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封存
小禾从萨满奇特的装束中回过神来, 眉头一皱,小声嘟囔:“这算什么啊……”
将好端端的人折磨疯,转头又兴师动众请僧请道又请巫地来做法?何其虚伪荒唐。
这后半截话她只敢在肚里回转, 是万万不敢吐出口的, 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扯了阿桃一道忙活去了。
庭院中这些僧道巫觋, 乃是顾澜亭耗费了十余日工夫, 遣了手下四处明察暗访,方才搜罗请至府中的。
他素来对神鬼之事嗤之以鼻, 可如今却束手无策,可笑的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妄图换得一线希望。
他将京畿一带有名望的道士僧人俱都请了来,至于那些萨满, 则是专门遣了心腹, 快马加鞭远赴大宁卫, 以重金厚礼请来的。
女真、畏兀儿、乞儿吉思诸族多崇信萨满教,然其地僻远, 唯鞑靼人所在的大宁卫距京城稍近, 此番请来的是当地最为人称道的萨满教渥都干和孛额。
庭院里有不少洒扫的仆役, 此刻见了这阵仗, 个个都悄悄探头张望。
顾澜亭与顾澜楼兄弟二人与那三方首领略作交谈。
片刻后, 按首领要求,顾澜亭先命身旁的甘管事暂且将其余的僧众道徒和萨满教众引至外院客房,好生安置款待。
随之对顾澜楼道:“你且随张妈妈一同, 引这三位进内室去看一看,切记莫要惊扰了她。”
他怕自己一旦现身,又会引得凝雪惊惧不安, 再次发病。
顾澜楼应了声好,同满脸忧色的张厨娘将三人带入内室。
内室温暖如春,弥漫着汤药与安神香气味。
石韫玉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裹着被子,双手抱着膝盖,神情呆愣愣的。
见到有生人进来,她立刻面露惊惧,浑身颤抖哭泣起来。
张厨娘连忙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柔声哄道:“姑娘别怕,是来帮你的人,他们不会伤害你,妈妈在这儿呢,别怕……”
道长见此情状,缓步上前,低声诵念了一段《清静经》。
过了一阵,石韫玉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仍在小声啜泣,趴在张厨娘肩头,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松手。
道长趁机上前,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凝神片刻,又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方丈也近前查看了一番,眼中闪过惊疑。
怪哉……此女神魂稳固,可偏偏又不全然同躯壳契合,如同被钉子强行固定一般。
他不动声色起身,在一旁捻着佛珠垂眼思索。
随之老渥都干走到床前,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对着石韫玉的脸照了照,又在床榻边来回徐徐踱步,时不时用鞑靼语低声念叨几句,面色沉凝。
三人在屋内或诊脉、或观察、或施法,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同退了出来。
顾澜亭早已在外间焦灼等候多时,见几人出来,立刻站起身问道:“如何?”
僧道与渥都干皆是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那青袍道长率先开口:“顾大人,贫道与大师,还有这位婆婆已仔细探查过,尊眷三魂七魄俱在,安稳无虞,并非外邪侵扰,或是魂魄离散之症。”
他顿了顿,叹息道:“观其情状,大抵是心神屡受巨创,以致崩溃,罹患疯癫。”
顾澜亭眉头紧蹙,又看向那方丈与渥都干。
方丈双手合十,低眉道:“阿弥陀佛,道长所言不差,老衲亦未见魂魄有失。”
魂魄无虞,至于那怪异之处,许是他佛法不精,探察失误。
那老渥都干点头附和,汉话有些生硬怪异:“神魂稳固,不是恶灵,不是丢魂。”
三人所言如出一辙,皆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沉郁:“当真别无他故?”
