回来。并非值钱物事,莫要嫌弃。”
这刀穗的确是她亲手所制,且费了些时日,后来本不打算送出,可又思及欠许臬良多,总要有个送别礼。
这东西既已做成,她觉得不过寻常赠别之礼,算不得暧昧之物,故而终究还是拿了出来。
然而许臬问是否亲手所做,她却不好认了,恐再生误会。
许臬闻言,眸色黯了黯,轻轻摇头:“不嫌弃。”
他将木匣仔细合拢握在掌心,凝望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石韫玉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静默片刻,是许臬先开了口。
他道:“我走了。”
石韫玉颔首,温声道:“好。”
许臬又看了她一眼,旋即不再犹豫,利落下了马车。
石韫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许臬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身姿挺拔。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随即一夹马腹。
骏马扬蹄奔出,玄色衣袂翻飞,他策马沿着来时的山路飞驰而去,很快便被两侧葱茏的绿意层层叠叠遮掩,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放下车帘,对前方的车夫道:“启程罢。”
十三日后,石韫玉一行人顺利抵达了位于豫晋陕三州交界之处,南依秦岭,北濒黄河的灵宝县。
这十数日路程,她用了诸般法子反复试探。时而陡然加速疾驰,时而转入岔路稍停察观,甚或故意遗落些不起眼的小物,却是一次也未发觉可疑的尾随者或旁的异样踪迹。
然她心头那缕不安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明显。
她觉得或许是静乐公主并未完全放心,又或许是其他势力的人。
石韫玉思忖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城中一家客栈要了几间房安顿下来。
白日里,她带着护卫出门,在街市上购置了些旅途所需的干粮清水,以及替换衣裳等物,举止从容,毫无异状。
直至夜深人静,客栈内外灯火渐熄,她才悄然起身,轻轻推醒宿在外间榻上的苏叶。
苏叶立刻睁眼,见是石韫玉,以眼神相询。
石韫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俯身凑到苏叶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苏叶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诸事如常。
顾澜亭遣出的眼线扮作行商模样,守在斜对过一家客栈的三楼盯梢。
他们看到凝雪所乘的马车由车夫套好,行李装车,一女子戴着帷帽,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片刻后,马车缓缓驶离客栈,朝城门方向而去。
行出一段,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车内人似在向外张望。
虽隔着帷帽轻纱与一段距离,面貌瞧不真切,然而侧影轮廓和身上那袭衣裙,的确是他们盯了多日的凝雪无疑。
细细一数,人数也未少。
待马车去远,一名眼线迅即下楼,入得那客栈买了壶茶,佯作闲谈,与掌柜探问道:“掌柜的,昨日带着一行护卫投宿的年轻姑娘,可是退房了?”
掌柜头也不抬,只顾拨弄算盘珠子:“退喽,不久前刚结清账目走了。”
眼线心下一定,立刻出门与同伴会合,几人不再迟疑,远远跟上了那辆即将驶出城门的马车。
两刻钟后,灵宝县城那家客栈的后院,柴房小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着灰布短打,作男子装扮的身影悄然走出,正是石韫玉与苏兰。
昨夜她让苏叶借着上茅房的工夫,悄悄给妹妹苏兰传话,而后其故意做出动静引开尾巴,苏兰则趁着一点空档去见了许臬派的暗卫,让其中两位女子梳妆打扮成她和苏兰的模样,而后今日一早乘马车离开。
石韫玉原本不确定那些尾巴有没有发现许臬还派了暗卫,只是赌一把。
如今看来,她还算好运,那些尾巴并未发现。
苏兰带着石韫玉悄无声息越出院墙,二人穿街过巷,匆匆添置了些简便行装,避开大道,很快来到县城北面约二里地的汜津渡。
码头上船帆林立,人声嘈杂,客商来往不绝。
黄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石韫玉站在岸边,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旋即收回目光,对苏兰低声道:“我们改走水路,顺黄河而下,转汉水,前往襄阳。等顺利到地方,再想法子给苏叶他们传信汇合。”
襄阳地处南北要冲,水陆便利,四通八达,且非她原定的蜀地方向,正可避开追踪,亦教她更有辗转周旋的余地。
苏兰会意,大致扫视了几眼,便立刻上前与一艘正要启航的客船船家接洽。
谈妥价钱后,石韫玉二人随着几名零散客商踏上了跳板,身影消失在客船的船舱入口。
船工吆喝着起锚,巨大的布帆在河风中缓缓升起。
客船荡开波浪,驶离喧闹的汜津渡,融入万千船影之中,顺流向东。
三日后。
距天津卫不远,隶属霸州管辖的大城县。
顾澜亭那日将太子与茵娘击晕带回,便命属下宋序为太子诊治脑中淤血。
太子颅内有积瘀,其实不算太严重,只是先前未得良医调治,拖延至今,才导致记忆未能恢复。
宋序为太子施针,待其从晕厥中醒来,便已恢复了一二成记忆,记起了身份和些许零星旧事。
其后,太子便不再抗拒顾澜亭遣人为他诊治。
此后数日,宋序日日为其行针,盯着他服下汤药,终在前日夜里,令其恢复了大半记忆。
约莫再有小半月光景,便能尽数忆起了。
太子想起了太子妃,以及那年幼的孩儿,听闻母子二人遭软禁吃了不少苦头,一时愧疚难当。
在此期间,茵娘则由顾澜亭派了丫鬟婆子好生伺候着,除却不得随意出门,其余并未苛待。
茵娘几乎每日大半时辰都守在太子居处,顾澜亭并不阻拦,只暗中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子记忆一点点复苏,神情慢慢恢复矜傲,却依旧难掩对茵娘的特殊相待。而茵娘的脸色却一日日苍白下去。
顾澜亭觉得人当真奇妙,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后,又对另一个动情呢?
他不懂情爱,但起码对于他而言,长这么大只对一人动过心,且无法再分给第二人,甚至说起恨,想到的都还是她。
凝雪。
一个曾经令他昏了头沉溺情爱,甚至愿意打破原则的人,一个如今让他恨不得万般折磨、碎尸万段的人。
顾澜亭觉得,这大抵就是恨之切的滋味。
太子初时对茵娘尚有几分耐性安抚,称得上体贴,直到前日恢复大半记忆,想起与太子妃的桩桩往事,便将前来探视的茵娘拒之门外。
萧逸凌不能接受自己背叛了阿婉,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竟在失忆的时候对个出身卑贱的农女动了心,甚至有将她留做妾室的打算。
可当顾澜亭隐晦问起他是否把茵娘送走,他却又犹豫不决。
做过他的人了,还要往哪里去?难不成日后还要嫁人生子吗?
萧逸凌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无法接受。
更何况……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怎能好端端放她走?他不会做这种留隐患的蠢事。
太子尚未想清如何安置茵娘,故而昨日亦未见她。
茵娘本就小心翼翼,如此一受冷落,便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今朝直至晌午,茵娘仍未能见得太子一面。
她心中忧虑不已,只觉得太子多半是在思量如何发落自己。
茵娘独坐窗边,怔怔望着庭院。
庭院花草随风摇曳,墙角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偶有几片零落在地。
住着这样好的院子,身上穿得是绫罗,头上戴着金玉簪子,还有人悉心伺候,她以前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富贵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她还能过几日呢?还有命享受吗?
茵娘轻叹一声,神情惆怅迷茫。
顾澜亭派来侍候她的丫鬟连珠见状,斟了杯茶捧上,柔声道:“姑娘这是怎的了?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茵娘闻声回神,接过茶杯,垂着眼小声道:“我……”
她不知如何启齿。
小山不是小山,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她连吃闭门羹,连怨怼都不敢有,满心只有对秋后算账的忧惧。
连珠打量着茵娘面色,屈膝蹲在她腿边,压低声道:“姑娘可是思念殿下了?”
茵娘心想,思念是有一些的,但更多的是害怕。
可不管怎样,她现下的确想见太子殿下一面,她觉得不论是死是活,要怎么处置她,好歹也给个准信。
遂她沉默了一会,抿唇轻点了下头。
连珠继续道:“姑娘,奴婢便斗胆直言了,殿下非是寻常男子,他日您若随殿下回京,只怕……也难日日得见。”
茵娘下意识接道:“为何?”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傻。
还能为何?自是因他政务繁忙,更因他……早有妻室。
思及此,茵娘鼻尖一酸,一珠泪水“吧嗒”落入手中茶杯。
这些时日,她没少从丫鬟婆子口中听得宫里的事,有时忍不住探问,却是听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是屋檐下的泥尘,而太子是高高在上的明月。
她出身卑微,大字不识,她还不懂高门规矩,甚至最初连这繁复的罗裙都不知如何穿妥当。
更何况她还听人说,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说起来,倒是她横亘其中。
茵娘想,或许她该拿了银子,悄无声息离去,过属于自己的平凡日子。
连珠见茵娘无声流泪,便递了帕子过去,继续软语宽慰,明里暗里谈及太子妃出身名门端庄大气,不会计较她的存在,而宫中女子虽明争暗斗不断,但太子一定会护着她的,让她放宽心不要担忧。
茵娘听了心中愈发自卑忧虑,觉得自己不论从性命安危还是情感来看,确实都不该留下。
天潢贵胄配高门闺秀,而她这个农女,该识相点自行离去,也好保全性命。
连珠又安慰了几句,看茵娘……擦了擦眼泪兀自陷入沉思,便找借口退了出去。
她在门口与守着的丫鬟耳语数言,随即转身,沿着游廊往前院顾澜亭的书房行去。
这宅子坐落在大城县城西僻静处,是个二进的院落,原是本县一个富商为安置外室所购的别院,后来生意上出了大纰漏,急于周转,便贱价脱手。
顾澜亭手下的人用他“兰故”的新身份悄然盘下,正合其隐蔽之需。
连珠一路走去,只见廊庑曲折,廊外点缀着假山翠竹,还有花草随风轻曳。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有个不大的莲花池,时值暮春,新荷才露粉尖,三五成群地探出水面,池水碧沉沉的,映着天光云影。
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个会附庸风雅的,四处布置的不错,顾澜亭尚算满意。
至门前,正欲抬指叩门,便听得里头“噼啪”一声脆响,似是瓷盏掷地碎裂,旋即便传来主子急促的低嗽。
连珠心头一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贸然惊动。
守在门边的护卫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她立刻会意,悄悄收回手退至门侧廊柱边,屏息静候。
片刻,书房里的咳声渐渐停歇,紧接着是主子压抑怒火的嗓音。
“跟丢?”
