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无力回天
石韫玉失去意识前, 想的是她已经把看过的韩剧中剧泰剧动漫小说中的虐心桥段过了一遍,还不信痛不死他这疯狗。
再次醒来,便是她海阔天空, 自在新生之时。
意识彻底陷入虚无, 身子软倒, 衣袖拂过桌案, 带落了上头搁着的酒杯。只听“噼啪”一声脆响, 那白瓷酒杯已摔得粉碎,残骸溅了一地。
顾澜亭脑中一片空白, 本能倾身,长臂一伸,在她彻底倒地前将人捞入了怀中。
瓷片尖锐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汩汩涌出, 染红了他的袖口和她雪白的衣襟。
他跪坐在地上, 搂着她的身子,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无措地擦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别睡, 你先别睡, 府医很快就来了。”
她白皙的下巴和脖颈一片血污, 面容却越来越惨白。血从他手掌边溢出, 沾了满袖满襟刺眼的红。
他感觉到了她的生机在飞速流逝,哪怕已不再呕血,胸膛也还是很快没了起伏, 像一朵彻底枯萎的花。
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到她的鼻下。
一片死寂, 感受不到半分气息流动。
刹那间,顾澜亭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摸着她的脸,面露惊惶,声线颤抖:“凝雪,凝雪,醒醒,你先别睡。”
府医急匆匆赶来,看到主子抱着浑身是血的凝雪姑娘坐在地上,两人皆是一身狼藉,吓得魂飞魄散。
“爷……”
顾澜亭回过神,小心把人横抱起来,快步转入内室,焦急道:“她不知服了什么毒,快替她看看。”
嗓子像卡了沙砾般,干哑疼痛。
他把人轻轻安置于床榻上,让开了位置。
府医心惊胆战上前,手指搭上她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探,脸色越来越白。
他又慌忙翻看她眼睑,只见瞳孔已然散大,了无神采。府医心头一沉,冷汗涔涔而下,知是大势已去。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衣襟脸颊上的鲜血,和苍白到毫无生气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袭来。
他脸色发白,对着闻讯赶来的管事急声吩咐:“拿我的名帖,快去请刘太医!快!”
管事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连声应着,连伞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冲入了雨夜之中。
顾澜亭僵立在床前,一眨不眨望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恐慌如同潮水一波波淹没他的神智。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被瓷片割破的伤口仍在不断滴落鲜血,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却浑然未觉。
府医已是使尽了浑身解数,金针渡穴,强灌参汤,忙得满头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刘太医终于冒着雨匆匆赶到。
府医面如死灰,黯然退开。
刘太医上前,仔细查验了面色、瞳孔、口舌,又再次切脉,良久,方沉重一叹,转向一旁那仿佛神魂离体的顾澜亭,拱手道:“顾大人,节哀顺变。”
顾澜亭像是没听懂,微微侧头,面露茫然,视线还定在她脸上,“什么?”
刘太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恻然,却也只能如实相告:“顾大人节哀……此乃烈性毙命之毒,入口封喉,顷刻间断绝生机,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
顾澜亭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怔怔向床榻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安静的脸上,又转头去看众人,确 认般地轻声询问:“……死了?”
一旁的管事看得心酸,忍不住低声唤道:“爷……”
闻讯匆忙赶来的顾澜楼冲进屋内,正好看到兄长失魂落魄站在床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突然侧过脸俯身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他心中一紧,快步过去要扶,却被对方一把挥开。
地上溅着星点暗红,顾澜亭停了咳嗽,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喘息着直起身。
他不信凝雪会自尽。
顾澜亭神情诡异的恢复平静,眼睛却死死盯着榻上的人,眸光骇然,咬牙开口:“拿我名帖,再去请两个太……”
然而话未尽,他又咳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大哥——!”
顾澜亭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馥郁的桃花香气,沁人心脾。
他缓缓睁眼,但见四周灼灼桃花,盛放如云霞,正是春光烂漫时节,暖风拂面,落英缤纷。
他倚在一株桃树下,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
凝雪手执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跑来,眉眼弯弯,笑靥如花,而后弯腰用桃花打了一下他的头,娇嗔道:“顾少游,你怎么这么能睡呀?说好了今日陪我踏青的,你自己倒躲在这里偷懒!”
他怔怔望着她,心头却无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仿佛遗忘了某件极其紧要之事。
见她巧笑倩兮,不由得接过那枝桃花,起身笑道:“是我的不是,这便陪你去,任你罚可好?”
还想再说些软语温言,却见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倏忽淡去,眼神变得疏离而哀戚,轻轻摇了摇头:“可是……顾少游,我不想原谅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飘渺,“再见啦,顾少游。”
语毕,竟蓦然转身,向那桃花林深处奔去。
衣裙翩跹,身影迅速被绚烂迷离的花雨所吞没。
“你去哪里?”
他急唤,心头恐慌骤起,“凝雪,回来!”
顾澜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想要追上去,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蓦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着,额上布满冷汗。
视线渐清,窗外天色已然微明,连绵的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檐角残滴,嗒嗒作响。
昏迷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汹涌回灌脑海。
“凝雪!”
他脸色瞬间惨白,猛地从床榻上坐起,翻身下床榻,不慎跌倒又快速爬起来,赤足踉踉跄跄往外奔去。
随从正端着汤药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
顾澜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中近乎疯狂的希冀,声音嘶哑颤抖:“凝雪呢?她醒了是不是?!”
随从见他眼中血丝密布,神情可怖,心中惧怕,硬着头皮回道:“爷……您、您节哀,凝雪姑娘她已经…仙去了。”
想起二爷交代的话,飞快补充:“二爷也请了其他太医来看,凝雪姑娘确实是……而且,她身上已起了尸斑。”
说完垂着头不敢吭声。
顾澜亭的身子晃了晃。
随从赶忙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挡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嗓音干涩:“她现在,在哪里?”
“二爷怕您醒来要见人,没敢……没敢随意挪动,还在……还在隔壁正房里停着……”随从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澜亭这才恍然,自己此刻身处潇湘院的厢房之中。
他不再言语,默然穿上鞋袜,又取过一件外衫披上,那系带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反复数次,才勉强系好。
一步一步走到正房门外。
他伸出手,停顿在半空,指尖蜷缩,几次三番,竟无勇气推开门扉。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将门推开。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
他缓步走进去,走到那张他们曾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床边。
凝雪正静静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素白锦被,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唇瓣泛着乌青,睫毛安然覆下,再无往日灵动,只余一片了无生气的宁静。
顾澜亭跪倒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片冰冷僵硬的触感,与生前温软滑腻的肌肤全然不同。
这触觉瞬间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不明白。
她怎么会死呢?
她分明是那样坚韧的一个人,如同山野间的青竹,任由雨僝风僽也百折不弯,断不会自己踏入绝地。
被他当众折辱时,她没有寻死。被他威胁送人时,她没有寻死。为何偏偏在他承诺不会抛弃她之后,她会服毒自尽。
他真的从未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他。
顾澜亭紧紧抱着凝雪冰冷僵硬的尸身,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浑浑噩噩直过了整整一日一夜。
外头日升月落,雨住风停,于他而言,皆如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往昔种种,不受控制地接连浮现脑海。
“你当真要娶妻吗?”
“那我呢?”
