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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人证(二合一章)


    堂内气氛因石韫玉的出现骤然凝滞。


    堂外吹进一阵寒风, 顾澜亭的青色袖袍随风翻卷,他垂眼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


    日光从高窗斜落,将她笼罩在一层虚渺的光晕里, 神情淡缈。


    他心中那丝可笑的侥幸荡然无存。


    她竟真的要将事情做到如此绝然的地步。


    他此时的确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怒火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除此之外, 他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窒痛难当。


    顾澜亭从未想过,与他相伴的那些日日夜夜里, 凝雪心中所盘算的,竟是如何置他于死地。


    为何会走到如此境地?


    怒恨之下,他终是忍无可忍,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随即淡淡收回了视线。


    想让他死?未免天真得可笑。


    沉寂之中, 主审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 率先打破沉默:“人证凝雪,你所言关系重大, 且将你所知据实详细道来, 不可有半句虚妄。”


    石韫玉眼帘低垂, 姿态不卑不亢, 声线平稳:“民女顾府时被允自由出入书房, 曾数次亲眼见大人以罗纹笺书写信件,案头有一封书信,抬头正是‘周少卿台鉴’, 内文瞥见‘风云际会,当共勉之’数字。更有一次,大人与一位口音似北地的访客密谈, 提及‘需早作筹备,广结善缘’。”


    “民女彼时未解深意,如今想来,句句皆可印证此信内容。”


    她的叙述具体到了书信片段乃至访客特征,比之前更为确凿。


    陈阁老看向石韫玉,缓缓捻须,“你既曾为顾澜亭妾室,出入书房或有可能。然你所述终究是片面之言,书房乃机要之地,你如何能多次近前,又恰好记住这许多细节?”


    “另外……你既曾身为顾澜亭宠妾,为何今日出面作证?可有旁人胁迫,或与你许以何利?”


    石韫玉镇定回话:“回阁老,大人昔日宠信民女,故民女得以随意进出书房窥见文书,至于记忆……顾大人曾请女先生教我读书,故而我略通文墨,且对看过的字句天生便记得牢些。”


    “至于为何做这人证……”她抬头看了眼面色平静的顾澜亭,继续道:“民女并未受胁迫,亦无利诱,我虽出身微贱,亦知忠君大义。民女怕不出来作证,日后会牵连到其他为国为民的好官。”


    “民女但求无愧于心,亦望诸位大人明察。”


    她将动机归于大义,言辞并无纰漏。


    陈阁老轻轻颔首,再未发言。


    刑部尚书转向顾澜亭,语气严肃:“顾澜亭,人证在此,指证具体,你还有何话说?”


    顾澜亭弯唇温笑,先向堂上诸人微一欠身,才从容道:“诸位大人,凝雪所言听来确有其事。顾某昔日确曾许她出入书房,亦曾用罗纹筏,至于与友朋书信往来、谈论时局,更是寻常。”


    他坦然承认了部分事实,随即话锋一转,“然则这些皆是她一面之词。她说见过给周大人的信,信在何处?她说听见与北地客密谈,客是何人?她说记得字句,谁又能证明她所见所闻,便是与‘图谋不轨’相关,而非寻常议论或公务函件?”


    他似笑非笑盯着她沉静的侧脸,不疾不徐道:“空口无凭,谁能证明她当真看过顾某书房中那些她声称看过的文书信笺?而非受人指点,刻意编造?”


    他再次将问题引回证据不足,并暗指凝雪可能受人教唆做伪证。


    堂上气氛微妙,一些官员微微颔首,似乎觉得顾澜亭的反驳合情合理。


    石韫玉暗骂一句巧言令色,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顾澜亭。


    一站一跪,四目相对。


    顾澜亭唇角微勾,眸光却森冷异常,似乎想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些情绪。


    可她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讥诮。


    石韫玉和他对视了几息,堂中仿佛有暗流无声涌动,最终她唇瓣微动。


    顾澜亭看出了她的口型。


    “等、死、吧”


    顾澜亭感觉自己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被她这张狂轻蔑的态度弄得气血翻涌,险些维持不住面上平静的神情。


    他收回视线,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捏出一声轻响。


    作证是吧?她该祈求盼望此番他真会死。


    倘若他活着,若让他捉到她这个可恨的女人,他怕是会立刻忍不住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没有人能戏耍和背叛他后还自在活着。


    他就算死,也绝不让她好活。


    石韫玉扫了眼他紧绷的下颌,心说这就被挑衅破防了?这才哪跟哪。


    她转回头,向主审方向禀道:“大人明鉴,若罪女能说出顾大人书房内,某些文书信笺以及诗集的部分内容,大人可令人记录在案,随后即刻派人前往顾府书房搜查核对。若内容相符,便可证明罪女确实曾常侍书房,所见非虚。”


    “不知此法可否?”


    三司主审与首辅、公主交换了眼神。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商议后,点头:“可。你且具体说明,本官令人记录。”


    石韫玉脊背挺直,一双眼沉静冷澈,有条不紊回禀:


    “其一,书房东壁书架第三层有一蓝布面无题书册,内页第十三页,是一首未写完的七律,前两句为:‘夜雨侵阶绿苔生,孤灯挑尽梦难成。’ 此诗无题。”


    “其二,书案左手边第一个抽屉底层,压着数封未寄出的私信草稿。其中一封是写给时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王怀瑾大人的,开头是:‘怀瑾兄台鉴:金陵一别,倏忽三载。闻兄掌南雍教习,士林风气为之一振,可喜可贺。然近日听闻……’ 此处有涂改,接下去写的是‘江左有司催科过急,学子或有困顿’。”


    “其三,书架顶层有一黑漆木匣,未上锁,内有数份札记。其中一份题为‘乙未年刑部秋决案疑议摘录’,记录了七桩案件,第三桩涉及一名叫‘李栓’的漕工斗殴误杀案,旁批小字:‘情可矜,律难宥,奈何?’”


    她一连背了十来段,内容涵盖私密诗词、未寄信函草稿、政务札记批注,甚至包括顾澜亭某份写给吏部询问官员考绩程式的公文底稿中的几句话。


    每一段都具体到了存放位置,大致页序和上下文特征。


    随着石韫玉的叙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起初是微微蹙眉,继而缓缓垂眼,紧紧盯着石韫玉,目光逐渐变为锐利的探究。


    顾澜亭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这么久以来,他竟才发觉,凝雪是可以正视的对手。


    他曾以为她虽机敏,却终究只是个不通政务的后宅女子。傲慢自负之下,再添几分情愫,他便失了戒备,允她随意进出书房。


    那在他看来独一无二的宠爱与信任,竟成了她反刺向他的利刃。


    他并非没有试探过她,只是她竟谨慎至此,只用一双眼睛去默记。


    顾澜亭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在扬州时,他给她一幅萃芳园的图纸,将她当作幌子,让她记下后去盗取账册。那时她便展现出了过目不忘之能。


    她的聪慧早有预兆,只是他从未正视。


    他不免思忖,凝雪的才智确不输于许多男子。若她身为男儿,或许会与他同朝为官,成为最棘手的政敌。


    棋逢对手。


    顾澜亭觉得,这四字太过贴合他与凝雪的关系。


    此刻他该怒该恨,可心底却另外荒谬地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欣赏。


    倘若当初他不那般傲慢,是否便能早些发现她的才智,将她作为妻子,亦作为图谋大业的助力?


    可是没有如果。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当真是目不识珠。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面对她彻头彻尾的背叛,每想起那些虚情假意被她愚弄的一幕幕,心头便只剩下怒恨的杀意。


    凝雪戏弄他,背叛他。


    她对他从未动过情,甚至一心只要他死。


    思及此处,顾澜亭喉咙涌起一股腥甜,眸光愈发阴沉暴戾。


    他听着她语调冷漠的一字一句禀报,一副力图要将他钉死在罪证上的模样,喘息逐渐急促,额角青筋暴跳。


    曾经他最爱她清如溪流的嗓音,可如今这声音在大堂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最亲密的人,却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顾澜亭只要一想到和她的过去,心口就一阵闷痛。


    随着那一声声,他望着她如霜冷淡的侧脸,眼底渐渐弥漫出血丝,眼前阵阵昏黑。


    他攥着手指,闭了闭眼,方勉强压下滔天的恼恨。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石韫玉总觉得头顶那道目光令她极不自在。


    她禀报完,忍不住侧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光森冷晦暗。


    这眼神古怪至极,一双温润笑眼下似乎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扭曲疯意。


    欣赏与恨意纠缠,如同冰冷的浪潮要将她吞没。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却忽地勾唇,绽开一个莫名轻柔的笑,唇形无声而动:


    “很好。”


    石韫玉:“……”


    装你爹呢,死装货。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偷偷翻了个白眼。


    待书/记官记录完毕,刑部尚书待看向顾澜亭:“顾大人,她所言这些物件位置以及内容,可是属实?”


    顾澜亭沉默片刻,坦然颔首:“书房之物,顾某岂能件件牢记?但她所言……大致不差。”


    他无法否认,因为这些细节太过私密具体,若非亲眼常见,绝难编造。


    刑部尚书拍案,“好,即刻着北镇抚司锦衣卫会同刑部衙役,持文书前往顾府书房,按方才记录一一搜查取证!”


    “公主殿下、阁老,可另派员一同前往监督,以示公允。”


    静乐微微颔首,指派了一名贴身宦官。首辅亦点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同往。


    等待期间,堂上无人高声言语,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


    顾澜亭闭目站立,姿态依旧泰然自若。


    石韫玉跪得膝盖有点疼,刑部尚书看到,示意她可以起身。


    她刚站起一半,小腿却因久跪麻痛,略微踉跄向前栽去。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稳。


    温暖透过衣料传来,力道大得几乎捏痛她。


    石韫玉站稳后愕然抬眼,正对上顾澜亭近在咫尺的视线。


    此刻他垂眸看着她,怔愣之后眼中情绪翻涌,带着几分切齿的恼恨,似乎是未意料到会下意识扶她一把。


    顾澜亭盯了她几息,视线下移,看到自己的手紧紧握着她纤细的胳膊。他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骨骼的轮廓与温热的体温。


    他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起来。


    她好像瘦了?


    石韫玉率先回神,狠狠蹙眉,用力挣开他的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污,急退两步拉开距离。


    顾澜亭回过神,定定看了她一眼,手臂随之慢条斯理缓缓收回,袖摆垂落。


    他长睫低垂,袖下的手指微蜷,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几个锦衣卫与刑部主事捧着一摞文书信件和册簿返回,那名宦官和御史紧随其后。


    其中一位锦衣卫单膝跪地,“禀诸位大人,下官等的确在顾府书房内所列位置搜得相应物件,内容经初步核对,与方才人证所言,一字不差!”


    文书被一一呈上公案。


    三司主审、陈阁老、静乐公主,以及翰林院派来协助验看笔迹的学士,都亲自翻阅核对。


    石韫玉在一旁指出某段在某页,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顾澜亭一直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未置一词。


    都察院左都御史长叹一声,放下手中诗稿,转过身看着顾澜亭道:“物证、人证、内容皆可对应,且涉及未公开之私密文书,顾澜亭,你还有何辩?”


    顾澜亭目光扫过那摞来自自己书房的文书,最后落在凝雪身上,轻叹一声:“我竟不知,你这般想要我死。”


    石韫玉连一个眼风都未给他,只余一个漠然的侧脸。


    顾澜亭眸光愈沉,随即看向主审,语气疑惑:“诸公明鉴,这些文书确出自顾某书房,内容也大致不差。”


    说着,他略带讽刺地感慨,“凝雪伴我身侧多载,顾某竟今日方知她记忆力不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人,“然而这又能证明什么?只证明她确曾出入书房,且记性极佳。可这与顾某是否曾与先太子传信、合谋拉拢周明德,有何直接关联?”


    他笑了笑,神情一如既往从容不迫:“她说见过我给周大人的信,抬头是‘周少卿台鉴’,内文瞥见‘风云际会,当共勉之’。敢问诸位大人,单凭这八个字,便能断定是‘拉拢结党’,而非同僚间的寻常勉励?更何况此信在何处?”


    “她说听见我与北地客密谈,提及‘需早作筹备,广结善缘’,此话中‘筹备’何事?‘善缘’何指?可有半句提及要悖逆先帝、结党营私?至于她方才背诵的这些文字……”


    他指向那堆文书,“不过是顾某的诗词草稿、友朋信函、公务札记!其中可有片言只语,明确显示顾某奉东宫之命,行结党营私之实?可有任何一封,是顾某与先太子就如何拉拢周明德等人的密谋通信?”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重新看向凝雪,也扫过静乐:“一件都未有。”


    “凝雪能背下顾某书房诸多文字,只能说明她有心,或者……受人指点,刻意记下了这些看似私密,实则与本案无直接关联的内容,若仅凭某人进过我书房,记性好,背得出几段书信诗词,便能指证我顾澜亭与先太子结党营私,那日后岂不是任何曾近过我身、入过我书房之人,皆可随意背些片段,便能构陷于我,指鹿为马?!”


    静乐公主闻言,豁然起身冷笑:“好一个‘指鹿为马’!顾澜亭,你果然巧舌如簧,惯会颠倒黑白!是,这些文书本身或许未有‘结党’二字,但将其与你暗中结交周明德等朝臣,以及那封关键密信的内容相互印证,其意自明!‘风云际会,当共勉之’,与谁共勉?为何共勉?‘广结善缘’,结的是何善缘?为谁而结?”


    “你书房中这些意味不明的诗文,这些与各地官员私下往来的信稿,无一不显示你心思深沉,结交广泛,且与先太子所图甚大!此等情境下,那封拉拢周明德的密信出现,岂是偶然?”