“一个大活人竟能教你们跟丢,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珠觉得这低沉的声线里透着股子森寒戾气,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第95章 去向
书房内, 气氛凝滞。
一名亲卫垂首肃立,脚边是碎裂的瓷片,茶汤泼溅开来, 浸湿了他的鞋头, 茶叶黏在地上。
顾澜亭坐于书案之后, 面容带着病气的苍白, 唇色极淡, 一双漆眸阴沉沉的。
他怒火中烧,暗道若非如今身陷困局, 处处掣肘抽身不得,他定然早就亲自带人去捉凝雪,又何至于让这些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火气压了又压,他寒声道:“事无巨细, 从头说来。”
亲卫连忙躬身应是, 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报。
顾澜亭听着, 眉头微微下沉。
他派去的四名眼线皆是匿迹潜踪的好手,其中一人尤擅追踪。他本意是遥遥缀着, 探明凝雪最终落脚之处, 待许臬派遣的护卫日久松懈, 而他自己这边亦腾出手来, 再秘密将人擒回。
岂料那四人掉以轻心, 竟被凝雪以金蝉脱壳之计骗过,待发觉马车中坐着的是身形相仿的女护卫假扮时,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们急急折返城中探查, 又耽搁许久,这一来一去,人早已如泥牛入海, 杳无踪迹。
好在这几人并非彻头彻尾的蠢笨,未曾与那些护卫正面冲突,亦未暴露形貌。
只是顾澜亭对于此事有些意外。
凝雪竟能察觉有人跟踪?那四人可是暗中盯梢过锦衣卫都未出岔子的。
那她甩脱追踪之后,会去往何方?蜀地既已暴露,以她那谨慎的性子,必不会再往,陆路官道盘查严密,手续繁杂,亦非上选……
顾澜亭出神思索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水路……
灵宝县的汜津渡,连接河南府陕州与山西平阳府解州,乃东西水路要冲,舟楫往来如梭。
她会取道山西?抑或在途中的陕西某处登岸,再转往他方?若在陕西转道,最便利的自然是西安府,那里四通八达,鱼龙混杂,最易隐匿行迹。
可若她料到旁人也会作此想,偏选一处偏僻小渡口下船呢?
这一路黄河东去,大小渡口码头不下数十处,他不好断定她的选择。
要再增派人手,撒网搜寻么?
顾澜亭手指一顿,缓缓蜷起。
他自然是恨不能立时将人捉回,囚于跟前日夜折磨。
然而增派人手,便意味着他能动用的力量更为捉襟见肘,他如今堪用之人本就不多。况且如此大张旗鼓,极易引来一些势力的猜忌探查。
哪怕心有不甘,顾澜亭亦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眼下他如站在悬崖边,半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满盘皆输。
人自然是要捉的,只是尚非此时。
待他将眼前这盘棋下完,重掌权柄,届时任天下之大,任她再聪慧机敏,又怎能抵得过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一道严令,便可叫她无所遁形。
但现下也并非全然束手无策,或许可以从那几个护卫身上入手。
顾澜亭沉吟片刻,对亲卫吩咐道:“传令那四人,转去盯着假扮凝雪的那几个护卫,跟远些,莫再轻敌。仔细留意她们是否会与外间通信,若有书信往来,务必查明来源去处。”
“记住,从头至尾,绝不可与她们正面冲突,暴露面容和身份。”
亲卫连忙抱拳称是,躬身退下。
房门开合,守在门外的护卫朝候着的连珠递去一个“已无碍”的眼色。连珠这才定了定神,轻轻叩响门扉。
里头传来一道已然恢复平静,带着几分倦意的男声:“进。”
连珠推门而入,垂首行礼,低声禀道:“爷,奴婢已按您的吩咐,不动声色将宫中规矩森严、步步险境诸般情状,明里暗里透露与苏姑娘,她如今很是不安,方才还出神垂泪,依奴婢看,怕是不久便会生出离去之念。”
稍顿,又道,“太子殿下那边,似乎还未拿定主意要如何处置苏姑娘。”
顾澜亭向后靠入椅背,淡淡嗯了一声,“寻个机会,帮她去见太子。”
连珠心中不解,却不敢多问,只垂着眼应道:“是。” 复又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轻轻带拢房门,连珠朝门口的亲卫微微颔首示意,这才往内院方向去了。
暮春的夜晚,河风带着几分暖意。
天幕之上,星子疏朗,一弯明月斜挂在天边,洒下朦胧的光,映着下方奔流的黄河水,泛出细碎的波光。
石韫玉独立在客船前端的甲板上,凭栏远眺。
夜色浓重,两岸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影,夹峙着河流。
河水在船身两侧哗哗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与湿润的泥土味道。
石韫玉盘算着后路。
她的打算是,沿黄河溯流西上,行至潼关古渡再换舟楫,由潼关转入渭水。而后逆渭水西行,经渭南、华州、临潼,最终抵达西安府。
上岸后,她会在西安盘桓一两日,一则休整,二则需得仔细探明是否已有人在前头蹲守,并摸清长安诸渡口的漕运关节。之后,再择一稳妥渡口换乘,由丹江南下,汇入汉水,直抵襄阳。
如今行程已过三日。
她问过船上的船工,明日清晨,船便能抵达潼关古渡了。
届时需换乘吃水较浅的舟船方能进入渭水。
船小,意味着舱室狭窄,同行旅人更易照面,隐匿行迹的难度也会增加,她需得加倍小心才是。
如今敌暗我明,虽不知究竟是何方势力在追踪,她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小心驶得万年船。
正凝神思量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略显跳脱的少年嗓音:
“这位小兄弟,独自观江,好雅兴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呃,面相不凡,可要买本武功秘籍?物美价廉,包学包会!”
石韫玉回过神,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乱七八糟,肤色略黑,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他手里正晃悠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为什么说穿的乱七八糟,因为这少年衣衫甚是奇特,长一片短一片,补丁叠着补丁,颜色也混杂不堪,靛蓝、土褐、灰黑等颜色拼接在一起。
若不是他背后背着把剑,她会以为这是个乞丐。
嗯……不对,乞丐还有丐帮来着。
只不过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丐帮,有的话是用打狗棍吗?
石韫玉胡思乱想了几息,不确定此人有何目的。
她宽大袖摆下的手小心动作,手指上钩,够到绑在小臂上的匕首,将绳结拉开,匕首滑至掌心,她手指一翻,调转方向握好。
武器在手,她不动声色给不远处准备靠过来的苏兰,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少年人变声期略带沙哑的语调,毫不客气道:“江湖骗子?”
那少年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凑近半步,将手中那本旧册子往前一递,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童叟无欺,只要五两银子!保你学了能成高手!而且——”
他拖长了语调,眨了眨眼,“在你神功大成之前,小爷我还能破例保你一次平安!”
石韫玉听到最后一句,目光顿了一瞬,旋即露出不耐的神色,摆了摆左手道:“去去去,找别人推销去,我没钱。”
说罢又趴栏杆上看风景。
“你会后悔的。”
“哦。”
少年见这柔弱书生如此无所谓的态度,将册子收回怀里,抱着胳膊,加重了语气:“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你真的会后悔的。”
石韫玉眯了眯眼,扭过头,露出一副被勾起兴致的模样,挑眉道:“这么笃定?那你说说,我会后悔什么?”
说着她上下扫视少年一通,不屑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个江湖神棍吧。”
少年心说这书生好生倨傲,心头火起,正欲说话,船舱里就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
“杀人啦!!!”
“死、死人啦!!!”
石韫玉面色微变,猛地抬眼望向船舱方向,见已经有人惊恐万状奔出,又迅速转回头,眼神戒备看向少年。
只见那少年咧嘴一笑,慢悠悠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册子,“怎么样,买还是不买?”
第96章 仇杀
石韫玉站在甲板上, 河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望着少年,淡淡道:“太贵了。”
少年挑了挑眉:“那你说多少?”