“我送你的手绳呢?”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最后,是她气息奄奄,眸光破碎,字字泣血的“我恨你”。
他一遍遍回想这些时日内发生的细枝末节。
那日告诉她要去相看后,她的片刻的沉默。后来因为二弟的争吵,他口不择言说要把她送人,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灰暗。
后来她带着丫鬟们踢毽子、打马吊,厚赏丫鬟仆从金银首饰,看似寻欢作乐,舒心快活……原来是早已心存死志,在行最后的告别。
她一遍遍问他答案,而他却一次次高高在上的亲手打碎她的希望。
她说对他有情。
可他却心向权势,一心娶妻,还意图把她送去庄子。
每想通一处关窍,每忆起她当时可能的心境,他的心便如同被钝刀寸寸凌迟,痛不欲生。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失去她。
顾澜亭自幼事事顺遂,傲慢的认为情爱是凡尘俗物,一心追权逐利。时至今日,她如此决绝地死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才后知后觉,心生悔意。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那日他说些软话哄哄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亮满室尘埃。
顾澜亭轻轻放下了怀中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体。
他扶着床沿踉跄起身,静静看了她很久,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在那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禾刚从耳房出来,眼睛肿的像核桃,见到他出来,抬眼一望,不禁微微一惊。
一夜之间,他发间竟夹杂了银丝,脸色苍白,眼底乌青。
他面色平静,转头对候在门外的管事和两名亲卫哑声吩咐:“去查,她的毒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极为费力的干涩吐出后半句,“还有……着手准备她的后事。”
甘管事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中惴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请示:“爷,这……这丧仪之事,不知该按何等规格置办?还请爷示下。”
和房氏联姻在即,若置办不当,太子和房家怕是会心生不满,于主子仕途有碍,届时他也难辞其咎。
顾澜亭愣了一下。
是啊,该如何置办?以妾室规格吗?按理说应当如此。
他该为了仕途,理智的毫不犹豫作答,甚至该吩咐下人低调操办即可,以防房氏不满。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喉头像堵一团潮湿的棉花,连呼吸都滞涩了。
怔愣茫然间,余光看到庭院中那株石榴树。
他目光穿过众人,出神望去。
如今秋意渐深,花瓣已落尽,树叶也开始簌簌飘落,只剩零星几个干瘪果子挂在枝头,倍显萧瑟。
他静立良久,久到众人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收回目光,哑声回道:
“正室。”
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一震。
以妾室之身,行正室丧仪,这于礼制乃是极大的逾越, 必会引来朝野非议。
更不用说, 太子和房家那头, 少不得动怒。
甘如海跟在顾澜亭身边十几年了, 那时候老爷子去世, 顾知风立不住,靠着荫蔽也只爬到六品通判, 顾家渐渐没落。
他看着顾澜亭自幼离家游学,从一个小官之子,废寝忘食读书科考,入仕后殚精竭虑谋划, 一步步爬上高位, 其间艰辛非一言能尽。
顾澜亭身上扛着光耀顾家的担子, 长成了逢人三分笑的性子,可他实际上是个很执拗沉郁的人。
甘如海一早就看出他对凝雪有情, 可情爱一事, 如何比得上大权在握?
他以为主子只是伤心一阵便很快放下, 低调操办后事, 甚至秘而不宣, 以防影响仕途。
没曾想,素来薄情的人,竟愿冒着风险, 以逾矩的规格操办。
他犹豫了一会,觉得不能这般看着主子不顾仕途,省得日后后悔, 遂决定还是劝两句。
“爷……若是这般,太子殿下和房总兵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顾澜亭瞥了甘如海一眼,淡声道:“我自会处理,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她活着的时候便不愿做妾,为此三番四次意图逃跑,如今因他而绝望自尽,他说什么也要给她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一桩婚事罢了,他已权衡利弊清楚,付出的代价,并非他不能承受。
他顾澜亭从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仕途薄情寡义,可这一次,他不愿如此。
这些就当是……他对她的补偿。
不多时,灵堂便设好,素幡白帷,一片缟素。
顾澜亭屏退了所有人,亲手为凝雪换上了寿衣,小心抱起来,一步步走入灵堂,将她安置在铺着锦褥的灵柩内。
她静静躺在那,脸色青白,皮肤上尸斑越来越多,毫无生机。
他俯身抚摸她冰冷的脸颊,许久,才往她脸上盖了层纱巾,看着她的面容被一点点遮盖住,直到彻底看不真切,才直起身,缓缓后退,静静燃香上香。
石韫玉在京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哪怕死去,也无人在她灵柩前哭上一哭,只是孤零零躺在那,接受着并不熟悉,甚至素不相识的人上香吊唁。
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皆是与顾澜亭关系密切的同僚,还有伺候过她的仆从。
官员们上了炷香,安慰几句,见主人神色不对,也不敢多留,只暗叹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便匆匆告辞离去。
房家与东宫很快便听闻了顾澜亭竟以正室之礼安葬一个服毒自尽的妾室,顿时心生恼怒。
这不仅是打未来正妻房清嘉的脸,更是将太子的命令罔顾。
太子当即召顾澜亭入东宫。
顾澜亭洗漱更衣后,直奔东宫。
太子正坐在书房紫檀木大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顾澜亭撩袍跪地,“殿下。”
太子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难掩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顾卿,孤听闻你情深义重,对一个妾室竟破格以正室之礼治丧?这倒是让孤有些意外。”
顾澜亭早预料太子会问罪,闻言恭敬告罪:“臣惶恐,惊扰殿下,是臣之过。”
太子把玩着玉如意,面上并不见怒意,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古来有之,孤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顾卿你身为朝廷命官,东宫属臣,更当以国事为重,岂可过度沉溺于儿女私情,因一妾室之死而如此失态,乃至罔顾礼法纲常?”
他顿了顿,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击,“那房总兵是直性子,爱女如命,你此举将房三小姐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孤一番成全美意置于何地?”
看着顾澜亭沉默的脸,他叹道:“罢了,人既已死,多说无益,你回去后尽快将她简单下葬,了结此事,然后亲自去房总兵府上赔个罪,他性子虽直,却也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好生解释,想必他也不会过多介怀。”
“等此事风波过去,过几日便寻个时机,将你与房三小姐的亲事正式定下。你年岁也不小了,成家立业,方是正理。”
顾澜亭自是听得出太子在提点他。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太子这是急于拉拢手握京营兵权,态度却有些摇摆的房总兵,催促他尽快成婚,以加固这条重要的纽带。
他本应立刻叩首领命,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话到了嘴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闪过灵堂中那张苍白寂静的脸,和她最后那句泣血的“我恨你”。
一想到她尸骨未寒,他便要迫不及待迎娶新人,一股厌烦与抵触便翻涌上心头。
他仿佛能听到她在地下冰冷的嘲笑,怒骂他是薄情寡义的狗官伪君子。
心思百转,顾澜亭忖度着,觉得哪怕不成婚,也并非只有坏处。
从前的他谨终慎始,行事讲究十拿九稳,可如今,他突然想赌一把。
他要赌一局更大的棋。
赢了,待太子登基,他仕途会比联姻还要顺遂,青云直上,且更得太子信任,不会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输……他顾少游不会输。
关键是,这样也能全了凝雪的心愿,看到他不成婚,想必也能死地安宁些,安心踏上黄泉路。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弥补她的东西。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跪在那里,垂着头没有吭声。
书案后的太子见他不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寒意:“顾卿,孤的话你可听清了?对此安排,莫非有异议?”
顾澜亭以头触地,声音沙哑:“殿下明鉴,臣实在心痛难忍,精神恍惚,此时实无心绪议及婚嫁,恐怠慢了房小姐,亦是对房总兵不敬。再者……”
他略一斟酌,继续道,“臣以为,房总兵性情刚直,若得知臣在妾室新丧之际便急急成婚,恐怕非但不会认为臣是诚心赔罪,反而会觉得臣凉薄无情,对房家亦非真心看重。届时,恐怕适得其反,于殿下大计无益。”
“砰!”
他话音未落,太子已是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端砚,狠狠朝着顾澜亭掷去。
顾澜亭不闪不避,那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墨汁四溅。
额角瞬间被划破,一缕鲜红的血线混着墨汁蜿蜒而下。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低声道:“臣罪该万死,殿下息怒。”
太子盯着跪伏在地的顾澜亭,眯了眯眼。
看着他那副为情所困,憔悴不堪,甚至不惜触怒自己也要推迟婚事的模样,太子眸中的震怒渐渐转变。
一个能力卓绝,却会为情爱所困的臣子,对于君王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重情,往往也意味着更容易有软肋。
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臣子,反而更让人忌惮。
顾澜亭今日能为一个妾室如此,来日便也能因其他情义而被更好的拿捏掌控。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太子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眉头舒展开来,悠悠叹了口气道:“也罢,起来吧。”
“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用情至深,孤若再强行逼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澜亭爬起来,拱手谢恩。
太子打量着他,语气温和:“房总兵那边,你自己去处理妥当,务必不能让他对孤心生芥蒂。”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不过,孤可以体谅你的情深,你也需得替孤分忧。
“孤要你,日后做一桩事……”
顾澜亭早已明了太子的目的,垂着眼恭敬应道:“是,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
再次从东宫书房出来,秋日高悬。
顾澜亭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仰头望去。
两面朱红宫墙间,露出一条狭长的天际,湛湛青空,悠悠白云,似是一条永远无法弥补圆满的空缺。
他望着那片干净的蓝,不遮不挡,眼睛被太阳刺得生痛。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带来隐隐的抽痛,他静望蓝天片刻,又想起凝雪的脸。
那天晚上,那样烈的毒,她该多痛?
如今,你可已过了奈何桥?