    “凝雪所见所闻所记,正是将你这些看似孤立的行为所串联!你若心中无鬼,为何独独对此信矢口否认,却对其它能被查证的文书哑口无言?因为你清楚,唯有那封直接提及‘共图’的信,你抵赖不掉,因为它根本就是真的!”


    静乐凤目含威,扫视全场:“此案至此,已非一信一物之辨。是人证亲历之细节、物证搜查之吻合,种种间接证据相互印证,足以定谳,说明顾澜亭身为东宫属官却结党营私!”


    “证据确凿,岂容你再以‘空口无凭’、‘断章取义’搪塞过去!”


    堂上气氛再次紧绷。


    陈阁老在公主话音落下后,适时地轻咳一声。


    待众人目光聚焦,他才缓声道:“公主殿下所言不无道理,但顾澜亭所疑,亦属刑名常情。”


    “毕竟直接指证结党营私的核心信证,其真伪仍未最终确定。”


    他略作停顿,仿佛权衡利弊,最终道:“今日堂审,三司已尽听双方陈词,尽验相关物证。案情虽仍有争辩之处,但大体已明。按三司会审旧制,可至此休堂,请三法司主官退至后堂,依据今日所有供词、物证、勘验结果仔细参详,务求量刑公允,拟出判决意见,再行奏报。”


    陈阁老此言,既未完全否定静乐公主的说辞,也保留了顾澜亭的辩解空间,将其最终定性推向闭门密议的政治博弈环节。


    这符合他一贯的平衡姿态,也符合程序。


    刑部尚书等人起身称是。


    顾澜亭不再多言,随衙役离去。


    经过石韫玉身旁时,他脚步微顿,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冷笑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袖袍带起一阵微冷的风,带着熟悉的淡淡檀香气息。


    石韫玉微微蹙眉,片刻后转身看去,只看到他颀长而寥落的背影。


    她缓缓转回视线,与静乐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余下的事,便要看静乐一方的能耐了。


    石韫玉暗自思忖,有了她这番当堂指证,至少能让顾澜亭罪状落定的可能,再多添一两分筹码。


    只盼这一回老天能站在她这边。


    待主审再问几句,她便获准离开。


    大庭广众之下,静乐不便直接命人将她强带回公主府,只使了眼色让人跟随她。


    石韫玉只当作没看到,兀自走出府衙,午后的阳光看似明灿,却裹挟着深冬料峭的寒意。


    一阵冷风迎面卷来,石韫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才后知后觉感到脊背一片冰凉,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掌心也尽是湿黏。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心底不由得暗叹,顾澜亭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即便身陷这般不利的境地,他仍能沉着周旋,巧言辩驳,甚至屡屡将审问的矛头拨转反击。


    这一堂对质,她已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又仗着证词事先筹备周全,才未让他抓住言语间的破绽。


    石韫玉走下台阶,就看到许臬正立于右侧屋檐下,身影被檐影分割得半明半暗。


    他微垂着头,一手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另一手拢在玄色披风内,似抱着什么。


    街市喧嚣,人流如织,石韫玉走向他。


    许臬似有所感,侧头望来。


    见她安然无恙地走出,许臬紧绷的肩线放松下来,从披风内伸出手,掌心托着一个雕花铜手炉,递到她面前。


    “天冷,”他声音低沉,面上没什么表情,言简意赅道:“捂着。”


    石韫玉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


    手炉被他揣在怀中,此刻仍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意。


    她抱着手炉,心情有些复杂,仰头看着他道:“我先前不是让你不必来吗?等了多久?”


    石韫玉去公主府前就交代过,让他不要来三司会审的地方,以防和她接触后被静乐怀疑。


    许臬抿了抿唇,道:“没多久,散值后……顺路。”


    说完又补充道:“我不怕被她知晓你我相识。”


    看石韫玉不赞同的蹙眉,他赶在她说话前再开口:“我在仁和楼订了饭菜,去吗?”


    石韫玉只好咽下劝他的话。


    她绷紧神经与顾澜亭对簿公堂一上午,确实也饿了,轻轻点头道:“走吧。”


    两人并肩步入人群。


    寒风瑟瑟,但阳光洒落肩头,手炉暖意融融。


    街市喧嚣热闹,阳光明媚,石韫玉觉得心头的大石头落了一半,轻松了不少。


    她微微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然后……没多久她就开始不停打嗝。


    石韫玉: (OvO)尴尬。


    第82章 落幕


    三法司主官退至后堂密议。


    公主一方力主“奸党”重罪, 从严惩处,起码斩首示众,抄家流放;太子党和顾澜亭交好的同僚以及恩师则力争证据未足, 处罚宜轻。


    首辅居间调和, 试图平衡两方。


    因石韫玉此番当堂指证, 原本略倾向太子党的天平已悄然偏移。纵使他们竭力周旋, 终 是落了一着下风。


    只是整整两日过去, 堂议仍无定论。


    那日与许臬在仁和楼用罢饭后,石韫玉思忖再三, 还是随他返回了许府。


    许臬既已在静乐面前露了行迹,倒也无需再刻意遮掩。


    回到许府后,她唯恐静乐或顾澜亭的人前来掳人软禁,便一直待在客房之中, 闭门不出, 心中焦灼难安。


    三司会审后的第二日深夜, 万籁俱寂。


    许臬被静乐的人暗中召走,石韫玉在房中等了一个多时辰, 他便踏着夜色而来。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光影在墙壁上微微摇曳。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暖, 驱散了窗缝渗入的寒意。


    两人隔着一方小几, 在榻上对坐。


    石韫玉替他斟了杯热茶, 推过去,开口问道:“静乐公主召你所为何事?”


    许臬接过茶盏,掌心拢着温热的瓷壁, 沉默了片刻。橙黄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什么,”他声音有些沉, “只是问了问……你我之间的关系。”


    石韫玉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只是这样?”


    静乐深夜召许臬前去,多半是想拉拢许家。


    许臬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又移开视线,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默然片刻后,斟酌词句道:“她还说,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过两日便空出来了,问我……有没有意愿。”


    石韫玉心头微微一紧,暗道果真如此。


    许家世代为锦衣卫,向来是只忠君事不涉党争的直臣,如今却因她之故,被卷入了这权力漩涡,暴露在静乐面前。


    一股沉甸甸的愧疚漫了上来,她轻声问:“那你如何回答的公主?”


    许臬抿了抿唇:“我答应了。”


    石韫玉怔住,随即那愧疚感更如潮水般涌上,堵得她心口发闷。


    “对不住……”她垂下眼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若不是为了帮我,你们许家也不必违背本心,蹚进这滩浑水里。”


    不是因为你。”许臬摇了摇头,语气并无责怪之意。


    他目光落在跃动的灯芯上,缓声道:“我与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叔伯都商议过了,如今朝局混沌,党派倾轧,即便没有你出现,许家迟早也会因别的由头被拖下水,想要独善其身……已不可能。”


    他稍作停顿,视线缓缓移到她神情愧疚的面容上,认真道:“所以,你不必觉得愧疚,我做这个决定并不只是为了帮你。”


    石韫玉抬起眼看向许臬。


    他神情平静,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中变得有些温和。


    她心绪纷杂,终是再次低声道:“多谢。”


    “不必客气。”许臬低声回应。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暖融的室内弥漫,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许臬沉默了一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犹豫片刻后,开口道:“你那日说……你不叫凝雪。”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紧张,“我能否冒昧问一句,你原本的姓名是什么?”


    石韫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透过眼前的氤氲热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俄而,她轻声开口:“我姓石,名韫玉。石韫玉。”


    这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石韫玉觉得有些恍然。


    十三年日月,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说出这三个字。


    在现代时,她其实一开始不姓石也不叫韫玉,她有另外一个名字。


    后来那个血缘上的父亲犯错,妈妈同他离婚,不久后她毫不犹豫跟妈妈说,“妈,我要改名,跟你姓,名字你来帮我取”。


    妈妈愣住,旋即抱着她哭了很久。


    再后来,妈妈翻了很多书籍,征求过她的意见后,改名为“石韫玉”。


    “石韫玉……”


    许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他唇齿间流过,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许是想到了名字的含义,他唇角略微弯了一下,“很好的名字。”


    许臬并未追问她为何不随杏花村的父家姓赵,想来其中或有难言之隐,又或是她决意与过往彻底割裂,才选择了这个名字。


    石韫玉回过神来,看着他微弯的的唇角,也不由跟着浅浅笑了笑:“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轻快道:“许大人,日后你便叫我阿玉,或者玉娘也行。”


    许臬愣了一下,握杯的手微微收紧,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起一层薄红。


    他喉结轻动,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滞涩,随之看着石韫玉轻唤了一声:“玉娘。”


    唤完,他似乎觉得该说些什么,又补充道:“那你日后也可唤我的小字。”


    “季陵。”


    说着仿佛怕她误会,又立刻解释道:“你我如今已算是……共历生死的友人。我今年二十有五,你若不嫌,唤我一声‘季陵兄’便可。”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快,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渐低。


    随着话语,那抹红晕从他耳根蔓延开来,渐渐染透了整个脸颊,在昏黄的灯火下无处遁形。


    许臬最终缓缓垂下眼睫,抿唇避开了她的视线。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方才心头的沉郁散去了不少,眼底漾开笑意。


    她点点头,声线温和:“好,季陵兄。”


    许臬垂着眼,握着已经微温的茶盏,指尖却莫名觉得发烫。


    窗外冬夜沉沉,明月高悬,寒风叩打着窗棂。


    两人又叙话片刻,许臬便告辞了。


    转眼三日已过,顾澜亭的事却依旧没有结果。


    但石韫玉意料的是,第五的时候这事突然有了结果。


    在静乐和太子党博弈之下,判决达成妥协,顾澜亭以“奸党”罪处斩,但止于一身,不抄家,不流放眷属。


    就此结果而言,公主除去了政敌,而顾澜亭因有提前布局,家族未被连累。


    首辅则维持了朝局表面平衡。


    拖延了将近两个月的奸党案,终于在冬日的肃杀中落下了帷幕。


    得到消息的时候,石韫玉正坐在榻边喝茶。


    她手中茶杯落下,“哐当”一声磕在案几上,温热的茶汤泼溅开来,沿着桌沿淌下,染湿了一片裙角。


    许臬眼疾手快地扶稳那盏险些滚落的杯子,又马帕子去拭桌面的水渍,一抬头就见她神情怔怔。


    他动作一顿,低声唤道:“玉娘,怎么了?”


    石韫玉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倏然回神。


    视线缓缓聚焦在他写满关切的脸上,唇瓣颤了颤,还未来得及开口,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许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一时怔住。


    他下意识去摸怀中帕子,方才那块已沾了茶渍,再无洁净的可用。


    他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石韫玉摇摇头,抬起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又从自己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随即朝他漾开明媚松快的笑:“不,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笑意却十分真切。


    三年。


    她被困在方寸之间,如一只被赏玩的雀鸟,在无尽的屈辱与恐惧中辗转。


    而如今那道囚禁她的枷锁,那个将她拖入深渊的疯子,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被剜去了。


    顾澜亭要死了,她怎么能不笑呢?


    许臬望着她的笑脸,有片刻失神。


    巧笑倩兮,鲜活明媚。


    往常虽然她也常笑,可总是带着几分惆怅,如今这笑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锁,乌云尽散。


    他忽然觉得,当初义无反顾地助她,或许是他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她合该如此,如挣脱牢笼的鸟振翅飞自由的天光。


    他颔首道:“奸佞以除,日后再无人会欺你辱你,的确值得高兴。”


    说罢,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梨木盆架边,取下一条洁净的布巾递到她手边,“擦擦吧,裙裳湿了易着凉。”


    石韫玉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擦过许臬的手背,他下意识缩了回去,垂在身侧。


    她低声道了谢,垂眸擦拭裙摆上的茶渍。她看着水迹一点点淡去,留下一片深色的痕,仿佛终于可以慢慢愈合的旧伤。


    日后天高海阔,任她自由。


    所有伤痛终有痊愈的一日。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商议了一下石韫玉办理新户籍以及路引得事宜,又闲谈了日后的打算。


    说完这些,石韫玉沉默了一会,看着许臬道:“季陵兄,可否方便问问,尊师如今在何处?”


    许臬略微一怔,随即答道:“师父行踪飘忽,并无定所。但依我对他的了解,此时多半还在京畿一带的某处山中清修。”


    他看她眸光微凝,似在思量什么,不由问道:“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石韫玉踌躇片刻,迟疑道:“我记得你曾提过,尊师博古通今……那他可通晓观星之术?”