方丈迟疑片刻,终是叹道:“顾施主,万事万物自有其缘法,强求不得。尊眷此病,根由在心,或待尘缘了却,心境澄明通达之日,自是清醒之时。”
“老衲愚见,施主不若寻一山明水秀的清静福地,送其前往休养,远离尘嚣,或许时日一久,心结渐解,神智便可清醒。”
顾澜亭闻言,面色更是阴郁,沉默良久,方沉声道:“有劳三位,仍按原议,先行法事。”
三人见他执意如此,知难以劝解,只得应下。
头一日,由那道长主持法事。
庭院中设下法坛,香烛缭绕,符纸飞扬,道长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诵咒焚符,召请神明,洒净驱邪。
然而法事毕,内室回报,凝雪依旧痴坐着,听见响动会惊颤,需小禾张厨娘在旁边安抚才能平静下来。
一日下来未见丝毫起色,道长临去前,面露无奈之色,委婉劝道:“顾大人,尊眷之疾非邪祟所致,您还是早做打算,趁早将人送往那洞天福地静养为是。”
他略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老子有云‘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世间之事,若是过于强求,反而容易落得一场空啊。”
顾澜亭默然不语,面笼寒霜,只是沉声道谢,末了挥了挥手,命甘管事给道长一行人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客客气气将他们送出了府门。
道长看他这般执迷不悟,只得叹息摇头,带着徒众离去。
第二日,轮至僧侣。
院中设下佛台,供奉香花灯水果。方丈领众僧侣诵唱《心经》、《药师咒》,木鱼声声,梵音阵阵。
法事持续整日,经声不绝,结束后方丈面上疲色尽显,对顾澜亭微微摇头,叹道:“施主,佛法虽广,却难渡无缘之人。”
“心病犹需心药医,恐非驱邪法事所能解,及早送其静养,方是正理。”
顾澜亭面露失望,拱手道谢后,命甘管事奉上丰厚谢仪,客客气气将僧人送出了府门。
到了第三日,便是那些萨满行法。
院内早早按萨满要求布置起来,设下神坛,以五彩布帛铺就,上置博鼓、铜镜、神鞭、宝剑等法器,以及一些祭品。
几位孛额与渥都干皆头戴缀有鹰羽的铜冠,身着法裙,脸上也涂画着些赭石青黛的颜料,看上去格外神诡。
准备妥当,为首的老渥都干步入坛场中央,击打博鼓,摇动铜镜和铃铛,吟唱请神调,同时双足盘旋踏地跳神。鼓声铃声歌声交织,韵律奇特。
随着鼓点愈加密集,她身形旋转愈疾,忽地动作一滞,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异音节,目光变得空洞。此乃神灵附体之相。
紧接着她取过神鞭在空中抽响,擎起萨满宝剑,做出驱赶之状,口中念念有词,其他萨满则围在一旁跳神摇铃。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吟唱声调转为舒缓悠长,步伐渐慢,鼓声亦随之稀疏,最终戛然而止。
老渥都干身形微晃,长吁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
法事既毕,旁边的萨满上前搀扶住她,递上清水。
她喝了水,缓了片刻,行至一直远远观望的顾澜亭面前,摇了摇头,用怪异的口音道:“大人,神已经示下,她不是中了邪,也不是丢了魂。”
“这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十分难看,强压着失望和烦躁,问道:“当真别无他法?”
老渥都干静默了片刻,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语调幽异:“治好了她的心病,人自然就能好。”
顾澜亭负手踱了几步,庭中积雪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心病……
他忽然停下,转身盯着老渥都干,语气异常冷静:“既然心病源自过往苦痛,那若是……令其忘却那些令她崩溃的记忆,是否便可痊愈?”
老渥都干闻言愕然,未料他会作此想。
顾澜亭不待她回答,自顾自说道,神情近乎偏执:“对,忘了就好,忘了就好。”
“既然是那些记忆让她痛苦,那便封存它们。”
老渥都干迟疑道:“按理是这样,可……”
“可有法子能做到?”顾澜亭打断她,目光灼灼。
老渥都干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方道:“法子是有。”
“在我教传承的古法之中,确有一种秘术,能借助特定的法咒曲调,令人陷入深眠,暂时封住或混淆其某些记忆。”
她怕顾澜亭听不明白,解释道:“这法子有些类似你们汉人江湖中,所流传的那种摄魂迷心之术。”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可是这法子凶险,不能确保永远忘记,也不能确保,会不会连带着把其他不该忘的都忘了,而且……”
“会伤及她身子吗?”顾澜亭再次打断。
老渥都干道,“此法并未有伤身记载。”
她看着顾澜亭略微放松的神情,严肃告诫:“但若有朝一日,她触景生情,想起了被封住的记忆,冲击之下,说不定会彻底疯了,再无挽回余地!”