可还……怨我恨我。
顾澜亭简单处理了一下额头的伤,便回了正院书房,想着处理堆积的政务,好冷静心绪。
人已经去了,他没必要沉溺在过去。
过了一个时辰,甘如海来禀报凝雪出殡下葬的事,说完半晌,却不见主子回应。
悄悄抬眼,就见主子微微出神,握着笔的手停顿,文书上滴了一团墨迹。
他小心开口:“爷……”
顾澜亭回过神,若无其事搁下笔,回道:“按旧例办,停灵三日下葬。”
天气尚热,冰块也不大镇得住,不如早点让她魂归大地。
甘如海领命退下了。
顾澜亭靠到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准备继续批阅文书,余光却瞥见旁侧博古架上的三字经。
他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当初在船上,教她读书写字的一幕幕。
怔了片刻,顾澜亭收回目光,却再也无法静心处理政务。
他索性起身,前往灵堂。
顾慈音不知何时也从道观回来,正站在灵前上香,神色复杂。
他没有言语,默默走上前,也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而后便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望着灵柩。
从午间到傍晚,从傍晚到清晨。
整整两日,他想着多陪她最后一程,便一直在那守灵。
并且吩咐甘如海推迟下葬的日子,多停灵几日,这样也好多看她几眼。
夜渐渐深了,前来吊唁的零星宾客早已散去,连负责守夜的仆役也被顾澜亭挥退。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他一人。
灵堂沉寂,唯有穿窗而过的秋风,呜咽着拂动垂落的素幡,发出窸窣的声响。
四角的白烛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不安地跳跃摇曳,将他的身影扭曲,投映在四周素白的帷幔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往昔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涌浮现,循环往复。
他曾以为掌控一切,最终却连她的生死都未能握住。
这灵堂的素白,是对他过往所有自负与冷漠最尖锐的讽刺。
见大哥这般,顾慈音私下里找到二哥,言辞间总是唉声叹气,隐晦地提起凝雪生前,大哥对她并不体贴,几番折辱,可以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如今人都不在了,还要躺在这冷冰冰的灵堂里,不得安歇,真是可怜。
顾澜楼本就因那日之事对凝雪心存愧疚与怜悯,听妹妹多次这般说起,心中也觉得不是滋味,更觉得凝雪可怜。
浓云蔽空,不见星月。
廊下几盏白灯笼在秋风中孤零零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顾澜楼轻轻推开灵堂的门,香烛息扑面而来。
堂内烛火并不明亮,几对白蜡烛在灵前燃烧,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室影影幢幢。
昏黄的烛火下,兄长一身素服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背影寂寥。
他心中不忍,走上前低声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这初秋天气尚热,你还是早点让凝雪入土为安吧,让她走得体面些。”
哪怕制了冰袋放在灵柩里,短短三日,尸身还是不可避免有了隐约的气味。
顾澜亭如同未闻,目光胶着在灵柩上。
顾澜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起顾慈音这两日唏嘘感叹的那些话,想到凝雪生前的处境,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哥!她生前你不懂得珍惜,肆意折辱,如今人都不在了,你这般模样,又做给谁看?”
“你不怕她觉得恶心吗!”
顾澜亭终于缓缓抬头看向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沉郁。
顾澜楼见大哥终于有了反应,看他如此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叹息一声,缓和了语气劝道:“大哥,你若当真对她有情,就该让她早日入土为安,魂归大地,而不是让她大热的天躺在灵堂里,身躯发烂发臭,魂魄无所归依,不得超生。”
“你让她安安生生地走,行吗?”
顾澜亭沉默着,紧抿着苍白的唇。
下葬?
下葬了意味着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停灵才三日,最少也要七日,至少让他多看她几眼。
灵堂陷入死寂。
忽有一阵风卷入窗棂,素帷剧烈翻卷,如同招魂。
供桌上三炷他亲手插上的香,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几息后,“啪”地一声,齐齐从中断裂开来。
燃着的香头掉落在香灰里,溅起几点星火,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更剧烈的风灌入灵堂,门被“哐”一声吹开,门扇“砰”地拍到墙壁上,所有白幡剧烈翻卷浮动,发出猎猎声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顾澜亭怔怔看着断裂的香,又看向那剧烈晃动的的素幡。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她一声若有若无,带着厌烦与催促的叹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固执仿佛随着那截断香一同碎裂了。
他像是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干哑发痛,干裂发白的唇瓣动了动,良久重新闭上眼,缓缓艰难吐出一句话:
“明日一早,下葬吧。”
翌日,卯时刚至,天色青灰,秋风萧瑟。
灵堂内外有手持冥器和香烛的僧人道士,低声诵念着往生咒文,声音在清晨的寒意中显得缥缈凄凉。
时辰将至,主持丧仪的司仪高唱:“盖——棺——”
就在杠夫准备上前合拢棺盖,顾澜亭忽然抬手制止。
他走到棺椁旁,向内望去。
棺内,凝雪安静躺着,双目紧闭,容颜苍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梁、脸颊,最终停留在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静立片刻,他忽然俯下身,唇瓣轻落在她额头,缓缓移至鼻尖,落在她冰凉的唇上。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
“大哥……”
顾澜楼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上路的时辰。”
顾慈音也在一旁,神色复杂地劝。
顾澜亭没有回应,静静望着棺内的人,又过了半刻,他闭了闭眼,终是缓缓直起身,一步步退开,将位置让给了手持铁锤和寿钉的工匠。
棺盖在他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他与她最后的联系。
时辰到,起棺。
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向着府门外而去。
纸钱被高高抛起,如同翻飞的白蝴蝶,在秋风中纷扬洒落。
哀乐呜咽,伴随着僧道的诵经声,队伍蜿蜒着向府门外行去。
顾澜亭沉默跟在灵柩之后,一步步走出灵堂,穿过庭院,走向大门,耳边哀乐阵阵,他的心跟着滞闷起来。
刚出了府门,还未下台阶,他停了下来。
“大哥?”
顾澜楼察觉到他停下,回头不解地唤道。
顾澜亭喉结滚动了几下,面色平静,嗓音却有点哑:“你们去吧。”
他不愿亲眼看着黄土覆盖上她的棺木,将她彻底埋葬在黑暗的地下,仿佛只要他不去亲眼见证,她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或许还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
他一向是理智的,如今却难以自控地有了这般自欺欺人的可笑念头。
顾澜楼叹了一声,劝道:“大哥,这最后一程了,好歹送送她吧。”
顾澜亭想要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被水淹没了,胸口喉咙发堵,喘不过气。
顾澜楼还想再劝,却见顾澜亭转过身去,一言不发摆了摆手。
顾澜楼看着他这般情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挥手,示意送葬队伍继续前行,不必再等。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手背上突然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湿意。
他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落着点水痕。
他意识到了什么,愕然扭头看向仍背对着府门的大哥。
只见顾澜亭恍若无事向府内走去,然而迈过门槛时,脚下却被绊地趔趄,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门框,稳住身形。
他扶着门框,停顿了几息,缓缓松了手,万分正常地走进大门内,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之后,不曾回头。
顾澜楼怔在原地,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
顾澜亭走了几步,觉得眼眶一阵酸楚热意。
他若有所感,缓缓抬手,摸了摸眼角。
手指碰到冰凉的濡湿,他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指尖,看到上面的水光后,怔然迷茫地放缓脚步,直至僵立原地。
清晨雾气蒙蒙,他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手指,直到上面的水痕干涸。
良久,他垂下手,扯了扯唇,露出自嘲的笑。
顾澜亭重新迈步,穿过一道道门,到了垂花门,走上左侧的抄手游廊。
一花一木皆熟悉。
当初是他牵着她的手,一点点介绍,带着她看过府中景致。
可她却死在这里,往后再也不会踏入此处半步。
他走着,看着,恍惚中只觉处处是她的音容笑貌。
可再一眨眼,却唯有落叶纷飞,萧瑟寂寥。
凝雪不在了。
她不在了。
顾澜亭一遍遍在心头重复,想着这样便能冷静接受,恢复理智。
可心不由人,每走到一处,忆起一分,神思便恍惚一层。
秋风落叶,廊庑漫长。
他本想去正院,然而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潇湘院外。
院里的仆从见他来了,先是一惊,随即恭敬行礼。
他没有作声,愣愣在门口站着。
庭院里的草木短短三日就没了鲜活气。
那些他曾经精挑细选,为她而培育的花,似乎因为主人的离去,也快枯萎了。
她就像角落的石榴树,夏时花开灼灼,让人误以为充满任由风摧雨折的坚韧生机,可到了夏末秋时,却飞快燃尽,毫无征兆的走向凋零。
顾澜亭站了很久,才兀自踏入正房。
里头的陈设依旧,他一寸寸看过去,落在软榻上片刻,又转到圆桌上,眼前瞬间浮现那夜的绝望惨烈。
他像是被刺痛了双目,蓦地收回视线,快步走入内间。
目光落在妆台上,又落在床榻上,最终落向角落的落地雕花铜镜上。
明亮的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竟透过镜子,看到了她一身鹅黄衣裙,眉眼弯弯朝他笑。
她唇瓣一开一合,神态灵动,似乎在跟他说些什么。
他愣住,鬼迷心窍般靠近镜子,伸手去触碰,入手却只有冰冷的镜面。
他将掌心贴在镜面上,又往近靠了点,试图听清她说什么,可半晌了,只有自己剧烈到聒噪的心跳。
顾澜亭死死盯着看了片刻,突然后退两步,猛地闭上眼,别过了脸。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睁开,缓缓转回头看去,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有怅然,又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绪缭乱到如此地步,甚至似乎出现了幻象。
在原地出神站了半晌,直到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顾澜亭才恍然回神,逃也似地快步出了屋子。
走到庭院当中,小禾恰好抱着个竹筐欲出院门,停下脚步向他行礼。
他嗯了一声,正要离开,却看到竹筐的一堆碎布乱线中躺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
顾澜亭突然想到之前甘如海说的,她曾想给他做个香囊,却因为他故意传了要把她送人的假消息去,她悲伤之下,便做了一半搁置下来。
他喉头滚动,伸手拿起那香囊,看着小禾道:“这是谁做的?”
