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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沽酒


    会吗?


    若这蠢货真因她而死, 以她那恩怨分明、重情重义的性子,或许真的会不顾一切也要为对方报仇吧?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日酒坊中,她手握匕首刺向他时, 那双盛满恨意, 无半分温情的眼睛。


    心头突然升出几分慌乱, 让他的呼吸都随之一颤。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了?


    顾风正好弄来了火盆, 一进来就看到主子满脸杀意, 而顾雨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犹豫了一下,低唤道:“爷……”


    顾澜亭蓦地回过神来。


    他垂眼看着陈愧已经青紫的脸, 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又因她的事而失了理智。


    就当陈愧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颈上的手指蓦然一松。


    空气涌入肺腑,他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咳嗽起来, 地上喷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费力抬眼看去, 只见顾澜亭用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天蓝绸衫上的暗纹在火光映照下如流水般浮动华光,纤尘不染。


    对方高高在上, 睨着他的神情毫无波澜, 好似在看一只蝼蚁。


    陈愧突然觉得厌恶又羡慕。


    顾澜亭擦完了手, 帕子飘落在地, 随后他将穗子抛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他低垂着眼, 静静看着那精致的穗子燃烧蜷曲,橙红的火光在他眸中跳跃。


    等穗子成灰烬,火势黯淡, 他眼中的怒意也随之平息下来。


    陈愧狼狈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穗子没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火的灼热。


    他瞪向顾澜亭, 双目发红,却因被掐伤了脖子,一时叫骂不出来。


    顾澜亭一个眼风都未给他,只淡淡吩咐顾风:“笞三十,仔细看着点,别让他死了。”


    顾风应下。


    顾澜亭出了柴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穿过月色笼罩的庭院,走到一处池塘。


    夜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倒映着天上那轮明月。


    他负手立于水边,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上面虚幻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兰苏叶走了后,酒坊清冷了许多,石韫玉忙不过来,便去多雇了几个帮工。


    袁照仪前些日子去了外祖父家小住,刚一回太原,便兴冲冲提着一盒糕点来寻石韫玉。


    踏入酒坊,却只见石韫玉一人在柜台后忙碌,还多了几个眼生的帮工,却不见陈愧他们,心中顿时一咯噔。


    石韫玉见她来,把手头的事安排给小二,将她引至后院僻静处,把前几日顾澜亭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末了,她神色郑重叮嘱袁照仪:“照仪,顾澜亭此番应是微服而来,另有要务,此事恐怕关乎边防,你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对外泄露。”


    现在边关不稳,再加上之前听许臬隐约提过几次,雁门关军中积弊,政务腐败,故而她大抵能猜出顾澜亭是为暗查整顿而来。


    她的确恨他,可也知此事不可逞个人之快,她得为了边关的百姓着想。


    袁照仪也是聪明人,她家世世代代在山西,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边关不稳,雁门卫所积弊已非一日,此事若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轻则令查案受阻,她父亲作为地方官难辞其咎,重则可能引起边关出岔子。


    她当即郑重应下。


    袁照仪怕石韫玉忧思过甚,又陪着她说了好一阵闲话,宽慰了许久,方才离去。


    此后几日,石韫玉照常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开门营业,迎来送往,拨弄算盘,直至深夜才闭店歇息。


    她并未试图去寻顾澜亭要人,也未往雁门关方向传递只言片语。


    顾澜亭那头,白日忙于查证边关卫所亏空,将领贪墨的实证,与各方暗线周旋,几日下来,眉宇间疲色愈重。


    但每至夜深,无论多晚,他必要听属下事无巨细禀报石韫玉一日的动向。


    有时处理完公务,他会独自踱至酒坊斜对面那间客栈的三楼,临窗而立,隔着一条街望着那间铺面,一站便是许久。


    到了第七日,听着属下再次禀报她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仿佛真的已将陈愧与许臬抛之脑后,顾澜亭的心情变得万分复杂,一丝隐秘的欢喜滋生。


    她是否真的并不那么在意那些人?然而紧随而来的便是愁闷之情。


    她什么都不在意了,甚至连她自己的性命也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这种一潭死水般的不在乎比恨意更让他感到无处着力。


    他心中颓然,琢磨不透她还会在意什么,如何才能激起她心中的波澜。


    第十日,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晴天。


    顾澜亭处理完手头一桩紧要线报,揉了揉眉心,静坐片刻后,唤来了阿泰。


    “把柴房那蠢东西放了吧。”


    阿泰一愣,没想到主子打算放过这人。


    “是。”


    他压下心头疑惑,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当夜,陈愧被套上头套,堵住嘴,趁入夜丢到了酒坊后院。


    石韫玉正盘好账准备关店回家,就听到后院有动静。


    她警惕走到后院,便见昏暗的光线下,地上蜷着一团黑影,正在艰难地蠕动。


    她愣了一下,随即借着院子里的灯认出是陈愧的衣裳,赶忙去蹲下把他头套摘了,帮他把手脚解开。


    陈愧一把扯出嘴里的布团,连着呸了几声,也顾不上手臂酸麻,立刻紧张抓住石韫玉的衣袖,上下打量:“阿姐你没事吧?那个疯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石韫玉摇摇头,看到脖子上有掐痕,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他对你用刑了?”


    陈愧立刻点头如捣蒜,龇牙咧嘴告状,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阿姐,他差点把我掐死!你看这脖子,还有,他还让人抽了我三十鞭子,后背现在都疼得厉害!”


    说着,他还试图扭身让石韫玉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石韫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扶住陈愧:“别乱动,我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陈愧连忙摆手,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小伤,都是皮外伤!阿姐,我真不疼,嘶……”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抽气。


    石韫玉无奈扶额,知这种年纪的少年好面子,也不点破,只将人扶着安顿到屋内椅子上坐好,温声道:“你乖乖在这儿坐着,我去烧点热水,再请个擅治外伤大夫来瞧瞧,听话。”


    陈愧看着她眼中的关切,那股强撑的劲儿泄了些,顺从地点了点头,看着她匆匆出去的背影。


    请医、看伤、煎药、清理……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夜深人静。


    陈愧背上的鞭伤虽未伤筋动骨,但皮开肉绽,看着着实骇人,需得小心将养。


    石韫玉索性便让他在酒坊后院的厢房歇下,自己也留在隔壁照应。


    临睡前,陈愧裹着被子,还不忘愤愤告状:“阿姐,那疯子还把你送我的刀穗给烧了,就当着我的面,扔炭盆里烧了!”


    石韫玉:“……”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般幼稚又偏执的行径,说他是神经病都算夸奖。


    她温声安抚道:“穗子没了再编就是,过两日阿姐给你编个更结实更好看的。”


    陈愧这才心满意足睡觉。


    石韫玉回到屋子,沐浴更衣后蜷缩在被窝里,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她没判断失误,只要不表现出对陈愧许臬性命的在意,顾澜亭便不会要他们的命。


    又过了几日,顾澜亭手头暗查的事项大抵有了眉目,只待最后一些证据串联整合,便可收网。


    公务上的紧绷感略微松弛,那份被压制下去的迷茫烦躁便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这日清晨,因着昨夜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空气里透着沁人的凉意。


    白茫茫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太原城的街道屋舍,远望去一片朦胧。


    春风拂过,街道两旁几株开得正盛的杏树与桃树,便扑簌簌落下一阵粉白嫣红的花瓣雨,沾着未晞的雨露,悠悠扬扬,空气里浮动着清甜微冷的花香。


    酒坊照常早早开了门。


    不多时便有熟客陆续上门,店里很快热闹起来。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酒招呼,石韫玉也未曾闲着,一面带着温和的笑意应答着老主顾们的寒暄,一面手脚不停地帮忙沽酒和算账,身影在柜台与酒坛间穿梭。


    过了一会儿,店里进来一位颇为特别的客人。


    来者是个中年文士,却与寻常人印象中肃穆端方的读书人大相径庭。他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脚踩一双草鞋,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颇有几分不羁的名士风范。


    这般随意打扮,却是太原城内颇有名气的教书先生。


    他学问扎实,为人风趣,学生众多。


    熟客们见了他,纷纷笑着打招呼:“李先生早啊!”


    “李先生今日又来打酒?”


    李先生笑着回应,随意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迎上来的伙计,“打五两苍梧清。”


    石韫玉刚将一壶烫好的酒递给一位老主顾,闻声抬眼,脸上露出笑意:“李先生来了?今日怎么换了口味,不喝乌程了?”


    李先生哈哈一笑:“今儿天冷,得来点烈性的,暖暖这身老骨头,待会儿去学堂,也好给那群皮猴儿们提提神!”


    两人说笑了几句,伙计已将酒打好送来。


    李先生接过,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拔开葫芦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眯起眼,砸吧着滋味,摇头晃脑赞道:“好酒啊好酒,够劲道!”


    他心满意足站起身,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便往外走。


    恰在此时,悬挂的竹帘被人从外轻轻掀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渐渐明亮的天光,缓步踏了进来。


    李先生脚步下意识一顿,没忍住回头又多瞧了一眼。


    不仅是他,店里其他几位客人,目光也或多或少地被这新来的客人吸引了过去。


    无他,此人实在太过显眼。


    一身槿紫杭绸长衫,腰束锦带,悬一枚白玉环。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尤其那双天生微挑的桃花眼,即便此刻没什么笑意,也自带三分春风般的温和。


    通身气度温雅矜贵,俨然是富贵出身。


    恰在此时,窗外天光破开晨雾,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投射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单单是站在这,便带来一种把简朴酒馆都映亮了的错觉。


    李先生收回视线,心中暗暗纳罕。


    太原城何时来了这般人物?瞧这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或普通官宦子弟。


    柜台后,石韫玉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新写的酒单。


    感觉到光线变化与店内倏然一静的微妙气氛,她若有所觉,缓缓抬起了头。


    视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顾澜亭那双含笑潋滟的眼睛。


    他神情温煦,正垂眸静静凝视着她。


    石韫玉手下的动作一顿,浑身紧绷起来,随即继续忙自己的,取来账册翻看,脸色如常,像是没看到对方。


    顾澜亭见她不理不睬,眸光沉了一下,心中隐隐有恼怒有失落。


    很快,他便又调整好神色,屈指轻敲了敲柜台,温声道:“虞老板,你店中现下还有多少存酒?”


    石韫玉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心头一阵烦躁涌起。


    她“啪”一声将手中账本合拢搁在一边,掀起眼帘,语调不咸不淡:“这位客人,你要做什么?”


    顾澜亭听到她这全然对待陌生主顾,甚至隐含着不耐的语气,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并未回答,只是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指尖轻轻一推,将它们推在她手旁。


    随后,他抬起眼注视着她,笑道:“剩下的酒我都要了。”


    “另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虞老板可否亲自送酒上门?”


    第112章 无视


    此言一出, 略显嘈杂的酒坊霎时静了一瞬。


    已走到门口,正抬手欲掀竹帘的李先生动作一顿,随之收回手转身, 饶有兴味望向柜台。


    石韫玉扫了一眼那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心头噌地窜起一股火, 暗骂此人阴魂不散, 不知又打着什么算盘。


    但众目睽睽之下, 她不好直接翻脸,只得按捺住不耐, 抬起眼扯出一个假笑:“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有规矩,凡是单次购买超过二十坛酒, 需得提前一个月预定, 此外, 超过一年的陈酿,一次最多只售十斤, 概不破例。”


    顾澜亭闻言一怔。他出身官宦, 从未自己在酒坊买过酒, 故而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规矩。


    他端详着石韫玉的神色, 狐疑这规矩是确有其事, 还是她临时编出来搪塞他的?


    顾澜亭不免有些懊恼,自己近日忙昏了头,来前忘了先摸清她这酒坊的买卖章程。


    他沉默片刻, 面上笑意不改,目光扫过柜台后方货架上悬挂的一排标明酒名与年份的小木牌,颔首道:“原来如此, 是在下唐突了,那我便预定四十坛浮玉春,届时……还望虞老板能亲自送货上门。”


    石韫玉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应声。


    顾澜亭见状,唇角微扬温笑道:“送上门的生意,虞老板总不会不做吧?”


    一旁几位老顾客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虽不明就里,却也觉出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李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正琢磨着是否要上前打个圆场,却见柜台后的虞老板忽然伸手将那些银票轻轻推回去,笑道:“做,怎么不做。”


    “只是方才一时没想起这浮玉春的订单排到何时,正在心里算日子呢。”


    顾澜亭追问:“排到何时?”


    石韫玉微微一笑:“一年以后。”


    顾澜亭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微蹙:“虞老板莫不是在戏耍在下?”


    这时,李先生呵呵一笑,踱步上前,拱手道:“非也非也,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浮玉春乃是这半日闲的招牌,不仅酿造工序繁复,成酒后更需时日沉淀,方得醇厚。”


    “在咱们太原府,好这一口的人可不少,订单排得长远些,也是常情。”


    他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为石韫玉解围,坐实了这规矩。


    顾澜亭眸光微转,打量了李先生一眼,随即拱手还礼,面上恢复笑意:“原来如此,多谢先生解惑,是在下孤陋寡闻,错怪虞老板了。”


    说着他又转向石韫玉,语气诚恳:“还望虞老板海涵,勿要见怪。”


    李先生摆摆手,话里带了点劝诫意味:“我看公子也是个体面人,何必强人所难?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和时辰缘分,强求不得。”


    说罢,他“哎呀”一声,拍了下额头,“光顾着说话,学堂的时辰要迟了!诸位,虞老板,李某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拎着酒葫芦,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去。


    这番话虽不算严厉,但意思明白。


    有了李先生带头,旁边几位本就对顾澜亭这包圆行为有些微词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帮腔:


    “是啊是啊,这位爷,您把好酒都买走了,咱们这些老主顾喝什么去?”