顾澜亭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问道:“大概要如何做,才能让她永不恢复记忆?”
老渥都干叹道:“不见旧景,不闻旧事。”
顾澜亭久久伫立,风雪拂面而不觉,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多谢,且容我想想。”
是夜,风雪交加。
顾澜亭独坐书房处理事务,突然心腹送来了太子密信。
他拆开看了,信上先是说了些近日图谋,话锋随即一转,言理解他病急乱投医,但身为朝臣,让他莫要再沉溺情爱,弄些神鬼之事,免得耽搁正事。
他面无表情将信纸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嗤笑一声,提笔回信,命心腹送去。
室内重归寂静,顾澜亭将密信丢炭盆里烧干净,末了向后靠到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近日朝中已有不少风言风语,他并非不知。
那些御史言官,对他这般行径颇有微词,认为他失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可中原之人,信佛问道者何其之多。
王公贵族之家,哪年不请几场法事,做几场道场?为何偏偏到他这里,便成了沉溺情爱不务正业的罪证。
纵使他过去对这些神鬼之事嗤之以鼻,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想让凝雪恢复正常罢了。
思及她的疯病,顾澜亭愈发心烦意乱。
他叹了口气,正欲起身去趟潇湘院,突然瞥到案沿的小匣子,眸光一顿。
那里头是凝雪送他的手绳。
他伸手开盖取出,看着红绳,眸光柔和,心绪渐转平静。
那次她给他下药逃走,他怒火攻心之下,将这手绳狠狠掷于地上。
后来小禾进去收拾屋子,将它捡了起来交给甘如海。
甘如海复呈于他,他本欲掷入炭盆一烧了之,怎料手刚松便鬼使神差般疾探取回。
手指燎伤,红绳也烧断了,当时他不明何以如此,懊恼之余将这手绳收入匣中封存,只图眼不见为净。
后来凝雪假死变得疯癫,他才姗姗将手绳修补好。
只那焦痕犹在,一段乌黑。
顾澜亭摩挲那焦痕,心下涌起几分颓唐。
他转过头,望向被风雪拍打得簌簌作响的窗子。
窗外雪色茫茫,天幕漆黑如墨,上下混沌难分。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小事。
彼时他尚在学堂启蒙,授业的夫子乃是丹青妙手,某次课上画就一幅夜雪图,言明谁若能在下次月考中丹青一项夺得魁首,便将此画赠与谁。
这位夫子的画作在士林中小有名气,他那时想赢得此画,回去送给卧病在床,尤喜书画的祖父赏玩,以慰病怀。
故而即便他的丹青功课已连续数月得了魁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仍是埋首苦练了整整一月,不敢有丝毫懈怠。
月考之后,他的丹青果然又被判为第一。
可谁知,待到第二日放榜,他的名字却莫名被移到了第二位,而那榜首之位,赫然换成了时任布政使之子的名讳。
他心中不服,私下里寻到夫子询问缘由,得来的,却只有夫子一声充满无奈的悠长叹息。
年少的他心中憋闷,过了两日,终究是寻了个机会,略施小计将那本该属于他的画作拿了回来。
可画虽到手,他心中却仍存迷惘与不解,终是没忍住,跑到祖父病榻前,将此事原委和盘托出,询问祖父这究竟是为何。
他直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祖父当时脸上那极其复杂的神情,沉默了许久许久,阖上了双目。
当他以为祖父已然睡着,才听到祖父嗓音沙哑的缓缓吐出了一个字:“权。”
因为祖父被贬,而后又卧病在床数载,父亲没甚本事,家族便渐渐没落,权势不再。所以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会被人轻易夺走。
自那以后,他便明白了,在这世间唯有手握足够的权势,方能得到所想,再无遗憾。
可如今……
顾澜亭轻轻叹气,面露怅然。
情之一字,最是难测,最是难得。
强得到人,却得不到心,才酿成这般苦果。
可让他放手,却是断不可能的。
深夜寂寥,唯有风雪呼啸。
凝雪疯癫后种种情状,与那萨满所言彻底疯了的警告,在顾澜亭脑中反复交织。