小禾见他神情平和,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冷静的表皮下,隐隐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疯癫意味。
她心生畏惧,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是姑娘做的。”
话音落下,突然就看到他脸上神色变幻,似了然又似茫然,似悲似喜,古怪到教她心头阵阵发憷。
顾澜亭紧紧攥着香囊,指节泛白,思绪翻滚。
半晌,他抬眼看向屋门,又倏地望向石榴树,最终重新看向香囊,喉间突然溢出一声低笑。
既然她的离去会影响到他的心绪理智,那便暂且不下葬好了。
巳时末,丧葬队伍刚到城郊,棺椁入坑,顾澜楼正欲让人扬土埋棺,便听得一声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烈烈秋阳下,半黄不绿的山野间,有一人身着白衣 ,衣袂翻飞,如一只白鹤穿过草木,打马而来。
正是他大哥。
顾澜亭到了跟前,一勒缰绳,马前蹄高抬,扬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上拿下羊角锤,快步走向土坑,一言不发跳了下去。
顾澜楼回过神来,忙道:“大哥!你这是作甚?”
顾澜亭不回答,用羊角锤挨个撬棺上的长钉。
众人见他这般癫狂模样,纷纷吓得不清,一时无人劝阻。
顾慈音见状用手肘捣了一把懵住的二哥。
顾澜楼回过神来,赶忙跳下棺材,扣住了大哥的手腕,“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凝雪还怎么入土为安,投胎转世?”
顾澜亭一把挥开,掀起眼皮看过去。
顾澜楼对上他的目光。
往日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阴鸷,里头蕴含的疯色令他心惊胆战。
他愣了一瞬,就见对方重新转过身去,挨个撬钉子。
他忙去阻拦,又被一把推开。
顾澜亭握着羊角锤,因撬钉子的手颤抖不稳,手指虎口都划出伤口。之前被碎瓷片扎破,尚包扎着白布的左手,也渗出鲜血。
他静静看着脸色难看的二弟,弯唇温笑:“既是我的人,不论生死,合该一直陪着我。”
第58章 是热的
顾澜楼虽百般拦阻, 终究拗不过顾澜亭执意妄为,只得眼睁睁看他将凝雪的尸身带走。
当时许臬正隐于远处茂密的树冠中,窥见此景, 登时心中骇然, 惊怒之下欲现身阻拦, 却被身旁心腹一把扯住衣袖。
“大人万万不可!”
那心腹低声急劝, “顾家兄弟身手不凡, 更不用说还有其他护卫,若此时现身, 你我二人恐难敌过,届时暴露身份,在满朝文武眼中,便是许家公然与太子党为敌了!”
许臬很快冷静下来, 手指紧紧握着刀柄, 眼睁睁看着顾澜亭将凝雪搬上后续驶来的马车。
那棺里被丢了几件她平日所着衣裳, 重新盖棺钉死,覆土掩埋。
甘如海与顾澜楼留在原处, 将丧仪诸事料理周全, 又对在场众人软硬兼施, 威逼利诱, 封住悠悠众口, 待诸人散去,方才回府。
许臬归家后愧疚难当。
他素日沉默寡言,自十三四岁后便鲜与父母交心, 今番却按捺不住,将前因后果细细禀明。
许父许母闻言骇异,一则惊异儿子竞肯将假死药赠予并不熟悉的女子, 二则嗟叹顾澜亭行事乖张,那女子命途多舛。
然事已至此,许夫许母只得宽慰儿子道:“待那女子醒转,日后若有所求,只要不违许家原则,能帮衬处自当帮衬。”
许臬默默点头,当夜辗转反侧,愁绪如麻,眼前总浮动着凝雪哀泣恳求的模样。
算来只剩一日半光景,她便要苏醒。
届时顾澜亭会如何施为?她会彻底崩溃吧……
许臬良心不安,整整一夜都未能安眠。
顾澜亭回府后,立命工匠在冰窖内砌就冰床,将凝雪尸身安置其上,以防腐坏。
冰窖内寒气森森,白雾氤氲,他独坐床侧,轻抚那张安详冰冷的面容,心头那股滞涩烦闷总算渐渐平息下来。
他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哪怕是死,也要陪在他身侧,直到他情愿放手之时。
甘如海知道主子是个执拗阴沉的性子,劝也劝了,可只得到他一句“还不到下葬的时候”。
顾澜亭的神情很平静,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他这般模样,甘如海突然想起,顾澜亭七八岁那会捡了只猫,颇为上心,不仅让厨房炸小鱼干给它吃,还亲手做了很多玩具给它,便是读书写字也要抱在怀中。
后来那猫失足落水而亡,主子面色亦是这般平静,只执意将猫尸留在房中三日,最后还是容氏看不下去,趁他上学时命人将猫葬于树下。
他归来后未发一言,只是从此再不亲近猫狗之物。
思及此,甘如海暗叹一声,知再劝无益,唯有待他自己想通之日。
那厢顾澜楼被兄长这般荒唐行径气得七窍生烟,回府后仍是面色铁青。
越想越觉此事不仅对凝雪不好,若传扬出去更损顾家清誉。
他寻到甘如海和几位兄长心腹,焦声道:“甘管事,咱们还得再劝劝大哥,岂能任他这般胡闹?”
甘管事叹息着摇头:“二爷,此番说破天也无用,只有等爷自己想通放手。”
只有凝雪才能劝住他,可她已经死了。
因府中有丧事,顾澜亭告假七日。
他将凝雪安置妥当后,命护卫严守冰窖,防着二弟偷运尸身,而后便如常往书房处置公务。
午后,他亲往房总兵府上赔罪。
房总兵虽面色不豫,倒也未多加为难。原本将女儿许配这般虚伪薄情之人,他心中早有悔意,如今婚事作罢,反觉庆幸。
只是这等机会岂能白白放过,几番言语交锋,讨得不少实惠,这才露出笑脸,将顾澜亭送出府门。
顾澜亭又往东宫面见太子复命。太子此番未多言语,只提点他莫要过分沉溺儿女私情。
回府后,他沐浴更衣,再入冰窖。
为保寒冰不化,此地通风极差,灯烛亦不敢多燃,昏暗之中只见雾气缭绕。
顾澜亭坐在旁边看了她片刻,好像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思绪纷乱。
他侧身躺下,如往日般欲将她揽入怀中,又恐体温暖化了冰,遂隔两寸距离,默默相对。
入夜后甘如海前来探视,劝道:“爷,此地寒气侵骨,不宜久留。”
顾澜亭面色已透着苍白,却只淡淡道:“不必管我。”
甘如海无奈,取来厚褥外衫,却见他只看一眼便搁置一旁,似乎全然不觉寒冷。
他熄了灯,一股浓稠的黑涌了过来,万籁俱寂中只有冰块细微的“咔嚓”声。
只要忽略寒气和这点声响,就好似过去一般,两人夜夜同床共枕。
顾澜亭睁着眼,看不清她的脸,伸手握住了她已经僵硬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挤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心中方觉几分舒畅。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譬如自己为何会为一个女人荒谬至此,譬如她的毒药到底从何而来。
前者大抵是因为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他多少对她有情。她的陪伴成了习惯,而这个习惯如今得不到满足,他便不适应了。
后者……这几日一直忙葬礼的事,甘如海也抽不出太多空去查,想必在等两日,就能结果了。
若让他知道是谁给她毒药,他势必要把这人剁碎了喂狗。
翌日清晨,顾澜亭活动冻僵的四肢,走出冰窖。
外界暖意扑面,晨光笼罩周身,冷热交加下,他只觉手足麻木,头晕目眩。
站立片刻适应后,便回正院洗漱更衣用膳。
过了一个时辰,他又折返冰窖。
他坐在她身旁,见眉睫凝了白霜,便取帕轻轻拭去。
擦拭间,目光忽在领口脖颈处定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怎么感觉那的尸斑淡了?