“二两。”
“成交。”
石韫玉:“……”说高了。
少年笑嘻嘻地伸出手。
石韫玉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掂量着约莫有一两, 放在他掌心:“剩下一半, 事成再付。”
“你倒是谨慎。”少年接过银子, 顺手将那本旧册子朝她怀里一丢。
石韫玉没接, 反而后退半步, 册子“啪”地掉落在甲板上。
少年也不在意,瞥了一眼越来越混乱的舱门和甲板处, 压低声音道:“随我来。”
说罢,率先往甲板右侧的角落走去。
石韫玉跟在他身后,同时朝不远处的苏兰递了个眼色。
苏兰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 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谁知那少年像是后脑长了眼睛, 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我只保你, 不保她。”
石韫玉见他如此敏锐,眼神一厉, 握住袖中匕首的手指收紧。
她犹豫了一瞬, 低声道:“我再出二两。”
少年依旧没回头, 干脆利落地答道:“行。”
石韫玉这才转回头, 朝苏兰招了招手。
苏兰一愣, 随即迅速挤过甲板上愈发惊慌失措的人群,来到她身边。
石韫玉盯着少年的背影,心中飞快盘算。
方才船舱传来的惨叫哭嚎声中, 隐约夹杂着“草堂”二字,她看过不少杂记,对大胤的江湖门派略知一二。
这“草堂”乃是西北一带势力不小的帮派, 按理不该劫掠这等寻常客船。除非……船上有他们非杀不可的人物,且身份特殊,只能趁夜行船至偏僻处动手灭 口。
思及此处,石韫玉心中一沉。
对方恐怕不仅要杀人,还想屠船灭迹,将这客船沉入河底!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千挑万选,竟上了艘贼船!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回忆这船的情况。
草堂的人想不打草惊蛇混上船,想必不会出动太多人。
人不多,她就有逃生之机。
只是……
石韫玉皱眉瞥了那少年一眼。
他究竟是何人?
心思百转,少年已趁着混乱,带着她们自偏僻阴暗处悄然绕到了船舱后部。
他似乎早已看好了路径,避开草堂的人。
石韫玉悄悄将匕首出鞘半寸,做好戒备,同时朝苏兰无声地做了个“动手”的口型。
苏兰会意,抽出腰间软剑,如灵蛇般悄无声息直刺少年后心。
那少年却不慌不忙,头也不回,反手抬指稳稳夹住了疾刺而来的剑尖。
他手指轻巧一旋,软剑竟“铮”地一声字他指尖断为两截。
少年这才侧过脸,斜睨了一眼身后二人大惊失色的面容,嘴角微扬,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看着正欲后退的二人,少年笑道:“草堂的人要屠船,你们若想留下送死,我也不拦着。”
说着,作势要将方才那锭碎银抛回,“喏,钱还你。”
石韫玉闻言,止住了后退的脚步,目光锐利:“你到底是谁?为何帮我二人?”
少年见状,顺势将银子收回怀中,咧嘴笑道:“不过是想把坐船的花销赚回来罢了。”
石韫玉追问:“为何不选旁人?”
不远处甲板上惨叫与落水声不绝于耳,显然已有人遭毒手被抛入河中。
借着昏暗的光线,甚至能看到有人跳河逃生,却被岸上或船上的箭矢射杀。
血腥味随着河风飘入鼻腔,石韫玉皱了皱眉,有些反胃。
少年眺目望了一眼那惨状,转回头,语气寻常:“这船上,属你最有钱。”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不算蠢,是个知道进退的。”
石韫玉眸光微闪。
以防太招摇被尾随她的人寻到,她们乘的这艘客船甚是普通,乘客多是寻常百姓,草堂要杀的人,定然混迹其中。
她想起船上有个形貌低调却难掩贵气的客人,虽着粗布衣,发间木簪却是上好的檀木所制。
她不信这少年看不出那人更有钱。
他有这般身手,为何不直接去救那人?是不愿卷入江湖仇杀,还是……另有所图?
石韫玉面不改色,看着少年坦荡荡的神情,沉声问道:“去哪?”
少年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说辞并无破绽,对方在此情形下选择相信也是理所当然。
他不再多言,直接转身拐过船舱拐角,走向船尾。
只见他从角落一堆杂物中翻出一捆麻绳,利落地解开,将一端牢牢系在栏杆上,另一端甩入河中。
“下河,动作快些,入水时莫弄出太大动静。”他催促道。
石韫玉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对苏兰低声道:“你先走,往西岸游。”
苏兰水性颇佳,这也是石韫玉选择她同行水路的原因。
她虽担心主子安危,却也知此刻犹豫不得,更相信石韫玉的判断与能耐,随即应了声“是”,立刻顺着绳索悄声滑入水中,迅速向西岸游去。
石韫玉看了一眼,借着朦胧月色,依稀辨出苏兰已安全入水远去。
她这才用匕首割下一段麻绳,系在自己腰间,又将绳头递给少年:“我水性不佳,你带着我。”
少年乐了,接过绳子利落地在腰间绑好:“行。”
两人一前一后翻出栏杆,顺着绳索向下攀爬。
石韫玉在道观习练拳法数月,臂力尚可,顺利落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她打了个哆嗦,便听得头顶甲板上传来一声怒喝:“有人跑了!杀了他们!”
紧接着是少年的低喝:“沉下去,别管身后!”
石韫玉立刻照做,屏息潜入水下,衣袍随水荡开,很快变得比之前重。
好在是暮春衣衫薄些,她游起来不算太费劲。
河水泥沙多,她眼睛有点睁不开,奋力向西边游去,两人之间的绳索留得颇长,少年缀在后面。
在水流与划水声中,隐约能听到箭矢破空入水的“咻咻”声,以及少年挥刀格挡箭矢的沉闷撞击。
游出不远,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之音。
石韫玉心下一紧,追兵下水了!
她气息将尽,不得已浮出水面换气,随即迅速下潜。
就在此时,她感觉腰间的麻绳轻轻一扯。
她怕对方偷袭,握紧匕首扭头望去,只见光线昏暗的水中,隐约见少年正与一名追兵缠斗。
狠辣的一刀捅入对方腹部,河水晕开一片暗红。
少年解决掉对手,迅速游回她身边,抓住她腰间的绳索,带着她加速向岸边游去。
片刻后,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岸。
石韫玉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呕出好几口冰冷的河水,浑身湿漉漉的,夜风一吹便冷得瑟瑟发抖。
远处客船上逐渐起了熊熊火光,在漆黑的河上像是一盏越来越亮的灯,隐约还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与愤怒的喝骂,以及兵刃交击的零星锐响,想来是船上的抵抗尚未完全平息。
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的气味随夜风飘来。
少年一把将她扯起:“他们处理完船就会沿岸搜索,得快走。”
石韫玉踉跄着被他拉着钻入岸边的林子。
此处靠近潼关古渡,黄河两岸土崖高耸,林木多是耐旱的榆、槐、酸枣之类,暮春时节枝叶初茂,在月光下投下团团黑影,地下杂草丛生,荆棘遍布。
少年用刀开路,二人跑出好长一段,进入山林深处。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踩碎枯叶的声音。
疾跑间,突然听得树叶哗啦啦响动,少年倏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树影里悄然跃下一人,正是先一步上岸的苏兰。
她上前推开少年,扶住石韫玉,急切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石韫玉摇摇头,俯身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问少年:“躲去哪里?”
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水:“得找个山洞避避。只是咱们浑身湿透,留下痕迹,那些人怕是会追来。”
苏兰一听,面色不虞:“那你先前还说能救我们?方才跳水逃走本也不难。”
石韫玉没吭声,只暗暗观察少年神情。
少年却嬉皮笑脸道:“骗子说的话你也信?”
他故意挑衅斜睨着苏兰。
只见对方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脸上露出几分恼意。
少年得意哼了一声,又瞥了石韫玉一眼,见她竟未动怒。
他眼睛一转,收了戏谑之色,耸耸肩道:“好吧,方才说笑罢了。”
石韫玉目光沉沉看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了一声。
少年疑惑地看向她,只见这面色苍白的漂亮书生语调缓缓:“你是谁的人?”
不等少年回答,她不疾不徐报出几个名字:“静乐,寿宁,内阁首辅,还是……顾家人?”
说到“顾家”时,少年握刀的手指微紧,随即又放松下来,故作茫然:“你胡说什么?”
石韫玉笑了笑:“看来是顾家。”
她后退两步,对苏兰道:“动手。”
少年这才惊觉不妙,足下疾点向后暴退,却见方才还恼怒不已的苏兰,此刻笑吟吟地从怀中取出两件兵器。
那兵器形制奇特,中间粗圆,两头渐细成尖锥,头端呈锐利的菱形,中部设有圆环,可套于中指。
正是峨眉刺。
苏兰将峨眉刺套上手指,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圈,随即身影如电,疾攻而上。
少年挥刀横格,“当”的一声锐响,火星迸溅。
他心念急转,想去擒拿石韫玉作为人质,抬头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攀上了旁边的树。
少年又惊又怒:“你何时看破的?”
石韫玉坐在树上,悠哉哉把玩着匕首,居高临下,微微一笑:“兵不厌诈罢了。”
言下之意,是他蠢。
少年此刻却无暇恼羞。
此番是他托大轻敌。
这女护卫一路行来罕有出手,即便动武也是使剑,他观察许久,确定此人剑术也就是个中流,比不得他的刀术,故而才敢冒险暴露动手。
谁能料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这双峨眉刺在她手中神出鬼没,自己手臂已被划开数道血口。
他一面招架苏兰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一面急道:“我不过是收钱帮真人办事!你放我走,我绝不泄露你行踪!”
第97章 倒戈
“真人?”石韫玉一愣。
守静真人?
不对, 观主与顾家并无瓜葛,也断不会行此之事。
顾家跟道士沾边的……只有顾慈音。
顾澜亭入狱后,在道观清修反省的顾慈音一直未曾露面, 摆出方外之人不问世事的姿态。
那么之前尾随她的, 一直是顾慈音的人?
似乎也不对。
她道:“你从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少年被苏兰一刺戳中肩头, 闷哼一声, 动作稍滞:“从你离开天寿山开始。”
“你为何没被那些护卫引开?”