    许臬颔首道:“是,师父于此道钻研颇深。”


    她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许臬看在眼里,低声道:“玉娘,你有话直说便可。”


    石韫玉这才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澄澈明净:“我想学观星术,尤其是预测天象的部分。”


    许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我会留意京畿各城镇的动静,一旦有师父的踪迹,便立即写信告知,为你引见。只是……”


    他顿了顿,“师父性情孤僻,不循常理,他是否愿意授艺,我并无把握。”


    石韫玉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感激道:“多谢你,我会尽力说服尊师,若他愿教,我会奉上酬谢。”


    许臬想到小时候和师父学艺的日子,唇角微弯,摇头道:“师父不重金银俗物,但他嗜酒。你若会酿酒,或许比钱财更能打动他。”


    石韫玉一怔,随即笑道:“说来也巧,我会一点酿酒调酒的技艺。”


    初中之前,父母在小镇上开了个私人的酿酒坊,生意不错,她时常帮忙,故而也会一点调酒酿酒,只不过后来父亲染上赌瘾,全部身家都赌光了。


    现在时隔多年,手艺大概还剩点,只是古代和现代到底不同。


    她得趁这段时日找个酒坊学学古代酿造工艺,想必也能行。


    二人间气氛松快,直至府中小厮前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有事需许臬定夺,他才起身告辞。


    许臬有些讶异,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道:“那便好。你暂且安心住下,户籍路引想必明日便能办好,师父那我会尽快寻访。”


    石韫玉再次道谢:“多谢你,季陵兄。”


    二人又叙了会儿话,直至府中小厮前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有事需许臬定夺,他才起身告辞。


    离去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石韫玉坐在那片暖融融的光晕里,侧脸宁静,神情松快。


    许臬收回视线,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虽说顾澜亭已被判处斩,可日期却还未定下来。


    按照本朝律令,三司会审后文书流转、内阁与宫廷的审议,最短也得十多日。核准后刑部才开始择定具体行刑日期,并筹备法场等等事宜,这起码又是十日左右。


    故而从三司会审结束到上刑场,最快也需一个月。


    静乐一/党怕夜长梦多,想要尽快处决顾澜亭,但前太子党又从中作梗,故而最后定为次年元月十六行刑。


    石韫玉对这结果颇为惋惜,又有些担忧,害怕他趁这段时间再次翻案。


    但许臬告诉她,只要三司会审最终定下的案子,不会有翻案的可能了。


    顾澜亭必死无疑。


    石韫玉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静乐那边似乎因为许臬默认了其拉拢,暂且没有对她出手的迹象。


    石韫玉这才在拿到新户籍和路引后,开始放心外出找酒坊。


    很快,她在离许家不远处找了家酒坊,付了银钱观摩酿酒,不看配方,只看大致过程和工具的使用,老板是个实诚人,还大方的教她几种常见酒的酿造方法。


    又过了几日,天降大雪。


    午后,细密的雪花敲打窗棂,不多时便化作了漫天琼芳,簌簌而落。


    不过半日功夫,庭院屋瓦、枯枝地面都覆上了一层蓬松的白。


    许臬擢升锦衣卫指挥同知后,公务缠身,早出晚归。


    这日酒坊老板家中有事,歇业一日,石韫玉闲赋在家。


    下雪后,石韫玉推开房门,倚在廊庑的朱红栏杆边。


    寒意扑面,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沁凉的水渍。


    正兀自发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许臬正大步走来,身着官服,腰挎配刀,外罩的玄色披风上沾着未及拂去的雪花,显然是从风雪中径直赶来。


    冷冽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


    石韫玉收回接雪的手,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有些意外:“季陵兄?今日下值这么快?”


    许臬在她面前停步,目光先是从她泛红的指尖掠过,才抬眼看她。


    他双目沉静,开口道:“有件事……可以进去说吗?”


    石韫玉心头微微一跳,点了点头,示意让他进屋。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瞬间驱散了寒气。


    许臬解下沾雪的披风挂在木架上,而后入座。


    窗外大雪纷飞,模糊了院景,唯有片片雪白无声坠落,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许臬默然半晌,似乎在犹豫什么,石韫玉没有催促,斟了两杯茶耐心等待。


    片刻后,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看向她,语气迟疑又凝重:“顾澜亭说……想见你一面。”


    北镇抚司属于锦衣卫指挥同知下级,他为保顾澜亭不能翻身,专门参与了对顾澜亭的审讯拷打。


    顾澜亭突然提出要见玉娘时,他本不打算告诉她,但又思及她有知晓的权力,便前来询问她的意见。


    石韫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又或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随即一股憎恨的情绪翻涌而来,让她隐隐窒息。


    见她怔忡不语,许臬补充道:“你若不愿,无人可强迫你。我自会回绝。”


    石韫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变得冰冷。


    她放下茶杯,瓷底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


    她平静看向许臬,语调带着漠然的决断:“我去。”


    为何不去?


    她要去,要亲眼看看顾澜亭身陷囹圄,失去一切的狼狈模样。


    她要看看那双曾盛满傲慢的眼睛里,如今还剩些什么。


    痛嘲落水狗,岂不快哉?


    第83章 狱中相见


    寒冬腊月, 夜风卷着雪花扫荡京城。


    天空如墨,地面与屋瓦却覆着新雪,莹莹生光。立于长街望去, 天地间唯余黑白二色, 万物沉寂, 一切声响都被雪吞了去。


    这夜子时, 石韫玉拢紧斗篷, 跟许臬踏入诏狱大门。


    此地常年不见天光,夏日尚且阴寒, 何况这飞雪严冬,更是冷透骨缝。


    壁上油灯昏黄黯淡,长廊幽寂,只听得到二人交叠响起的脚步声。


    顾澜亭押在近尽头一处牢房, 愈往里走, 血腥混着腐朽气愈浓, 鞋底沾地渐觉黏腻。


    转过一处墙角,又走了一阵, 二人便在一牢房前停下脚步。


    石韫玉借着昏暗的灯火, 朝牢房里头看去。


    墙角黑暗之中, 有一人靠壁而坐, 半屈着一条腿, 低垂着头,时不时传来几声低微的咳嗽,不知是伤了肺腑, 还是得了风寒。


    按照以往顾澜亭的警惕程度,他早该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可如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似是神思昏沉。


    石韫玉静静看了片刻,才漠然出声:“顾澜亭。”


    里头的人搭在腿上的手臂动了动,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似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二人视线相撞,长久的静默。


    半晌后顾澜亭低头咳嗽了两声,再次抬头看她,嗓音低哑地讽笑了一声:“你来了。”


    石韫玉皱了皱眉,心说这种境地,还有心情笑,看来是拷打的还不够狠。


    她冷笑道:“我自然要来,要好好看看你这狗官的落魄样。”


    顾澜亭闻言又低低笑了两声,他扶着墙壁,挣扎着往起来站,半晌才得以站起来。


    他呼吸声因这简单的动作变得浓重,停顿了一会,才身影不稳地往栏杆处走。


    许臬看顾澜亭靠近,皱了皱眉,侧头垂眸道:“退后些吧?”


    石韫玉摇摇头,“无妨。”


    她冷冷看着顾澜亭从黑暗中费力走出,模糊的身形和面容慢慢浸入油灯铺洒下的昏暗光团中。


    顾澜亭身上的囚衣血迹斑斑,伤口纵横交错,脸和手上也满是血污,因天气寒冷凝成了暗红的霜,模样甚是狼狈。


    往日高高在上、矜傲自负的权臣,如今成了命悬一线的阶下囚。


    石韫玉通体舒畅,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讽刺道:“顾澜亭,你也有今日。”


    他隔着栏杆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的脸,又想起那日三司会审她如何背叛于他。


    眼前这张脸,可恨可憎,却偏偏又让他难以自制的流连。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看着她,嗓音沙哑道:“为何背叛我?即便我最初不通情爱做错了事,可后来我也竭力补偿于你。你何至于与我走到如此地步?”


    石韫玉听着他恬不知耻的话,冷笑一声:“补偿?你强占我,折辱我,逼疯我,甚至还让人封了我的记忆。这桩桩件件哪个是能用补偿轻松揭过的,你告诉我?”


    “难不成就凭你位高权重,还是说……凭你道貌岸然不要脸!”


    顾澜亭听到这辱骂,皱了皱眉,沉沉盯着她的脸道:“你不过出身寒微,我甚至愿娶你为妻,予你攀上枝头的机会,你何以蠢至背叛于我,自毁前路荣华?又何以不知死活,卷入朝堂党争?


    “你莫非以为离了我,能在这世道安稳富裕度日?简直痴人说梦。”


    石韫玉被他的无耻气笑了,冷声质问:“只因我出身寒微,便不得反抗你的折辱圈禁?因我是女子,便定要贪图你那点荣华富贵?因我是女子,便不可于政局中自谋生路”


    她嗤笑一声:“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更遑论,顾澜亭你可别忘了,是我这个出身卑微的女子将你送进诏狱,推你上刑场。”


    “你栽在一个女子手里,这该是你的荣幸才对。”


    顾澜亭听着她的话,一时怔愣,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反驳起,最终只下颌紧绷,一言不发盯着她。


    石韫玉看他咬口无言,眼神轻蔑:“至于你说娶我。谁想做你的妻子,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能让天下女子趋之若鹜?”


    稍顿,又恶意盈盈地笑道:“你别忘了,静乐公主当年对你示好,只是为助她二哥夺嫡。你父母偏疼顾澜楼,你妹妹对你唯有畏惧疏远,而我,自始至终只对你满怀憎恶。”


    “而且我听说,自打你被判斩首后,父母兄弟亲妹无一人来探看过你,他们甚至连打点一下,让你在狱中好过些都舍不得。”


    说着她上下扫视他一番,轻轻摇头,啧了一声:“可怜虫。”


    “你这一生还当真是凄惨,从未被人真心实意待过……”


    一句接一句的嘲讽下,顾澜亭长眉下压,注视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森冷。


    她话音未落,顾澜亭沾满血痕的手忽然穿过栏杆,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猛猛一拽。


    石韫玉抱着的手炉“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的身体随之踉跄一步撞上栏杆,肩膀生疼。


    许臬脸色一冷,立刻抽刀,想要直接砍掉顾澜亭的手,却被石韫玉抬手拦住,“无妨。”


    许臬只得将刀半出鞘,目光凌厉地盯着顾澜亭。


    石韫玉右边的肩膀紧紧贴着冰凉的栏杆,小臂被攥地疼。


    她垂眼看他的手,目光落在破损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微微一愣。


    血痕交错的手腕上,缠着个色泽红到发乌的手绳。


    上面凝结着血污,似乎和皮肉粘连到了一起,其上缀着的珠子已脱落大半,余下的也被染得半红半黑,难以辨出原本色泽。


    石韫玉不由得一愣,有刹那恍惚。这是当年除夕夜,她敷衍送给他的。


    这种时候了,他竟还戴着。


    心情复杂了几息,很快便沉寂下去,转为一阵想要发笑的憎厌。


    她抿唇抬眼看他,两人目光的近在咫尺。


    昏暗的光晕下,顾澜亭一言不发细细看她的脸。


    她衣着整洁,肌肤皎白,望来的眼神如冰湖般澄澈冷冽,不见半分情意。


    再看那许臬,一副维护所属的姿态。


    顾澜亭心头发堵,弯唇笑着,一双桃花眼却如覆了冰雪,语气恶狠狠的:“我当真是小瞧你了,你除了没心没肺外,还是个浮浪的,把素来不近女色的许大人都勾得神魂颠倒。”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用手指上的血渍染脏她洁净的脸。


    石韫玉侧头躲过,左手伸入栏杆,攥住了他握着自己小臂的手腕,五指狠狠压进伤口中。


    指尖感受到温热濡湿,她隐隐不适,却没有退缩,而是面无表情看着顾澜亭,继续用力,讥诮道:“顾澜亭,你当真是把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恼羞成怒后除了攻讦女子贞洁,还会什么?”


    她的指头陷入伤口,顾澜亭痛得闷哼一声,却还是不撒手,力气大的似乎想要捏碎她的骨头,目光阴鸷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可曾对我动过一丝情。”


    他并未回应她的嘲弄,似是恼怒不愿答,又似全然不在意,只想要这么个明知故问、自取其辱的答案。


    石韫玉如同瞧疯子般看着他,不假思索道:“谁给你的错觉,以为我对你动过情?”


    她望着他紧抿的唇,笑了笑,突然松了攥着他伤口的手,随之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狠狠往下一拉。


    顾澜亭被拽得低头俯身,石韫玉垫脚,隔着栏杆空隙向他靠近。


    他和她近到几乎相贴,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如果不是隔着冰冷的栏杆,会让他有一种对方将主动踏入牢房,和他共赴无边地狱的错觉。


    在他怔愣的瞬间,石韫玉仰起脸,朝他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语调柔婉:“少游哥哥……是这样吗?”