顾澜亭定定看了一会,直接伸手扒开了她的上衫,视线一寸寸检查过去,最终定格在腰间。
如果没记错,当初他给她换衣裳时,那的尸斑十分明显,约莫一个拳头大小,呈灰褐色。
而现下,这尸斑只剩指甲盖大小,色泽浅淡。
顾澜亭眯了眯眼,盯着那尸斑良久,齿逢里逸出一声瘆人的嗤笑。
他伸手慢条斯理帮她合拢了衣襟。
恰在此时,甘如海行至冰窖口,就听得里头隐约传来阵阵大笑,守门侍卫面面相觑,皆露惊惧之色。
他赶忙推门顺着楼梯下去,就叫自家主子面对这凝雪的尸体,失态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爷!您这是怎么了?”
甘如海心惊肉跳,暗忖主子莫不是魔怔了?
顾澜亭笑了片刻,直到眼角冒出泪花,才喘息着停下。
他缓缓抬脸,甘如海才看到他面颊潮红,两颗黑沉的眼珠含着古怪的兴奋之色。
“我没事。”
顾澜亭嗓音温和,伸出手指划过眼角,唇角弯起。
甘如海见他这般模样,愈发担忧:“爷,容奴才请府医来瞧瞧吧?”
顾澜亭笑道:“不必,你有何事?”
神情顷刻间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癫狂是他的错觉。
他只得按下忧虑,近前禀报:“爷,毒药之事已有眉目。经排查可断定非府中人所为,正愁无进展时,今早有丫鬟持簪来报,说是姑娘生前所赐,她今日欲当簪换钱,不小心摔断簪头,捡起来想粘回去时,无意发现花蕊里,似乎沾着一点粉末。”
“府医验看后称残余太少,难辨详细成分,但确系毒物无疑。”
与甘如海想象中不同,顾澜亭没有勃然大怒下令彻查,而是轻笑一声,缓缓道:“赏那丫鬟些银钱,其余诸事,不必再查。”
甘如海面露疑惑,想要询问,就见他摆了摆手:“让潇湘院的丫鬟备好热水,燃起炭盆。”
他诧异不已,见主子神情古怪,不愿再说,便只好咽下疑问,躬身退下。
顾澜亭静静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指尖从脸颊一路滑到脖颈,挑开衣襟,落在心口。
那儿还是一片死寂。
他躺下,把她翻了个身,从背后拥入怀中。
怀里的身躯僵硬冰冷,他一点点抚摸着掌下的肌肤,闭目感受着它缓缓变得柔软,唇角的笑意愈发深。
那假死药药性发作时痛苦万分,石韫玉当时只觉五内俱焚,以为当真要命丧黄泉。幸而意识很快沉入黑暗,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只觉寒意刺骨,如卧冰天雪地。
莫非许臬将她弃于荒郊野岭?
还是说她一觉从初秋睡到寒冬
神志渐清之际,忽觉后背贴着一片温热。
是……什么?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肩颈侧脸传来一阵痒意,紧接着有人贴在她耳畔,吐息温热,含笑疑问:“凝雪,死人的皮肤,为何是软的呢?”
石韫玉彻底清醒了。
她浑身僵硬,觉得自己或许还在做梦,不然为何听到了顾澜亭的声音?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被他整的ptsd了。
她肯定还在做梦,要么就是假死药有让人产生幻觉的后遗症。
她屏住呼吸,继续闭着眼催眠自己。
衣袖擦过冰面的细微窸窣声响起,下一刻,她就感觉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伸入裙摆,停顿片刻后,长指毫不留情透入。
“原来尸体的那……也是热的啊。”
第59章 疯了
顾澜亭单手支颐, 含笑静看她凝霜的睫毛颤抖。
还想说什么,就见她蓦地睁眼,连滚带爬跌下冰床, 瑟缩到了墙角, 恍若见了鬼般, 脸色惨白, 惊恐万状。
他慢悠悠翻身坐起。
顾澜亭的衣襟敞至腰间, 宽大的袖摆曳在身侧,墨发如水流泻在肩背, 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如雪,唇瓣殷红,好似吃人心的恶鬼。
他姿态散漫,眸光阴沉, 唇角却带着温煦的笑, 悠悠道:“老天还真是眷顾你我, 竟让你死而复生。”
石韫玉的眼睛一眨不眨睁得老大,瞳仁震颤, 目光却是涣散的, 泪水溢出眼眶, 融化了睫毛上的白霜。
温热的泪划过脸颊, 她被吓到空白的神志瞬间回笼, 呆愣的面容如同乍现裂纹的雕塑,悚骇地盯着他的脸。
她的唇瓣哆嗦着,摇着头, 嗓子里挤出动物被扼死般的声响。
“疯子,疯子……”
“你这个疯子!”
最后一声尖利崩溃。
她看到那人站起身,缓步逼近, 浑身剧烈抖动起来。
顾澜亭这疯子,竟然没把她下葬!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因多日不活动,肌肉发僵,整个人狼狈跌回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不,不能被他抓住。
她不要被他抓住。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石韫玉手指抠着墙面,指甲劈裂流血,硬生生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冲向台阶,手脚并用往上爬。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好似猫捉耗子般,恶劣地戏耍着她。
拉开冰窖厚重的门,热浪和强烈的阳光一齐涌来,她一阵头晕目眩,却顾不得,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乍一看到个白衣女子跑出来,先是一愣,待看清她的脸,登时吓得跌坐在地,惊骇大叫:“鬼、鬼啊!!!”
顾澜亭随之出来,瞥了眼地上的侍卫,淡淡道:“滚起来,通知甘如海拿我名帖秘密请刘太医来。”
侍卫这才意识到并非有鬼,是凝雪不知为何复活了。
侍卫头子心理素质好一些,忙不迭爬起来,强撑着发软的腿往正院奔去。
顾澜亭站在原地,看着凝雪三步一跌,朝着府门的方向跑,毫不着急。
跑?
痴心妄想。
石韫玉跑出去不过几十步,眼前便一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镜子,被身后时有时无的脚步声踩碎成无数块。
不同的碎片,不同的记忆。
混乱的一切,虚妄的天地。
碎片没入粘稠的沼泽,忽明忽暗,忽喜忽悲。
现代、古代。
石韫玉、凝雪。
她……到底叫什么?
跑到游廊上,她在长长的廊庑尽头看到了张熟悉的脸,温柔笑着向她张开怀抱。
是妈妈。
对,对,她是石韫玉,才不是什么凝雪。
恍惚错乱间,她被砖缝绊倒,趴在地上,绝望流泪地向前伸出了手。
“妈,妈……”
“救我……”
镜子彻底被沼泽吞没。
顾澜亭看着她跌倒在地,半晌没有爬起来,才缓步走到她身旁。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沾满泪痕的脸,嗤笑俯身,摸了摸她的面颊:“又给爷装死?”
她毫无反应。
他心生不耐,直起身轻踢了踢她的肩膀,“别装了,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
依旧动也不动。
顾澜亭愣住,这才反应过来她昏过去了。
火气还未来得及发,就被浇灭。
他脸色隐隐发白,俯身把人横抱起来,朝潇湘院疾跑而去。
院里的仆从们早接了消息,虽心中纳罕不解,却也不敢怠慢,依着吩咐早早烧好了热水,又将正房里的炭盆燃起。
顾澜亭抱着人跑进来时,众仆从抬眼一望,皆骇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已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小禾正捧着铜盆出来,一见此景,也以为爷怕是伤心过度迷了心窍,竟将姑娘的遗体挪回了潇湘院。
她与管事妈妈交换了个惶惑的眼神,双双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顾澜亭把人放在床榻上,回头吩咐:“去把府医叫来。”
小禾偷眼去瞧床上女子,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不由得颤声道:“爷,姑娘已经去了,您这是……”
话未说完,已被顾澜亭厉声喝断:“她没死,还不快滚去请府医?!”
小禾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喃喃道:“没、没死?”