少年一边狼狈躲闪苏兰越发凌厉的攻势, 一边赧然道:“说来丢人……你到灵宝县那晚,我贪杯多饮了些酒, 睡过了头,醒来时你那马车早已离去。正懊恼不迭,打算匆匆去追,却冷不防从客栈窗缝间, 窥见你二人鬼鬼祟祟自我窗下溜过……”
石韫玉:“……”
当真是阴差阳错, 弄巧成拙。
苏兰的峨眉刺抵至少年眉心, 少年终于弃刀认输。
石韫玉问道:“顾慈音为何派你跟着我?”
少年刚欲开口,便听树上女子声音转冷:“想清楚了再说, 若答得不好, 你就不必活了。”
少年颓然道:“好吧, 我说。真人言, 顾家如今风雨飘摇, 多半因你而起,她一来要为兄长报仇,二来觉得你是个祸根, 早早除去,方能安心。”
“她让我活捉你回京。”
石韫玉明了,这大抵是真话了。
她坐在树上, 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想不想活命?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想作甚?我可不背叛真人,她于我有恩。”
石韫玉轻笑:“恩?那我如今放你一马,岂不是也于你有恩?”
少年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石韫玉循循善诱:“我不叫你做性命攸关的险事,你只需给她传信,就说我身边护卫厉害,寻不到下手之机,如今已设法潜伏在我身侧,伺机而动,如何?”
“就这样?” 少年狐疑。
“还有,” 石韫玉补充,“当我的护卫。”
少年陷入挣扎。
石韫玉看他犹豫,问道:“她一月给你多少银钱?”
“七两。”
石韫玉嗤笑:“一个月七两银子,你玩什么命?”
少年不服,辩道:“七两已极多了!寻常护卫不过一二两月钱!”
石韫玉抛出条件,笑道:“我给你一月十两,你替我做事。”
少年眼睛瞪大,毫不犹豫点头:“成交!”
石韫玉:“……”
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
不过能策反便是好事
顾家日后定然还会遣人追杀,顾家的人行事偏执疯狂,难保不会与静乐、首辅之流勾结,仅靠许臬暗中安排的护卫,未必周全。
如今有了这少年,她便可借他之口传递假落脚之地,必要时甚至可放出自己“已死”的讯息。
她滑下树,示意苏兰继续制住少年,自己上前搜身。
从少年怀中摸出些散碎银两和一封密信。
借着林叶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细看,信上确是顾慈音笔迹,大意是最好将她生擒带回,若不能,则寻机格杀。
这少年名叫陈愧。
石韫玉将陈愧的刀捡起,归入刀鞘,自己拿在手中,而后对苏兰道:“放开他吧。”
苏兰收刺退开。
石韫玉将信与银子抛还给陈愧。
陈愧接过,就见石韫玉打量了一下四周,寻了处林木稍疏,可见天空的空地仰观星月片刻,随即指向山林深处:“带路,找你说的山洞。”
陈愧忙不迭应声,赶紧在前引路。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
这事态怎就急转直下了?不过……他倒也不甚在意,所谓真人的恩情不过是个由头,他更爱实实在在的银子。
三人踩着厚厚的落叶疾步深入,约莫一炷香后,终于寻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陈愧道:“咱们浑身湿透,草堂那些人怕是能循着水汽痕迹追来。”
石韫玉看了他一眼:“不会,马上要下大雨了。”
陈愧抬头望了望洞外依旧清朗的月色与星子,满心疑惑。
正想开口,却听石韫玉吩咐道:“苏兰,我去高处望风,你与他速去捡拾些干柴来,山中寒湿,穿着湿衣易染风寒。”
一旦落雨,山中气温骤降,再穿着湿冷衣裳,失温便是大患。
苏兰应了一声,手持峨眉刺,示意陈愧同行。
石韫玉也出了山洞,攀上旁边一处缓坡,借灌木丛遮掩,向黄河方向眺望,一面警戒,一面梳理今夜这接连变故。
草堂屠船之事,应与陈愧无关,他确是冲着自己才上了这艘船。
她忽然想起下山前玄虚子师父那几句箴言
“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若非草堂突发变故,陈愧未必会如此急切地暴露接近,而她也不会知晓顾慈音会遣人追杀。
此事,倒真应了那句“顺逆皆缘”。
不多时,苏兰与陈愧抱着捡来的干树枝回来了。
三人回到山洞,用灌木枝叶仔细将洞口遮掩妥当,行至山洞深处一处有岩壁转折遮挡的角落,确认外界绝无可能透过缝隙窥见火光,这才停下。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揭开盖子,见里头并未被河水完全泡湿,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无需钻木取火。
她引燃了枯枝堆,三人围坐取暖。
待身上寒意稍退,不再簌簌发抖,她立刻将缝在衣裳夹层中被水浸透的银票取出,寻了块平坦石头,小心翼翼将银票铺展其上晾着。
陈愧瞥见那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眼睛都直了,被苏兰警告地瞪了一眼,这才讪讪一笑,移开视线。
过了一阵,山洞外骤然传来树木枝叶被狂风卷动的呼啸之声,不过几息,哗啦啦的暴雨便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洞外枝叶与山石上,声音密集嘈杂。
陈愧颇为惊讶看向石韫玉,“还真叫你说准了。”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陈愧见她态度疏淡,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石韫玉身上的衣衫已半干,火堆也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她正有些昏昏欲睡,洞外嘈杂的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几声模糊的怒骂。
她立刻警醒,双眸睁开,握紧了匕首。
苏兰与陈愧也瞬间戒备,齐齐望向洞口方向。
那声响持续了片刻,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
三人不敢松懈,强撑着精神,一直戒备到天色将明。
石韫玉疲倦不已,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对陈愧道:“你出去探探,看那些人是否还在附近。”
陈愧不情愿道:“我如今也算你的护卫了,可不能厚此薄彼,专让我去做这涉险的差事。”
石韫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是想让苏兰现在便送你一程?”
她自然并非滥杀之人,不过出言恐吓,顺道试探一下这人。
陈愧瞥见苏兰手中那对峨眉刺正被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只觉臂上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心中盘算起来。此时趁机脱身?可一月十两……这般好的差事着实难寻。
况且若他就此遁走或无功而返,无论是眼前这女子,还是京城的顾慈音,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做好决定,陈愧回道:“我去便是,只是能否将刀还我?空手查探,心中着实没底。”
石韫玉颔首,示意苏兰将刀递还。
陈愧接过自己的刀,大步朝洞口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洞口传来窸窣声响,遮挡洞口的灌木被移开,陈愧探身进来,衣衫上沾了不少草屑泥污,朝她们招手道:“草堂的人往北边山林搜去了,咱们趁现在快走!”
石韫玉与苏兰立刻起身。
三人顺着偏僻难行的山林小径,踏着雨后泥泞,一路躲躲藏藏前行,石韫玉根据日影分辨方位。
包袱没带,石韫玉只有和随身携带银票碎银子,并无干粮饮水。艰难行走了两个多时辰后,三人皆已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头晕眼花。
寻了个隐蔽处暂歇,苏兰低声问:“姑娘,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么?”
石韫玉略作思忖,觉得追踪她的人定然不止一波,如果再按原计划恐怕不稳妥。
她道:“依旧设法前往潼关古渡,但不去长安了,我们在潼关上船后,中途寻个不起眼的小渡口下船转道。”
走山林小径,不走官道和水路。
陈愧思索了片刻,旋即猜测她是怕还有人追踪,故而临时更改路线。
他不由得暗自感慨此女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果决。
草堂屠船当夜,大城县,兰宅。
半夜三更,月色浅淡。
顾澜亭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窗外被夜风吹得摇曳的花影,神情温淡。
片刻,连珠轻叩房门而入,低声道:“爷,苏姑娘从太子殿下处回来后,眼睛红肿,似是哭了一场,回房后一直神情恍惚,就寝时犹自低声啜泣,不久后哭累睡着了。”
她略顿,又道:“但是太子殿下那边心情却很不错。”
“伺候的小厮说隐约听见太子哄苏姑娘,似乎是说到了京城先让她扮作贴身婢女,以防太子妃在这关键时候与他生嫌隙,等他登基了再向太子妃坦白,届时会给她个合适的位份。苏姑娘答应了。”
顾澜亭并不意外,他轻嗤一声,吩咐道:“暗示苏茵太子是个薄情郎,把她带回京城做婢女,指不定哪天就将她忘了,甚至可能会因为那段落魄而将她除去。”
“尽快挑唆苏茵收拾细软逃跑,等她离开一个时辰后将此事透露给太子,并且隐晦暗示他苏茵是因不满做婢女而卷钱逃跑。”
“另外,记着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让太子心生猜忌。”
连珠称是,悄声退下。
摇椅轻晃,顾澜亭撑着扶手,试图站起。
刚一用力,小腿与膝盖处便传来一阵碎骨般的剧痛,他又无力跌坐回去,摇椅随之晃动不止。
他手指死死扣住扶手,眼底浮出一层阴翳。
静坐片刻,他再次咬牙强忍剧痛,扶着窗沿桌椅和墙壁,艰难挪到床边坐下。
他额头布满细密冷汗,面色苍白,喘息缓了片刻才上榻躺下,唤来亲卫熄了灯烛。
黑暗中,他望着帐顶上模糊的水墨竹纹,突然就想到了那时候和凝雪同榻而眠,她经常这般静静看着帐顶。
她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顾澜亭想着想着,冷笑一声。
还能想什么?想必是琢磨着该如何送他下地狱。
一思及那些虚情假意的日夜,他便戾气横生。
翻了个身,闭上眼试图入睡,可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不知为何心也跳得厉害,莫名的不安。
三日后,天光明澈。
顾澜亭头戴帷帽坐于轮椅之上,由阿泰推着,自府外缓缓而入,似是刚外出归来。
方上抄手游廊,便见顾风步履匆忙地近前,面色隐隐发白。
顾澜亭心头升起不安,将帷帽取下,抬眼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顾风唇瓣动了动,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顾澜亭眸光一沉,声音压低:“说。”
顾风环视周遭,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垂首低声禀报。
听到他说什么,顾澜亭先是一愣,继而面露不可置信之色,随之神情寸寸冷凝,眸光变得阴沉可怖至极。
顾风说完,就见主子低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情绪,捏着帷帽的手指骨节泛白,帽缘都变了形。
他有心宽慰几句,却被人捣了一把,侧头看去,阿泰朝他轻轻摇头,意思是主子正在沉思,最好不要打扰。
顾风只好作罢,只好默然退至顾澜亭侧后方,眼中带着担忧。
派去跟踪凝雪护卫的人送来封急信,说几日前深夜,潼关古渡附近一处偏僻河道发生变故,一艘客船遭匪袭击,众人罹难,船只亦被焚毁沉没。
四人听闻消息,察觉不对后派了一人去暗查当时客船上乘客的身份,最终通过渡口登记名册,以及船工回忆等多方比对,确定凝雪和女护卫登了那船。
重要的是,那客船上……似乎无人生还。
第98章 死讯
顾澜亭久久没能从顾风禀报的消息中回神。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呢?