    顾澜亭嗅到一股幽香,那声低唤入耳,他倏然僵住,攥着她小臂的手亦不自觉松了几分。


    下一瞬,石韫玉已松开他衣襟,噗嗤一声,毫不留情地讥笑起来:“顾澜亭啊顾澜亭,你真是可恨又可悲,还蠢得令人发笑。”


    顾澜亭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手缓缓放松,就当石韫玉准备抽出小臂时,他猝不及防再次施力,一把将她重新狠狠扯了过去。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另一只手随即捏上她的脸颊。


    沾满血污的冰冷手指钳住她两腮,拇指缓缓摩挲肌肤,顾澜亭细细巡睃她的五官轮廓,扯了扯干裂的唇,切齿痛恨道:“这张嘴果真讨嫌……当初就该一碗哑药灌下去,教你永远出不了声。”


    言至此,不知想起什么,瞥了一眼目光凛冽的许臬,突然得意地低低哼笑:“不过我这一生也算圆满。金榜题名,高官厚禄……还曾与你这样的美人,共度无数春宵。”


    末尾几个字不疾不徐,轻佻恶劣至极。


    说着他伤口传来阵阵剧烈痛楚,令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喘了口气,面不改色轻笑凝视着她的脸,继续悠悠道:“我顾少游死而无憾,而你……既做过我的人,今生今世,哪怕到死,身体骨血也烙着我肮脏的印记,任你如何洗刷,也休想抹净遗忘。”


    石韫玉被他这态度弄得一阵恶寒,用力掰他的手指,许臬也忍不可忍再次拔刀。


    顾澜亭在许臬挥刀前施施然松了手,石韫玉的巴掌紧跟着便挥了上去。


    清脆一声响,顾澜亭脸偏向一侧,凝结血污的发丝垂落。


    他抬手缓缓抹去唇角血渍,还未转回头,肩头又被狠狠一推。


    “你这人,与阴沟里的老鼠无异,当真令人恶心。”


    顾澜亭本就是强弩之末,先前站立全凭意志强撑,此刻挨了耳光又受大力推搡,顿时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他身上的伤口撕裂,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试图重新起来,可尝试几番,却都只是徒劳。


    最终他不再尝试,就那样躺在脏污冰冷的地面上,侧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灯下的女子。


    她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中满是冰冷的嘲讽。


    良久,他不愿再看到她这种神情,转回头,缓缓阖目,冷漠吐出二字:“滚罢。”


    最好别给他活着的机会,不然他必将这可恨的女人碎尸万段。


    他若死了,她最好也快些逃远点,不然此后的日日夜夜都将是她的噩梦。


    石韫玉看了他的惨样,又嘲讽了一番落水狗,心情甚是舒畅。


    她对许臬道:“走吧,季陵兄。”


    许臬点了点头,“稍等。”


    他单手抱着手炉,从怀中拿出帕子,隔着袖子轻握住石韫玉的手腕。


    石韫玉不明所以,就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擦擦,脏。”


    他垂着眼,一根根擦拭她沾了顾澜亭鲜血的手指。


    石韫玉愣住,没想到素来克制守礼的许臬会如此动作,一时竟忘了拒绝。


    顾澜亭听到轻微的动静,忍不住睁开眼侧头望去。


    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纱,视线朦胧模糊,可还是将那情形看得真切分明


    长廊墙壁的油灯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许臬正握着她的手腕,用帕子细细擦拭她的手指,而她却没有拒绝。


    二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亲密无间。


    好一对璧人。


    顾澜亭眼前眩晕发黑,气血翻涌之下,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浓重紊乱,随之开始猛烈咳嗽。


    一声急促过一声,很快侧过头呛咳出一口血来。


    他虚弱躺平,喘息微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却依旧死死盯着牢房外的身影,乌沉的眼睛戾气横生,令人望之悚然。


    石韫玉听到动静,也不过是投去个漠然目光,随后淡淡收回。


    许臬替她擦完手,石韫玉又自己擦拭了脸颊,他便把手炉递了过去,说道:“走吧。”


    石韫玉接过手炉抱在怀里,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阴暗的牢房,突然问道:“我可否捅他一刀?”


    别人拷打是别人的事,她不亲手报复,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许臬默了一瞬,摇头道:“不可,公主尚有话审问,他暂且不能死。他已至强弩之末,再受一刀,恐难活过数日。”


    说着,他抿唇歉疚道:“对不住,是我无用。”


    石韫玉有些惋惜,看到许臬垂下眼睫神情歉疚,赶忙安慰道:“无妨,我也只是一时兴起。”


    许臬看她并无生气之色,才轻轻嗯了一声:“诏狱阴寒,早些离去为好。”


    石韫玉点头,二人并肩向外行去。


    顾澜亭侧着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二人并肩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


    他缓缓闭眼,听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忽又止住。


    随即,他就听到二人隐约的对话。


    “季陵兄,我能否往他身上烙个印?”


    “这……”


    “可以。”


    第84章 了断


    从诏狱出来的时候, 漫天飞舞的雪已经停了,寒风呼啸而过,将地上松散的积雪卷起, 有些迷眼。


    许臬吩咐狱卒:“将顾澜亭看紧些, 莫叫他寻了短见。”


    石韫玉怀揣手炉立在门首, 看那两扇沉厚的狱门缓缓合拢, 里头昏黄的光一寸寸窄去, 直到彻底被阻隔。


    檐下悬的灯笼在黑暗里摇晃,一团氤氲的红光晕在地上。


    她望着那光, 先轻轻吁出口气,又吸进一缕寒冽的雪气,直冷到肺腑,激得低咳两声, 才将胃腹中那阵翻涌压了下去。


    许臬撑起伞走近, 端详她片刻, 低声道:“回罢?”


    石韫玉回过神,抬眼正遇着他目中暗藏的关切, 遂垂眸应了一声:“嗯。”


    二人共执一柄素伞, 步入浓稠的夜色里。


    石韫玉确实给顾澜亭心口烙了字。


    一炷香前, 许臬让人把顾澜亭送至刑房绑上刑架, 他形容狼狈, 囚衣褴褛,目光从头到尾定在她脸上。


    石韫玉踏着积雪,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他的眼睛。


    漆黑如墨, 又冷又烫,像是一团被点燃的阴云。


    分明即将要受刑的是他,分明只是被他瞧着, 她却觉得自己的皮肉也似被炙烤着。


    她憎恶他那双眼。


    她恨恨提起烧红的烙铁,铁腥焦气窜入鼻腔,随即竟似嗅到皮肉灼烂的味道。


    腹中顿时翻江倒海,握杆的手微微发颤,试了几回,终是递给了许臬。


    石韫玉想,自己终究是个魂穿而来的现代人,纵有深仇,也难亲手施这般酷刑。


    最后她站在那,冷冷看着许臬施刑。


    顾澜亭的神情自始至终是平静的,哪怕烙铁隔着囚衣贴上皮肉,他也只是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她。


    石韫玉觉得他该是恨极了自己的,可那恨里,又仿佛掺杂着些别的什么。


    她仰头看了看即将破云而出的月亮,还是想不明白。


    “他马上要死 了,对吗?”


    “嗯,元月十六斩首。”


    诏狱深处的某个牢房中,有人躺在枯草堆上,手搭在心口处。


    狱卒巡视过所有牢房,路过这一间的时候,特地停下脚步细细看了两眼。


    黑暗之中传来那人微弱的呼吸声,狱卒这才放心,重新提步离去。


    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轻得像是寒风掠过脊背。


    狱卒心头一悚,脚步骤顿扭头看去,只见廊壁灯火摇晃,而对面牢房中死寂一片。


    他后背一阵发凉,加快脚步离去。


    身后的牢房中,顾澜亭睁着眼睛,目光虚浮未落在实处,神情缥缈而冷漠,似是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放在心口处的手指,却缓缓收拢。


    那日见过顾澜亭后,石韫玉便全身心投入了古代酿酒技艺的学习。


    除夕夜,与许臬及其父母同席守岁,奉上备好的年礼。


    宴罢辞行时,许母却唤住了她。


    许母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个青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对狐毛镶边的手衣,针脚匀密,一瞧便是亲手缝制的。


    石韫玉微怔,许母已笑着拉过她的手:“试试,看合不合用。”


    那狐毛触手温软,内衬光滑细腻,戴上后暖意融融。


    石韫玉抬眼,撞见许母满目慈和的笑意,恍惚间想起了现代的妈妈。


    她鼻尖一酸,慌忙垂头低声道:“多谢伯母。”


    许母轻拍了拍她肩,转而对许臬道:“天色晚了,你送玉娘回房罢。”


    石韫玉低声辞别。


    二人沿长廊徐行。


    将至客房时,忽闻外头“咻——砰”数声,漆黑夜幕骤绽开朵朵绚烂烟花,明灭流光映得积雪也泛着光彩。


    石韫玉驻足,扶栏探身望去。


    许臬袖中指尖摩挲着一方小匣,目光落在她侧颜上。


    烟火星辉流转间,她肌肤莹润似玉,眸中映着漫天华彩,娇艳不可方物。


    他静看了片刻,鬼使神差道:“想不想去高处看?”


    石韫玉微愣,回眸对上他沉静的双眼,终是点了点头。


    二人走出长廊,许臬道声“得罪”,揽住她腰际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上了许府书楼屋顶。


    瓦上积雪尚存,他拂出一块净地,解下身上氅衣铺了,请她坐下。


    “你穿着吧。”石韫玉蹙眉。


    许臬道:“无妨。”


    石韫玉见他坚持,便再未多言,和他并排坐下。


    二人望向天际,一时只闻烟花寂寂绽放之声。


    石韫玉目光不由自主飘往诏狱方向,又想起了那日他的眼神。


    直至许臬声音在旁响起:“给你的。”


    她回过神,见许臬神色间有几分局促,掌中托着个扁木匣。


    接过启开,里头是块象牙腰牌,触手温润,上刻“锦衣卫指挥同知许臬”字样。


    “这是……”


    “日后离京,若逢麻烦,可凭此牌向驿站官衙求助。”


    许臬顿了顿,又道,“昔年欠你的。”


    见她似要推拒,他补道:“我平日无需此物证身,你留着防身罢。”


    石韫玉推让几回,终是收下,轻声道谢。


    许臬唇角微弯,不再言语,只陪她静看那漫天华彩。


    明灭辉光在他眼中流转,他微微侧头,眸中映着她恬静的侧脸。


    诏狱牢房,顾澜亭靠坐墙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狱卒恐他伤重不治,前日已为他伤口上药。


    隐约有烟花炸响之声自高墙外传来,他缓缓抬手,轻轻摩挲着腕上的手绳。


    过去数个除夕夜,皆是她伴在身旁,虚情假意的笑靥如春,耳鬓厮磨。


    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循环往复。


    顾澜亭不由得想,她如今在做什么?


    想必是和许臬一家,高高兴兴亲亲热热过除夕吧。


    思及此处,他唇齿弥漫出酸涩滋味,像是吞了一颗青梅,从喉咙一直涩到心口,还隐隐发堵。


    他突然觉得指腹下的手绳变得令人憎恶,想要扯断丢弃,可刚施力,却又鬼迷心窍般停下。


    最终顾澜亭松开手指,狠狠闭上了眼睛,齿缝溢出一声冷笑。


    元月初十晌午,许臬下值回家,给石韫玉带来了个消息。


    其师玄虚子踪迹已寻得,正在京师三百里外天寿山一处道观清修。


    许臬道:“师父信中言明,须先见你一面,再定授业之事。另外,他三日后便将云游远去,催得急迫。”


    石韫玉怔了怔:“不能等顾澜亭行刑后再走么?”


    许臬歉意摇头:“师父脾性如此,既定行期,从无更改。”


    她默然片刻,问:“他的案子,不会再翻覆了罢?”


    “不会。静乐公主那头审不出什么,十六必当问斩。”


    石韫玉权衡一番,终道:“那明日便动身。”


    什么都比不得回家之事重要,顾澜亭到了如今这般境地,想必不会再出岔子翻案了。


    稍顿,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只是走前,尚有一事相托。”


    “何事?”


    “我想去顾澜亭书房一遭。”


    许臬虽不解,却也不多问,只颔首道:“好,我午后会以搜查证据为由,去向公主请手谕。”


    下午,天清气寒,许臬拿到了手谕。


    石韫玉换了锦衣卫校尉的青绿袍,将头发束入黑色网巾中,低垂眉眼跟在许臬身后,乍一看确与寻常番役无异。


    顾府门庭冷落,顾澜楼闻报缓缓自内步出,一身素服,立在石阶之上。


    他目光如浸了霜,先落在许臬身上,而后似有似无扫过低垂着头的石韫玉。


    顾澜楼定定看着她头顶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故地重游,石韫玉随意打量了几眼,发现顾府的仆从少了许多,当是被遣散了部分,四处都透着寥落之气。


    不得不说,顾澜楼的确不如顾澜亭。


    顾澜亭一出事,身为亲弟的他,却撑不起这个门庭。


    石韫玉心中感慨,和许臬行至书房,推门而入。


    里面陈设整齐,阴冷彻骨,书墨香里混着一股尘气。


    许臬示意随行的两名属下在外间,掩上了门。


    石韫玉径直走向书架,扫视片刻后,拿下第二排一个木匣子。


    打开铜扣,匣内铺着素锦,上头赫然是只绣了一半的荷包。


    荷包旁是一柄合拢的湘妃竹骨山水画扇,尾坠的流苏色泽已有些暗淡。


    她盯着那荷包,微微一愣。


    这荷包……似乎是先前假死用来演戏骗他的那个。


    居然被顾澜亭收到这匣子里。


    “找到了?”许臬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她猛地回神,迅速将荷包与折扇取出拢入袖中,合上木匣放回书架。


    做完这些,她道:“好了。”


    回到许府客房,石韫玉径直走到炭盆边,袖中取出那两样物件,看了两眼后,伸手掷入通红的炭火中。


    “嗤——”火焰猛地窜高,卷上折扇和荷包。


    荷包渐渐焦黑蜷曲,竹骨折扇发出噼啪声,扇尾的流苏飞快燃尽,化作一缕青烟。


    许臬看了眼炭盆里燃烧的东西,又看向石韫玉。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跳跃的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庞,烈焰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目光平静,可许臬觉得,那平静之下又似有暗流汹涌的恍惚。


    许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炭盆,复又移回,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问道:“这荷包与扇子……”


    石韫玉仍望着那即将成灰的余烬,神情平静:“我曾经送他的。”


    盆里最后一点明红黯淡下去,只剩下黑灰与零星猩红的炭块。


    这些东西成了灰烬,似乎那些不堪的痛苦的过往,也随之消散。


    石韫玉终于抬眼看许臬,眸中清明一片。


    她笑了笑:“我与顾澜亭,今生今世,前尘旧怨,到此了断。”


    “和他一丝一毫的牵扯,我都不想再有。”


    哪怕他即将命丧黄泉,该断干净的,也要断的干干净净。


    第85章 乱葬岗


    翌日傍晚, 石韫玉收拾妥当。


    她行李不多,几件衣裳、典当首饰换得的银票碎银、三份空白路引,以及两套不同姓名的户籍文书。


    除此之外, 她拿了两袋碎银, 两封书信, 托许臬日后回京, 交给依旧在顾府当差的张厨娘和小禾。


    她无法长留京城, 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


    离开前,她于房中留下谢礼, 随后拜别许家二老,出府登车启程。


    许臬骑马护在车旁。


    马车辗过京师长街,石韫玉掀帘望去,满市灯火渐渐亮起, 如星河倒泻, 恍然似梦。


    出得城门, 只见远山连绵覆雪,官道不少马车、驴车来往。


    朔风卷雪扑面, 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方有几分真实感。


    石韫玉不免想起第一次逃跑时的仓惶, 和如今轻松的心态天差地别。


    终是光明正大走出京城, 不必胆战心惊的东躲西藏。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眉眼在黯淡的天色下显得松快又明媚。


    自由了。


    马车一路快行,石韫玉时不时掀开车帘和许臬搭话。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骑在马上, 颇为和谐。


    两个时辰后,天际漆黑,无星无月。


    马车行至长辛镇, 二人用了热汤饭,稍作歇息便继续赶路。


    走出不远,不料天又飘雪,山路渐滑,马车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三个多时辰前。


    石韫玉刚出城门不久,顾澜亭受罢一轮新刑,气息奄奄伏于地上。


    狱卒巡经时发觉不对,立马开门走进探他鼻息,发现竟已气绝,吓得连滚带爬锁牢门,奔出欲报。


    刚转过墙角,狱卒便撞上一人,抬眼是北镇抚使孟阶。


    “大、大人,顾澜亭没气了!”