还是管事妈妈机警,暗地里扯了她一把,小禾这才恍然回神。
她扑到床前,颤抖着伸手去探姑娘的鼻息,果真感受到一丝微弱气流,顿时喜极而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旋即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不多时,小禾引着府医急匆匆赶来。
一路上虽已略说情形,然人死复生这等奇事,任谁听了都难以尽信。
待府医亲眼见到榻上之人,仍不免惊骇失色。
他跪在床侧探脉,察觉指下竟真有微弱跳动,不由惊疑交加,一时又是切脉,又是翻看眼皮,折腾了好一阵,方才起身长叹:“奇哉!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等起死回生之奇迹。”
顾澜亭不耐道:“她如今究竟如何?”
服用了那等药物,五日水米未进,恐怕得落下病症。
府医斟酌词句,小心回道:“姑娘多日未进水米,身子虚弱至极,加之情绪激荡,这才昏厥过去。具体症候,还要待醒来再细细诊察。”
顾澜亭闻言,稍觉心安。
刘太医不多时也来了,见到本该躺在棺椁中的人竟好端端卧在榻上,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免吓了一跳。
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太医,历经风浪,很快便镇定下来,上前仔细切脉察看。
把脉良久,他忍不住捻须感慨:“看来是老夫见识短浅了,当日竟诊错了脉。”
他沉吟片刻,大胆猜测道:“她那日中的毒药,其实是使人假死的奇药吧?”
刘太医乃太医院院使,医术高超闻名天下,自然比府医看得更明白些,望闻问切后,七八成确定并非什么死而复生的奇事。
顾澜亭沉默片刻,颔首道:“尚未查清,但当是如此。”
刘太医又感慨了一阵,让顾澜亭查清后,若能再弄到点那药,届时给他一份,好钻研钻研。
顾澜亭自无不应。
刘太医忽见她掌心蹭破皮,指甲也劈了点,不由皱眉责备:“顾大人,人方才还阳,你也不知爱惜。若再这般不知轻重,只怕真要香消玉殒。”
顾澜亭并未反驳,低低嗯了一声。
刘太医交代了几句调养之法,开了方子,临行前又再三叮嘱:“万不可再令她受惊受激。”
顾澜亭有些后悔,实在不该在她初醒时就那般恐吓。
“多谢刘叔,劳烦您跑这一趟。”
刘太医摆摆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此事真相老夫自会替你遮掩一二。”
他顿了顿,提醒道:“但悠悠之口难堵,陛下和太子那边恐瞒不了多久,你需早些想好说辞。假死药虽比不得死而复生来的招人觊觎,但也是惹祸之物。”
他欠顾家老太爷天大的恩情,今日这般,也算偿还一二,免得此事太快传扬出去,顾澜亭应对不急。
顾澜亭郑重拱手相谢,命甘管事亲自将刘太医恭送出府。
少顷,丫鬟端来温热的清米汤。顾澜亭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一勺一勺耐心喂下,等了半个时辰,又照方喂了汤药。
随后将人抱入早已备好的浴桶中,那水里按刘太医的吩咐放了驱寒活血的药材。
如此泡足两刻,见她面色渐转红润,身上的“尸斑”也消失得七七八八,顾澜亭这才将人抱出,细细擦干身子,换上洁净中衣,安置回床榻,严严实实盖好锦被。
顾澜亭坐在床侧,看着她恢复生气的面容,神情恍惚而复杂。
他时不时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感觉到气流后,方能安心。
石韫玉昏迷了一夜。
在此期间,顾澜亭并未把凝雪的事封口,而是命心腹散播出“凝雪遭人陷害服用奇毒,导致龟息假死”的消息。
这消息九分真一分假,必引得各方势力惊疑猜测,暗中调查。
接下来,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皇帝、太子,以及其他势力的人上钩,借他们的手,查出给凝雪假死药的幕后之人。
而他作为险些痛失所爱的受害者,很容易便可全身而退。至于那送药之人,将面对各方势力的猜忌和觊觎,下场必不会好。
借刀杀人,省时省力,如是而已。
守了她许久,顾澜亭紧绷多日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半夜也伏在床沿沉睡过去。
晨光熹微,青灰光线流淌入窗,顾澜亭额头冒汗,片刻后猛地坐直身子睁开了眼。
他梦到凝雪真死了。
喘息着看到床榻上的人,他抬起发麻僵硬的手指,小心放在她鼻息下,直到感受到微弱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不是梦,她还活着。
顾澜亭摸了摸她温热的脸,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洗漱更衣。
过了一会,他给她喂了米汤和药,正欲为她按摩小腿肌肉,心腹便急匆匆送来了太子的信。
他展开看了,让人把正院书房的文书搬到潇湘院,自己则给凝雪按揉小腿。
待这些忙罢,他便在外间的案上处理事务。
其间顾澜楼和顾慈音来了一趟,看到凝雪果真还活着,惊讶高兴之余,也为她担忧。
兄长这般偏执,待她醒来,发现自己没能离开顾府,指不定得多崩溃。
顾澜楼劝了几句,言辞间希望兄长冷静一些,莫要在苛待折磨她。
顾澜亭冷冷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顾澜楼这才和顾慈音稍微放心了些,告辞离去。
处理政务到傍晚,顾澜亭突然听到内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内间,正想问凝雪感觉如何,就见她瑟缩在床脚,满脸都是恐惧。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侧,想问她怎么了,便看到她突然抱住头,声嘶力竭地尖叫哭喊起来。
小禾正巧端了饭菜来,听到里头嘶哑凄厉的哭叫,脸色瞬间大变,以为顾澜亭又怎么折磨姑娘,也顾不得尊卑,把托盘搁在地上,一把推开屋门进去。
她跑进内间,就见一片橘红色的霞光里,顾澜亭僵立在床边,而凝雪披头散发,满脸眼泪缩在床里侧,浑身抖动着,捂着头叫得凄惨。
顾澜亭回过神,坐到床沿倾身去拉,她却抖地更厉害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扯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哭叫,掺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
他强行把人扯进怀里,控制住她的双腕,皱眉道:“凝雪,你怎么了?”
有一缕夕阳落在她青筋暴起的颈部,颜色血红,如同被割开喉咙的动物一般,剧烈扑腾挣扎,哭叫一声惨过一声。
顾澜亭听懂了她说的是“别过来”、“妈妈”之类的疯话。
他心头发慌,强行掰过她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神志:“凝雪,你冷静些。”
石韫玉被迫看向他的脸,神情愈发惊恐,发疯地哭喊,几息后突然剧烈俯身咳嗽起来,喷溅出了鲜血,滴在他袖子上。
顾澜亭看到那星点血迹,想起了那天她喝下毒酒的情景,脸色煞白,猛地松开了手。
石韫玉躲回床里侧,把被子蒙在头上,看不到令她害怕的东西后,叫声渐渐平息,只是仍旧不住抖动着。
顾澜亭看着那团被子,想伸手去拉,又生生收回。
小禾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哭着隐含不忿道:“爷,您暂且回避吧,姑娘已经疯了。”
顾澜亭回头看她,眼神有些茫然,“疯了?”
他把她逼疯了?
怎么可能,她那会还有力气逃跑,怎么会疯呢?
顾澜亭霍然起身,慌忙道:“去叫府医来,快去!”
小禾怕他对姑娘做什么,不肯走,一抬头就对上他阴森可怖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心中不情不愿,却不敢忤逆,一步三回首出了屋子去叫人。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至。
甫一踏入内室,便见床榻之上锦被隆起,正不住瑟瑟抖动。
他心知有异,缓步近前,轻轻将那被角掀开些许。
不料还未看清里头情形,便听得一声嘶哑尖利的惊叫自被底传出,骇得他往后连退两步,幸得小禾在旁搀扶一把,方才稳住身形。
府医定了定神,转眼瞥见顾澜亭如石像般杵在床侧,心中不由暗道,莫不是他又折腾人家姑娘了?
当真造孽……
思及此,他心生不虞,叫顾澜亭避开些,又唤来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勉强控制住激烈挣扎的凝雪,这才得以近前看诊。
片刻后,他面色难看地起身,回道:“凝雪姑娘脉象紊乱,当是惊惧过度以致神志昏乱,此乃疯症之象。”
顾澜亭脸色发白的听着,唇瓣翕动了几下,哑声道:“为何会如此?”