    “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儿,总得给别人留点念想。”


    “虞老板一个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不容易,您就高抬贵手别找茬了吧……”


    七嘴八舌,虽不算恶言,却也够让顾澜亭心生不快。


    他并未理会旁人的议论,目光湛湛望着石韫玉,执着道:“方才确是在下之错,那么敢问虞老板,贵店哪些酒品,等候的时日稍短一些?”


    石韫玉懒得再与他周旋。


    她朝方才帮腔的几位客人略颔首致意,道了声“多谢各位体谅”,便重新垂下眼翻开账册,拨动着算盘珠子。


    清脆的噼啪声中,她随口敷衍道:“小店酒品繁多,各有存量与工期,恕我无法一一为客官解答,您若有心,不妨看看后头的水牌。”


    顾澜亭忍了又忍,抬眼逐一扫过那些悬挂的木牌,念出酒名:


    “流香。”


    石韫玉头也未抬:“九个月后。”


    “秋露白。”


    “八个月后。”


    “金波。”


    “七个月后。”


    “玉沥。”


    “六个月后。”


    “……”


    算盘声噼啪作响,节奏平稳,与她冷淡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专心算账的侧影,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问一种便少一个月,她当真不是故意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再次问道:“夷白。”


    石韫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晓得这是生气了。


    她懒懒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五个月后。”


    顾澜亭几乎要被她这明目张胆的敷衍和戏弄给气笑了。


    旁边一位性子直爽的客人看不下去了,扬声嚷道:“喂,我说这位公子,你到底想买什么酒?正经买酒的人,哪有不知道自己要喝哪口,一样一样问排期的?你这不像是买酒,倒像是故意找茬啊!”


    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穿得人模狗样……别是哪个大酒楼的来打探行情找麻烦的吧?说不定待会儿还要砸场子呢!”


    一位腰间挎着短刀,身材健硕的中年妇人更是一拍桌子,中气十足道:“我看也是,虞老板,这人心术不正,你这酒可不能卖给他!”


    “对!不能卖!”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附和声渐起,竟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


    一直候在门外的阿泰听到里头动静不对,忍不住掀开竹帘一角,探身进来,目光凌厉地瞪向那几个嚷嚷得最响的客人。


    可他刚欲开口,便接收到顾澜亭扫来的目光,意思是让他退出去。


    阿泰只得不情不愿缩回头,重新放下帘子。


    石韫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看来顾澜亭此次确有所顾忌,至少眼下,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如何。


    她这才抬起眼,对着顾澜亭耸了耸肩,神情无辜:“这位客官,您也听到了,真不是我多想,您这般问法……实在很难不让人起疑啊。”


    顾澜亭正欲开口,却见她已重新低下头,拨弄着算盘,语调随意:


    “客官若真心想买酒,不妨移步别家酒坊看看,我的酒怕是不便卖与您了。”


    这话语平静,甚至算得上客气,但听在顾澜亭耳中,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带着种打发无关紧要之人的随意,仿佛在驱逐一只碍事的猫狗。


    他紧抿着唇,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


    店内的议论声都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皆有些好奇又戒备地望着他。


    半晌,他突然叹息着笑了一声:“看来虞老板对我成见颇深。”


    他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语调不疾不徐:“不过……在下相信,你我之间总有冰释前嫌的一日。”


    这话里的双关之意,石韫玉瞬间便听明白了。


    她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登时一阵恶寒。


    这个神经病偏执狂。


    要不是不好当众打人,她就把算盘狠狠砸他头上了。


    最好砸开瓢,好好让她看看这 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顾澜亭说完后,也不没等她应答,亦未取回柜台上那几张银票,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径自离去。


    竹帘被掀起,外头天光涌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光晕,随即帘落光隐,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酒坊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放松的吐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石韫玉盯着柜台上那几张刺目的银票,脸色微沉。


    她扬声朝后院唤道:“阿愧。”


    陈愧刚在后院练完一趟刀法,正擦着汗,闻声立刻快步进来:“怎么了?”


    石韫玉拿起那叠银票,塞进陈愧手中,道:“方才有位穿紫衣的客人走得急,不慎把银票落下了,你赶紧给他送去。”


    陈愧一听这话,再结合阿姐的神色,立刻明白了是谁。


    他脸色一黑,捏紧了银票点头:“我马上去!”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冲了出去。


    出了酒坊,他低头看手中银票。


    两千两,好大的手笔……


    陈愧低头盯着银票看了一会,恶念丛生。


    狗官恶人的银票,他昧了也没事吧?


    但……


    他转身看向酒坊的窗户,看到柜台里认真盘账的身影,又把那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如果偷偷昧下,那就是陷阿姐于不义。


    陈愧抿了抿唇,抬头眺目望去,便看见对街不远处,顾澜亭正欲登上马车。


    “喂!”


    陈愧扬声喊了一嗓子,大步跨过街道,冲到马车前。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身看来。


    陈愧二话不说,将手中那叠银票朝他身上一甩。


    银票散开,有几张飘落在地。


    “把你的臭钱拿走!”


    少年昂着头,眼神桀骜:“日后少来骚扰我阿……我家酒坊!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撂下话,他转身就走。


    一旁的阿泰吓了一跳,看到主子脸色阴沉下来,连忙蹲下身捡起散落的银票,硬着头皮低劝道:“主子息怒,那小子出身草莽,粗鄙无礼,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顾澜亭没有回应,目光越过街道,望了一眼酒坊,才淡淡嗯了一声,撩袍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此后半个多月,石韫玉一直提着心,防备顾澜亭再有什么动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隔三差五能在酒坊斜对面的客栈一楼临窗位置,看见他独自坐着饮茶的身影,或是偶尔路过酒坊门口,派顾风进来买上几两酒外,竟再无其他举动。


    石韫玉捉摸不透,索性想着以不变应万变,只当看不见这个人,照旧经营她的酒坊。


    转眼又过了七八日。


    时近傍晚,暮色渐合,天边堆砌着橘红与靛青交织的云霞。


    春风到了晚间也带上了丝丝凉意,吹得酒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光晕。


    三四个穿着公服,挎着腰刀的衙役下了值,说笑着掀帘进了酒坊。


    他们都是常客,与石韫玉熟稔,一进来便高声打着招呼:


    “虞老板,老规矩,来十两金波!”


    “几位差爷里边坐。” 石韫玉笑着应了,示意伙计去打酒。


    几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大马金刀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起初声音还不小,说着些街面琐事,渐渐话题便转到了近日府衙里的风声上。


    “……要说这京城来的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咱们府尊大人这几日,见天儿往驿馆跑,那态度,啧啧……”


    一个年轻的衙役咂着嘴感叹。


    旁边年长些的立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嘘,慎言!这种话也是你能浑说的?”


    那年轻衙役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见酒坊里没几个生面孔,才又凑近些低声道:“你说这顾大人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挂个巡抚的衔儿跑来咱们太原干甚?”


    第113章 午时


    另一人声音更低, 听不太真切:“……也不知是哪个大人被盯上了,不会是……吧?”


    “难说是谁……我瞅着这几日,进出驿馆的可不止咱们太原府的官儿, 好像还有从雁门关那边来的军爷……怕不是边关卫所那边, 出了什么纰漏?”


    石韫玉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酒水单子, 闻得顾大人三字, 指尖一顿。


    顾澜亭。


    看来他这段时日的安静并非无所事事, 暗地里该查的该准备的,恐怕都已差不多了。


    这是要准备收网动手了吗?


    如此看来他恐怕要忙起来了, 届时就会无暇继续盯着她。


    她松了半口气,抬起眼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只见街道斜对面的客栈窗户后,似乎已空无一人。


    街面寂寂, 唯有晚风拂过。


    当日入夜, 坊间便传开消息, 道是太原知府和山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几位要员,联袂于城中望湖楼设宴, 为钦差巡抚顾澜亭接风洗尘。


    宴毕, 这位顾大人未返回驿馆, 而是直接住进了太原府衙后堂, 以示公务紧要, 宵衣旰食。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现身酒馆。


    城中看起来风平浪静,只有府衙内外岗哨略有增多, 出入官吏神色匆匆,透出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这般诡异的平静持续了约莫半月,直到一日清晨, 太原府衙门前登闻鼓被重重擂响。


    击鼓者乃数名衣衫褴褛的大同府百姓,口口声声要状告雁门关卫所指挥同知赵广德,以及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钱庸,声泪俱下控诉其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私贩军器于边外,乃至纵兵为祸乡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十数条大罪。


    人证物证俱全,一时间民情汹汹,震动全城。


    刚走马上任不久的顾巡抚极为重视此案,并未如寻常官员般层层下转,推诿拖延,而是当即下令,以巡抚之权直接接管此案,并请出皇帝密旨和王命旗牌,雷厉风行。


    顾澜亭先是命人稳住告状百姓,严密封锁消息,同时密遣精锐奔赴雁门关及涉事州府,控制关键人证,查抄账册文书。


    不过三五日工夫,一条条确凿罪证飞抵太原,顾澜亭坐镇府衙,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拿人、审讯、核对、定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顾澜亭手段之果决,布局之缜密,令原本存着几分轻慢或侥幸的山西官场上下,无不心惊。


    赵广德钱庸及其党羽数十人,几乎是没能做多少反抗便被一网打尽,下狱候审。


    仓廪府库被查封,亏空贪墨之数额触目惊心,顾澜亭借此东风,更是一举肃清山西政务和边防的几处积弊,随后着手整顿吏治,清点军备,震慑得余下官员战战兢兢,效率空前。


    只是,边关局势不稳,牵一发动全身。


    蒙古诸部似已嗅到风声,近月来骚扰边境愈发频繁,小股骑兵不断试探。


    顾澜亭虽有心借此案将更深层的蠹虫连根拔起,却也不得不顾虑边防安稳,权衡之下,只得暂将部分线索按下,先行稳固关防,余事容后再图。


    这场席卷山西官场与边军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疾。


    表面尘埃落定,内里依旧暗流涌动。


    日子又过了小半月,时节悄然踏入暮春,柳絮渐稀,绿荫愈浓。


    石韫玉这段时日照旧经营酒坊,偶尔从袁照仪口中听闻些官场之事。


    许臬亦从雁门关寄来一封书信,信中言及关外异动频发,军务繁忙,他一时难以抽身回太原,又忧心顾澜亭仍在太原,恐其对她不利,特意嘱咐倘若顾澜亭再有逼迫之举,可立即使人送信至关城,他必立刻赶回,护她周全。


    石韫玉捏着信笺,在灯下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提笔回信,只寥寥数语,道自己一切安好,酒坊生意顺遂,请他务必以国事边防为重,不必挂怀,更勿为她擅离职守。


    人情易欠难还,她不想继续欠许臬。


    又过了几日,顾澜亭将手头最紧要的几桩案件收尾,涉事官员或押解进京,或就地处置,边防要务也暂时安排妥当,总算有了些空闲。


    这日晌午,太阳高照,熏风阵阵,街巷间行人稀少,偶有货郎经过,也拖着懒懒的腔调。


    顾澜亭着带着顾风顾雨到了酒坊,让二人去对面客栈坐着即可,自己掀帘进了酒坊。


    店内安静,不见酒客,伙计也无踪影,似乎都去午歇了。


    顾澜亭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柜台那。


    他走上前去,才看到柜台里头置着一张黄竹躺椅,椅上之人正沉沉睡着。


    她依旧是书生打扮,月白衫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脸上覆着一方水蓝色的丝帕,遮住了大半面容,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眉心微微蹙起。


    正是石韫玉。


    顾澜亭立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从旁随手拎过一张小杌子,悄无声息拨开柜台侧的矮栅门,走了进去,在躺椅旁坐下。


    他从取出一柄折扇展开,手腕微动,对着她一下一下轻缓扇起风来。


    清凉的风徐徐拂过,带走些许燥热,她额角的汗渐渐收了,紧蹙的眉心也缓缓舒展开来,丝帕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雪白的下巴尖与淡红的唇。


    顾澜亭垂眸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指尖动了动,小心拈住丝帕的一角,将其从她脸上取下。


    完整的面容露出,他眸色柔和了几分。


    此刻的她长睫垂落,睡颜沉静,不是酒坊初见那次剑拔弩张,亦不是后来几次见面的疏离冷淡。


    此时的她,对他毫无防备。


    也只有这种时候才毫无防备。


    顾澜亭突然觉得舌根发涩,这滋味一路蔓延到了心口,传来一阵令人难受的涩然。


    她究竟何时才能和他平和相处呢?


    四下静谧,窗外偶尔响起的几声清脆鸟啼。


    顾澜亭胡思乱想着,一时喜一时忧,连月来紧绷的心神缓缓放松下来。


    他望着她,不觉有些出神。


    “你在对我阿姐做什么!”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顾澜亭回过神,眉头不悦地蹙起,冷冽目光扫向声音来处。


    柜台外,陈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瞪圆了眼睛,满脸怒容与戒备。


    被顾澜亭凌厉的一眼扫中,陈愧不由自主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躺椅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石韫玉刚睡醒,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神情茫然。


    待视线聚焦,看清跟前那张面容,她脸色便冷了下去,立刻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冷声道:


    “顾大人,随意进入旁人店铺柜台,怕是不太合适吧?”