    孟阶面色一沉,疾步入内探过,旋即冷声吩咐:“封锁消息,看好尸身,本官即刻面禀公主。”


    狱卒害怕自己担责,白着脸忙不迭应下,看着孟阶大步离去,又转头看了眼牢房里的尸体,暗骂一句“晦气”,不安地来回踱步。


    皇宫,乾清宫后殿。


    龙涎香袅袅,静乐公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坐在龙榻边沿,舀起一勺,细细吹凉递到皇帝唇边。


    皇帝口眼歪斜,肢体僵直,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此刻正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瞳孔里交织着愤恨不甘与恐惧。


    静乐恍若未见那欲噬人的目光,只耐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又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嘴角溢出的痕迹。


    “殿下,北镇抚使孟阶有急事求见。”


    心腹太监突然压着嗓子禀报。


    静乐动作未停,直到最后一勺药喂完,才将瓷碗递给身旁垂手侍立的宫女,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起身道:“好生伺候陛下。”


    说罢,她款步转至相连的暖阁偏殿。


    孟阶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面色凝重。


    “何事如此匆忙?”


    静乐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端起热茶,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孟阶头低声道:“启禀殿下,顾澜亭他……殁了。”


    “咔哒”一声轻响,静乐将茶盏不轻不重搁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她眸光锐利:“怎么回事?!前日回报,不是说他还能撑些时日吗?”


    “回殿下,诏狱阴寒,他伤势本就极重,加之……今日晌午又过了些刑,不久前狱卒查看,便发觉他已气绝。”


    静乐气得骂了句废物。


    孟阶立刻双膝跪地,额头伏贴在手背上,恭敬道:“殿下息怒。仵作初验,顾澜亭确是伤重不治。”


    静乐站起身,蹙着眉头在偏殿内来回踱步。


    窗外暮色渐沉,将殿内陈设勾勒出浓重的阴影。


    “伤重不治……”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天色,声音沉冷:“内阁那边这几日正盯着诏狱,不少折子夹枪带棒,说陛下病重,更需体恤上天好生之德,不宜多动刑狱。若此时传出顾澜亭未到刑期便毙于狱中……”


    她冷笑一声,“那帮酸儒,怕是立刻就要叩阙哭谏,说本宫残虐,更会借题发挥,质疑顾澜亭的罪证是否扎实。”


    首辅那老东西现在正琢磨怎么分她的权,此事一出岂不是让对方有了发作的由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孟阶头顶:“你素来机敏,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方能不留后患?”


    孟阶保持着跪姿,闻言略一沉吟,方低声回道:“殿下明鉴。顾澜亭乃钦定死囚,于元月十六问斩,天下皆知,如今他既已意外病故,只需十六日有‘顾澜亭’伏法便可。”


    静乐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诏狱中,最不缺的便是待死之人。”


    孟阶低眉顺眼,“寻一个身形年纪与顾澜亭相仿的死囚,易容修饰,替了那日刑场之罪。至于顾澜亭本人的尸身……”


    “京城外荒山野岭,不乏豺狼出没的乱葬岗,若是被野狗豺狼啃食,莫说面目,便是骸骨也难以齐全,届时便是死无对证。”


    静乐眯了眯眼,垂眼注视着孟阶,并未应答。


    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寒风渐起之声。


    良久,她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后淡淡道:“你倒想得周全。只是……你如何能肯定,顾澜亭是真的死了,而非诈死或他人设计?”


    孟阶心头一凛,立刻道:“臣不敢妄断,恳请殿下遣可靠之人,携太医秘密再验。”


    静乐颔首,唤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宫女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女返回,在静乐耳边低语片刻,又递上一份太医画押的验状。


    静乐扫了一眼,随手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懒懒靠到椅背上,睨着孟阶道:“起来罢。”


    孟阶谢恩起身。


    静乐打量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开口:“便依你所言。”


    “还有,做得干净些,须得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孟阶拱手领命:“臣遵旨。”


    静乐摆了摆手,看着他躬身退出,搁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既然死了,把他丢乱葬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原本也不乐意看见,顾澜亭死了还能入祖坟享后人香火。


    他这样薄情的人,合该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殆尽。


    入夜后,原本细碎的雪粒骤然转急,不多时便将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一辆堆满麦秆的破旧板车,在守城士卒含糊的盘问后,吱呀呀驶出了寂静的城门,碾着积雪飞快向山野而行。


    赶车的是两名外罩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是孟阶指派的亲信狱卒,特意装扮成了乡汉模样。


    板车载满饲草,麦秆之下隐约露出一角粗糙的草席,里头正卷着顾澜亭的尸身。


    “这鬼天气!”


    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年轻些的狱卒啐了一口:“孟大人也是,丢哪里不是丢,偏要指定去那鬼地方。”


    年长些的狱卒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呵斥:“你懂什么!正因为远,又是个连本地樵夫都绕道走的乱葬岗,才绝不会被人发觉。闭上嘴,赶紧办完差事,回去烫壶酒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年轻狱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将一股无名火泄在拉车的骡子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按照孟阶给的地点,板车路过长辛镇,离开官道后拐进一条被积雪掩盖大半的荒僻小径,又艰难前行了数里,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


    此处风雪之势稍弱,四周悄寂。


    借着雪光,可见四周枯木覆着积雪,树枝张牙舞爪。


    地上积雪皑皑,却掩不住数不尽的起伏土包,细细看去,有些雪堆中露出森然支棱的惨白骨头,不知是人还是兽的。


    远处不知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鸟,发出断续凄厉的啼嚎,在山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就、就是这儿了吧?”年轻狱卒声音有些发颤。


    年长狱卒应了一声:“就是这。”


    两人不敢耽搁,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扒开表层的麦秆,拖出那卷草席。


    草席散开,露出顾澜亭的尸身。


    第86章 幽隔


    年长狱卒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见顾澜亭面色青白,囚衣褴褛满是血污,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 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


    昔日顾澜亭的名号, 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 顾澜亭状元及第骑马游街的场景。


    那时他不过是街头攒动的人群里一个仰着头的影子, 艳羡看着身着绯红官袍、披戴红花的年轻状元郎, 骑着高头大马,在漫天彩绸与欢呼声中缓缓而过。


    面如冠玉, 风流蕴藉,温笑若春风拂花。


    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这位名动京华、平步青云的顾大人, 还未到而立之年, 便落得个草席一卷, 被抛至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宦海浮沉,当真是一步踏错, 便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觉得, 自己虽只是个微末狱卒, 庸碌半生, 却能混一口安稳饭吃, 在无常世道里苟全一份平淡,或许反倒是福气。


    “愣着做什么?快些!”年轻狱卒冻得跺脚,心烦气躁地催促。


    两人合力抬起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正要往不远处一个被风雪掩去大半的浅坑拖去,年轻狱卒眼尖,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他蹲下身, 用力去掰顾澜亭死死攥着的右手,想着说不定有能立功的东西。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被强行掰开,掌心一件小物随之掉落雪地。


    定睛一看,是个分辨不出颜色的手绳,已经断裂了。


    年轻狱卒愣了一下,旋即大失所望,正嘀咕着“什么破玩意儿”,伸手想去拾起那绳子细看,一声隐约的狼嚎就突然自远处山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应和的嚎叫。


    虽说声音很微弱,似乎离得不近,但在这死寂的乱葬岗还是显得格外瘆人。


    “是狼群!”年长狱卒脸色煞白,一把将同伴拽起,“还要那破烂作甚,快,快把人丢下去,赶紧走!”


    年轻狱卒也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


    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顾澜亭,踉跄着奔到坑边使劲一抛,也看不清落处,便连滚爬回板车旁,跳上车,扬鞭抽打骡子。


    骡子受惊,拖着板车在山林小径狂奔起来,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与黑暗之中。


    死寂重新笼罩乱葬岗,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雪落簌簌的微响。


    不到一刻钟,那被抛入浅坑,覆着薄雪的“尸身”,手指忽然轻微动了动。


    顾澜亭睫上凝霜,唇瓣苍白干裂,面颊冻得青紫。


    片刻后,他覆满霜花的眼睫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起一线。他目光有些涣散,好半晌,才勉强聚起一点焦距。


    刺骨的寒冷和伤口麻木的痛楚袭来,他第一反应感受右手,却发现掌心空荡荡的,攥着的东西不见了。


    顾澜亭思绪昏沉,潜意识里,那是唯一和她有牵绊的东西了。


    他强撑着抬头,透过眼睫的霜雪往前看去,涣散的目光在雪泥中艰难搜寻。


    片刻后,他视线一顿。


    坑沿的积雪下,隐约露出一截暗红的手绳。


    顾澜亭挣扎着,试图抬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向前伸去。


    指尖与手绳之间,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急促喘息了一下,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让他昏沉的神智被激得清醒了半分。


    他试图挪动身体去够。


    轻轻一动,便牵动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又迅速洇红在身下的白雪,慢慢凝结成暗红的冰。


    顾澜亭却似不知痛楚,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手绳,一寸寸向前挪去。


    雪泥沾染了脸颊,混合着血污。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阵阵发黑。


    分明只是一掌距离,他却挣扎了许久。


    他浑身几乎失去知觉,眼皮阵阵发沉,指尖终于触及绳结。


    勾回,手指蜷缩,死死攥入掌心。


    顾澜亭无力再动,趴在雪窝中,强撑着等待事先安排好的人。


    “咳……咳咳……”


    冷气入肺,他低低呛咳几声,咳出几口瘀血。


    风雪呼啸,顾澜亭五感濒临涣散,耳中唯有自己微弱的心跳与风鸣,眼前的光影渐渐黯淡下去。


    恍惚中,他突然听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


    像是车轮碾过积雪的沉闷滚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人语。


    那声音……


    同一时刻,山林外的小径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乱葬岗与此路,不过相隔十数步。


    从长辛镇出来后,雪势加大,许臬在石韫玉的劝说下,将马匹暂存客栈,与她一同乘车避寒。


    不料天黑雪深,马车行出一段后,不慎陷入一个被雪掩盖的坑洼,费了好一番周折才重新上路。


    车厢内炭炉烧得很旺,石韫玉靠着车壁假寐,半睡半醒间心头忽然莫名一阵悸动,随后猝然惊醒过来。


    那感觉十分突兀,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尖,寒意浸人。


    她蹙眉掀开厚重的车帘,望向道旁那片漆黑的林地。


    夜色如墨,雪光映出林木狰狞的剪影。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


    “怎么了?”许臬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石韫玉借着微弱雪光,目光在林间梭巡,不确定道:“方才……仿佛听见人的咳声,很轻,很短促,一下子就没了。”


    许臬凝神,侧耳细听了半晌,除了风声雪声与马车本身的响动,并无其他。


    他道:“许是风穿林隙,或是雪压断了枯枝。”


    见她神色犹疑,又道,“此路邻近乱葬岗,夜间常有野狗豺狼出没,发出些似人非人的声响,也是常事。”


    “乱葬岗?”石韫玉闻言背脊一寒,仿佛漆黑的林间出现无数眼睛窥视着她。


    她立刻缩回身子,撂下车帘,“怪不得感觉阴森森的……”


    许臬见她有些害怕,放缓声线宽慰:“很快就过了这一带,你若心不安,不妨默念几句静心经文。”


    石韫玉心说那倒也不至于念这些。


    她随手拿起本书册翻看,试图驱散那古怪的不适。


    许臬则摩挲着刀柄,垂眼想起方才石韫玉的话,心中总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马车渐行渐远,终没入风雪深处。


    浅坑之中,顾澜亭趴在冰冷的雪窝里,残存的意识在彻底涣散的边缘漂浮。


    那隐约飘来的话音……他分辨出了。


    是她。


    绝不会错。


    顾澜亭没想到老天竟这般戏弄人,让他在如此生死不明的狼狈时刻,听到她离去的声音。


    擦肩而过。


    她和谁同车?许臬吗。


    这个认知令他心脏一阵紧缩,思绪忽而清明,忽而混沌。


    他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出曾经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定格在不久前和她在诏狱相见的场景。


    她和许臬并肩而立,姿态亲昵。


    在他记忆里,凝雪哪怕对他笑对他撒娇,也总是隐隐紧绷着的。而在许臬面前,她却放松自在。


    顾澜亭不免想,此刻在这样的风雪夜里,她和别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炭火温暖,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难保不会暗生情愫。


    思及此处,他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响,手绳陷入掌心开裂的伤口中。


    夜空如墨,大地雪色戚戚。


    马车声和她的声音很快消失了,耳畔只剩下肆虐的风雪,像是对他永不止息的嘲笑。


    顾澜亭眼底的怒恨翻涌着,却又带着几分自嘲般的苦涩悲寂。


    恍惚中,他终究撑不住,最后一点神智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眼帘沉沉合拢。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浮雪,一层又一层,轻柔又无情地覆盖下来,渐渐掩去了他大半身躯。


    万籁俱寂,雪落山河。


    石韫玉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再次掀开车帘,扭头向后望去。


    寒风裹挟着雪沫立刻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来路已隐没在夜色与雪雾之后,方才经过的那片山林,此刻只剩下一团模糊,什么也辨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她方才好像……又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叹息?