那样聪慧又心狠的人, 怎会以这般荒诞潦草的方式送了性命?
阿泰见主子半晌不语,忍不住低声劝道:“爷,凝雪姑娘那般机警, 说不定早已察觉不对, 金蝉脱壳了, 您莫要太过挂心。”
顾澜亭回过神, 一双桃花眸里凝着霜雪, 冷冷笑了一声:“挂心?”
“她若死了正省得我费工夫动手,高兴还来不及, 又怎会挂心?”
“死得大快人心,死得合心称意!”
他唇角带笑,话音却一声比一声冷,最后几句咬牙切齿, 字字狠厉, 听起来透着冰冷刻骨的怨恨。
阿泰张了张口, 与顾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忧色。
主子待人处事一贯八面玲珑, 哪怕厌极了某人, 面上也是一派温和。能让他彻底撕下这层温文面具屡屡失态的, 只有凝雪。
还想再劝, 却见顾澜亭面色已恢复平静, 淡淡吩咐:“推我去书房。”
两人不敢多言,低应一声,推着轮椅穿过长廊。
这一路无人吭声。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拂过庭院, 顾澜亭莫名觉得那香气腻得令人心烦。
到了书房,顾澜亭撑着桌案起身,忍着腿上剧痛, 慢慢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顾风和阿泰正准备退下,却听得主子又开口了。
“传话给那四人,雇几队捞尸人,在那片水域细细地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无论如何,我要见到她的尸身。”
顾风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不信。
以她那七窍玲珑心以及谨慎多疑的性子,怎会毫无察觉地登上贼船?即便察觉有异,凭她的手段也定有脱身之法,断不会坐以待毙。
这女子连他都能瞒过数载,三番四次坏他谋划,又岂会栽在几个水匪手里?
顾澜亭睁开眼,眸光沉沉。
他思忖片刻,又道:“还有,将这案子在陕西和北直隶散播开,尤其潼关、华州、长安的各处茶楼酒肆都要有人议论,务必引起官府重视,查出是哪些匪类所为。”
他顿了顿,眸光阴沉:“待查出真凶,设法将那匪首绑来见我。”
那片水域归潼关辖制,如今的潼关县令是个胆小怕事的庸才。一艘客船四十余条人命,若不将事情闹大,那县令多半会为了政绩按下不表,最后不了了之。
他如今能用的人手不多,更不能暴露行踪,唯有借官府之力追查。
顾澜亭心中杀意翻涌。
他的仇人,该由他亲手来折磨了结,怎能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水匪手里?
顾风听了这话,心里为那些匪徒点了根蜡。
这分明是要亲自审问,那匪首落在爷手里,怕是求死都难。
两人领命退下,书房内静了下来。
顾澜亭伸手取过案头一封信笺,阅罢欲提笔回复,目光落在纸上,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他烦躁地将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傍晚时分,连珠前来禀报苏茵之事。
她轻叩房门,得了应允后推门而入,见主子坐在书案后,怔怔望着窗外,指间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红绳,不知在想什么。
连珠低声问安。
问了两遍,顾澜亭才回神道:“说。”
她便将苏茵这几日的动向一一禀报。如何暗中收拾细软,如何与太子身边的小丫鬟打探消息,又如何显露出不安与犹豫。
说完了,连珠垂首静候吩咐,却半晌没听到主子回应。
她悄悄抬眼看去,就见顾澜亭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神思恍惚,似在走神。
连珠不敢吭声打扰,屏息静立。
窗外暮色愈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透过窗棂,将顾澜亭的半边侧脸染成暖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主子那喜怒不明的声音响起:
“你可曾恨过什么人?”
连珠一怔,随即垂眸答道:“有过,奴婢恨生身父亲。”
顾澜亭仍望着窗外,声线轻缓:“若他有朝一日意外身死,并非在你眼前,也非死于你手,你会如何?”
连珠想也不想便答:“高兴,再高兴不过,大抵会去沽两壶酒,自斟自饮,好生庆贺这场快事。”
她说得干脆,话里透着积年累月的怨气。
说完后,书房内又陷入沉寂。
连珠等了等,没听到主子接话,心下忐忑,正琢磨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却听得一声喃喃自语:
“高兴吗……”
随之是一声轻哂,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笑意,反而透着咬牙切齿的涩然。
“也是,仇人若死,自是喜事一桩,合该高兴。”
顾澜亭一遍遍告诉自己,倘若她真死了,他的确该高兴才是。
届时他不仅要高兴,还要站在她坟头,对着她的墓碑好生嘲笑一番——你处心积虑逃跑,却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连珠不知如何接话,只垂首不语。
又过了片刻,顾澜亭方道:“行了,退下罢。”
“是。”连珠躬身退出。
推开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缥缈的轻叹。
这一声极轻,连珠甚至觉得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忍住,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漫天霞光涌入书房,顾澜亭浸在那片暖色里,淡漠的眉目间透出几分迷茫与……复杂的悲意。
悲?
连珠心头一跳,不敢再看,匆匆合上门离去。
那夜山洞避雨脱险后,三人专拣偏僻难行的山路走了五六日,其间几次险些撞见搜山的草堂匪众,皆因石韫玉机警,提前察觉动静,方化险为夷。
这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待到三人终于抵达潼关古渡时,皆是形容憔悴,衣衫破损。
暮春时节,渭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渡口人来船往,甚是热闹。
三人先入城置办了衣裳干粮,寻客栈沐浴休整,而后回到码头,买了三张前往长安的船票。
上船后,石韫玉只要了一间舱房,自己与苏兰睡床,让陈愧打地铺。
此后几日相处,石韫玉从陈愧口中套出不少话。
这少年十七岁,出身岭南渔村,十岁父母双亡,被叔父送到镖局做学徒,他于武学颇有天赋,十四岁便跟着走镖,两年间跑过七八趟远路。
陈愧盘腿坐在舱房地板上,一边啃着干饼一边说:“十六岁那年,押一趟重货往京城,刚入京畿一带便遇见山匪。”
“镖队死伤大半,我腿上和肩头挨了一刀,拼死逃进山里,昏在林子里,醒来时已在一处道观中,是真人和其他道长救了我。”
“道长们心善,留我在观里养伤,后来真人见我刀术还行,便让我留在身边做个护卫,月钱给得也丰厚。”
石韫玉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随口问:“顾慈音身边如你这般的护卫有几人?”
陈愧想了想:“明面上有四五个,暗地里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有几个身手极好,听说都是自小跟着真人的,签了死契。”
石韫玉心中一动。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
不对。
顾慈音既然存了心要活捉她,便不该派陈愧这个并非顶尖高手,且明显贪财易动摇的少年前来。
顾慈音不是蠢人,在静乐这等心狠手辣之人身边待了几载也未被抓住任何顾家把柄,且能将身边人打理得服服帖帖,岂会想不到陈愧有倒戈之虞?
顾慈音为何要这么做?
石韫玉指尖摩挲着杯壁,思绪飞转。
若真要杀她,直接派几个顶尖高手,岂不干净利落?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找个半大少年尾随千里。
若不是为了杀她,那顾慈音的目的何在?
难不成……顾澜亭没死?
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又被她否定。
若顾澜亭真 没死,以他的性子,发现她的行踪后,定会直接派顾风顾雨那几个心腹来捉她,绝不会借顾慈音之手,更不会用这般迂回手段。
那顾慈音究竟想做什么?
石韫玉一时想不明白。
她抬眼看向陈愧。
少年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饼,腮帮子鼓鼓的,眼神清澈。
贪财又单蠢的人最好控制。
石韫玉心中有了计较。
暂且将这人留在身边,但需万分谨慎。
往后真真假假的消息能借他之手传出去。
船行数日,这一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渭水两岸杨柳已抽出嫩绿新芽,田间农人正忙着春耕。
船即将行至华州与临潼之间的一个小渡口,离到长安还有三四日水路。
晌午过后,石韫玉将苏兰和陈愧唤回舱中。
她取出张舆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一处道:“午后船会在这个渡口停靠半个时辰,我独自在此下船。”
苏兰一惊:“姑娘?”