府医强忍着责备的冲动,沉声道:“许是那日的药太烈,再加上几番受您恐吓刺激,惊惧绝望之下,便彻底失了神志。”
顾澜亭看着床榻上缩回被子里的人,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第60章 枯萎(二合一章)
此后两三日, 顾澜亭将太医院里几位圣手并京城中有名的郎中,俱都请了一遍。
众人诊视过后,所言如出一辙。
凝雪确是疯了。
他依着太医的嘱咐, 强忍着不在她眼前露面, 生怕再刺激了她, 令病情加重。
顾澜亭心底未尝没有疑心过她是装疯卖傻, 可每每听了下人的回禀, 那点子疑心便散了。
这回她竟真的被他活生生逼疯了。
她终日大半时候只是痴痴坐着,一见生人便声嘶力竭地尖叫, 唯一能近身服侍的,只有一直贴身伺候的小禾和另一个名唤阿桃的丫鬟。
一旦病发,她便要么将自个儿蒙在被子里呜咽发抖,要么便呆呆扯着小禾的衣袖问, “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 有时甚至会用头去撞墙, 用指甲将胳膊手背抠得鲜血淋漓。
纵使丫鬟小心看顾,也难免有疏忽的片刻。
她醒着时, 他强忍着不出现, 唯有等到夜深人静, 她沉沉睡去, 他才敢悄悄坐在她床沿, 就着昏暗的灯火,细细看她一会儿。
短短五六日光景,她便消瘦得不像样子。
顾澜亭大抵明白她为何会疯。
她费尽心机, 不惜行假死之法,只为逃离他身边,岂料一睁眼, 又见着了他这张厌憎的面孔。
最后的希冀湮灭,她如何能不疯?
思及此,顾澜亭只觉心口一阵涩痛。
他不过是不想放手,不过是想留下她,怎地就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是他做错了吗?
顾澜亭摇了摇头。不,他只是想留下她,为什么会是错?要错就错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错在她不爱他,错在她总是一心逃离他。
更该死的是给她假死药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药,她也不会行此险招,而是会慢慢收心待在他身旁,自然也就不会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他早已猜到给她赠药之人。
他迟早要把这人千刀万剐。
对于凝雪,他如今已明白她的脆弱,日后绝不会再罚她伤害她。
顾澜亭心绪如麻地胡思乱想着,静静望着她沉睡的面容。
他想伸手触碰她消瘦的脸颊,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缩了回来,只默默为她掖了掖被角,于昏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万籁俱寂,想到凝雪从头至尾对他的憎恶抗拒,一股无力疲惫感漫上心头,让他生出不如先将她送走,好生将养的念头。
然而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瞬间掐断了。
他不信这世上有他得不到、留不住的东西。
哪怕凝雪这辈子都疯疯癫癫,他也要将她拘在身边,绝不放手。
死都不放手。
顾澜亭并未刻意遮掩她疯癫之事,不过几日,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原本他打算借着各方势力对那假死药的觊觎之心,引出幕后之人,借刀杀人。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凝雪竟疯了。
他只得转变策略,将她疯癫的缘故悉数引到那假死药上,散播此药能操控服药之人神志的流言。
这等神异之效,各方势力当然有所怀疑,但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点,想着不论真假先找到那炼药之人再说。
只是因着这药或有后遗症,众人还是不可避免心生顾虑,到底不如先前那般热切了。
又过了两日,早朝方散,顾澜亭与几个臣子被留于东宫议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子独独将他一人留了下来。
太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丛丛开得正盛的金盏银台菊,温言道:“近日市井间传言纷纷,皆说你那爱妾遭人陷害,误服假死药,以致罹患疯症,如今人可好些了?”
说罢,侧过身来看他。
顾澜亭面露怅然,叹了口气道:“劳殿下挂心,确有此不幸。臣延请多名大夫诊治,可……皆束手无策。”
太子闻言亦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总会有法子的,你也不必过于伤怀,好歹人还在。”
顾澜亭低眉顺目:“殿下说的是。”
太子打量他几眼,见其面有郁色,不似作伪,这才缓缓开口道:“你可知孤今日单独留你,所为何事?”
顾澜亭躬身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太子走回案前坐下,将两封信推到案边,“看看吧。”
顾澜亭称是,拿起信笺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
信上所写,正是关于那假死药的调查结果。
幕后之人,果然是许臬。
这与他先前料想的不差。
他早已思忖过,凝雪平日深居简出,能接触的外人寥寥,管事已排查过所有下人,唯一可能的,便是几番与她有所接触的许 臬。
太子见顾澜亭面色逐渐变得难看,怒意隐现,这才开口道:“孤本欲早些问你,又念及你正忙着为妾室寻医问药,恐无暇他顾,故而私下命人查了一查。”
顾澜亭回过神来,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深深一揖:“殿下竟为臣之私事如此费心,臣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太子摆了摆手,笑道:“少游何必与孤客套?”
他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凝重几分:“父皇与二弟那边,想必也已得了消息,料想这两日,父皇便会密召许臬问话,二弟那边定然也会有所动作。”
“少游,许臬害你心爱之人至此,孤知你心中痛恨难当,但许臬毕竟是镇抚使,你行事须得注意分寸,莫要授人以柄,教人觉得东宫与锦衣卫不和,平添风波。”
顾澜亭自然明白太子的深意。
身为储君,陛下虽对他颇为满意,却并非意味着东宫之位稳如泰山,一日未登大宝,便一日仍有变数。
更何况近来皇后母族行事不当,惹得陛下不悦,连带着太子也受了些冷遇,反观二皇子那边,却新得了助力,风头正劲。
太子这是有些着急了,想借此机会,让他暗中将许臬拉下北镇抚使的位子,再不动声色换上太子党的人。
如此,便可掌控部分锦衣卫的力量。
那番提醒,是告诫他行事万不能暴露身份,牵扯到东宫。
顾澜亭拱手,沉声道:“臣明白。”
太子微微颔首:“退下吧。”
回到书房,顾澜亭平静的脸骤然阴沉以下来。
他在屋里踱步几圈后,胸中怒火翻腾,终是忍无可忍,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镇纸笔洗尽数拂落在地。
虽说早已猜测是许臬赠药助她逃离,可当真相确凿地摆在眼前时,还是暴怒不已。
若他没记错,她与许臬不过数面之缘。
可许臬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连此等密药都舍得相赠。
他们究竟是何关系?
顾澜亭手撑在案沿上,浓重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布满阴云,戾气横生。
光把许臬落下镇抚使的位置怎么够?敢觊觎他的人,有朝一日,他定要把这厮剁碎了喂狗。
守在门外的随从听得里头噼里啪啦一阵碎裂声响,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随从悄悄抬眼,只见自家爷面色已恢复如常,步履平稳地迈出,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把里头收拾干净。”
说罢,便径直往院外走去。
随从忙不迭应下,探头朝书房内一望,但见满地狼藉,碎片四溅,不由得暗暗心惊。
顾澜亭处理完公务,踏着夜色再至潇湘院时,已是三更天。
正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檐角悬挂的灯笼洒下一片朦胧暖光,在夜风中摇曳。
小禾正揉着惺忪睡眼,准备与阿桃换值,忽见一道高大身影默立在屋门外,吓了一跳。
定睛认出是顾澜亭,忙上前欲行礼。
顾澜亭摆手止住她,走到离屋子稍远些的廊下,压低声音问道:“她今日如何?是几时睡下的?”
小禾回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屋内,小声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倒没哭闹,只是下午那会儿,又用指甲抠手背,都见了血痕,嘴里仍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除此便再无别的,约莫一个时辰前睡下了。”
顾澜亭听到那句“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眉头不由紧蹙。
她为何独独对那个厨娘念念不忘?即便神志昏乱至此,仍心心念念。
他摆了摆手,示意小禾退下。
独自在廊下静立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才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筛下些许微茫。
顾澜亭放轻脚步,踱至榻边。
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大半张脸都埋在被衾之中,即便在睡梦里,秀眉也紧紧蹙着,不得舒展。
在一片静谧之中,顾澜亭默默凝视着她熟睡的面容,心中翻腾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见被子边缘快要掩住她的口鼻,他担心她呼吸不畅,想伸手将那被角拉下些,又恐惊扰了她,再度引发哭喊尖叫。
正犹豫间,被子已完全覆过鼻端。
他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去,极轻极缓地欲将那被缘下拉一分。
不料,就在他指尖触及锦被的刹那,床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侧头,似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什么。
顾澜亭心一慌,本想躲开,却又静坐着没动,屏息看她的反应。
待朦胧看清了眼前人的轮廓,石韫玉如同见了鬼般,立刻连滚带爬缩至床脚,双手抱膝,发出一连串凄厉惊恐的尖叫。
顾澜亭有些失落,立刻起身退离床榻数步,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别怕,我绝不会伤害你。”
床上的人还是满面惊恐的叫着。
小禾听得动静,立刻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倾身轻拍她的背脊,连声哄道:“姑娘别怕,别怕,奴婢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感觉她尖叫渐歇,战栗也不似先前那般剧烈,小禾这才侧过头,发现顾澜亭竟还未离去,只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她忍不住皱了眉,压抑着想要埋怨的冲动,低声恭敬道:“爷,夜深了,您可要回正院安寝?”