他既不想她终生浑噩,却也不愿如道僧所言送走静养。
他觉得凝雪若真有清醒一日,定仍会处心积虑逃离他身边。
忘了就好……忘了,便能重新开始。
顾澜亭闭了闭眼,心意已决。
就让她忘记吧。
忘记那些痛苦,忘记他的不好,忘记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会给她一个全新的生活,会好好待她,再也不会伤害她。他会将所有可能让她恢复记忆的旧物都藏起来,不让她有任何触景生情的机会。
从今往后,他与凝雪便将如同这修补好的手绳一般,纵有裂痕,却能重新连接。
再成一个圆满。
翌日清晨,顾澜亭召来老渥都干,平静道:“我意已决,便依你昨日所言之法行事,需要准备何物,需要如何配合,你只管开口,府中上下,皆会听你调遣。”
老渥都干见他神色间一片冷然决绝,心知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在心底暗叹一声孽缘,躬身领命。
当日上午,他们便在内室布置起来。
门窗紧闭,草药熏香袅袅,散发出清冽略带辛辣的异香。
老渥都干手持法器,其他萨满则拿着乐器,围在床边。随着鼓声,奇特的吟唱与乐器声响起,较昨日的韵律更为舒缓。
石韫玉起初被这声音惊扰,开始挣扎扭动,喉间发出抗拒的呜咽。
张厨娘与小禾连忙上前,按住她柔声安抚。
渐渐地,在熏香与韵律的作用下,随着鼓声与吟唱的持续,石韫玉的挣扎渐弱,眼神开始涣散。
她眼皮缓缓垂下,身体也渐渐地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任由小禾和张厨娘将她放平在床榻上。
二人为她仔细盖好了锦被,不多时,她便在乐声与香气中,沉沉昏睡过去。
此法持续三日,期间石韫玉多半时间皆处于此种 混沌状态,水米皆需人小心喂食。
顾澜亭告了假,日夜守在外间,听着内里传来的奇异鼓乐,心弦紧绷。
至第三日午后,内室鼓乐声戛然而止。
片刻,老渥都干一脸疲惫被人扶出,对迎上前的顾澜亭低声道:“法事已成,她已昏睡过去,待她醒来,究竟是全然忘却,是记忆错乱,亦或是依旧疯癫,我也无法预料。”
顾澜亭心中忐忑,也怕这些萨满暗中弄鬼。
他拱手道谢,命甘管事奉上远超约定的金银珠帛,客客气气将一众萨满送走,又暗中遣了得力人手,远远缀上,监视其动向。
倘若凝雪醒来之后,情形不对,或是出了甚么不可控的岔子,他便能立刻派人将这些萨满尽数擒回,以作应对。
萨满既去,顾澜亭立刻命人彻底清扫潇湘院,开窗通风,驱散异香。
他回到正院,备水沐浴更衣。
收拾妥当,对镜束发,忽见发间的零星银丝,眼底也隐隐发青。
他手一顿,心中升起些担忧。
若她醒来见到他如此模样,是否会觉得他这皮相不够好?
他抿唇,将那几根白发拔了,才仔细束好发冠,换了身青色直身,外披白狐毛氅衣,重返潇湘院。
凝雪仍在沉睡,呼吸轻浅。
顾澜亭屏退左右,坐于床侧,一瞬不瞬望着她。
窗外日影西斜,晚霞渐染,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床前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但见床上人眼睫微颤,手指动了动。
顾澜亭呼吸一滞,心脏抑制不住开始砰砰乱跳。
他紧紧盯着那张消瘦的脸庞。
俄而,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茫然,似未能聚焦,片刻后微微侧过头,目光逡巡,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顾澜亭霎时忘了呼吸,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贸然吭声,只端详着她的神情。
她面露疑惑,眨了眨眼,似乎在清明视线,努力辨认。
过了几息,她像是神志清晰,终于认出了他是谁,脸上浮现惊愕之色,继而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尽是茫然不解。
她唇瓣翕动,嗓音沙哑,有些不确定的轻唤:“大公子?”
第62章 假象(二合一章)
“嗯, 你感觉如何?”
床边的人俊目修眉,面如冠玉,一袭青衫更衬得他斯文俊美, 颇有几分谪仙之姿。
只是眼下有些乌青, 看起来略显憔悴。
他正温然望着她, 眸光里透着关切。
石韫玉:“?”