    顾澜亭看着她疏离的态度,心中一阵失落。


    他抿了抿唇,手腕一收,折扇“啪”地合拢,也站起身来,将丝帕放在一旁的柜台上,语气温和:“并无他意,只是见你似乎有些热。”


    石韫玉没有再看他,只转向柜台外的陈愧,声线冷漠:“阿愧,送客。”


    陈愧得了令,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顾大人,请吧,我家这小小酒坊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顾澜亭目光在石韫玉冷漠的脸上停留一瞬,一言不发出了柜台。


    行至门口,手已触及竹帘,他脚步却又顿住,未曾回头,语调微沉:“近日天气渐热,人心也易浮躁,你这酒坊开门营业的时辰或可酌情缩短些。”


    “往来客人也需仔细分辨,莫要什么人都放进来。”


    说完,不再停留,掀帘而去。


    陈愧呸了一声,嘟囔道:“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石韫玉蹙起了眉头,盯着微微晃动的竹帘,沉默思量起来。


    顾澜亭如今身负巡抚之职,掌控的消息比任何人都多,方才那话已近乎明示。


    他为人虽偏执狠辣,但在关乎政局边防的大事上不会乱来,也不屑于用此等国之要务来公报私仇,专门对付她一间小小酒坊。


    那未免太失身份,也太过愚蠢。


    恐怕是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沉吟片刻,她对仍一脸不忿的陈愧道:“阿愧,从明日起我们晚一个时辰开业,早一个时辰打烊,若有面生或者行迹可疑的客人,多留个心眼。”


    陈愧虽不明所以,但见阿姐神色凝重,便也郑重应下:“好,阿姐,我晓得了。”


    过了两日,天色墨黑,星月无光,石韫玉住宅的后门被叩响。


    守门的婆子正打盹儿,一个激灵醒过来,小心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个身着黑色斗篷里,头戴兜帽的人。


    那人左右张望一下,迅速掀开兜帽一角。


    是袁照仪。


    婆子认得这位县令千金,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引入,匆匆禀报。


    石韫玉正在房中核对账目,闻报立即将袁照仪迎入内室,屏退下人。


    二人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下。


    袁照仪连茶盏都未碰,气息微促,压低声音急急道:“小玉姐,我刚从我爹那儿偷听到几句,眼下太原城内各个衙门,都被巡抚行辕暗中管控得极严,出入都要严查,说是城中可能混入了蒙古军的探子,过两日恐怕就要开始挨家盘查!”


    她握住石韫玉的手,掌心有些凉:“我想着你之前说过,约莫今年便要回杭州的,眼下这情形,顾澜亭正忙于搜查细作整顿防务,必然无暇他顾,而且一旦封城严查,市面必然萧条,生意也难做,不若就趁这两日把酒坊盘出去,收拾妥帖后南下杭州,路引什么的我央求我爹给你弄两份。”


    第114章 异象


    送走袁照仪后, 石韫玉独坐窗边,沉思良久。


    走?还是不走?


    走得掉吗?如果被顾澜亭知晓,他恐怕仍会再次拦住。


    思及此, 她内心便生出一股深切的疲惫和无力。


    她是真的跑累了。


    正出神,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鸦啼。


    她扭头望去, 只见窗外夜色浓稠, 院中草木的影子在窗纸透出的微光里轻轻摇曳。


    什么也没有。


    正疑惑时, 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响起,随即一只黑鸟破开夜色, 稳稳落在窗沿上。


    是只乌鸦。


    石韫玉微愣,旋即快步走近窗边。


    那乌鸦歪着头,两颗赤豆般的眼珠在昏光下转动。


    她目光扫过,见它腿羽间似乎藏着什么, 伸手轻触, 果然摸到一截小拇指粗细的竹管。


    取下竹管, 拔开塞子,倒出一小卷信笺。


    她展开来看, 等看清写了什么, 捏着纸条的手指蓦然收紧, 呼吸急促起来, 纸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纸上只有寥寥几句。


    [孛星芒气四散, 另,南方天有异动,速归杭。]


    没有落款, 但她一眼便认出这是玄虚子的笔迹。


    这信的意思是……


    摇曳的灯火下,石韫玉眸光一点点亮了。


    她心头升起一阵狂喜,攥紧信纸在屋里来回踱步, 又将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数遍,耳边充斥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她一直咬牙坚持,一边竭力挣脱桎梏,一边苦习天象之学,每日仰望天空,苦苦等待渺茫的归期。


    她忙忙碌碌,情绪稳定,可每当夜深人静时,那蚀骨的迷茫与恐惧何曾真正远离?


    穿越那夜的异象究竟是回家的源头还是巧合?她不敢深究,只能用“一定能回去”的念头一遍遍安慰自己。


    古代是困住她的囹圄,是一切痛苦与挣扎的源头,唯有回家二字,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光亮。


    如今师父送来这信……是否意味着真的能回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几次,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转头再看窗棂,那乌鸦不知何时已悄然飞去,只余夜色沉寂。


    目光重新落回纸上,狂喜渐褪,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孛星,乃妖星之一。


    史载其芒气四散,主兵祸战乱。当今天下太平,唯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屡屡叩边挑衅,这战乱之兆,恐怕正应在此处。


    她眉头紧锁。


    若战事仅局限在雁门关一线,波及尚可控制,可万一蒙古铁骑突破关防,长驱南下直冲三晋腹地,那便是滔天大祸。


    再者……许臬。


    他是雁门关守备,肩负关城戍卫、烽燧稽查、隘口防御之责,商旅通行亦在其管辖之下。


    袁照仪所言“蒙古探子混入太原”,若这探子真是以商旅身份蒙混过关,许臬便难逃失察之咎。再往坏处想,倘若因此酿成大患,他项上人头难保。


    石韫玉面容渐渐凝肃。


    走是一定要走的,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绝不能放弃。


    但走之前,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设法暗中助许臬与太原府一臂之力,尽快揪出那潜藏的探子。


    于公,她在此地生活日久,算尽一分心力;于私,她欠许臬良多,不能不还。


    思虑既定,她不再犹豫,将那张纸就着烛火点燃,化为灰烬。


    石韫玉转身走入内室,移开床板,露出下方隐藏的暗格。


    格中整齐码放着数个匣子,皆以精巧的机关锁闭合。


    她取出其中一只,“咔嗒”一声打开锁扣,匣盖弹开。


    里面是一叠纸张,皆是她这些年费尽心血研制的酿酒方。


    她细细挑选出一部分,重新锁好匣子,放回原处,又把选出的酒方折好,装入一只荷包中。


    翌日,晨雾弥漫,街上行人寥寥。


    酒坊照常营业。


    石韫玉站在柜台后,将本月账目清算完毕,心中已盘算好,稍后便让陈愧暗中寻个可靠的牙行,将这酒坊悄然盘出。


    届时交割手续,可通过袁知县暗中办理,避开顾澜亭的耳目。


    天光渐盛,客人也越来越多,堂内热闹起来。


    她一面应酬,一面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过了一个多时辰,客人来了又走,她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至。


    就在她以为今日不会来了的时候,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帘子被掀起,一个中年文士踱步进来,一面还回头与街坊笑谈。


    正是李先生。


    石韫玉心下微定,示意迎上前去的伙计去照应别桌,自己迎了过去。


    略作寒暄,她接过李先生递来的酒葫芦,转到后柜打酒。


    片刻后她返回,将葫芦递还。


    李先生入手一掂,眉梢扬起:“虞老板,我只要五两,这葫芦怎么打满了?”


    石韫玉浅笑:“确是五两。”


    不等对方再问,她已压低声音:“可否请李先生移步后院?在下有一事相求。”


    李先生一怔。


    他目光在石韫玉澄澈真挚的眸子上一顿,又看向手中满盈的酒葫芦上,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且听听虞老板是有何事。”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


    石韫玉请他在石凳坐下,朝他躬身拱手,开门见山道:“在下恳请先生出山,助官府搜捕城中潜伏的蒙古探子。”


    李先生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豁然起身,面色沉冷:“虞老板说笑了,李某不过一介教书匠,何德何能敢涉足缉捕之事?你若忧心城防,自该向知府衙门建言。”


    说罢,拂袖便欲离去。


    “先生且慢。”


    石韫玉声音平稳:“在下知道,先生当年因关防之事蒙受不白之冤十余载,心灰意冷,立誓不再过问政务。”


    李先生脚步一顿,背影陡然僵硬,冷笑一声:“怎么,虞老板是想用苍生大义来压我,还是要提醒李某当年旧事,令我愧怍难安?”


    “非也。”石韫玉摇头,目光恳切,“此番请托,一来是酒坊受太原百姓照顾良多,便想尽快查出探子,以求心安;二来是倘若出事,我身为城中商户,亦不可能独善其身;三来……在下为救一位友人。”


    李先生缓缓侧过身,眉头紧锁,却未再打断。


    石韫玉继续道:“我那友人,乃雁门关守备,此次探子能潜入太原,极可能是借商旅之便,混过关防,一旦晋地因此出了岔子,他轻则丢官,重则性命难保。”


    “我欠他良多,不能不报,故而厚颜,恳请先生相助。”


    她稍顿,见李先生沉默不语,知他心中已有松动,便从袖中取出荷包,双手递上:


    “自然不会让先生白白劳心,这是先生平日最喜的十种酒的完整方子,另附五种在下新近琢磨出来的酿法。若先生肯援手,有了这些方子,日后无论您萍踪何处,皆有爱酒可饮。”


    李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荷包上,沉默不言。


    半晌,他长长叹息一声。


    “罢,罢,罢!”


    他伸手接过荷包,并未打开检视,只是看向对方,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谁让李某这张嘴,独独贪你虞老板这一口酒呢。”


    石韫玉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谢先生高义。”


    没有回应,只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她直起身,院中已只剩自己一人。


    她亦轻轻叹了口气,于石凳上坐下。


    蒙古诸部自瓦剌也先汗死后,便陷入漫长混战,直至达延汗崛起,重归一统,推行“六万户”之制,分左右两翼。


    左翼三万户为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右翼三万户为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


    其中,土默特万户牧地丰州滩,与雁门关所在的晋北边境,直线相距不过四百余里,骑兵倏忽往来,数日便可兵临城下。


    李先生名唤李和州,其母便是丰州滩的蒙古女子。


    二十余年前,他曾官至大同知府。后因一场战事,被诬“暗通款曲,纵敌入关”。


    即便他随后亲率军民浴血抵抗,击退来犯之敌,却仍被辱骂血统不正,其心必异。


    他背负骂名,心爱之人也死在鞑子的弯刀铁蹄下,最终心灰意冷,辞官南去。


    直至十多年前,一桩旧案审结,才真相大白,当年失关之责,实系另一高门子弟渎职所致。


    然而沉冤得雪,斯人已倦,他只在这太原城中做了个教书先生。


    石韫玉请他,正是因他深谙土默特部情况,更曾亲历边关缉谍之事,经验眼光,远非寻常官吏可比。


    在太原的时日,她早知这位李先生看着不着调,实际上骨子里正直善良,仍是当年那个以守土安民为己任的读书人。


    方才对话,他虽愠怒,更多的却是犹豫。


    所以她并未以大义来道德绑架,而是给出私心为友的请求理由,再佐以酒方这个酬劳。


    看似是她的理由,实则也是给了李先生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


    他心中那杆秤便这样倾斜了。


    石韫玉仰头,望向逐渐澄澈起来的天空,再次轻叹。


    希望一切能顺利。


    知府衙门。


    顾澜亭刚与几位属官议完边防措置,从厅中步出,顾文便自廊下阴影中快步近前。


    二人行至一旁僻静处,顾文低声禀道:“爷,姑娘方才说动了李先生,请他出面协助稽查城中细作,李先生已应下了。”


    顾澜亭一怔。


    李和州此人,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日在酒坊初见,便觉此人不似普通文士,稍加查探,便知晓是何许人也。


    他本就存了寻机请这位隐士出山相助的念头,不料她竟抢先了一步。


    她听了袁照仪的劝说后,为何还要插手此事?


    是打算等到太原局势安稳才离开?


    这倒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顾澜亭道:“她如何说动的?”


    顾文回禀:“以十五张珍酿秘方为酬,另外……”


    他略一迟疑,把头又往下低了点:“姑娘对李先生言明,此举是为助许臬,防止其受探子牵连。”


    第115章 来自


    顾澜亭闻言,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光寸寸沉了下去。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也真是难为她,在这般情境之下, 心心念念掂量的还是许臬的安危。


    如此费尽心机, 甚至不惜动用辛苦研制的酒方, 所求也不过是为那人扫清障碍, 铺平前路。


    自己倒像极了那戏文里横插一杠, 专门拆散鸳鸯的恶徒。


    可偏偏眼下情势严峻,边关风云诡谲, 正是用人之际,许臬身为守备干系重大,若因私怨动他,不仅落人口实, 更恐动摇防务。


    这口气, 他只能暂且咽下。


    顾澜亭心中冷笑, 他迟早要把许家连根拔起。


    片刻后,他压下翻腾的心绪, 淡声吩咐:“备几样合宜的礼, 我去拜会李先生。”


    搜查探子一事刻不容缓。


    前些时日, 太原府大盈仓有一批紧急调往雁门关的粮草, 行至石岭关地界时, 遭不明身份者伏击,尽数焚毁。


    石岭关踞守太原盆地北出咽喉,山势险峻, 车马难行,袭击者行事利落,事后遁入莽莽山林, 踪迹全无,至今未获。


    顾澜亭初闻便觉蹊跷,后亲赴石岭关勘察现场后,确定了并非山匪。


    其一,若为寻常山匪劫道,所求不过钱财或易于携带的细软粮米,何必费力将大批粮草尽数焚毁?此举损人不利己,且此地距太原府城不远,若有大股匪徒长期盘踞,官府岂能毫无觉察?