顾澜亭下颌紧绷,看她紧紧依偎在小禾肩头,低声啜泣,身子仍不住发抖。
他喉头干涩发紧,半晌才哑声道:“你好生照看她。”
说罢,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书房,顾澜亭铺纸研墨,修书一封,交与甘管事,命其即刻派人送往杭州老家。
信中吩咐,让容氏挑选几个稳妥得力之人,护送那张厨娘即刻上京。
他想,既然凝雪如此惦念那张厨娘,将人接来身边,朝夕相伴,或许她的疯病便能慢慢好起来。
翌日清晨,顾澜亭正欲整装出门上朝,许臬之父竟押着身负荆条的许臬,直挺挺跪在了顾府大门之外。
顾府所在坊巷,多是权贵官宦之家,此刻正值上朝时分,不少官员车马经过,见状纷纷驻足观望。
许父当众言辞恳切,言许臬因一年前偶见凝雪一面,惊为天人,自此情根深种,相思成疾。
后误信顾澜亭待妾刻薄的谣言,情急之下,方想出用假死药助其脱身的昏聩主意,实乃年少痴狂,为情所困。
顾澜亭垂眸冷眼瞧着,心中只觉讽刺可笑。
世道便是如此,男子若对女子犯了过错,即便夺其性命,也只需将一切推诿于一个“情”字,便可博取几分荒唐的同情。
仿佛沾了这“情”字,一切罪过皆可被谅解为一时情难自禁的风流孽债。
本是谋害同僚爱妾的重罪,添了这“情”字,便可轻飘飘地归结为“为情冲动”。
顾澜亭没料到素来臭石头的一般的许家,会行如此狡猾之事,意图用“情”把谋害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心中恼火,面色却很平和,亲手将许臬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之际,许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憎恶,面色沉冷如冰。
顾澜亭心底恨不得立时将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道:“顾某能理解许大人年少慕艾,只是这善心总动到旁人家的妾室身上,恐怕于礼不合,传出去也有损许家清誉。”
许父听得这话,面色一僵,随即一脚踹在许臬膝弯,迫其再次跪下,旋即卸下他背上的荆条,一把夺过家仆手中鞭子,结结实实往儿子背上抽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顾澜亭并未阻拦,只袖手旁观,直到许臬衣衫被抽破,背上鲜血淋漓,才悠然开口,表示同朝为官,不愿深究,既已知错,望其日后洗心革面。
说罢,拱手一礼,再未多看那对父子一眼,转身上轿,往宫中去了。
许臬父子在众人跟前演这苦肉计,行的便是一手釜底抽薪,就算降下责罚,也不会是谋害同僚妾室的大罪,起码能保住官途。
再者,他早向皇帝坦诚了假死药来源于云游的师父。皇帝近来龙体每况愈下,正对这等方外高人、奇药秘术心生向往,盼着能得其研制调养圣体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自古帝王哪个不惧死?皇帝觉得既能制出假死药此等奇诡之物,除了延年益寿丹药外,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炼制出长生药。
虽说皇帝心底恼怒许臬之前竟隐瞒不报有如此厉害的师父,但念着还要靠他找人,故而打算等利用完了再寻个由头发落。
因此,皇帝欲保许臬。
奈何在几方势力暗中操作中,民间流言沸腾,朝堂上弹劾的奏章不断,若强行压下,恐寒了百官之心,亦有损圣誉。
最终,在各方压力下,皇帝只得将许臬贬为千户,罚俸一年,以做惩处。
许臬和假死药这事,因石韫玉疯了而偏离顾澜亭最初原本的谋算。
这也就罢了,他未料到素来耿直鲁莽的许家此番竟行事这般狡猾,不仅跟皇帝坦白真相,还当众演了苦肉计转移重点。
如此,他虽说按太子吩咐,暗中利用各方势力把许臬拉下镇抚使的位置,却还是对这结果不满意。
他气的不轻,连带着数日在府中都是冷脸,仆从们各个打起精神应对,生怕触了霉头。
但事已至此,顾澜亭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预备等要事忙完,再腾出手收拾许家。
北镇抚使的位子空了出来,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都想将自家心腹推上去。
皇帝本意提拔一个身家清白、并非任何派系的锦衣卫,奈何旧疾突发,再次病倒,此事便耽搁下来。
最终几方势力暗中博弈之下,一位年轻的武官被推上了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
此人明面上是中立派,暗地里是二皇子的人,实际上却是太子安插在二皇子身边的暗棋,平日并不十分受二皇子重视。
顾澜亭此番暗中费了不少力气,多方运作,才让二皇子落了圈套,觉着此人是个可拿捏的,将其推上此位。
此事既了,朝堂之上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十月二十,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笼罩四野,万物皆隐于白茫茫的雪雾之中,唯独皇宫朱红色的宫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醒目。
恰逢休沐,顾澜亭一清早便到了潇湘院,问及小禾,得知张厨娘与阿桃正在里头伺候凝雪服用汤药。
他轻轻推门进去,并未擅入内间,解了沾雪的大氅,在炭盆边站了会儿,在外间榻上坐下静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厨娘端着空药碗出来,面带忧色说凝雪方才听见门响,又受了惊,此刻正缩在床角发抖,阿桃在里头耐心哄着。
言罢,忍不住连连叹气。
两个月前,她奉召抵京,见昔日好端端的姑娘竟成了这般模样,当场便又哭又骂,悲痛难以自抑。
当时顾澜亭只是皱了皱眉,意外地并未出声呵斥,更未施以惩处。
凝雪神志昏乱已近三月,虽不似最初那般动辄发狂撞墙,但精神依旧萎靡不振,时常只是愣愣望着窗户,反复喃喃着“回家”、“妈妈”,眼神空洞,无声流泪。
时日久了,潇湘院里其他仆役,甚至顾澜楼顾慈音都已能在她面前短暂露面。
唯独顾澜亭不行。
只要他一出现,哪怕仅是远远一个身影,便能引得她惊恐万状,尖声哭叫。
顾澜亭也曾尝试过强行抱住她,盼着她能慢慢适应,换来的却是她病情反复,愈发严重。
自那以后,他便再不敢了。
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未能同她好好说上一句话,即便来到潇湘院,大多时候也只能守在外间,待她熟睡后,方能悄悄入内看上一眼。
期间,顾澜楼与顾慈音兄妹经常来探望,见她形销骨立、神智不清的模样,皆心生恻隐,唏嘘不已。
顾澜亭沉默了许久,方才抬眼看向张厨娘道:“你说,她会好吗?”
说这话时,他嗓音有点哑,神情是少见的惶惑无措,似乎希望张厨娘能给他一个好的答案。
张厨娘却只是摇了摇头,言辞间依旧难掩对他的怨怼:“老身只晓得,您若是治不好姑娘,那便是您没本事。”
是他害的姑娘成了这般模样。
后半句话她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转身出去了。
顾澜亭愣在那,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起身,连氅衣也忘了穿,就这么淋着大雪离去。
十一月初三,清晨。
张厨娘正拧了热帕子为凝雪净面,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小禾赶忙将手中叠了一半的衣裳放下,推开门扉探身望去。
晨光熹微,庭院中花池里的积雪莹莹反光。
顾澜亭与顾澜楼兄弟二人,引着三十余位形貌各异的人步入院中。
原本宽敞的庭院,霎时被占得有些拥挤不堪。
小禾定睛细看,不由得面露惊愕。
那三十余人,有道冠高耸的道士,有缁衣芒鞋的和尚,更有几位装束奇特、前所未见的异族人。
那几人头戴兽皮缝制的帽子,身着深青色宽大袍服,其上以彩线绣着日月星辰、树木、蛇虫等繁复花纹,袍襟袖摆处更是悬挂着大量的贝壳、骨片、小铜铃等物事,行动间叮当作响。
他们胸前与背后皆佩戴着圆形的铜镜,尤其背后那一面,大如盘盂,在晨光反着刺眼的光。
袍服之下,则是样式古怪的多彩裙装,下摆缀有长长的的彩条,随风微微摆动。
小禾正看得发愣,却被闻声赶来的阿桃扯了扯衣袖。
“那是萨满巫师,我进府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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