石韫玉摆摆手,继续道:“你们二人继续乘船到长安,到了之后,陈愧,你设法给顾慈音传信。”
她看向陈愧,“就说我经你劝说,打算南下往你岭南老家去,一路上你会设法取得我的信任,再寻机支开我的护卫动手。”
又对苏兰道:“陈愧传信后,你与他在长安休整五六日,看看可有顾慈音的回音。”
“不论有无,最多七日,你二人都须前往渡口乘船,我们在均州汇合。”
陈愧和苏兰愣了愣,问道:“那你……”
石韫玉道:“我自有安排。”
苏兰急道:“姑娘,这一路凶险,我得随身护您安危,您独行如何使得?”
石韫玉笑了笑,温声安抚:“我下船后会雇镖师护送,不必忧心。”
她顿了顿,瞥了眼陈愧,直言不讳:“让你跟着陈愧,是为确保他传信无误,也防着他耍花样。”
陈愧:“……”
他心生不满,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
苏兰见石韫玉心意已决,终是点头应下:“那姑娘千万当心,雇镖师时须仔细甄别,莫着了道。”
石韫玉颔首,又看向一旁闷声不语的陈愧,问道:“你当过镖师,应当知晓如何辨别镖局与镖师的好坏,可否指点一二?”
陈愧原本心中有点点不满,可听石韫玉这般客气请教,那点不快又散了些。
他坐到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悠哉哉答:“头一桩,看镖局招牌,多去客栈茶楼打听打听当地哪个是老字号,开十年以上的那多半靠谱,还要确定是否是官府过了明路的,有正儿八经的手续。”
“二看镖师,真正有本事的镖师,走路步子稳,下盘扎实,眼神亮而不飘,若是那些膀大腰圆,又满口吹嘘的,多半是花架子。”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都是这些年走镖攒下的经验。
石韫玉听得认真,末了真心实意道了谢。
陈愧心里那点芥蒂彻底没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发道:“你一个姑娘家独行,万事当心。”
石韫玉笑着应了。
午后,船缓缓靠向渡口。
这是个小渡口,只有简陋的栈桥,岸上稀稀落落几间屋舍,远处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村落。
因是小渡口,船只只停靠半个时辰,上下客不多。
石韫玉拎着包袱下了船,回头朝站在甲板上的苏兰挥了挥手。
苏兰也挥手道别,陈愧站在一旁,有些别扭地抬了抬手。
船工解缆启碇,客船缓缓离岸,顺着渭水继续行去。
石韫玉站在渡口,目送船只远去,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方才转身。
她环顾四周。
渡口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蹲在岸边补网的渔夫,和一个靠在树下打盹的老汉。
远处田间传来隐约的吆喝声,混着潺潺水声。
春风拂过,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石韫玉紧了紧肩上包袱,抬步朝岸上走去。
她要从陆路前往均州,待汇合之后,再视情形决定是依原计划去襄阳,还是另往他处。
大城县,兰宅。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顾澜亭陷在纷乱的梦境里。
梦中他站在黄河岸边,天色昏沉,浊浪滔滔。
河心一艘客船正燃着熊熊大火,火舌舔舐船舱,黑烟滚滚冲天,灼得他双目刺痛。
正惊疑间,忽见船尾栏边有人朝他拼命挥手。
那是个女子的身影,她背后映着火光,声嘶力竭哭喊:“顾澜亭——救我!救我!”
他一愣,旋即认出来。
是凝雪。
顾澜亭心头一紧,下意识朝河边奔去。
可双腿如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快,眼见那火越烧越旺,女子的哭喊声越来越急,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刚跑出去几步,变故陡生。
凝雪身后出现一道魁梧黑影,手持大刀。
他目眦尽裂,想要提醒,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下水去救,却如何都靠不近水边,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黑影容貌扭曲,似乎讥笑着看他了一眼,随即举刀狠狠朝她后背劈下。
惊恐的哭声戛然而止,匪徒抽刀,朝她后背重重一推。
扑通一声。
纤弱的身影落入滚滚黄河,顷刻间被水吞没,只余水面上一团晕开的血色。
顾澜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眼前漫天火光映成一片猩红,将他的五感尽数吞噬。
“爷,您醒醒!”
“殿下有急事召您!”
顾澜亭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后背冷汗涔涔。
阿泰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爷,您做噩梦了?”
顾澜亭喘息急促,好一会儿才从梦中场景里抽离出来。
他撑身坐起,接过阿泰递来的外衫披上,哑声道:“殿下在何处?”
“在苏姑娘院里,”阿泰扶他坐上轮椅,又道,“殿下发了好大的火气,摔了不少物件。”
顾澜亭心中明了。
他“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阿泰推着他出了房门,沿廊庑往后宅苏茵所住院落行去。
夜色深沉,廊下灯笼透出团团昏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
刚转过墙角,便听得主子冷淡的嗓音响起:“可寻到她的尸……踪迹?”
第99章 安定
阿泰一愣, 旋即明白问的是凝雪姑娘的尸身。
这些日子,那边已雇了三支捞尸队,日夜在那片水域搜寻。可近日雨水多, 黄河涨水, 水流湍急, 恐怕早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他斟酌着词句, 小心翼翼道:“还没来信, 想来……想来还得等几日才有消息。”
这话说得心虚,阿泰不敢看主子的表情。
顾澜亭没应声。
廊庑外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将一团团红光投在顾澜亭脸上,明明灭灭。
他垂眸看着红色的光晕,脑海里满是梦中景象。冲天的火光,凄厉的哭喊, 没入后背的刀锋, 还有落水时那团晕开的血。
顾澜亭闭了闭眼, 放在膝头的手指蜷缩起来,止不住轻轻颤抖。
良久, 他才哑声道:“传话过去, 再多拨些银子, 人手不够就添, 船只不够就租, 上下游五十里……不,一百里,都要仔细搜寻。”
阿泰心情复杂, 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想,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倘若她真死了……
思及此处, 他喉咙泛起一股腥甜。
他脑海里念头翻涌,被他强行按下去,只恨恨地想,倘若她真死了,也是她自己活该。
阿泰推着顾澜亭穿过几重院落,刚靠近苏茵所居的小院,便听得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院中灯火通明,两扇房门大开,屋内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盏花瓶,妆台倾倒,一片狼藉。
太子正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面色沉冷。
他身为储君,素来注重仪态,极少当众失态,此刻却连发冠都微微歪斜,额角青筋隐现,显是怒到极致。
顾澜亭的轮椅停在院中,萧逸凌闻声转头,见是他来了,当即阔步出屋,一双凤目里满是戾气。
他走到顾澜亭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
顾澜亭问安:“殿下安好。”
萧逸凌盯着他的脸,沉声问道:“茵娘不见了,你可知此事?”
顾澜亭神色平静,摇了摇头:“方才听下人禀报,方知苏姑娘失踪,殿下莫要太过忧心,微臣已派人去城中搜寻,定不会让苏姑娘出事。”
“谁说我忧心?!”萧逸凌恼羞成怒,陡然拔高声音。
他指着屋内狼藉,冷笑道:“你说孤待她不好么?她一个犯下欺君之罪的孤女,孤念着旧情将她带在身边,允诺来日定给她个位份,她倒好,卷了银钱偷偷跑了!”
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跳动:“这个见钱眼开的骗子!孤当真是瞎了眼了!”
“……”
顾澜亭静静听着,看着太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斥骂,忽然他想起过去的自己。
那时凝雪逃跑,他得知消息后也是这般勃然大怒,口不择言,
他缓缓垂眼,一时有些恍惚。
萧逸凌见他沉默不语,心中不满更甚,可想到如今还要倚仗此人联络旧部谋划大事,只得强压下火气,冷声道,“尽快把她给我捉回来,她既然不识好歹,那便别怪孤不念旧情。”
顾澜亭回过神,恭敬应道:“是,微臣定让人尽快寻到苏姑娘。殿下消消气,莫要为此等小事伤了身子。”
萧逸凌冷哼一声。
他本欲亲自带人去找,可如今身份敏感,不能随意出府,只得作罢。
“孤先回去。若有消息,立刻派人来禀。”
“是。”
顾澜亭目送萧逸凌拂袖离去,朝伺候太子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火候还不够。
还得有人再扇扇风,让太子这怒火烧得更旺些才是。
小厮会意,垂首退下。
顾澜亭摆了摆手,命人将屋内收拾干净,自己也离开了小院。
两个时辰不到,苏茵便被人捉了回来,太子怒气冲冲过去,把苏茵扯进房间里,让其他人退下,“砰”一声关了门,
丫鬟们退远了些,隐约听得里头传来太子的厉声斥骂。
“不识好歹的东西!孤给了你活路,你倒想着跑?!”
“出身卑贱的孤女果然上不得台面!见钱眼开、小家子气的东西!”
接着是苏茵带着哭腔的反驳:“殿下忘恩负义!当初若不是我……”
“闭嘴!”