    其二,袭击手法干脆利落,目标显然就是要断绝这批粮草,令雁门关守军在特定时段内陷入粮草短缺的窘境。这是战前削弱敌方补给的战略行为。


    其三,粮队自大盈仓出发的精确时辰、行经石岭关官道的具体路线、押运兵力多寡……尤其是出发时辰,此等机密绝非关外侦察可得,必在太原城内,在粮草调拨的军政关节中泄露。


    故此,他断定雁门关和太原城内必有暗桩,且绝非零星几个。这些人潜伏甚深,目的恐怕不仅是窥探军情,而是在为对方军队大规模南下做实质性的前线削弱。


    只是这些人身份成谜,藏匿于市井坊巷,稽查起来并不容易。


    而李和州曾坐镇大同,亲历边衅,自身又有一半蒙古血统,既熟知蒙古诸部尤其是土默特之脾性手段,又深知两边关节关窍,更曾亲手揪出过藏匿极深的细作。


    由对方来主导此次搜查会事半功倍,再合适不过。


    是日,顾澜亭携礼亲至李宅。


    二人于书房闭门长谈一个多时辰。


    次日,李先生便现身府衙,与一众官吏商议后,一套详尽的搜检方略很快拟定下来。


    石韫玉这边亦未停歇。


    她设法让陈愧避开顾澜亭的耳目,暗中联系了可靠的牙行,将酒坊与宅邸一并挂出,价格从优。


    铺子地段佳,生意口碑好,不过两日,便有一外地酒商表示愿意接手。


    石韫玉让陈愧与对方约妥,又趁袁照仪来访时,细细商议了如何借袁知县之手,绕过巡抚行辕,悄悄完成交割。


    待一应文书手续办妥,已是五日之后。


    是夜,更深露重。


    石韫玉简单归置了行李,吹熄灯烛准备歇息。


    连日心绪起伏兼之忙碌,倦意很快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她瞬间惊醒,睡意全无,手悄悄探入枕下握住了匕首柄。


    下一刻,床畔幔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石韫玉缩在床榻里侧,握紧被子里的匕首,于黑暗中凝目望去。


    黑暗中,她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她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


    是许臬。


    他显然赶了急路,风尘仆仆,肩膀衣袂上沾着夜露,身上散发着草木凉气。


    他低声道了句“冒犯了”,便迅速合拢幔帐,只坐在床沿外侧,身形隐在黑暗里,显然顾忌着外面有顾澜亭的人盯着。


    石韫玉小声道:“你怎么来了?关城那边……”


    许臬道:“陈愧托人递了信给我,说你们要走。”


    石韫玉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不告知他,是不愿再将他卷入自己与顾澜亭的纠葛,也是觉得,既已决定彻底离开,便不该再给他无谓的牵念与期待。


    这对他不公。


    她转而问道:“探子的事,雁门关查得如何了?太原这边近日似乎动静小了,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许臬答道:“顾澜亭请动了李先生,关城那边已有进展,捉到了两人。”


    “是何身份?”


    “倾脚头。”许臬声音压低,带着冷意,“在关城内潜伏了近三月。”


    “倾脚头?”


    石韫玉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惊愕道:“他们是想寻机污染水源?”


    雁门关壁垒森严,想公然投毒难于登天,但若扮作收运污物的倾脚头,日常进出相关区域,寻隙将金汁倾入水井或水源上游则容易得多。


    守关将士一旦饮用此水,轻则上吐下泻战力大损,重伤者若以此水清洗伤口,更可能导致感染,性命不保。


    思及此,石韫玉背脊生寒:“好歹毒的计策。”


    许臬点头,“幸而发现得早,人赃并获,未酿成大祸。”


    二人之间陷入静默,石韫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少顷,许臬静静望着她,语气有些迟疑:“我原以为李先生经当年之事,断不会再度涉足此类公务,没想到……顾澜亭竟能说动他。”


    “说起来巧,此事正好帮了我大忙。”


    说这话时,他目光似两颗燃烧的星子,灼灼落在石韫玉脸上。


    即便光线昏暗,石韫玉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探询与期待。


    她心尖微紧, 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过脸,伸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顾澜亭竟然可以,我觉得……定是李先生心怀大义。”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言行,眸光变得黯淡,轻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睫,嗓音低沉了下去:“是,她心怀……大义。”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良久,还是石韫玉先开了口,温声道:“我本打算托照仪转交你一样东西,既然你今夜来了,便直接给你吧。”


    她说着掀开幔帐,趿了鞋下榻,走到已收拾好的行李旁,从中捧出一个不大的木匣,又抱着它回到床沿,轻轻塞进许臬怀里。


    许臬没有立刻打开,只觉匣子有些分量,疑惑道:“这是?”


    石韫玉回到床榻上,重新合拢幔帐,隔着咫尺黑暗,望着他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有我誊抄的酿酒方子,另有一些银票……你别推拒。”


    她稍停,似乎斟酌着词句。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带来隐约花香,也吹得幔帐掀起一丝缝隙,皎洁的月光流泻而入,恰好映亮她半边面容。


    她双眸如同流淌入了月色,微光泠泠,明净澄澈,正认真凝视着他。


    “在此情此地说这些话,或许有点儿奇怪……但此时不说,怕是再没有更合适的机会了。”


    她声音很轻很柔和,却无端叫人心慌。


    “许季陵,有些话,我思量许久,今日需与你说明白。”


    许臬为人正直,却也有执拗的一面,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种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如坦白。


    毕竟他是好友,是知己,值得她信任,说出来也无妨。


    许臬抱着木匣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预感到什么,哑声问:“什么话?”


    石韫玉直视着他的眼睛,月光在她眸中流转,语调诚恳而愧疚:“我知你待我的心意,这份情重我始终感念于心,但是很抱歉,在大胤,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生出男女之情。”


    许臬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痛蔓延开来。


    他喉咙干涩发紧,好一会才勉强哑声道:“……为何?”


    幔帐内寂静片刻,石韫玉的声音低低响起:


    “因为,我其实并不属于这里,我的家并非在大胤,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不知如何表达,片刻后,才轻轻叹了一声,说出深藏心底的秘密。


    “我并非此世之人,或许你可以理解为,我来自四百多年后,来自一个没有记载过大胤这个朝代的……未来。”


    第116章 去哪


    石韫玉说这话时, 声线缥缈如风。


    许臬愣愣看着她,脑海一片空白,唯余“未来”二字, 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无情碾碎了他所有隐秘的期盼。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等言语, 他只会嗤之以鼻, 视作癔症疯语。


    可说这话的人是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当真来自四百年后, 所以她偶尔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所以她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所以她看待世事总是带着近乎无情的疏离。


    她永远像个冷静的旁观者,不曾为任何人停驻。


    那么她此番回杭州,是为了寻找归路?


    许臬看着她月光下温和沉静的脸,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的眸光如此柔和, 却又如此无情, 映照着如水月色, 却无半分涟漪。


    许臬心口钝痛,觉得她好似一缕抓不住的风, 一片留不住的云, 无论他如何伸手, 终究只会穿过虚无。


    寂静中,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师父当年说的话。


    “你与她, 犹如黑子与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对弈,实则云泥异路, 星汉遥迢……待得尘归尘,路归路,她自会循迹而去, 得其所求,返其本真……”


    原来这便是师父口中的“云泥异路,星汉遥迢”。


    许臬觉得喉咙仿佛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呼吸艰涩疼痛。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低哑开口:“那你这次回杭州,是准备要离开了么?”


    石韫玉嗯了一声:“或许能,或许一时还不能,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许臬听懂了。


    哪怕耗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她也会执着寻找归途。


    这意味着她的心扉永远不会为这里的任何人敞开。


    思及此处,许臬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果他自私些,或许会选择恶劣的将她囚禁起来,阻止她离开。可他做不到,他想让她过得好,想让她得偿所愿。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许臬只觉得千言万语哽在胸口。他想问她的家乡是何模样,想问她在彼处是何身份,可曾展眉舒怀?想问四百年后的江山是何人掌权。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疑问与不甘,都只化作一句苍白的祝福:“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石韫玉闻言略微松了口气,笑道:“借你吉言。”


    许臬低头看了眼怀中微沉的木匣,递还给她:“此去杭州山高水远,路途漫长,处处需要花销,这些你留着。”


    石韫玉摇摇头,把匣子推了回去:“季陵兄,这些就当是我偿还部分人情,你知道的,我不喜亏欠。”


    许臬指尖蜷缩,终究没有再推拒。


    他不愿见她为难。


    屋内一片静谧,窗外有微风吹过,草木沙沙摇曳。


    许臬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清醒冷静一些。


    石韫玉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主动开口:“更深露重,你是要回关城,还是打算在太原留一日?”


    许臬低垂着眼,轻声道:“要回去。”


    时辰不早,她明日还要赶路,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再不愿意,他也的确得离开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她,目光头一次不再克制,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面庞。


    石韫玉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微垂下眼睛。


    片刻后,许臬收回视线,低声道:“我走了。”


    石韫玉温声叮嘱:“嗯,夜里行路务必当心。”


    许臬点头,默然了几息,沉声道:“等这边事了,若你仍在杭州,我定会去寻你。”


    石韫玉一怔,未及回应,许臬已掀开幔帐离开。


    她跟着坐到床沿,只见一片朦胧月色中,许臬走向窗口。


    正欲趿鞋相送,却见许臬身影突然一顿,又转了回来。


    不等她开口,对方大步走回到她面前。


    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许臬长睫低垂,眼中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低得近乎恳求:“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石韫玉默然片刻。


    此一别,或许当真再无相见之期。


    她轻轻点了点头,刚想站起身,许臬已将木匣置于一旁,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下巴抵到了他肩上。


    男人的肩膀宽阔,怀抱带着微凉的草木的清气。


    她能清晰感受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在轻轻颤抖。


    石韫玉心中无声叹息。


    犹豫一瞬,她终是抬手回抱住他,在他后背安抚般地轻拍了几下。


    她感觉到许臬僵硬了一瞬,随即微微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力道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月光如水泻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一道清晰凝实,一道却仿佛蒙着层轻纱,朦胧疏淡,宛如来自不同维度的交错,短暂重叠,终将分离。


    片刻后,石韫玉忽然感到颈侧传来一滴温热的潮湿。


    她蓦然愣住,心情愈发复杂。


    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许臬已先一步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他哑声道:“我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向窗户,而是转身往房门走去。


    石韫玉匆匆套上鞋子送去。


    许臬拉开屋门,一道月光洒入,如纱笼罩在他身上。


    他在门槛外顿足,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什么都未说,转回头踏出屋门。


    石韫玉走到门口,只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几息,旁边屋顶的瓦片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紧接着是衣袂破风与短促低沉的呵斥,似是有人追逐交手。


    但这些声响很快平息下去,夜色重归沉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石韫玉倚着门框,拢了拢衣衫,望着天际那轮孤月,久久未动。


    翌日,天光微明,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太原城。


    石韫玉与陈愧换了粗布衣裳,脸上略作修饰,扮作一对投亲的农家姐弟,坐上提前雇好的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伯,挥鞭驱车朝城门而去。


    近日风声紧,城门盘查严许多。


    守卒仔细核验了路引与户籍,又打量了几眼二人,询问了几句话,未发现异常,很快便挥手放行。


    牛车缓缓驶出高大的城门洞,走上小径。


    石韫玉回头望去,多少还是有些怅然。


    人是感情动物,面对生活已久的地方,她做不到心无波澜。


    不过什么都比不了她回家的念头。


    至于顾澜亭会不会追来,按常理是不会的。


    一来她盘出酒坊宅子等手续都经由袁知县之手,绕开了顾澜亭,他忙着处理搜查探子的事,暂且不会发现。


    二来这几日酒坊照常营业,行李也都是趁夜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盯着她的人不会发觉她打算离开。


    三来,顾澜亭昨日离开太原去了百里处的县城处理事务,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故而她正好趁着这时间离开。


    石韫玉计划到前方镇子了换马车。


    此番南归她打算先走陆路,自太原南下,经潞安府、泽州,入河南怀庆府,东折至开封,随后转入大运河,自河南或山东段登船,沿京杭运河南下,途经徐州、扬州、苏州等繁华之地,最终抵达杭州。


    算算日程,长则两月,短则四十余日。


    天色渐明,薄雾散去,金色的晨光洒向原野。


    牛车吱呀吱呀在小径上行走,视野逐渐开阔。


    远山巍峨,道旁槐柳成行,枝叶已十分茂密,在风中翻涌着绿浪,期间野花开得恣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晌午时分,日头渐毒。


    三人在路旁树荫下歇脚,就着水吃饼填饱肚子,随后重新上路。


    阳光越发灼热,石韫玉取出帷帽戴好遮阳,陈愧则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车板堆着的麦秆上,把斗笠往脸上一扣,昏昏欲睡。


    牛车摇晃着,午后的困意袭来,石韫玉也感到眼皮发沉,正打算小憩片刻,却突然听到一阵模糊地马蹄声。


    陈愧是习武之人,耳力更佳,听到动静后一把掀开斗笠坐起,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望向车后蜿蜒的来路。


    他声音紧绷:“阿姐,有好多人骑马过来。”


    石韫玉心头一沉,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会不会是顾澜亭追来了?