    石韫玉蹙紧眉头,几片雪花沾上她的眼睫,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许臬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石韫玉回过神搁下帘子,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并非不适。”


    “或许只是有些倦乏了。”


    或许是她太过困倦听错了,也或许是天寒地冻有野狗野狼濒死,发出了几声残喘。


    第87章 道观


    两日后, 天寿山。


    雪后初晴,冬日浅淡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山峦上,映得满目莹然澄澈。


    山路经人清扫, 仍有些湿滑, 石韫玉与许臬踏着残雪, 终于望见了半山腰处那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 观门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 观前几株青松负雪而立,苍翠与洁白相映。一条清浅溪流自观旁蜿蜒而过, 水面结了冰,厚冰下隐约可见流水淙淙。


    两人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名梳着双髻,约莫七八岁的小道童探出脑袋, 看清来人后立刻把门开大, 笑着躬身一礼, 引他们入内。


    道观不大,因近日雪多, 并未有香客。


    前殿供奉三清, 香火袅袅, 气氛肃穆。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庭中植有翠竹, 风一吹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偶有身着青灰道袍的乾道坤道安静走过,彼此颔首示意,神态平和。


    小道童引着二人来到后院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落, 门扉虚掩,院门悬着块小木牌,上书“守静居”三字。


    “师祖便在院中。”小道童清脆说完, 便蹦跳离开。


    许臬推开院门,只见庭院中积雪已扫至花池,东边墙角有颗梅树疏疏落落开花,枝上积着白雪,红白相间十分惹眼。


    一位身着灰蓝色棉布道袍的女子,正在院中缓缓行拳。她身量高瘦,动作舒展流畅,招式行云流水。


    听到门响,她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观主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双目明亮,眉宇间带着种疏朗沉静的气度。


    她随手用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先在许臬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石韫玉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便是许家小子吧?老头儿提过。”


    说着又转向石韫玉,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信中所言的玉娘了。”


    许臬抱拳行礼,“晚辈许臬,见过守静真人。”


    石韫玉也连忙跟着行礼,“见过真人。”


    “不必多礼。”守静真人摆摆手,笑容随意,“外头冷,进屋说话。”


    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几个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悠远的水墨画。


    炭火暖意融融,三人围炉坐下,守静真人提壶斟了两杯热茶递过。


    “老头儿一早入山采药去了,算算时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回来,二位稍候。”


    许臬与石韫玉点头应下。


    守静真人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好奇打量了几眼,忽然问道:“玉娘,你为何想学这天象之学?此道于寻常人而言并非易事,亦非必需。”


    许臬闻言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石韫玉。


    自几年前她请他调阅钦天监历年天象和地动记录,他便知她藏有秘密。


    彼时他为报恩,恪守本分从不探问,后来相处日久,那份好奇与关切日益深重,却又总觉自己并无立场身份去深究,只怕唐突冒犯,反惹她疏远避忌。


    这份心思便一直压在心底。


    石韫玉对上守静真人的眸子,只觉得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心头一凛,斟酌片刻后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回真人,说来或许有些荒诞,自八岁起,我便时常陷入一个重复的梦境。梦中天色异象频生,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难以言喻的奇异地界。”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观主,叹了口气道:“我冥冥中总觉得,或许能从天象中寻得一丝半缕的缘由。”


    守静真人闻言并未露出讶色,只轻轻颔首,缓声道:“梦者,神游之兆,魂涉大虚。或为前尘余影,或属未来先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你与此法有缘。”


    石韫玉大致听懂了这话,同观主又探讨了几句。


    许臬听着石韫玉和观主的话,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突然浮现出“她似乎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


    他想问是怎样的梦境,梦中又是何等景象,可话语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 没有立场去追问她的梦境。


    石韫玉感觉到身侧许臬的目光,她只作不知,低头慢慢啜饮着微烫的茶水,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正与道童说笑着什么。


    守静真人莞尔:“喏,老头儿回来了。”


    三人起身,守静真人上前开门,石韫玉与许臬跟在她身后。


    只见门外站着个白发白须的瘦小老头,身上的棉道袍很旧,还沾着些泥点草屑,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手里还提着一只扑腾着的肥硕野鸡。


    他脸上笑呵呵的,乍一看就是个邋遢老农,唯有一双眼睛宁静淡然,带着超凡脱俗的玄奥意味。


    许臬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玄虚子老道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臭小子,还知道来看师父?”


    随即目光便越过他,落在石韫玉身上,顿时眉开眼笑:“这就是小玉吧?走走走,进屋说话!今晚老道请你吃叫花鸡!”


    许臬:“……”


    他默默退后半步,对此等对待早已习惯。


    石韫玉有些忍俊不禁,亦上前见礼,乖巧道:“晚辈石韫玉,见过玄虚子前辈,有劳前辈了。”


    守静真人在旁看着玄虚子这副模样,无奈摇头,嫌弃道:“你不是说入山采药么?怎地拎回只鸡来?”


    玄虚子将野鸡塞给旁边抿嘴笑的小道童,背着手大摇大摆进屋,振振有词:“野鸡怎就不算药材了?《本草》有云,雉肉补中益气,最宜冬令进补,老头子我采的是活药材,懂不懂?”


    守静真人懒得与他辩,翻了个白眼,跟着进屋。


    几人重新在屋内围坐。


    玄虚子灌了半杯热茶,咂咂嘴,也不绕弯子,看向石韫玉道:“丫头,是你要学老夫那点推演天象的微末本事?”


    石韫玉正色点头:“是,恳请前辈指点。”


    玄虚子捋了捋胡子,颔首道:“可以。”


    石韫玉一怔,连事先想好的以酿酒古法投其所好都未来得及说出口。


    许臬也愣住了。


    守静真人适时轻咳一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石韫玉面前。


    石韫玉立刻会意,起身双手捧起那杯茶,走到玄虚子面前屈膝跪下,将茶盏高举过顶,恳切道:“师父请用茶,弟子石韫玉恳请拜入门下,习天象之学。”


    玄虚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却道:“茶我喝了,但这师父老道我却不能做。”


    石韫玉不解抬头。


    许臬视线落在石韫玉身上,见她面色隐有不安,忍不住望向玄虚子问:“师父,这是为何?”


    玄虚子意味深长瞥了徒弟一眼,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石韫玉脸上,神色变得有些悠远。


    石韫玉被看得心头发虚,才听得对方缓缓开口:“云鹤游天,萍水逢渊。迹有可追,根不可联。师徒名分,需因果牵绊,你我之间有传道授业之缘,却无承嗣接脉之分。”


    他话语玄奥,似有所指。


    许臬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蹙,沉默下来。


    石韫玉心头一震,明白了玄虚子话中深意。


    她定了定神,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诚恳道:“前辈传道授业解惑,恩同再造,不论您认不认这名分,在晚辈心中您便是师,晚辈自当以师礼敬重,尊您一声师父。”


    玄虚子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呵呵一笑,虚扶了一下:“起来罢,称呼不过是个虚号,你随守静这臭丫头叫声老头儿也无妨。”


    石韫玉顺势起身,重重点头,真挚笑道:“是,师父。”


    玄虚子眨眨眼:“既然如此,那老道我可就不客气喽?我这里功课可是很重的。”


    石韫玉笑着利落回答:“弟子不怕。”


    许臬在一旁看着,见石韫玉终是得偿所愿,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傍晚,玄虚子亲手炮制了那只野鸡,还做了些素菜。


    饭毕,玄虚子便抱来一摞颇书堆在石韫玉面前。


    她大致翻看了一下,有《开元占经》《乙巳占》《甘石星经》等名目。


    “这些你先拿去看,多是前人所著,亦有老夫的一些批注心得。”


    玄虚子拍了拍书册,“给你两天工夫,先通读一遍,有个大概印象。若有不解之处,可先问守静,她于此道根基也颇为扎实。”


    石韫玉看着那摞书,并未畏难,恭敬应下:“是,弟子定当用心。”


    玄虚子满意颔首,交代了她几句,便被个青年道长叫走了。


    入夜,石韫玉被安置在客院厢房。


    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覆雪的后山竹林。


    她洗漱完毕,点燃桌上的油灯,翻开《开元占经》凝神细读起来。


    书中尽是晦涩的古文与星图,但她看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备好的纸上记下疑问。


    夜深人静,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两个时辰后,石韫玉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合上书本,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扇,清寒的空气涌入,令她困倦的神志霎时清明几分。


    眺目远望,只见夜空如墨,一轮将圆的月亮斜挂天边,清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朦的银光。


    她轻轻吁了口气,心说总算是迈出了新的一步。


    站了一会,回忆巩固了一遍方才看的东西,石韫玉便吹熄灯火,躺上床榻。


    躺了一会,白日里的兴奋逐渐平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


    她默默计算着日子,再过两日便是元月十六,顾澜亭的问斩之期。


    许臬明日便要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应能赶上监刑,届时具体情况他会传信于她。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最后一次在诏狱刑房中,顾澜亭凝视她的那双眼睛。


    乌沉沉的,仿佛燃烧的阴云。


    还有那夜在乱葬岗附近,风雪中隐约听到的一声短促的咳音。


    想着想着,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她将被子裹紧了些,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在这道观有三清庇护,怕个什么?


    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元月二十,午后。


    石韫玉刚在守静真人的指导下,初步理解了二十八宿运行大致规律,正自咀嚼回味,便见引他们入观的那名小道童急匆匆跑来。


    “石居士,有您的信,是许大人遣人从山下驿站送来的。”


    道童说罢,递来一封信。


    石韫玉道谢接过,走到廊下僻静处拆开。


    一目十行看过去,她捏信的手指缓缓收紧,神色也沉了下去。


    第88章 休想


    信上说, 许臬发现刑场上的人并非顾澜亭,而后静乐秘密宣他入宫,同他坦言, 顾澜亭早在元月十一, 也就是他们离京那日, 便已因伤势过重死于诏狱。


    静乐为堵内阁悠悠众口, 命孟阶将其尸身秘密处置, 弃于长辛镇数十里外山林中的乱葬岗。


    许臬心有不安,正欲动作时, 静乐便命他暗中带可靠人手,快马前往查证,务须确认顾澜亭尸身所在。


    到了那处,他在一积骨坑中发现一具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男尸, 身着残破囚衣, 心口有烙印, 其余伤口特征亦与刑录吻合。


    许臬在信中道,男尸确系顾澜亭无疑, 嘱她不必再为此人挂怀忧心。


    信的末尾许臬还写到, 他已留下几名得力心腹在清微观暗中护卫, 以防静乐公主或顾澜亭残余势力生事, 让她安心习天象之学, 不必担忧自身安危。


    石韫玉将信纸来回看了数遍,指尖微微发凉。


    顾澜亭死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还被丢在乱葬岗……


    此事太过巧合,让她心底颇为不安。


    但许臬办事向来稳妥周密, 他既亲自去核验过,尸体特征又都对得上……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顾澜亭重伤之下,被弃于那等酷寒凶险之地, 绝不可能有活路。


    她握着信纸,于廊下伫立,山风拂过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气,令她思绪愈发清明。


    良久,她终是定了心神,将信仔细折起收好,决意待此间天象之学略有小成,便尽快离开,用早已备好的户籍路引,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无论顾澜亭是真死还是……为保身家性命,她此后行事都必须慎之又慎。


    长辛镇以北群山中一处山谷里,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坐落其间,屋顶上积雪未化,炊烟袅袅,一片静谧安宁。


    山谷东头一户破落小院,里头有土坯房三间,窗棂上糊着泛黄的纸。


    正中主屋陈设简陋,最里头的炕上躺着个人,旁边凳子上坐着顾风和阿泰。


    顾澜亭觉得自己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浮沉了许久,四面八方皆是虚无,寻不到出路。


    忽地前方迸出一道刺目白光,他本能闭眼,再睁时,周遭竟已彻底变换。


    天色晦暗,春寒料峭。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杭州顾府西园角落的赏雨亭中,身上是青色直裰。


    亭外池塘水光潋滟,视线越过附近的高墙,能望见远处保俶塔朦胧的塔影。


    身侧有人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带着浓重的酒气:“少游你说你,回府也不得清闲,那扬州毒师案有甚查头”


    他微微一愣,侧过脸,便看到好友沈晏那张醉醺醺的脸。


    对方正攀着自己肩膀,嘴里不住嘟囔着。


    此情此景……为何如此熟悉?


    顾澜亭眉头紧锁,盯着沈晏看了片刻,耳边是对方喋喋不休声音。


    他心生烦躁,鬼使神差抬腿。


    “噗通!”