裂帛声响起,夹杂着苏茵的尖叫和哭求,而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与一些不堪入耳的动静。
丫鬟们面面相觑,皆垂下头,不敢多听。
翌日清晨,太子下令将苏茵禁足于院内,非召不得出。
除此之外,隐约透露出太子有强行让苏茵做婢女,并且登基后继续做宫女,以此来报复折辱的意思。
连珠寻了个空档禀报此事。
顾澜亭正坐在轮椅上,拿着一把银剪修剪院中的海棠。
听着连珠的禀报,顾澜亭手中的剪子一顿。
他望着眼前开得正盛的海棠,不知怎的,又想起和凝雪之间发生的事。
当初……他似乎也是这般辱骂她的。
顾澜亭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没了修剪花枝的兴致,
他把剪子递给身旁的随从,吩咐连珠道:“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连珠应声退下。
顾澜亭坐在海棠花边,望着摇曳的花枝,微微出神。
怎么能一样呢?
他是真心实意待凝雪的,不像太子对苏茵,不过是虚情假意,把一颗心分给两个人。
他和凝雪之间到底是不同的。
石韫玉自那日在小渡口下船后,一路辗转,颇为不易。
从华州前往均州,中间隔着绵延秦岭,陆路难行。
她雇了镖局的三名镖师,一行人先东行至华阴,出潼关进入河南地界,沿崤函古道向东,经陕州,再折向东南,过汝州、鲁山,进入南阳府。
这一路多是山路,车马难行,有时遇着险峻处,还需下马车步行。
她扮作男装,头戴帷帽,一路少言寡语,只默默赶路。
如此走了大半个月,方进入湖广地界。再经邓州,终于在五月初,抵达汉水南岸的均州。
此时已是初夏,熏风阵阵。
均州城依山傍水,城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城门内外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石韫玉用早已备好的路引户籍进了城,寻了间客栈住下。
她算了算日子,苏兰和陈愧从长安出发,水陆联运,约莫再有四五日便能到均州。
至于日后落脚之处,她思来想去,决定不去襄阳。那里虽繁华,却也是南北通衢要道,人来人往,容易暴露行踪。
她选了更南边的衡州。
那里远离京城,山水秀美,民风淳朴,正是隐居的好去处。
而苏叶和其他护卫,她决定用许臬的腰牌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去一封信,如果后面已无人尾随,其他人就回京城,苏叶来衡州汇合即可。
此后几日,石韫玉难得轻松。
她每日换了男装,戴帷帽在城中闲逛,尝了均州特色小吃,还去城外的武当山脚下转了一圈。
此处山色空蒙,云雾缭绕,香客络绎不绝。
石韫玉站在山门外,望着那巍峨宫观,忽然想起天寿山上的道观。
也不知玄虚子和观主他们怎样了。
她心生怅然,片刻后摇摇头,将思绪压下。
第五日午后,苏兰和陈愧风尘仆仆地赶到均州,在客栈与石韫玉汇合。
两人皆是一身疲惫,苏兰眼下泛着青黑,陈愧的衣衫也沾了不少尘土。
一见面,苏兰便急急道:“姑娘,我们在长安等了五日,并未等到顾慈音的回信。”
陈愧在一旁补充:“而且坐船路过潼关时,我们看到岸边有好几支捞尸队,日夜在河里打捞。我找人套了话,那些人说是前些日子水匪屠船,死了好多人,有个富户的亲人也在船上,如今花大价钱雇人打捞,说是上下游一百里都要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想必说的就是我们所乘的那艘。”
石韫玉心头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打听到那富户姓什么?”
陈愧摇头:“问不出来,不过阵仗确实不小,光捞尸船就有十几条。”
石韫玉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或许与自己有关。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顾澜亭若真没死,以他的性子,早该派人来捉她,何必大张旗鼓捞尸?许是真的有个富户丢了亲人,悲恸之下不惜重金寻尸罢了。
至于顾慈音未回信……
石韫玉眸光微沉。
这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
顾慈音派陈愧来,本就不是为了杀她或捉她回京,而是另有目的,至于这目的究竟是什么,眼下还看不分明。
“无妨。”她放下茶盏,对二人道,“既无回信,我们按原计划行事便是。”
歇息两日后,石韫玉口述,让苏兰执笔写了封信,交代苏叶等人后续安排。信写好后,由苏兰拿着许臬的腰牌,与陈愧一同去城中锦衣卫的暗桩处传信。
翌日清晨,三人再次启程。
从均州乘马车到襄阳府,再换乘客船,顺汉水南下,一路过旧口驿、潜江,至汉阳府,而后换船转入长江,溯流而上至岳州,再转湘江南下。
这一路山高水远,夏日气息愈浓。
船行两月余,终于在七月中抵达衡州府。
衡州城坐落于湘江与蒸水交汇处,时值盛夏,城中古树参天,绿荫如盖。
石韫玉站在湘江边,江风拂面,闻到淡淡的鱼虾腥潮气味。
她望着对岸连绵的青山,缓缓松了口气。
这一路奔波,总算到了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
若不出意外,她应当会在这里住上很久。
京城的恩怨纠葛,以及过去的痛苦折磨,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她会好好活着,观测天象,等待回家的契机。
大城县,兰宅。
时已入秋,院中海棠花期早过,只余满树半黄不绿。
顾澜亭的腿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只是不能久站,每至夜深,伤处仍会传来钻心的疼痛,需靠汤药镇痛方能入睡。
这日午后,他正在书房翻阅文书,顾风进来禀报:“爷,顾文顾武几个回来了。”
顾澜亭放下笔,抬头道:“让他们进来。”
几人进了屋,躬身抱拳行礼后,为首的顾文将这两个多月查探的情形一一禀报。
“那片水域上下游一百里,共打捞出六十具尸身,这些尸身皆被水浸泡多日,浮肿发胀,有些面部被鱼啃噬,无法辨认。”
“另外,此案传到京城后,静乐长公主下令彻查,派了京官赴潼关。经查实,行凶者乃江湖门派草堂的帮主孙霸。其独子三月前在陕州被一富商之子所杀,那富商与当地官府勾结,孙霸告状无门,便纠集属下伪装成客商上船,杀了仇人后,为防消息走漏,索性屠了整船人,伪装成水匪劫财。”
“如今孙霸已被我等赶在官府捉拿之前擒获,废去武功,秘密押回,现关在地下密室中。”
顾澜亭面无表情听着。
哪怕知道她或许早已逃之夭夭,可听到那些尸身的惨状,他还是心头一紧,不受控制的想其中会不会有她。
他如同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发干发痛,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连捏着书页一角的手指都不住颤抖起来。
他把手缓缓放在膝上,用另一只手轻轻压住。
顾澜亭想,他的确恨不得将她剁碎了喂狗,可当数月前得知她或许惨死在黄河时,便开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就像是卡在喉咙的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哪怕某一日不在了,那积年累月的伤口也依旧折磨着他。
顾澜亭觉得自己大抵早就疯了,被这样一个无情狠心的女人牵动心绪。
这两个多月来,他每每看到太子和苏茵的争吵,便想到了曾经和凝雪的日日夜夜。
他恨她,可若是她死了,他便不知该继续恨,还是该为她报仇。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或许还是想让她活着。
最起码不能这样潦草的死在旁人手里。
禀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几人听不到主子回应,纷纷把头又往下低了低,噤若寒蝉。
许久,顾澜亭才淡淡开口:“去见见这位孙帮主。”
密室阴冷潮湿,壁上挂着的油灯,光线昏暗。
孙霸被铁链锁在墙角,这两个月东躲西藏,又被擒获一路奔波,早已瘦脱了形。
他听到脚步声,艰难抬起头,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只见一身着紫绸衫,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入。
他怒目而视:“要杀便杀,何必折磨人!”
顾澜亭站在他面前三步外,漠然扫了他一眼,随即对侧后方的顾风抬了下手。
顾风会意,上前展开两幅画像,递到孙霸眼前:“仔细看看,可见过画上之人?”
两幅画像上分别是石韫玉女装和男装的模样。
孙霸眯着眼看了片刻,啐了一口:“没见过!老子杀的人多了,哪记得清每个人长什么样!”
顾澜亭眸光微冷,摆了摆手。
不多时,密室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怒骂,到最后只剩下了哀嚎求饶。
顾澜亭负手而立,神情冷漠。
一炷香后,他才抬手示意。
“现在仔细想想,可有见过画上的人?”
孙霸蜷缩在地上,十指指甲被拔了,左半边脸鼻子以上的皮也被人剥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这一路上不是没被审讯过,可那四个人并未下如此狠手,况且他又想借他们的手逃离官府,便拖着不愿回答问题。
哪知眼前这公子看着斯文,怎得手段如此狠毒?
他痛得恨不得去死,却被宋序塞了药吊着,现下别说死,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孙霸痛得面容扭曲,闭着眼拼命回忆那夜的情形。
俄而,他猛地睁开眼:“我想起来了!”
顾澜亭神情一凝:“说。”
孙霸急声道:“那夜屠船时有三个人跳了河!都是男的装扮,其中有个生得特别俊,上船时我就多看了两眼,还跟手下说,这小白脸长得比娘们还标致……”
他努力回忆:“穿一身青布衫,个头不高,跟画上这人至少有七八分像!”
顾澜亭袖下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呼吸急促。
他沉声道:“确定?”
“确定!”孙霸连连点头,“这人样貌太扎眼,我绝不会记错!事后我怕走漏风声,还让手下在山里搜了好几天,可惜那三个人跟泥鳅似的,愣是没找到……”
话音未落,顾澜亭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渐渐变大,最后他笑得弯下腰去,肩头颤动不止。
孙霸吓傻了,呆望着这个好似疯了的公子哥。
笑了好一阵,顾澜亭才慢慢直起身。
他紧绷数月的心弦总算松了。
凝雪果然没死。
毕竟她这样的人,死也只能、只会死在他手里。
顾澜亭小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上挑的眼尾阴影狭长,眼白仿佛和漆黑的瞳仁融为一体,好似恶鬼。
他上前半步,一双桃花眼映入跳动的灯火,明明眸色凝着霜雪,却仿佛要燃烧起来,令人心惊胆颤。
“多谢你的消息。”
孙霸没想到这人突然温声道谢,总觉得对方平和的神情透着怪异。
他结巴道:“应、应该的。”
“我回答了问题,能放我走了吗?”