    逃入路旁树林?念头一闪便被按下。


    若是顾澜亭亲至,以他巡抚之权,派人搜山围堵并非难事。


    躲藏毫无无意义。


    她稳住心绪,心想若真是顾澜亭,那便直面罢。


    她已决意离开,若他仍不管不顾阻拦,那只好鱼死网破。


    不过片刻,后方道路拐弯处滚滚烟尘扬起,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眨眼间,十来个人快马行来,“吁”一声勒马挡在了牛车前。


    “劳驾,停车。”


    为首之人勒马而立,着一身玄色窄袖衫,金冠束发,玉质金相,面容在晌午炽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石韫玉脸色微沉。


    还真是顾澜亭。


    赶车的老伯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见为首那人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权贵,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躲到车轮旁蹲下,抱住了头。


    石韫玉定了定神,主动下了牛车。


    陈愧紧随而下,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刀身出了一半。


    顾澜亭目光淡淡扫过陈愧,向侧后方微一颔首。


    阿泰会意,立刻带着几人上前。


    陈愧挥刀相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几招便被制服,被五花大绑堵了嘴,丢到那瑟瑟发抖的车夫旁边。


    尘埃落定,场中只剩马蹄轻踏的声响。


    顾澜亭策马缓慢踱至石韫玉面前,轻轻勒马。


    他端坐马上,身影逆着光,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石韫玉隔着帷帽的纱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澜亭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目光深邃难辨。


    半晌,他才徐徐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打算跑哪去?”


    “杭州?”


    第117章 为何


    那两个字带着一丝了然的冷意。


    石韫玉心脏一缩, 随即狂跳起来。


    他如何得知?


    昨晚她与许臬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且以许臬的身手, 若暗处有人窥听, 绝无可能不被察觉。


    更何况, 许臬离去时故意自正门走, 引开了顾澜亭的眼线。


    陈愧今早亦言, 一直感觉不到暗桩气息,故而原本安排引开盯梢的江湖人士作罢。


    所以并非昨夜泄露。


    那么只可能是更早的时候, 顾澜亭这几个月已经在袁县令那安插了人手,故而她办理路引户籍时他便知晓她要去何处,只是不知道她离开的确切日子。


    大意了!


    石韫玉心中懊悔与寒意同时升起。


    应该都弄成空白路引的。


    顾澜亭这次又想把她强行绑回去?


    心中警铃大作,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去哪里与顾大人何干?”


    顾澜亭并未立刻答话, 只是利落地翻身下马, 将缰绳随手抛给身后的顾文。


    见他径直朝自己走来, 石韫玉下意识后退一步,声线绷紧:“你想做什么?”


    他步伐未停, 见她还要再退, 眉头微蹙, 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躲什么?”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就这么怕他?


    石韫玉挣了两下, 徒劳无功, 索性不再浪费力气,冷笑道:“躲什么?不躲难道等着被堂堂巡抚大人强掳吗?”


    一旁蜷缩的车夫听到“巡抚”二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几乎要把头埋进土里,恨不得自己又聋又瞎。


    顾澜亭简直要被她这态度气笑了。


    他先前便收到密报,得知袁知县为她备好了南下杭州的一切文书, 还以防万一多办了两份空白路引和假名户籍,只是并不知她何时动身。


    直到昨夜有亲卫快马赶来,说是夜里许臬自她房中离去,他们追踪时遭了一伙人埋伏,他是唯一一个脱身的。


    他察觉到不对,当即抛下手头紧要事务,快马折返城中,面对的却已是人去楼空,而他布置在暗处的几名亲卫则被人捆成粽子堵了嘴丢在僻巷。


    来不及追究属下的失职,他便循着蛛丝马迹追出城来,盘问守城士卒后,判断她不会走显眼官道,遂兵分两路往最可能去的镇子追索。


    幸好追上了。


    可她这副浑身是刺,视他如寇仇的模样,算怎么回事?


    还有许臬……


    顾澜亭眸色沉了沉,捏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收紧,将她往前带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毫不客气掀掉了那顶碍眼的帷帽。


    石韫玉的面容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许臬昨夜在你房中,做了什么?” 他声音平缓,眸光却很冷。


    他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沉下了声线:“他为何深夜入你内寝?嗯?”


    刺目的阳光袭来,石韫玉不适地眯了眯眼,几息后彻底看清了眼前之人。


    他一反往日宽袍大袖的文臣装束,着一身利于骑射的窄袖玄衣,金冠束发,眉宇间不似过去温雅,更显沉稳凌厉。


    此时诘问她的目光格外冷冽。


    她能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压抑的怒火,理智告诉她此刻激怒他绝非明智之举。


    可对前路的忧惧,还有被他如影随形般追逐掌控的窒息感,令她烦躁地别开脸,语带刻薄:“不是所有人都像顾大人一般,脑子里成天就那点龌龊事。”


    出乎意料地,这番冷嘲热讽并未让顾澜亭的怒意更盛,他反而面色好转,轻笑了一声:“龌龊?若论此心,那我确算龌龊。”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如此没皮没脸,神色一僵,随即面无表情道:“你有自知之明便好。”


    顾澜亭看着她冷若冰霜的模样,心中那点被强压下的涩然再度翻涌。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石韫玉心中忐忑,不知他又要作何举动时,手腕忽然一紧。


    顾澜亭拉着她径直朝那匹高大的黑马走去。


    “你做什么?!”


    石韫玉脸色大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激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敢再强掳我回去,你我之间必有一死!”


    她口不择言地威胁,试图抓住他此刻最在意的东西:“如今边关不稳,你身负重任,难道还想时时防备身旁之人暗下杀手吗?!”


    “你为了一己之私罔顾政务,你对得起百姓吗?”


    “顾澜亭!你放手!”


    顾澜亭恍若未闻,将她抱在马鞍前侧,随即自己也翻身而上,稳稳落在她身后。


    有力的臂膀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挽住了缰绳。


    不好的记忆席卷而来,石韫玉面色惨白,怒恨交加。


    她低头对着箍在自己身前的小臂狠狠咬了下去。


    刺痛袭来,顾澜亭皱眉低头。


    夏日衣衫单薄,很快布料下的皮肤被咬破,石韫玉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


    他松开缰绳掐住她两腮,迫使她松口,似笑非笑,压低声音:


    “再乱咬人,我不介意把你那两颗虎牙好生磨一磨。”


    石韫玉一把拍开他的手,趁他松劲,扭身又要往下跳,却立刻被更紧地箍回怀抱。


    她扭过头,恨恨骂道:“畜生!”


    “你最好睡觉也睁着眼睛!”


    她眼中映着太阳,像燃烧着两团愤怒的火焰。


    顾澜亭愣了一下,随即听明白了。


    明明该觉得可笑,可心底某处却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刺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若有朝一日她得了机会,恐怕真会如此。


    他笑了笑:“不劳费心,我近来也确无多少闭眼安枕的空闲。”


    石韫玉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想起方才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是了,她差点忘了,他刚以雷霆手段整肃了山西官场,边关又警报频传,他这巡抚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这关她什么事?


    被他这话一打断,石韫玉冷静了些,试图与他讲理:“你把我抓回去有什么意义?我的心不在这,永远都不会。”


    “你何必如此执着?边关政务多少大事等着你去决断,何苦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顾澜亭没有回应,只是对候在一旁的阿泰吩咐道:“把那蠢货带上。”


    石韫玉以为他又要用陈愧来要挟自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旋即怒不可遏:“你这狗官!除了威逼胁迫你还会什么?你卑鄙无耻!”


    听到她为护着旁人如此疾言厉色地辱骂自己,顾澜亭眸光骤然沉郁。


    他忽然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在石韫玉尚未反应过来时,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然后俯身吻了下去。


    柔软的触感袭来,石韫玉懵住,随即瞪大了眼睛。


    单纯的唇碰唇,一触即分。


    石韫玉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给他一记耳光,奈何手臂被他连同腰身一起箍住,动弹不得,只能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畜生!”


    “下流无耻!”


    顾澜亭面无表情,再次俯身吻了下去。


    他这次强势撬开了她的唇齿,加深了这个吻,带着种压抑已久的躁郁。


    片刻后,待怀中人气息微促,他才缓缓退开。


    石韫玉连“呸”了几声,气急败坏怒骂:“我草你有病吧,你恶不恶心?!”


    顾澜亭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微微一笑:“随你怎么说。”


    他再次俯身吻下。


    双唇轻轻贴着她的唇瓣,缓慢细细摩挲,末了在她下唇咬了一下。


    石韫玉疼得“嘶”了一声,刚要破口大骂,却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灼灼视线。


    那目光太过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意识到再骂下去,恐怕只会招来更过分的对待。


    她登时脸青了又白,咬牙闭上嘴,闭眼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最终恨恨扭过头,不再言语。


    带她回太原又如何?她总会再找到机会逃的。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她一定要回杭州。


    顾澜亭看着她嫣红的唇和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气儿总算顺了点。


    他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已被阿泰像麻袋一样丢上马背的陈愧。


    陈愧正朝他投来愤怒至极,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顾澜亭漫不经心嗤笑一声,目光轻蔑,随即淡淡收回眼风。


    他不再耽搁,一夹马腹。


    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骤然加速带来的惯性让石韫玉后仰,被迫紧贴在他怀里。


    她不适往前挪,随即又被顾澜亭的手臂箍回去。


    耳边风声呼啸,两侧的田野树木急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彩。


    阿泰将一袋碎银丢给那吓得瘫软的车夫,随即一行人紧随主上,绝尘而去。


    顾澜亭并未折返来路,而是策马拐入道旁一条不甚起眼的岔路。


    小径蜿蜒伸入一片丘陵,路旁树木渐渐高大茂密起来,枝叶交叠,筛下大片清凉的荫蔽,驱散了正午时分毒辣的暑气。


    林间幽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马蹄踏在松软泥土和落叶上的闷响。


    石韫玉起初以为这是他为了避开探子耳目,或是为了抄近道返回太原,虽满心愤懑不甘,可挣脱不了,便只能暗暗观察记下路径。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马匹载着两人奔出林荫山道,重新踏上了较为平整的官道。


    太阳比之前温和些许,他的身影正好挡住的阳光。


    石韫玉眯了眯眼适应,转而抬眼打量四周,辨认方向。


    然而只看了几眼,她便愣住了。


    周围的景物,远处的山形轮廓,官道的走向……似乎并非朝着太原城的方向。


    也并非去他先前处理事务的县镇。


    第118章 荷花(二合一章)……


    石韫玉心中不安, 在他怀中转过头抬脸望去,质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顾澜亭低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急什么?到了自然便知。”


    他不再多言, 收紧了手臂。


    石韫玉被迫靠在他胸前, 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紧绷着身体, 认真辨认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一路快马加鞭, 直至日头西斜, 天际被渲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金紫。


    漫天红霞如烧,给山峦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远处一座城郭也在夕阳中缓缓浮现。


    石韫玉定睛一看,随即愣住。


    是太谷县。


    此地距太原府城东南约一百三十里,从此地向东南,可经潞安府出太行山, 进入河南卫辉府, 连接上通往杭州的西路主干道。


    顾澜亭难不成打算让她回杭州?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 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怎么可能?他费尽心思追来,强行将她掳上马, 难道就是为了好心送她一程?


    她不信。


    顾澜亭或许只是要来此地办事。


    等到人马抵达太谷县城门下, 太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蓝吞噬。


    城门上悬挂的灯笼早早点亮, 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投下晃动的光影。


    顾澜亭勒马停下。


    阿泰翻身下马,上前亮出令牌。


    守卫验看后,态度顿时变得无比恭敬, 迅速让开通道,目送这一行人驰入城中。


    城内街道比不得太原热闹,只有些许食肆酒家还透出灯火与人声。


    顾澜亭放缓了马速, 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渐浓的夜色里。


    石韫玉摸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问也问不出,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安与愤懑,借机仔细观察四周街巷布局,默默记下路径,以备不时之需。


    最终马匹停在一处客栈门前。


    顾澜亭翻身下马,伸手便要去抱她,石韫玉却已抢先一步,自己踩着马镫跳了下来,与他拉开距离。


    他伸出的手微顿,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便往客栈里走。


    石韫玉用力挣扎,抗拒道:“放开!”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绝不会跟你同住一处!”


    顾澜亭侧眸瞥她一眼,语气悠悠:“天色已晚,自然是在此投宿,不然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石韫玉皱眉道:“你在此处有公务?”


    顾澜亭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是。”


    说罢便再无他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眸色有些沉郁。


    阿泰已先一步进入客栈与掌柜交涉定房,小二则殷勤地迎出来,牵过他们的马匹去往马厩照料。


    顾雨和其他人则带着被绑住手的陈愧率先上了楼。


    石韫玉眼见要被拉进客栈,抗拒之心更盛,顾澜亭似乎耗尽了耐心,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楼梯,面不改色。


    客栈大堂尚有三两桌客人正在用饭饮酒,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石韫玉:“……”


    她脸色白了又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飞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疯子当真没脸没皮!


    直到被丢在客房床榻上,石韫玉才放下捂脸的手,立刻弹坐起来,跳下床就要往外冲。


    顾澜亭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急不缓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铺满房间,驱散了黑暗。


    他兀自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慢悠悠斟了一杯茶,对她的举动视若无睹。


    石韫玉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就看到阿泰出现在门外,朝她恭敬一笑。


    她怒极反笑,重新合上屋门,转回身看向桌边气定神闲的男人,咬牙切齿道:“你究竟发什么疯?”