    沈晏毫无防备,被他一脚踹出了亭子栏杆,惊叫着跌入下方冰冷的池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做完这个动作,顾澜亭自己也是一怔,但随即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投向不远处一颗柳树。


    春风犹带寒意,他的心跳莫名开始狂跳,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来不及细想,匆匆交代随从把沈晏捞起来送去客房,便大步流星朝那柳树走去。


    离得越近,心头那份莫名的悸动与期待便越是强烈,仿佛树后藏着什么至关重要之物。


    到了近前,他脚步微顿,随即毫不犹豫转到树后。


    空空如也。


    晚风拂过面颊,柳枝轻摆。


    他怔怔站在原地,一股失落感席卷而来。


    不对……不该如此,树后应该有什么才对。


    是什么?


    “爷,已经让人把沈公子送回客房了,也请了府医去看。”


    身后传来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顾澜亭回过神,压下心头烦乱,淡淡“嗯”了一声,又深深看了眼那空荡的树后,方才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顾澜亭回到院落后沐浴更衣,熄灯上榻。


    他闭着眼,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今日亭中之事反复在他脑中浮现。


    他总觉自己遗忘了什么极紧要的事。


    睁眼望着昏暗帐顶,思绪纷乱如麻,直至半夜,方沉入梦境。


    三日后,府中起了风波。


    顾澜亭父亲的某个姨娘小产,查来查去,线索指向厨房一个姓张的厨娘,说她用了不妥的食材。


    那厨娘连喊冤枉。


    容氏见厨娘这般模样,便心软派人细查,最终揪出是另一名妾室因妒生恨,买通了一个扫地的婆子下手,张厨娘只是被利用顶罪。


    顾澜亭本对此等内宅阴私毫无兴致,却鬼迷心窍般去了母亲那。


    他坐在圈椅上,看着跪在下方正感激涕零磕头谢恩的张厨娘,心头那股违和感再次涌现。


    仿佛……此刻跪地谢恩的,不该仅她一人。


    他将手中的折扇合拢,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掌心,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母亲身边一个得脸的丫鬟悄悄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顾澜亭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了“小翠”两个字。


    小……翠?


    脑海一阵刺痛,记忆随之如同海浪卷来。


    顾澜亭脸色微微发白,他蓦地捏紧折扇,目光凌厉地扫向正获准预起身的张厨娘,咬牙道:“你身边可有个叫翠翠的烧火丫头?年约十八,籍贯杏花村。”


    张厨娘被他骇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一哆嗦,立马重新跪回去,结结巴巴茫然回道:“回、回大爷的话,没、没有,厨房的烧火丫头,并无叫翠翠的。”


    没有?


    顾澜亭呼吸一窒,心口传来剜裂般的剧痛,手中折扇“啪嗒”掉落在地。


    怎会没有?!


    他面色难看至极,正欲再问,一阵眩晕猛然袭来,眼前所有人的面孔和周遭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最终归于黑暗。


    土炕上,顾澜亭倏地睁开眼,呼吸急促,随之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窗外晴光映雪,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顾澜亭视线模糊,混沌的思绪缓缓清明,耳畔的呼唤声也变得清晰。


    “爷,您醒了!”


    “爷?”


    他费力地侧过头,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辨清炕边两张惊喜交加、胡子拉碴的脸,是顾风与阿泰。


    “爷,您感觉怎样?要喝水吗?”


    顾风在一旁咋呼,被阿泰拍了一巴掌,“小声些,爷刚醒!”


    这俩人包括其他亲卫,都是四五岁时就被顾澜亭从各处买回府签了死契的,大多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顾澜亭供他们读书习武,给予厚饷,再加上这些人自幼跟在他身边,故而忠心耿耿。


    那日得了孟阶和刘太医两方密信,顾风与阿泰便火速赶往乱葬岗,将奄奄一息的顾澜亭救出,转移至这处事先寻好的隐蔽村落,又将一具伪造好伤口的替身男尸抛回原处。


    亲卫中通晓医术的宋序,在查验顾澜亭伤势后脸色极其难看,言其身负重伤加受冻,五脏俱损,能否活命全看天意。


    几人忧心如焚,轮番守了整整十个昼夜,顾澜亭方有转醒之象。


    见主子只怔怔望着虚空不语,顾风与阿泰心中忐忑,又低声唤道:“爷?”


    顾澜亭思绪昏沉,脑海里还是方才诡异的梦。


    闻声他回过神,干涸的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喉咙就涌上一股腥甜,他侧身伏向炕沿,猛地咳出一口血。


    顾风与阿泰大惊失色,不敢贸然碰触他。


    一人扭头朝外急喊:“宋序呢?快叫他来!”


    另一人则声音发颤:“爷,您这是怎么了?!”


    顾澜亭咽下口中残余的血沫,虚弱无力地躺了回去。


    眼前景物像是隔了层纱般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胸口起伏剧烈,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针扎透,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缓了半晌,非但未见好转,胸腔里那口气却越发稀薄短促,令他喘不上气,耳中也传来阵阵嗡鸣声。


    他听不清身旁的人在说什么,思绪再度开始涣散,眼皮也变得沉重。


    闭上眼喘了口气,他喉中溢出几个沙哑的气音:“近……前。”


    顾风与阿泰一怔,心中不祥之感骤升,忙依言俯身凑近。


    顾澜亭面容病弱苍白,带着浓重的死气。


    他喉咙轻微滚动着,好半晌才吐出断断续续的话音:“若我死了……变卖我六成产业,你们…分二成,剩下的……”


    话未说完,便感觉浑身剧痛难当,似乎连灵魂都痛到战栗。


    顾澜亭眉头紧锁,喘息良久,方得以续道:“剩下的,找到凝雪后……若能杀了她,便用那四成于…杭州修陵……”


    说到最后,他费力睁开眼,好似在看帐顶,又似乎在看别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几乎叫人听不清,眸光虚无而冰冷。


    “……将她…与我合葬。”


    顾风与阿泰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气息奄奄、犹自交代身后事的模样,悲从中来,眼眶渐渐变得通红。


    两人哽咽着,连连点头应下:“是,属下记下了。”


    顾澜亭感觉自己大抵是难熬过这关了。


    顾风与阿泰应承了什么,他已听不真切。


    唇齿间又弥漫出腥甜,他咽下去,苍白干裂的唇轻微开合,断断续续交代。


    “倘若……杀不了她,那便将我,埋在她院中。”


    “再用那四成,收买她所在之地的江湖人士、衙役打手,务必盯着她……逼迫她,日日月月年年……”


    “给我的牌位…上香。”


    凝雪机敏聪慧,又有许臬保驾护航,顾风他们或许很难杀得了她。


    但无论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休想摆脱他。


    他要她无时无刻不记得他、念着他。


    哪怕是恨。


    第89章 皆是缘


    阳春三月, 天寿山草木蔓发,山花烂漫,莺鸟穿飞其间, 一派生机盎然。


    道观内外, 翠竹随风簌簌作响, 较之冬日, 往来香客多了不少。


    这日夕阳西下, 漫天云霞。


    石韫玉独自站在道观后山竹林外的一处断崖边。


    她身着一袭道袍,身姿挺拔, 乌发用木簪束起,宽大的袖袍随风鼓动,如同一只展翅的青鸟。


    被山间清气滋养两月有余,石韫玉脸上的苍白倦意尽数褪去。此刻她临风而立, 眉目舒展, 肌肤透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她正仰头凝望天际。


    西边日轮半隐,余晖泼洒, 将层层叠叠的鱼鳞状卷积云映照得边缘透亮, 宛若熔金。云体高而薄, 排列紧密有序。


    她仔细观察着云块的形态, 移动方向, 以及落日周围的光晕。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含笑的嗓音:“看出什么门道了?”


    石韫玉收回视线,转头看去, 随即微微一愣。


    只见玄虚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臂弯搭着一柄拂尘,一袭道袍衣袂飘飘, 仙风道骨,与平日里那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截然不同。


    “师父。”


    她拱手一礼,随即指向西天那一片鱼鳞云,“您看那积云状若鱼鳞,排列有序,云体透光,边缘明晰,此乃卷积云。弟子曾阅《田家五行》等书,另有古谚云‘鱼鳞天,不雨也风颠’。且此刻日落之处,光晕略显模糊,日光穿透云层时略有散射之感。”


    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此我推断,未来四五日内,方圆数百里内恐有风雨天气,且雨势可能不小。”


    玄虚子抚须颔首,眼中掠过赞许:“观云识天,已得三分真味,很不错。”


    石韫玉被夸后露出个浅笑:“是师父教得好。”


    玄虚子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在大胤,老道我的天象之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石韫玉忍俊不禁,顺着夸这小老头。


    玄虚子最爱听人夸,对眼前的姑娘满意的不得了,觉得她好学又嘴甜,颇为惋惜不能真正收做徒弟。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抬眼望了望天色,笑道:“许臬那臭小子估摸着也该到了,回观里等吧。”


    石韫玉点头,跟在玄虚子身后,穿过竹林往道观后门行去。


    竹影斑驳洒在小径上,她看着地面,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两个多月来的所学。


    玄虚子传授的天象观测与推演之术十分深奥。


    每三日,她必于子夜黎明或黄昏,观测星宿位置、日月行度、云气形态。


    因为没有浑仪简仪等仪器,她只能通过双目辨认主要星官、观察星辰亮度与颜色变化、留意异常星芒,并结合《甘石星经》《开元占经》等典籍中记载的星象分野、吉凶等进行推断。


    这其中涉及大量繁杂枯燥的知识,以及需要有一定悟性。


    幸而她之前在顾府书楼翻阅过不少相关杂书,算有些粗浅底子,学起来虽觉艰深晦涩,常常为了搞懂某个知识彻夜研读,却也凭着心志坚韧,一步步啃了下来。


    从最初观测十次,只能懵懂猜中三四分天象变化,到如今已能有六七成把握预判晴雨风雪。


    时日虽短,她自问已得了玄虚子约莫三成真传,于观测特殊星象、辨识异常天候上,已足够独立进行,并做出大致判断。


    总之这短短两个多月所学,已足够她用来观测推演回家的天象。


    除了天象,她还跟着守静真人学了一套拳法。


    拳法招式简洁,重在调理气息,锤炼筋骨。


    守静真人言道,拳法是根基,练好了,气血畅通身轻体健。若遇险情,以此为基础,配合短棍、匕首乃至随手可得的物件,便可化出制敌护身的法门。


    行至观后小门不远处,玄虚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将拂尘轻轻一甩,搭在另一侧臂弯,笑看着石韫玉,缓缓开口:“小玉啊,你下山的日子,到了。”


    石韫玉一怔,脱口道:“师父,您前几日不是说,还有最后一课未曾讲授?”


    玄虚子呵呵一笑,目光飘向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神情与语气皆变得缥缈高远:“这最后一课,为师不教你观星,不教你辨气,只送你几个字——”


    他略略一顿,看向她的双眼:“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闻言,石韫玉眉心微蹙,细细品味这话中之意。


    前半句似在说行事不必过于纠结计划,该行动时便果断行动,后半句又透着万事万物自有其轨迹,无论顺境逆境,皆是缘法造就,人力有时需顺势而为的道理。


    她隐隐觉得这话不仅关乎她下山后的行止,或许还暗指了更深的命理,一时似懂非懂,只能暗自琢磨。


    玄虚子见她凝眉沉思,忽地又恢复了那副顽童神态,眨眨眼笑道:“哎呀,突然想起来,后山的春笋该挖了,再老就涩口啦!好徒儿,你既闲着,不如替为师走一趟?”


    石韫玉回过神,想着正好独自好好琢磨这些话,于是点头道:“是,弟子这便去取工具。”


    “乖徒儿!”


    玄虚子哈哈一笑,甩着拂尘,优哉游哉先一步进了观门。


    石韫玉去杂物房取了小锄头与背篓,重回后山竹林。


    她寻着冒尖的笋头,蹲下身,小心刨开周围泥土。


    春笋脆嫩,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


    她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一边琢磨着玄虚子那几句话。


    “当行则行”,是指面对危险不应一味退避?“顺逆皆缘”,是在暗示她此行前途未卜,福祸相依?想了半晌,仍觉如雾里看花,难以透彻。


    天色渐暗,风一吹竹叶沙沙轻响。她轻轻摇头,决定回去再好好想。


    她将竹笋放入背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背着东西返回道观。


    是夜,观主守静真人亲自下厨,其他坤道乾道也纷纷帮手,在后院中摆开了两张拼起的大方桌。


    桌上有观中自种的时蔬,新磨的豆腐,玄虚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山菌和鱼,还有石韫玉酿制的果酒。


    院子里灯火通明,言笑晏晏。


    小道童们跑前跑后,年长的道士们也不再拘礼,围坐畅谈,一片和乐融融。


    许臬也在席间,就坐在石韫玉身侧。


    这两个多月,他公务之余常会抽空暗中前来天寿山。


    每次来都不忘给观中众人捎带些米粮油盐、布料药材,给石韫玉的则更细致些,有春衫首饰、防身的匕首、新出的舆图,以及地方志怪游记。


    时日久了,观中上下都心照不宣,那些给大家的不过是顺带,许大人千里奔波,心思全系在谁身上,不言而喻。


    院中灯笼与天上明月繁星交相辉映。


    许臬侧过头,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


    她正与旁边一位坤道说笑,因吃了两盏酒,玉也似的面颊上透出浅浅红晕,一双眸子清亮亮的,仿佛两泓清泉,倒映着跃动灯火与天边星月。


    与在京城时的郁郁寡欢心绪深沉不同,看起来灵动明媚。


    他看得一时愣了神,眼神柔和。


    坐在许臬另一边的小道童瞧见了,歪着脑袋,脆生生问道:“许大哥,你怎么老是看小玉姐呀?”