顾澜亭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孙霸还欲追问,就听到脚步声停顿,旋即是男人冷漠的声线。
“处理干净。”
这孙霸杀了那么多人,还险些害死凝雪,没将其凌迟,已是他格外开恩。
顾风等人称是。
身后传来孙霸短促的怒骂,随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戛然而止。
顾澜亭一步步走上石阶,推开密室的门。
走出庭院,走上廊庑,一束阳光斜斜洒入廊下,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几步开外的廊下挂着一只朱漆鸟笼,里头养着只画眉,正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顾澜亭走到笼前,静静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打开了笼门。
画眉歪了歪脑袋看他,随之扑棱着翅膀飞出笼子,在空中盘旋两圈,振翅朝远处飞去,很快消失在碧蓝的天际。
顾澜亭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唇角慢慢扬起。
且容她再快活些时日。
至多两载,他便能将眼前这些正事料理好,届时他自会腾出手来,好好寻她。
第100章 来信
初秋的衡州城, 天高云淡。
湘江碧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微黄的草木。江风拂过, 不再是盛夏的潮湿闷热, 而是凉爽的秋气。
城东桂花巷, 一年前新开了家叫三杯的小酒坊。
酒坊老板姓虞名昀, 是个斯文秀雅的年轻书生。
坊间传言此人是科场失意后才流落到衡州, 赁下这小小店面,专营酒水生意。
这虞老板酿酒的手艺不俗, 除了寻常的烧酒黄酒,还有许多新花样,譬如加了桂花和薄荷的“沁夏”,有口味绵软的“思春堂”, 还有掺了药材的“安神饮”等等。
这家卖酒价格也公道, 市井百姓皆能沽饮, 因此生意兴隆,口碑极好。
只是这酒坊不设座头, 只许沽酒自携, 谢绝堂饮。
一个文弱书生操持此业, 自然有欺生的泼皮无赖, 或是旁的酒坊掌柜, 眼红他生意好,上门找茬滋事。可不知怎的,这些人都在虞老板手底吃了暗亏。
再加上他身边三个帮手俱非易与之辈。尤其是那个看起来不着调的背剑少年, 平日里嘻嘻哈哈嘴里没半句实话,但功夫的确没得说。有次两个泼皮想来勒索,被他拎着后领扔出巷子, 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这虞老板又搭上了衙门的线,便再没人敢来招惹。
这日清早,秋阳初升,金光和煦,坊前已排起一溜人。
“听说又出了新酒,叫‘眠秋’,滋味甘醇得很,就适合这初秋时节喝。”
“可不是,我昨儿个尝了一小盅,哎呀,那滋味……温润柔和,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可惜只有二十坛,卖完就得等明年。”
“那得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队伍里七嘴八舌议论着。
铺子里,虞老板着一袭青衫,头发用木簪束起,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他抬起脸朝打招呼的熟客温笑颔首,眉目清澄,肤色润白,神仪明秀,容色颇为晃眼。
队伍里有个客人啧了两声,觉得这虞老板样貌好还会赚钱,心里头不由得酸溜溜的。
前些日子县令有意招这虞老板做上门女婿,可惜人家以妻子去世不满一载婉拒了。
那客人摇了摇头,觉得对方有些不识好歹了,连这种能踏入官场好机会都不要。
这虞老板正是女扮男装,化名虞昀的石韫玉。
苏兰苏叶和两个雇来的伙计为客人打酒,陈愧则抱着剑倚在门框边,懒洋洋垂着眼,不时打个哈欠。
一个穿皂衣的衙门班头排到跟前,笑道:“老规矩,五两思春堂。”
这人是衙门的班头,乃是三杯坊的常客。
苏兰应了声,转身去取酒。
赵班头又侧头和身旁的年轻衙役说话:“小子,学着点儿,这‘思春堂’绵软,喝了不上头,最适合咱们当差的。”
年轻衙役挠挠头:“师傅,您少喝点吧,一会儿叫王大人知道,又该训您了。”
赵班头咂咂嘴,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咱们的消停日子快到头啦,今天这五两一喝,后头指不定多久才能有空再饮。”
“为什么?”年轻衙役不解,“最近城里太平得很,没什么大案呀。”
赵班头嗐了一声,左右看看,小声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京城那边怕是要变天喽。”
话刚说完,苏兰正好把酒递了过来。
赵班头付了钱,拎着酒壶,和徒弟晃晃悠悠走了。
石韫玉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赵班头远去的背影,眉头蹙了蹙。
京城要变天?
说起来,许臬有段时日没来信了。
但她和许臬通信本就不频繁。
难不成是首辅和静乐之间的争斗?
正思忖间,巷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少年,跑得满头大汗,正是民信局的送信伙计周虎。
民信局是江南大商贾办创立的,专做民间百姓信件包裹的寄递和银钱汇兑的生意。这机构收费不高,送信也快,在衡州城颇有口碑。
石韫玉为及时知晓京城动向,平日里多用苏叶驯养的鸟与许臬传信。只是驯养鸟儿不易,数量有限,她便也常通过民信局给天寿山道观寄信,不留真名和具体地址。
“虞老板,有您的信!”
周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来。
石韫玉接过,道了声谢,示意陈愧给周虎倒杯温茶。
她拆开信封,展信垂眸看去。
一目十行看下去,她神色渐渐凝固,呼吸一下子停了,随之蓦地急促起来,捏信的手指也开始发颤。
不过一页纸,她看了足足三遍。
明明秋阳煦暖,她却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窜起,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纸上的字仿佛活了,扭曲旋转,模糊成团团黑影,似要将人吞噬,晃得她头晕眼花。
陈愧见她脸色隐隐发白,凑近低声问:“出事了?”
石韫玉恍然回神,想要说话,却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挤压堵塞到她想吐。
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尽力压下心头的惊惧,朝陈愧摇了摇头,又勉强朝周虎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
说着又对陈愧道:“阿愧,给小哥拎一壶琼花露带回去解渴。”
陈愧又看了她一眼,才应下去取酒,片刻后拎着一壶酒出来了。
周虎欢欢喜喜接过,道了声谢便走了。
铺子里忙碌依旧。
石韫玉坐回柜台后,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重新拿起算盘,想接着算账,可手指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拨了好几次都算错了数。
陈愧看她恍恍惚惚的,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算盘,没好气道:“算不对就别算了,明日再算也不迟。”
这一年多的时日,陈愧也算对这雇主有几分了解。
她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主见,女扮男装开酒坊,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客,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便在衡州站稳了脚跟,还搭上了衙门的线,手段着实不一般。
可她身上也有很多谜团。
顾慈音这个旧雇主和她之间似乎有不少事。
但她从不明说,他也便不问,毕竟他就是个赚银子的。
石韫玉没拿回算盘,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了后院。
陈愧看着她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升起几分担忧。
晌午时分,秋光正盛,酒客渐散。
苏兰合拢铺门,悬上“午歇”木牌。
后院厨娘摆好饭菜,几人围坐老槐树下石桌用膳。
石韫玉执箸夹了片藕,味同嚼蜡,勉强咽下 小半碗饭便搁了碗箸。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心生忧虑,却碍于外人在场未多言。
饭毕,石韫玉将酿酒工、厨娘和小二唤到跟前,温声道:“这几日我有些私务要料理,酒坊暂且歇业数天,诸位且回家歇息,工钱照例发。”
几人面面相觑。
老板素来宽厚,逢年过节常给他们放假,工钱也从不拖欠,一年相处下来,多少有了情分。
厨娘关切道:“虞先生,可是家中有甚难处?可需我等帮手?”
石韫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家有些琐事要处理,你们放心歇着,等我忙完了,自会去叫你们。”
众人见她不肯多言,只道是老家有丧祭之类变故,宽慰几句,各自收拾离去。
待人都走净,苏兰关上院门,落了闩。
三人回到正屋,苏叶沏了壶茶端上来。
苏兰忍不住轻声问:“姑娘,可是京城有变?”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仍在轻颤,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颌首。
一想起信上的内容,她便觉得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圈住她的脖颈,令她痛苦窒息。
她喉头滚动,好一会才干涩道:“观主来信,半月前,前太子猝然领兵杀回京城,以‘清君侧、归正统’为号,历数静乐公主与陛下登基前,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等诸般罪状。”
“现在……陛下驾崩,静乐被软禁,季陵兄也被下了大狱,太子大抵这几日就要登基了。”
苏兰和苏叶面色大变。
苏叶失声道:“前太子回去了?!大人被下狱,那夫人和老爷呢?”
石韫玉安抚道:“伯父伯母暂时无碍。太子刚回京,根基未稳,还需倚仗朝中老臣,许家世代直臣,他不会妄动。”
苏兰苏叶这才松了口气,可看着石韫玉发白的脸,隐隐猜测到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太子身边……可有什么人辅佐?”
窗外几朵流云飘过,秋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石韫玉缓缓垂下眼,一想到那个名字,唇齿间便弥漫出一股血腥气。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闭了闭眼,哑声道:“是他。”
“顾澜亭……他还活着。”
90-100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