    顾澜亭抬眼看她,将茶杯往对面推了推,唇角微勾:“火气这般大,喝杯茶,消消气。”


    石韫玉狠狠瞪了他一眼,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在紧闭的窗户上,随即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窗扇。


    带着水汽的清凉夜风立刻涌入,还夹杂着清雅的香气。


    窗外楼下是一方荷花池。


    时值初夏,池中莲叶碧绿如盖,粉荷亭亭玉立,在檐下灯笼和朦胧月色的映照下如笼轻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她手扶窗棂,思索若从此处跳下……


    正琢磨着,池畔灯笼下,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抱臂而立,正朝她这个方向望来,见她看过去,立刻咧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碍眼的笑容,举起手挥了挥。


    是顾风。


    “……”


    石韫玉心头那点刚升起的侥幸瞬间被浇灭。


    她愤愤“砰”一声合上窗扇,转身几步走回顾澜亭面前。


    顾澜亭瞥她一眼,缓声道:“别跑了,你……”


    不等他说完,石韫玉抄起茶杯手腕一扬,整杯茶水尽数泼在了他脸上。


    顾澜亭下意识闭眼,茶水从他下颌滴落,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渍,几片翠绿的茶叶沾在他的前襟和肩头。


    石韫玉将空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砰”一声响。


    她咬牙道:“你不放我走,我就天天变着法子让你不舒坦,看你能忍到几时。”


    出乎意料地,顾澜亭竟没有动怒。


    他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拭去脸上的茶水,又拂去衣襟上的茶叶,而后掀起眼皮看她,笑吟吟道:“这般放肆,是不打算管陈愧死活了?”


    石韫玉心下一紧,面上却分毫不露,冷笑一声:“他不过是我雇来的一个护卫,银货两讫,无亲无故,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顾大人若想用他来威胁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顾澜亭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似乎对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他点了点头,隔着昏黄的灯火注视着她:“既然如此,那我们谈谈正事,你不是一心想回杭州?”


    石韫玉戒备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和我谈谈,如何?”


    “谈好了,我自然会放你走。”


    放她走?石韫玉面露狐疑。


    她完全不信顾澜亭会如此轻易松口,可眼下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耐烦催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顾澜亭听她言辞如此粗鄙,没忍住皱了皱眉,却到底没责备,只道:“你为何突然回杭州?”


    石韫玉心口一跳,旋即面不改色讥讽:“这还用问?你来了太原,我看着心烦,自然要想方设法避开你这尊瘟神。眼不见为净,这个道理堂堂巡抚不懂吗?”


    顾澜亭盯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不对,你在说谎。”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笃定,让她心底那丝隐秘的慌乱险些无处遁形。


    石韫玉强忍着慌乱,冷漠道:“爱信不信。”


    她以为他会不依不饶逼问,甚至已准备好了更多刻薄的说辞来应对,然而顾澜亭却沉默了下来。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忽然 转了话题,声线沉了下来:“那好,此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你是否会一直留在杭州?”


    他一双桃花眼映着烛火,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问得认真,石韫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愿示弱,迎着他的视线,哂笑道:“你不来,我自然在杭州安稳度日。”


    “你若来……我也不知我会去哪里,大概会去一个我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这话九真一假,她确定他看不出。


    顾澜亭端详着她的神情,发觉她竟然没有撒谎。


    他面色沉了沉,追问:“心心念念的地方?”


    “是衡州?还是蜀地?”


    石韫玉回之冷笑:“这就不劳顾大人您费心了,您日理万机,还是多操心操心边防大事吧。”


    面对她这副将他视为仇敌,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态度,顾澜亭眸光阴沉下来。


    他盯着她的脸好一会,才嗤笑道:“无妨,你尽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总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


    石韫玉想起这几年来的奔波逃跑,觉得他就像个鬼一样阴魂不散,后背不由得阵阵发寒,忍不住骂道:“你这个疯子。”


    顾澜亭毫不在意:“嗯,你说得对。”


    石韫玉正要反唇相讥,门被人叩响。


    顾澜亭应声让人进来。


    门被推开,阿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热水桶的小二。


    托盘上叠放着一套衣裙,旁边还搭配着一套珠玉首饰。


    阿泰道:“爷,姑娘,热水已备好。”


    顾澜亭略一颔首。


    小二麻利将热水注入屏风后的浴桶,又兑好凉水,试了试水温,一切妥当后,恭敬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道:“奔波一日,风尘仆仆,去沐浴吧。”


    石韫玉双臂交叠挡在身前,浑身戒备:“我不去。”


    顾澜亭挑了挑眉:“我不动你。”


    石韫玉根本不信他,站着没动。


    顾澜亭见她这般防备,心中来了火气,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笑了:“我不介意和你一起,鸳鸯……”


    他话语悠悠,带这种狎昵的意味,最后一个字没吐出来,石韫玉头皮就炸了,她立刻转到屏风后,怒道:“那你先出去。”


    顾澜亭本也就是吓唬她,闻言笑着说了声好,随后起身出去了。


    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石韫玉从屏风后探出头,确认房间里确实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褪/去衣衫,踏入温度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沐浴完毕,她想换上自己包袱里的衣裳,却发现原本放在床角的包袱不翼而飞。


    她立刻明白这是谁干的好事。


    气得无可奈何,只得换上阿泰送来的那套桃粉色衣裙。


    衣料华贵,入手柔滑,旁边的首饰也价值不菲。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样招摇的衣裳了,大多时候都以男装示人。


    石韫玉有点不适应,伸手整理了一下裙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澜亭去而复返。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怔愣恍惚。


    温暖的灯火下,她一身桃粉衣裙,肤色胜雪,朱唇榴齿,面颊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乌发如水披散在肩背。


    身后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开了一线,楼下荷花池的粼粼波光和隐约荷香仿佛也透了进来,萦绕在她周身。


    好似误入凡尘的荷仙,明艳又缥缈。


    石韫玉看他正怔怔望着自己,皱了皱眉,转过身没搭理。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低声唤来人,吩咐重新准备热水。


    沐浴时,他靠在桶壁上,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缓缓闭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她也曾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裙,一路向他飞奔而来,撞进他怀里。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即使那一切都是她精心编织的骗局,可也的确是他们二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和平甚至是温情的时光。


    他曾经将那段时日视为耻辱,无比痛恨,更是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泄恨。


    可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可笑的朝夕怀念。


    这认知让他倍感恼怒,却又无法控制。


    石韫玉坐在桌前,听着屏风后的水声,默默思索如何脱身。


    顾澜亭这次的举动十分奇怪。


    大费周章将她从路上截回,不直接返回太原,却来了这太谷县,住进客栈,又不像是要办正经公务。


    他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约莫两刻钟,屏风后的水声停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后,顾澜亭走了出来。


    石韫玉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男人一身月白广袖,发丝披散在身后,眉目温淡,一双桃花眼氤氲着沐浴后的水汽。


    石韫玉转回头,撇了撇嘴。


    人模狗样,斯文败类。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发觉干透后,取来梳子和玉簪要为她梳发绾发。


    “别碰我。”


    石韫玉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他的手,眉头紧皱,扭头怒视着他。


    顾澜亭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冷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要想回杭州,就好好听我话。”


    石韫玉只觉得被檀香包裹,他冰冷微潮的发丝落在她颈侧,带来一阵痒意,耳边传来湿热的风,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等听到他的话,她心中愤恨更盛,反手就要挥去。


    顾澜亭似乎早有预料,在她手挥过来时,不紧不慢起身。


    他笑悠悠道:“当然,你可以选择不信我的话,左右也不过是被我带回太原,不是吗?”


    石韫玉正欲起身与他彻底对峙的动作,因他这番话而僵住了。


    是了,她目前没有选择。


    信与不信,都没有选择。


    她心头一阵憎恶,终究还是没再拒绝,闭上了眼睛,一副看都不想再看他的模样。


    顾澜亭看着她难看的脸色,缓缓垂下眼睫,眼底情绪晦暗。


    片刻后,他才重新拿起梳子。


    她的头发很顺滑,像绸缎一般,本不需要梳,可他还是一下一下轻柔梳着。


    许久,他才放下梳子,拿起玉簪,亲手为她把头发挽起。


    恰在此时,阿泰又叩响了屋门,他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饭菜。


    见到屋里氛围有点奇怪,他低垂着头,放下托盘把饭菜摆好,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顾澜亭道:“用饭吧。”


    石韫玉倒是没有拒绝。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她更跑不掉。


    饭毕,残羹撤下。


    顾澜亭似乎想打破屋内凝滞的气氛,提议道:“时辰尚早,这太谷县虽小,夜景倒也别致,可要去街上逛逛?”


    “不去。”石韫玉想也不想,一口回绝,语气硬邦邦的。


    顾澜亭望着她倔强的侧脸,轻叹了一声,倒也没有勉强。


    片刻后,他又道:“方才听小二说,城东今晚似有小型的灯花会,虽比不得京城上元盛会,但也算热闹,你可想去看看?”


    “不去。”依旧是拒绝。


    如此这般,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顾澜亭或提议去品尝当地有名的夜宵,或说起客栈后院有一株罕见的夜昙可能将开,前前后后,竟找了五六个由头,试图邀她一同外出或做点什么。


    无一例外,全部被石韫玉冷着脸拒绝了。


    顾澜亭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起来,下颌线绷紧,眸色转深,似乎在强忍着脾气。


    但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强迫她。


    他沉默下来,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石韫玉奔波一日,精神紧绷,此刻困意阵阵袭来,眼皮开始发沉,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澜亭注意到她的倦态,开口道:“乏了便去歇息吧。”


    石韫玉立刻警醒,强打起精神,冷冷看他一眼,道:“我不困。”


    她执意坐在桌边。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也静静坐在桌边陪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韫玉起初还强撑着,但困意如同潮水,一阵猛过一阵。


    她的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视线也逐渐模糊,不多时便伏倒在桌面上睡了过去。


    顾澜亭听着她呼吸逐渐绵长,便把人横抱起来,准备放在榻上。


    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石韫玉从浅眠中惊醒,迷蒙的视线清晰后,察觉到自己正被往床榻上抱,立刻惊恐挣扎起来。


    “放我下来!”


    顾澜亭对她的挣扎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将她放在床榻内侧,随即他自己也上了床,把她挡在里面。


    石韫玉惊惶未定,立刻就想从他身上翻过去逃离,却被他轻易地一把拽回,按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翻身伏在上方,捉住了她的双腕,按在她头顶的枕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居高临下凝视着她,一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幽深,其中翻涌的情绪浓烈而危险。


    石韫玉感觉到了点他的变化,浑身僵硬,随即轻轻颤抖起来,面容变得苍白。


    “你不要乱来,不然我马上自……”


    话没说完,他便俯身吻住她的唇。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紧紧盯着她看。


    她眼睛里弥漫着水光,在昏暗光线下盈盈颤动,俨然惊惧不已。


    顾澜亭眸光暗沉,摸了摸她发凉的脸颊,哑声道:“老实点,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什么。”


    说罢便翻身躺下,将她从背后捞进怀里紧紧抱着,把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


    石韫玉感觉到他的怀抱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横在她腰腹间,温热的气息透过发丝喷洒在后颈。


    她一动不敢动。


    良久,顾澜亭似乎平静了些,他的手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轻轻摸了摸,嗓音低沉:“睡吧。”


    石韫玉不敢睡。


    说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她现在的状态简直像是不慎被什么偏执的艳鬼缠上,怕一闭眼睡觉,第二日就会被这鬼拉去地狱作伴。


    深夜寂寂,唯有窗外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男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也似乎松了些力道。


    石韫玉小心翼翼挪出他的怀抱,直到蜷缩到床榻最里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稍稍松了口气。


    或许是奔波太累,也或许是最近殚精竭虑,石韫玉听到顾澜亭呼吸均匀后,慢慢放松下来,思绪越来越混沌,眼皮也越来越沉。


    在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朦胧边缘,她仿佛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是错觉,像是从梦中深处传来,又像是响在耳畔。


    她最终不受控制,被困意拽入梦乡。


    黑暗中,顾澜亭缓缓睁眼。


    他轻轻靠近她,单手支颐,借着窗外洒来吝啬的月光,静静望着她。


    翌日一早,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石韫玉醒来,侧头一看,顾澜亭已经不在了。


    她刚坐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顾澜亭恰好走了进来。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天青色广袖长衫,玉簪束发,恢复了往日斯文清贵的模样,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


    两人目光相接,石韫玉迅速移开视线,抿唇不语,自顾自起身去洗漱。


    洗漱后,顾澜亭又拿来梳子,温笑着威胁。


    石韫玉知道反抗无用,纵然心中厌恶,也只能僵着身子坐下,任由他摆布。


    顾澜亭帮她亲手梳了头发,又取来螺黛,俯身靠近,一手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持黛为她描眉。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目光凝在她的眉宇之间,神情专注。


    石韫玉浑身不自在,只能垂眼盯着眼前他衣襟上的绣纹。


    描完眉,顾澜亭并未立刻松开她。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投向铜镜。


    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衣袂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对亲昵眷侣。


    顾澜亭望着镜影,不知想了些什么,眸光渐渐沉了下去,突然捏住她下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吻了上去。


    他这次吻的又凶又急,带着焦躁的占有欲。


    石韫玉猝不及防,惊怒交加,抬手就去推他打他。


    顾澜亭脸上挨了一下,便惩罚地咬了她一口,却不肯松开。


    良久,直到两人气息都紊乱不堪,他才喘着气退开。


    石韫玉眼中弥漫水光,抬袖狠狠擦嘴,又去漱口。


    顾澜亭只静静看着,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归于沉寂。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门。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清粥和几样小菜。


    “用饭。”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石韫玉把自己的饭端到窗边的小桌上,冷着脸吃了点。


    用罢早饭,她不知接下来又会面临什么,心中忐忑,只能坐到床边发呆,思考着如何脱身。


    “随我来。”顾澜亭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石韫玉皱眉道:“去哪?”


    顾澜亭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推开窗子看看?”