    这一声童言无忌,顿时让席间微微一静,随之数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扫了过来。


    许臬面皮“腾”一下红透,一时僵住,不知如何作答。


    石韫玉也是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立刻掰了半块芝麻糖饼,塞进那还想说话的小道童嘴里,一本正经道:“这饼味道不错,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守静真人立刻笑着打圆场:“就是就是,食不言寝不语,有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快吃!”


    众人也跟着哈哈笑起来转移话题。


    许臬趁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悄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石韫玉。


    恰在此时,石韫玉也因方才的窘迫瞥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旋即各自飞快移开,都有些尴尬。


    半个时辰后,宴席尽欢而散。


    石韫玉与许臬帮着众人一起收拾了碗盏,擦净桌椅,又将锅灶洗刷干净。


    一切料理停当,许臬正想寻个由头同石韫玉再说几句话,却见玄虚子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


    “随我来。”


    许臬一愣,只得对石韫玉低声道:“早些歇息。”


    石韫玉点点头,许臬便跟着师父离去,一前一后到了他的屋子。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玄虚子示意许臬在棋盘对面坐下。


    枰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残棋。


    玄虚子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反复摩挲,却久久不落。


    “师父?”


    许臬见他神色有异,不似平日插科打诨,心中有些不安。


    玄虚子捏着棋子,抬眼看向这个素来沉稳的徒弟,不答反问:“你观此局,看出了什么?”


    许臬依言细看棋局。


    黑子攻势凌厉,白子被分割包围。


    他如实道:“黑子势大,白子困守,若无意外,黑胜白负,乃是……死局。”


    玄虚子摇头,“非也,非也。”


    说着,将指间那枚白子“啪”一声点在棋盘边角一个闲位上。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形势骤变,原本被分割的白棋因这一子遥相呼应,隐隐连成一片潜龙之势,而黑棋看似厚实的包围圈,却因此露出了破绽。


    转眼间攻守易形,黑子大好局面竟有溃败之象。


    许臬愕然,长眉微拧盯着棋盘,尚未理清其中关窍,便听玄虚子沉声道:


    “你对玉丫头有意。”


    第90章 痴儿


    许臬猝不及防被点破心事, 耳根微热,有一瞬的无措,随即垂下眼帘, 低低应了一声:“嗯。”


    玄虚子目露怜惜, 叹了一声:“季陵啊, 趁早想通断了这念头罢。如此, 于你是解脱, 于她亦是少一份尘缘牵绊。”


    许臬愕然抬眼,撞上师父的视线。


    玄虚子目光全无平日的戏谑随意, 是少见的认真凝重。


    许臬喉头哽了哽,涩然追问:“师父……为何?”


    “为何?”


    玄虚子摇头一笑,指着棋盘,声音渺远, “你看, 这黑子是你, 白子是她。此局之初,看似黑强白弱, 气势汹汹, 你或以为只要步步为营, 温和谨慎落子, 终能围得一片天地, 有所收获。然则……”


    他指尖轻点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白棋自有其来路与归处,这一子不在局内算中, 却可定乾坤。”


    “你与她,犹如黑子与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对弈, 实则云泥异路,星汉遥迢。她有她的来处与彼岸,那非此世樊笼所能拘囿。你纵以绥靖怀柔之策小心围困,百般呵护,亦如水中捞月,用力愈深,幻灭愈快,终是虚空一场。待得尘归尘,路归路,她自会循迹而去,得其所求,返其本真。而你……”


    玄虚子收回手,拢入袖中,看向脸色微微发白的许臬,又叹一声:“而你只能固守原地,徒看星移斗转,月落日升,守着一段无根无果的念想,空掷年华。”


    许臬唇瓣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心口被这些话刺得生疼。


    玄虚子望着唯一的徒弟,重重一叹,语重心长:“痴儿,听为师一言,放弃罢。宦海浮沉,家国责任,许氏门楣,黎民百姓……那才是你的棋局。”


    许臬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摇曳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良久,他眼眶开始微微泛红,沉冷的眉眼难掩悲意。


    窗外竹叶沙沙,月色浅淡。


    沉寂半晌,玄虚子斟酌词句,正欲开口安慰,就见许臬忽然抬起手,轻轻拂过棋盘,将上面所有的棋子,无论黑白尽数扫回两个棋篓之中。


    玉石棋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凌乱的“哗啦啦”声,打破了沉寂。


    他长睫低垂,看着空空如也的棋盘,嗓音平静轻缓:“这世间,从来没有谁,生来就该走哪条既定的路。”


    棋子终于尽数归篓,撞击声渐息,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直视着玄虚子:“就像这局棋,无论过程如何,最终棋子都会回归棋篓,无人能永据枰上。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认真:“我不需要她的回应,亦不想忧虑遥不可及的日后。师父,我只想顺从本心,做好当下我能做之事,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喜乐。”


    “如此,”他声音渐低,嗓音微哑:“于我而言,便是此生值得。”


    玄虚子无声看着自己的徒弟。


    一阵风吹入窗扇,橘红的灯火在许臬漆黑的瞳仁中摇曳跳跃,仿佛烧尽了他所有的犹豫退缩,只剩灼然的坚定。


    最终,玄虚子又是重重一叹,摇头苦笑,那副高深模样垮了下来, 嘟囔道:“我真是前世欠了你们许家的……”


    不等许臬接话,他已恢复那副不耐烦的神气,挥袖赶人:“滚滚滚,看见你就碍眼,赶紧走,别耽误老道我清修!”


    许臬熟知师父脾性,明白对方此言一出,便是不会再强行干涉此事。


    他心下微松,可方才那番话却依旧沉甸甸压着,令心头苦涩闷堵。


    他起身恭敬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房间。


    月亮洒下清辉,将竹影投在小径上,随风微微晃动。春风微凉,草木花香随之流转,远处隐约传来三两声鸟啼。


    许臬心头纷乱,信步而行,穿过月色与灯影交织的路,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石韫玉所居的厢房窗下。


    窗纸上透出朦胧的暖光,映出她偶尔走动的身影。


    想着师父方才的话,心中波澜难平,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在门口踟蹰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欲叩门扉。


    指节尚未触及门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许臬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放下手,垂眼看去。


    石韫玉应是刚刚沐浴毕,微潮的乌发披散在肩背,道袍前襟洇开几道深色的水痕。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眼眸清澈明亮,唇色嫣然。


    她眼中倒映着昏黄的灯火,以及他怔愣的模样。


    石韫玉一手扶着门边,仰起脸打量许臬。


    他一身玄衣,身形挺拔,眉眼在檐下阴影与屋内透出的光晕交织中,显得愈发深邃冷冽。


    视线下移,他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搭在腰间刀柄上,柄环下垂着的朱红丝绦穗子随夜风轻轻飘摇,有几根缠绕到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随着她的视线微蜷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


    石韫玉收回视线,温和道:“方才在窗里瞧见你呆呆站着,是有什么事吗?”


    许臬的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几乎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他想告诉她,这些年的倾力相助,并非全然只为报恩。还想告诉她,他心悦她,在意她。


    他甚至想问她,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翻滚,呼之欲出。


    然而目光触及她澄澈明净,并无半分旖旎的眼眸,想到师父那句“云泥异路”,所有的勇气瞬间消散。


    况且他隐隐觉得,如果真说出口,或许他跟玉娘连朋友都没得做。


    半晌,他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师父说,五日后你便要下山了,可想好去何处?”


    石韫玉点了点头,并无隐瞒:“打算先去蜀地看看。”


    蜀道艰难,山川阻隔,利于隐藏行迹。


    闻言许臬心中一算,从北直隶京师到四川成都府,即便一路顺遂,官道畅通,车马不停疾驰,至少也需数月余之久,若再算上天气阻滞,山路难行,沿途盘查等意外耽搁……跋山涉水,路途何止遥远。


    他眉头蹙了一下,担忧道:“蜀地遥远,山高水险,你可想好了?”


    石韫玉颔首:“我已思虑周全,届时会扮作游学的书生或行商,再雇几位可靠的女镖师随行,一路只走官道驿站,尽量白日赶路,夜间歇息,行事低调谨慎些,想来应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许臬见她神色决然,知她心意已定,再多劝阻也是徒劳,反而可能惹她厌烦,只好将满腹的忧虑与劝阻之词默默咽下。


    他默了一瞬,又低声问:“那日后……还会回京吗?”


    石韫玉对上他隐含希冀的目光,下意识微微错开了视线,望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世事难料,变数太多,或许会,或许……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不准日后会顺利回家,还是会至死都被困在此世。总之前路茫茫,她无法给出承诺。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姿态,感觉唇齿间弥漫出酸涩苦意,那涩意迅速蔓延至心口,带来一阵难受的闷痛。


    他喉头滚动,强行将那涩意咽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往日办案审讯时的果决,在她面前,似乎全然失了效。


    许臬突然觉得很是颓然。


    微风吹过,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薄云遮掩,光华黯淡,屋内透出的昏黄灯火穿过敞开的房门,静静铺洒在门口,将许臬伫立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


    他默然片刻,最终只道:“下山那日,我送你。”


    许臬在心中默想,他终究无法像顾澜亭那般,以爱为名行禁锢之实,将她强行圈养在方寸之地,满足一己私欲。


    他只能多做一些事,只盼着千山万水,岁月迢迢,玉娘有朝一日能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自己。


    他已想好,除了目前已安排在清微观附近护卫的几名好手,这次回家还要将几名女护卫也调来。


    蜀道艰险,沿途势力错综,唯有明暗结合,周密随行,方能稳妥。


    石韫玉听他此言,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觉已欠许臬太多,人情债堆积如山,不知何日能还。可朋友临别相送乃人之常情,她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只能在离开前,给许臬、玄虚子以及道观留下些力所能及的谢礼。


    她抬起眼,对上许臬沉静的目光,温言道:“好,我等你来。”


    许臬看着她灯下明丽的脸,还有许多叮嘱想要细细交代,可望着她温和疏离的目光,千言万语被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石韫玉轻声应道。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石韫玉在门边立了片刻,直到许臬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轻叹一声,缓缓掩上房门。


    她不是没看出许臬的心思。


    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个时空,满心只有回家这个执念。


    更遑论前路是吉是凶,能否找到归途,尚是未知之数。


    在此等境况下,男女情爱,风月纠缠,从来就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之内。


    剪不断,理还乱。既然察觉到对方的情感,那就莫要再让那线头有进一步缠绕的机会。


    另一边,天津卫附近,层峦叠嶂的深山之中。


    青山连绵,如起伏的屏风横亘于天地之间。


    天际被阴云遮盖,细密雨丝被料峭山风挟裹着斜斜飘洒,远山田野,村落农舍,万物都浸润在蒙蒙的水烟里,轮廓模糊。


    雨水冲刷草木泥土,带起清凉潮湿的气味。


    阳春三月,城镇中并不是太冷,而这山中却是寒意浸人。


    位于山脚的农家院落前,悄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坐在轮椅上,身着天青绸衫,外罩月白披风,面容俊美斯文,却带着几分病气。


    他身后跟着六七名身着窄袖劲装的护卫,其中一人推轮椅,另一人则举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


    一名护卫撑伞踏着泥泞上前,叩响了院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年轻女子悦耳的嗓音:“谁啊?”


    随之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后。


    那女子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门警惕问道:“外头是哪位?”


    护卫道:“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行人,不想遇上这场急雨,衣衫尽湿,再加春日山中寒凉,便想向您讨碗热茶热水,驱驱寒气,稍作歇息,烦请行个方便。”


    门内女子顿了顿,迟疑道:“那你稍等等。”


    脚步声随即离去,隐约传来她在与什么人交谈。


    不多时,脚步声返回,门闩被抽动的“咔哒”声响起,木门向内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内。


    他手中握着一把镰刀,身后护着个年轻女子,望向护卫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而那女子从男子肩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一双微圆的杏眼黑白分明,姿态灵动,像是只山间的小鹿。


    青年皱了皱眉,语调不善:“你们是什么人,有何贵干?”


    护卫侧身一步让开视线,客气道:“二位莫要紧张,实在是雨势太急,山路难行,我们只想借贵处暂避片刻,待雨势稍歇便走,绝无恶意。”


    青年男子顺着护卫示意的方向望去。


    蒙蒙雨幕中,几人撑伞静立,为首之人坐着轮椅,衣着华贵,面容温润病弱。


    这人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即便不言不笑,也自带三分温和笑意,通身透着矜贵气度,与周遭山野农舍格格不入。


    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商贾,更非等闲乡绅,必是出自高门大户。


    青年心中疑虑与不安更甚,身后的女子似乎感觉到异常,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小声道:“夫君,他们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回过神,先是安抚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随即眯了眯眼,和那病弱公子无声对视。


    面对他的审视,对方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个友善浅淡的笑,随即目光掠过他,在他身后停留了一瞬,礼貌颔首示意。


    不等他开口询问,对方突然侧过脸掩唇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青年冷漠看着,并未心生怜悯,也无主动邀请入内的意思,反倒是身后的女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夫君……那公子好像病了。”


    闻言,青年不悦地回头扫了少女一眼,“怎么,救我一个不够,你还想再救一个?”


    那少女立马摆手急声解释:“不,不是的,夫君你不要生气……”


    青年这才缓和了神色,低声说:“茵娘,春雨天寒,你先回屋去,听话。”


    茵娘知他素来说一不二,只好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撑着伞回了屋。


    青年静静打量门外的几人,莫名觉得轮椅上的男子有种熟悉感。


    片刻后,那人才平息咳嗽,转回脸重新看向他,清润的嗓音随之穿过雨声传来。


    “雨急风骤,山路泥泞难行,在下与随从冒昧打扰,实非得已。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稍避片刻?一碗热水即可,绝不多作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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