    石韫玉满心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她依言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


    微凉的晨风涌入,吹散了屋内些许沉闷。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白纱笼罩着池面,粉荷碧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随风摇曳。


    而荷花池不远处,正停着两辆马车,顾风正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见到她开窗,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她心有所感,愣愣转回头看顾澜亭。


    男人一身天青广袖,玉簪束发,眉宇斯文风流,桃花眼映着清澈天光,潋滟生辉,正笑吟吟看着她。


    “这次我言而有信。”


    “你回杭州吧。”


    第119章 红尘(二合一章)


    石韫玉愣住, 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放我回杭州?”


    顾澜亭嗯了一声,走到她跟前, 语气平和:“我同意你回去, 但顾风顾文顾武三人, 必须随行护卫。”


    石韫玉皱了皱眉, 觉得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总有种要被卖到园区割腰子的感觉……


    她试探着拒绝道:“有阿愧随行保护即可, 无需劳烦顾大人的人。”


    顾澜亭垂眸看着她,语气温和:“要么带着他们, 要么随我返回太原。”


    石韫玉知道这是没得选了。


    她还是有些难以相信,顾澜亭会这般好心放她离去。


    她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愿意放我走?”


    顾澜亭看着她满是怀疑的目光,自嘲一笑:“我知道,在你心里我绝非好人, 但是这次……”


    他顿了顿, 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声音低沉了些许:“我的确打算放你走。”


    说着,他眸光变得晦暗深沉, 语调很轻:“当然, 倘若你愿意随我回太原, 那自然更好。”


    石韫玉感觉他最后一句话才是真心实意的。


    她生怕他反悔, 赶紧道:“我回杭州!”


    回杭州后她不会做多余的事, 日日观测天象星辰,安静等待归期。至于顾风他们,爱盯着便盯着, 爱禀报便禀报,只要不妨碍她寻找回家的路,她大可当作空气。


    即便顾澜亭日后真追到杭州纠缠, 只要不强行将她带离,其他的她不理睬便是。


    顾澜亭面露失望,低叹了一声:“也罢。”


    石韫玉看着他的神情,总觉得他这次太过反常。


    思来想去,唯一的合理解释,似乎只有迫在眉睫的边患。


    战火或会蔓延三晋腹地,他自顾不暇,许是觉得将她强行留在险地并无益处,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但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以顾澜亭那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性子,怎会因危险而放手?依她对他的了解,他更可能是将她牢牢困在身旁,哪怕是绝境地狱,也要一同沉沦才对。


    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深究。


    眼下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前一后下了楼,来到荷花池畔。


    天光渐亮,池塘被洒上一层金光,晨雾将散未散,粉白的荷在薄霭里若隐若现,绿伞似的荷叶托着晨露。


    石韫玉这才发现,陈愧依旧被堵嘴绑着,就在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上,被顾文顾武夹在中间。


    见她出现,陈愧立刻挣扎起来,发出“唔唔”的急切声响。


    石韫玉心下不忍,刚要开口让人给他松绑,余光却瞥见顾澜亭正静静看着自己,目光深沉难辨。


    她心头一凛,怕这看似平静的局面再起波澜,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对陈愧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风过清香阵阵,石韫玉鬓边碎发被拂乱。


    顾澜亭抬手把她碎发别到耳边,长睫低垂,一直盯着她的脸,温声开口:“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玉娘,你可有什么要留给我?”


    石韫玉心说别见才好,但面上不敢显露,怕触怒这反复无常的男人,令事情生变。


    她道:“我浑身上下衣裙首饰都是顾大人所赐,原本的包袱不知所踪,哪还有什么东西能留给您。”


    顾澜亭听出她话里的怨念,解释道:“你的包袱完好无损,就在马车里,我只是让人替你收着,并未随意丢弃。”


    石韫玉哦了一声:“那里面都是些粗布衣衫,还有酒方银票,顾大人若要,尽管拿去便是。”


    顾澜亭沉默下来。


    他要这些做什么?他如今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沉默片刻,他招手问阿泰要来匕首。


    阿泰递给他,他拔出鞘,石韫玉立刻后退半步,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顾澜亭无奈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回身前,低声道:“放心,我不杀你,也不会弄伤你。”


    “你且乖一点,不要乱动。”


    石韫玉正要说话,他就拿起她垂在肩头的一小缕发丝,用匕首割下一小截。


    他把匕首递还给阿泰,用帕子把发丝裹住放进怀里。


    石韫玉:“……”


    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心里有点发毛。


    小说里那些用来下降头下蛊的邪术,正好需要对方的头发或贴身之物。


    她面露嫌弃:“你割我头发做什么?”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起了捉弄之心,故意俯身凑近她,语调幽幽:“自然是拿去给巫师做法,好教你从此对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再离不开我半步。”


    石韫玉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抬步往马车跟前走,懒得搭理这人。


    顾澜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既觉好笑,又涌上一阵淡淡的苦涩。


    他暗叹可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顽石,上前几步捉住她的手腕,道:“别着急,我有东西要给你。”


    石韫玉挣脱他的手,转过身,没好气问:“什么?”


    顾澜亭从袖中拿出个牙牌,递给她道:“这牙牌你收好,凭此物南下沿途各府州关卡,无人敢阻。”


    “此外,我在各地有一些产业,你若需用银钱,或遇到难处,可凭此牌随意调用。”


    “至于有哪些产业,顾风会告诉你。”


    石韫玉没接,看了那牙牌一眼,突然好奇发问:“你身家几何?”


    顾澜亭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多不少,总归足够你随心所欲,挥霍几辈子也绰绰有余。”


    石韫玉:“……”


    死凡尔赛。


    她有点酸,有一瞬间甚至想请教他的生财之道,但转念一想,时代的鸿沟难以跨越,他那套放在现代未必管用,便又息了心思。


    她移开目光,语气冷淡:“你自己拿着吧,我不需要。”


    顾澜亭不答话,捉住她的手腕,把牙牌塞在她掌心,握着她手指紧紧收拢,嗓音低沉:“收着吧,不必再去辛苦赚钱。”


    牙牌是白玉材质,入手微凉,能感受到上面的纹路。


    她正要还回去,就听到他又道:“要么收,要么随我回太原。”


    石韫玉:“……”


    这人当真不讨喜。


    她心想反正拿着也不用,权当多个累赘,于是用力抽回手,看也不看地将那牙牌胡乱塞进袖袋里。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心不甘情不愿,仿佛接了烫手山芋的模样,心中多少有点不悦。


    收许臬东西的时候,怎不见她这般推三阻四满脸嫌弃?


    他目光微沉,伸手将人拽进怀里,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扣着她下颌,俯身贴上嫣红的唇瓣。


    双唇相贴,他没有深入。


    怀里人挣扎起来,还咬破了他的唇,他退开些许却没放手,又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才把人松开。


    石韫玉用力擦了擦嘴,嫌恶道:“光天化日,你要点脸。”


    顾澜亭用拇指抹去唇上渗出的血珠,对她的斥责毫不在意。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神情深沉静默,低声道:“玉娘,能给我写信吗?”


    石韫玉想也不想,冷漠甩出三个字:“不爱写。”


    顾澜亭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沉默半晌,才笑了笑:“时辰不早了,去吧。”


    石韫玉巴不得赶紧走,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马车,毫不留恋掀帘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满池荷花,以及顾澜亭静立的身影。


    顾风等人跟顾澜亭说了几句话,马车便动了起来。


    石韫玉抬手掀开侧帘一角,向后望去。


    晨光愈发明媚,将整片荷花池照耀得金光灿灿,水波粼粼。


    池边人一身青袍,长身玉立,正静默望着她的方向。


    距离有些远了,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顾澜亭神情似乎有些伤怀。


    她迅速甩下车帘,将那影像隔绝在外,又皱眉将袖中那枚碍事的玉牌掏出,看也不看随手扔进了马车角落的小柜里。


    等出城走出很远,石韫玉确定是南下的路,才终于放下心来。


    顾澜亭这次总算做了件人事。


    她也可算是摆脱这尊瘟神,可喜可贺。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顾澜亭才缓缓收回凝望的视线。


    他在荷花池边又静立了片刻,池中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金光。


    他有些惋惜,昨夜没能和她出来逛逛。


    阿泰在一旁低声道:“爷,为何不送姑娘出城?”


    顾澜亭默然了一瞬,道:“这里就够了。”


    如果再送她出城,他怕会反悔。


    阿泰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又问出心中的疑惑:“爷,这次您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他记得来追截姑娘的路上,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人直接带回太原府衙看管起来的。


    不知怎的,爷突然临时改变主意。


    顾澜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池中一尾倏然潜入荷叶下的红鲤荡开的涟漪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近乎飘忽的语气说道:“想做,便做了。”


    阿泰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却见自家主子已转过了身。


    顾澜亭神情恢复温淡,道:“走吧,该回去了。”


    事务堆积如山,他不能再耽误下去。


    回到太原后,顾澜亭脚不沾地忙起来。


    清查潜伏蒙古探子之事,有了李和州的倾力协助,虽仍困难重重,但总算渐有成效。


    当时在李先生的参与下,他们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首先是严查身份路引。责令府衙与各县,对所有近期入城,籍贯显示为山西以北或西北方向的商人,进行严格核验,并追溯其商籍与本地担保记录。


    同时突击检查城内大小客栈,核对住客登记信息与路引是否严丝合缝,并盘问店主伙计关于住客的异常举动。此法之下,果然揪出两名身份可疑,既无可靠本地合作者,又试图接触敏感物资贸易的“商人”。


    经秘密审讯,此二人确系探子,已押入大牢深挖。


    第二是动用协调隶属于边军侦察部队 “夜不收” ,命令其至雁门关外土默特部经常活动的区域,观察近期是否有小股精锐的蒙古人南下的痕迹,打听部落中是否有重要商人失踪。


    同时在雁门关中,对从关外回来的商人进行秘密审问,探听关外是否有人在高价收购关于太原驻军、粮仓的详细情报。


    再者,便是密切关注市井动态。留意近期是否有身份不明的外地人,频繁往来于太原、忻州、代州、雁门关这条军事要道上;同时派耳目混入茶楼酒肆、市集码头,探查是否有关于“边关不稳”、“今冬难过”、“粮价恐将大涨”等扰乱人心的谣言开始悄然流传。


    通过此番排查,潜伏的探子已被抓获七七八八。然而这些人中有的嘴很硬,有的则层级不高,并不知晓其他暗桩的真实身份与联络方式,漏网之鱼定然还有。


    为此他和李先生商量了一番,决定引蛇出洞。


    他们让人放出某月某日将有一批新饷银经某小路运抵雁门的假消息,同时在所述小路设伏,观察是否有可疑人员提前前往踩点侦察。


    此计果然奏效,又陆续钓上了几条急于立功或传递消息的大鱼。


    顾澜亭亲自提审了这些俘虏,威逼利诱,刑讯攻心,从他们零碎的供词中,大致拼凑分析出了土默特部的意图。


    土默特俺答汗,大概率要实施“避实击虚、速进速退”的策略,利用大胤防线漫长、内线兵力空虚的弱点,对防御相对薄弱的宁武关等地突破长城。


    而这些深埋的探子,任务除了混淆视听和传递军情,更重要的便是在关键时刻破坏太原对前线关隘的支援,尤其是粮草军械的输送。


    得到这些情报,顾澜亭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山西政务军备积弊已非一日,他虽以雷霆手段整肃,但时日太短,不过是剜肉补疮,难除沉疴。


    如今战事已至眉睫,再想上书朝廷请求紧急调兵增援和加固关防,层层官僚往复下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李和州与他的判断一致,两人皆认为这一仗怕是免不了了,甚至或许是一场恶战。


    顾澜亭遂与李和州亲自前往宁武关勘察防务。


    深夜,两人登上宁武关城楼。


    塞外的夜风强劲,呼啸着穿过垛口,卷动衣袍猎猎作响。


    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城外远方是连绵的山峦。


    顾澜亭与李和州皆未言语,只是各自拎着一壶酒,对着无垠的夜空与群山,沉默一口一口啜饮着。


    李和州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年轻巡抚。


    他忽然笑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怎么,可是后悔将虞老板放走了?”


    顾澜亭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否认,仰头饮下一口,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低沉吐出一个字:“悔。”


    李先生哈哈笑起来,又灌了几口酒,才继续道:“有意思,抓着她你会后悔,放了她你也后悔。这红尘男女之事啊,有时比这军国大事还要磨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过,既然怎么选都是后悔,倒不如索性做件她将来能念着的好事,至少这份好,将来或许还能换来一点别的什么。”


    顾澜亭看了李先生一眼,也跟着笑了:“李先生高看我了,顾某行事,向来只论本心得失,从非为了做好事。”


    他一定会回杭州。


    这次放她离开,与其说是成全,不如说是一次以退为进的谋算。


    他不再一味强逼,不过是觉得再逼太紧也无用,与其闹得不死不休,不如换个法子,徐徐图之。


    宁武关夜晚的风很大,城门外的山峦草木和京城不同,带着西北的辽阔。


    顾澜亭仰头喝了一口酒。


    这酒是之前从玉娘酒坊买的,叫泠春。


    泠春是杭州名酒,以清甜绵软著称,可经她的手酿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北地的清冽与后劲,初入口温和,落入喉中却悄然烧起一把火,恰如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顾澜亭喝着酒,酒意微醺间,许多旧日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和她的初见,如同这酒名一般,也是在一个料峭的初春。


    李和州忽然在旁边长叹一声,抬头望向满天星斗,低声吟道:“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悲欢离合总无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啊。”


    这胡乱篡改拼接的词句,却莫名符合此刻的怅惘。


    顾澜亭沉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壶朝着李和州的方向一举。


    李和州会意,亦举壶相碰。


    这次最终决定放石韫玉离开,是有一日李和州的话,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还是她在太原的时候,一日他与李和州在沙盘前推演边情,直至深夜。


    议罢正事,两 人都有些疲惫,便对坐饮茶,闲谈起来。


    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他与石韫玉身上。


    或许是李和州和他没有利益牵扯,也或许是他太疲倦了,故而对于和玉娘的过往纠葛,他未过多隐瞒,大致说了一遍。


    李和州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只是从沙盘中抓起一把细沙,握紧。


    沙粒从他指缝中簌簌漏下,无论如何用力,流失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和州平静道:“顾大人,你看这沙,越是用力攥紧,想将它牢牢控在掌心,它流失得便越快,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说着,他用手捧起一把沙,那沙在他掌心聚成一个小丘,稳稳当当。


    “可你若换种方式,它便能停留在你手中更久。”


    顾澜亭当时听罢,只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觉得这比喻矫情。


    沙是死物,人是活物,岂能一概而论?他若放手,她定如脱笼飞鸟,一去不返,哪里还会回头?


    直到后来,李和州用一种极为平淡麻木的语气,向他讲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李和州说,当年他遭人构陷,除了那一半蒙古血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甚至后来他心灰意冷,决意远走他乡,大半也是这个原因。


    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妻子,准确来说,是一位妾室。


    由于母亲是蒙古女子,他自幼在族中与街巷间便受尽歧视白眼,杂种二字几乎是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他从未见过生母,内心充满了对她以及那个种族的痛恨。即便父亲反复告诉他,母亲当年是迫于无奈才离开,并悉心教授他蒙古语与各部知识,试图化解他心中的偏见和恨意,但那份痛恨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命运弄人。


    一次与同僚宴饮归家途中,李和州偶遇一个险些遭人侮辱的姑娘,仗着酒意与几分侠气,他将人救下,带回了府邸。


    第二日酒醒详问,才知这姑娘竟也是个蒙古人,而且好巧不巧,正来自土默特部的丰州滩。


    后来当那姑娘用生涩的中原话说要报答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理,让她做了妾室。


    在外,李和州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是洒脱不羁有仁义之心的君子。可唯独在她面前,他成了一个只会用刻薄的语言讥讽她出身、贬低她族群,将她所有好意践踏在脚底的卑劣小人。


    可不论他如何恶劣讽刺她瞧不起她,她也总是说着一口别扭的中原话,向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最终因李和州而意外失去了。


    她眼中的光从那以后便熄灭了,开始整日沉默,望向北方的次数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她跪在李和州面前,平静提出想回家乡去,回到生养她的草原上去。


    李和州无法容忍她的离开,哪怕二人之间只有痛苦。


    他断然拒绝,甚至软禁了她。


    然后兵祸猝然而至。乱军之中,府邸被波及,当他冲回内院,看到的便是她倒在血泊中。


    杀死她的,正是她同族的弯刀铁蹄。


    李和州最后平静说,他的妻子叫叫塔娜。


    在蒙古语里是珍珠的意思。


    她是草原的珍珠,然而这颗珍珠,却因他永埋黄土之下。


    他说,塔娜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了一把被血浸湿的黄土,轻轻洒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望着北方的天空,用蒙古语呢喃着家乡的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丰州滩也叫敕勒川,是她魂牵梦萦,却再也无法踏足的家乡。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1]


    她再也看不到了,因为李和州的卑劣自私,回不去看不到了。


    那天听完这些,顾澜亭久久无言。


    顾澜亭曾经固执认为,无论生死,无论何种境地,他都要与石韫玉在一处。


    哪怕是共赴黄泉,也好过放她独自逍遥。


    可后来他想,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边关失守,战火波及太原城,他将她强留在身边,却未能护她周全,她是否也会像塔娜一样死去,而他却像李和州一般活着。


    他接受同生共死,却接受不了她死在自己面前。


    顾澜亭想,这次是给她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个机会。


    第120章 战乱


    从太原到杭州, 山遥水远,舟车相继,足足需四十余日。


    马车颠簸, 行了约莫十日, 方进入河南地界, 抵达怀庆府。


    众人在客栈稍作休整, 翌日继续东行, 至开封府,自汴河码头换乘南下客船, 预备经运河直抵淮安。


    登船那日,晴空万里,汴河两岸夏意正浓。垂柳碧绿的丝绦轻拂着粼粼水波,远处田地阡陌纵横, 庄稼郁郁葱葱, 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农舍。


    河面在骄阳下闪着光芒, 湿润的风已带上了不同于北地的温软气息,预示着江南渐近。


    当夜, 河风微凉。


    石韫玉独自立于客船甲板之上, 仰观天象。


    墨色天幕上, 银河斜挂, 繁星闪烁。


    片刻后, 她视线一顿,面色微变。


    西北天际,一道拖着芒尾的彗星显现, 其光苍白凛冽,所指方向正是晋地。


    各书有载,此等妖星现世, 芒气所指,主大兵、大丧,国有忧。


    边关危矣!


    石韫玉心头一紧。


    太原城不知能否守住?


    那些探子捉得及时,顾澜亭与李和州他们想必能审出些关键,早做布置。即便朝廷援军迟缓,依城固守,或有一线生机?


    正思索,顾风便急匆匆来了,行礼后拿出一封信,道:“姑娘,这是信鸽送来的信,说几日前鞑子攻破了盘道梁,现已南下直扑太原。”


    石韫玉心下一沉,接过信纸迅速展开,借着昏黄的船舷灯阅览。


    三日前,俺答汗主力避开坚固要塞,意图从宁武关突破,但由于顾澜亭等官员从探子口中得知了些许消息,提前有部署,故而蒙古兵短攻不下宁武关后,立刻利用骑兵优势转攻盘道梁。


    虽因早有预警,盘道梁守军拼死抵抗,然援兵未至,寡不敌众,苦战一番后,关隘终被突破。蒙古兵把关附近村落洗劫后,沿汾河、滹沱河等河谷通道高速南下,意图直扑省会太原。


    目前前锋已抵石岭关一带,对太原形成合围之势。各城奉令坚守待援,然敌势汹汹,前途未卜。


    如今唯有援军速至,或可解围。


    只是俺答汗下一步是强攻太原,还是另有所图,尚难预料。


    石韫玉把信收起来,望着漆黑夜空中的星象,总有种不安感。


    沿途景色渐变,北方的苍茫辽阔逐渐被南方的秀润葱茏取代,山野植被愈发蓊郁茂密,空气也一日湿润过一日。


    六月中旬的清晨,石韫玉所乘的客船,终于缓缓驶入了杭州地界。


    运河上晨雾弥漫,水波汤漾,两岸生着大片芦苇,时值夏日,虽未到芦花盛放如雪的时节,但青白色的苇穗已初具规模,连绵成片,在风中簌簌摇曳,远望如起伏的浪,又如轻烟淡霭。


    与多年前初来此世时的茫然无措截然不同,此刻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石韫玉心中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靠近目标的期待,以及难以抑制的激动。


    客船靠岸,一行人踏入杭州城。


    顾风提出,顾澜亭在城南置有一处宅院,可作安顿之所。


    石韫玉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在城中客栈休息一夜后,她便雇了辆马车,带着陈愧往杏花村而去。


    顾风几人非要跟着,石韫玉深知甩脱无望,加之月余同行,彼此也算熟稔了些,便干脆选择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跟着。


    杏花村景致与数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


    屋舍俨然,溪流潺潺,只是村口玩耍的孩童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见到马车停下,皆好奇地围拢张望,指指点点。


    石韫玉寻了个约莫十三四岁,正在溪边浣衣的姑娘,温声询问赵家近况。


    那姑娘抬眼打量她,并未认出是谁,歪头想了想,道:“你说的那户赵家啊……死的死,散的散,早没啦。”


    她语调平平,唏嘘又漠然:“听我娘说,赵家父子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大牢,没挨过去,病死了。赵柱他婆娘后来改嫁给邻村一个老鳏夫,前年不知怎的,被打死了。”


    “她两个儿子,大的被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奴才,小的嘛……唉,掉村后河里淹死了。最惨是赵家那老太太,儿子孙子都没了,人就疯了,整天在村里游荡,去年冬天特别冷,发现时……已经冻死在自家破屋了。”


    石韫玉静静听完,心中不由得唏嘘。


    恶人自有恶人磨,因果报应啊。


    昔日欺她辱她视她如草芥之人,终究也逃不过命运无情的碾轧。


    她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那姑娘,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马车。


    她给车夫指路,马车在一处小径尽头停下。


    石韫玉跳下车,入目的屋舍比预想中更为破败。


    篱墙倾颓,院门虚掩,门楣上蛛网横结,在风中瑟瑟颤动。


    陈愧皱着眉头上前,一把推开木门,尘土扑簌簌落下,呛得他连咳几声,又被飘荡的蛛网缠了一头一脸,登时低声咒骂:“真他娘的晦气!”


    石韫玉拍了后脑勺一把,“不许骂脏话。”


    陈愧捂住头,立刻乖乖认错:“阿姐我错了。”


    顾风看两人这般亲近,立刻揪住陈愧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拉。


    陈愧挣扎几下,就看到顾文顾武朝他无声嘿嘿一笑,还故意捏了捏拳头。


    他气急败坏,敢怒不敢言,只好顺从离石韫玉远了点。


    陈愧不是没抗争过,路上和他们打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按着锤。


    后面他学聪明了,只偷偷向阿姐告状。


    石韫玉看到几人的小动作,有点无语,只当没看见,率先踏入院落。


    陈愧顾风等人紧随其后,只见院子里杂草丛生,窗纸都是破的,几个屋子也早被人搬空了,满是尘土。


    只有院子里的桂花树叶片浓绿,还有几分活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


    陈愧顾风等人见状,也纷纷帮忙,隔壁热心肠的婶子闻声赶来,借出扫帚木桶等物,后面也开始搭手帮忙。


    顾武则被派去附近县镇,采买必需的家什物件,并雇请几个下人。


    忙乱至傍晚,院落总算有了能住人的模样。


    雇来的婆子做好了饭菜,几人围坐用了。


    饭后,顾风主动提出他们几人另寻住处,石韫玉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念及他们今日确实出力不少,终究还是开口,让他们暂时在西厢房歇息一晚。


    翌日一早,村里鸡鸣阵阵,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石韫玉刚起来洗漱完,便听得院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院门被推开,顾风大步流星走进来,肩头已被细雨打湿,手中紧紧捏着一封信函。


    “姑娘,是太原的信!”


    石韫玉接过展开,待看清写了什么,微微一愣,随即神情复杂起来。


    信上说,顾澜亭等人率军民死守太原,蒙古骑兵轮番猛攻,战况惨烈异常。


    城中箭矢滚木消耗甚巨,水源被断,存粮亦日渐紧张,援军迟迟不至,人心惶惶,满城愁云惨淡。


    幸而因预警及时,部署得当,太原坚城历经数轮狂攻,始终屹立不倒。


    顾澜亭身为巡抚,身先士卒,几乎日夜不离城楼。


    信中提及一次尤为凶险的攻城,敌军攻势如狂风暴雨,多处城墙告急,士卒伤亡惨重,险象环生。


    顾澜亭亲率亲兵及预备队往来堵漏,激战中为流矢所伤。


    最终,在守军殊死搏杀下,城池堪堪守住。


    俺答汗见太原久攻不下,锐气受挫,恐僵持日久,一旦大胤朝援军大至,己方反有被围歼之险,遂改变策略。


    他们以部分兵力继续牵制威慑太原守军,同时分遣数路精锐,绕过坚城,试图对太原周边较为富庶却防御相对薄弱的交城、文水、榆次等县镇发动劫掠。


    李和州对蒙古战法极为熟稔,早料到此着。在他的参谋下,顾澜亭与诸将虽定下应对之策,无奈兵力捉襟见肘,防线过长,终是被蒙古铁骑寻隙突破,三处偏僻县镇相继陷落。


    鞑骑冲入城中,肆意纵火焚烧,逢人便杀,财物粮畜洗劫一空,一时烈焰冲天,哭喊震地。幸存百姓被如驱牲畜般聚集捆缚,成串押往关外为奴。


    直至朝廷援军主力终于赶至,蒙古兵已经达到劫掠目,携带大量战利品和俘获的人口,开始按原路北撤。


    援军当即展开追击,于途中歼灭其一部后队,并俘获了一名宰桑(贵族官员)及两名达鲁噶(中级军官)。


    石韫玉缓缓合上信纸,默然良久。


    她一面庆幸损失不算惨重,一方面又为那三个县镇无辜百姓的悲惨遭遇感到难过。


    烽火之下,人命如草芥。


    至于顾澜亭,她不得不承认,此人于私德或许偏执可恨,但于公,确实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官。


    援军抵达,鞑靼北遁的那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顾澜亭未解甲便登上其中一座被劫县镇的残破城楼。


    举目望去,满城疮痍。


    屋舍大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未熄的余烬在晚风中明明灭灭,飘散着刺鼻的烟味。


    街道上院落里,随处可见倒伏的尸首,血污浸透了泥土,在夕照下呈现出暗沉的颜色。


    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则抱着亲人已冰冷的躯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顾澜亭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人间地狱,蓦地定格在不远处。


    一名正在协助清点遗骸的年轻士兵,突然动作僵住。他颤抖着手,拨开一具俯卧女尸脸上散乱粘结血污的发丝,下一刻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泥泞血污之中,将那具尸身紧紧搂进怀里,发出一声野狗般悲恸的哭嚎。


    旁边一名年轻小将,见顾澜亭驻足凝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低声道:“顾大人,那是卑职麾下的兵,叫王栓子,家就在这城里。他常驻宁武关,这次是求了卑职,才准他随援军回来看看……”


    “他怀里抱着的……是与他还没过门的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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