还真不是做梦。
她未敢贸然开口, 只静静打量四周。
但见窗明几净, 室中陈设琳琅,宝器生辉, 一侧的案上置着香炉,沉水香袅袅如雾,氤氲满室。
身上锦被柔软,头顶秋香色缠枝纹缎帐低垂, 流苏轻曳, 一派雅致贵气, 绝非记忆中那间狭仄的下人房所能及。
此处是何地?顾家大公子怎会在此?
她分明记得昨日还……
对了,她昨日究竟做了些什么?
明明神志是清明的, 可关于过往的种种, 却仿佛被蒙了一层浓雾, 任凭她如何努力, 依旧混沌不清。
才一凝神, 脑中便传来尖锐刺痛,她不由按住额角,闭目蹙眉, 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可是身上还有不适?”
一道略带焦灼的嗓音响起,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睁眼望去,正对上他忧切的目光, 茫然道:“奴婢好似……忘了许多事。”
顾澜亭默然片刻,眼中情绪几转,终化作一声低叹:“果然如高人所言,你此番醒来,竟是失了记忆。”
石韫玉愕然,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失忆?”
顾澜亭颔首,语气沉凝:“你遭人下毒,九死一生,虽侥幸保得性命,却损了神智,疯癫数月。如今好不容易清醒,前尘旧事却尽数忘却了。”
“下毒?疯癫数月?”
石韫玉愕然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只觉得荒谬无比。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手。
肌肤细腻莹润,手腕纤细的吓人。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骨骼的轮廓清晰,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她昨日明明还好端端的。
顾澜亭见她怔坐床榻上,眸中尽是茫然与难以置信,高悬的心缓缓落下。
看来萨满法师所言不虚,她果真失了记忆。
只不知,她如今记忆停驻在何时?
他试探道:“依你此刻所记,年岁几何?”
石韫玉回过神,回道:“年近十八。”
还有几个月就到赎身之期。
顾澜亭叹息一声:“如今你已年近二十了。”
石韫玉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怎的一觉醒来,竟过去了两年有余?
顾澜亭看了眼她微怔的脸,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柔和:“莫怕,先饮些水润喉,你昏睡方醒,身子尚虚,其中缘由,我自当细细说与你听。”
石韫玉确实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依言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奴婢谢爷关怀。”
啜饮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顾澜亭重新坐回去,看着她温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客套,你也无须自称奴婢。”
“你我?”
她将杯中水慢慢饮尽,握着空杯蹙起眉头,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明显。
只见顾澜亭眸光灼灼望着她,缓声道:“你是我的妾室。”
她眼睛骤然瞪大,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杯子,这消息比方才听闻自己中毒疯癫还要让她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一个现代人,怎会甘为人妾?莫说为妾,便是成婚嫁娶之事,亦从未在她打算之中!
疑心既起,她抿唇细察他神色。
顾澜亭早料她有此反应,缓声解释:“去岁春,我奉旨南下扬州查案,于杭州老宅暂留数日。某日宴罢,途经回廊,恰见堂弟欲对你用强,便出手相救。”
“后来得知,我那堂弟一直有意纳你为妾,当时我正需个机敏可靠之人,扮作红颜祸水助我查案,遂与你立约。”
“我助你摆脱堂弟的纠缠,你则假意成为我的通房,助我完成公务。事成后,我则销去你的奴籍放你出府。”
“那时案毕后,我依约送你离开顾府,还你自由。后来你因家中父母坑害,我二人机缘巧合再次相遇,那段时日相处下来,彼此渐生情愫,你感我诚意,便自愿随我入了京城,成了我的妾室。”
言至此,他细观她神色,见她柳眉紧锁,又温声补道:“我府中并无其他通房妾室,日后……亦不会娶妻。”
石韫玉端详他面容。
眸光澄澈温煦,凝望她时自带缱绻柔情,似无虚言。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些说辞听着跟她初高中那会看的言情小说似的。女主一朝穿越成婢女,意外和府里的少爷有了牵扯,相处中互生情愫。男主洁身自好,起初因女主身份暂且委屈她做妾,最后解决问题,娶了女主,完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局。
想到此处,石韫玉脑海里闪过许多熟悉的桥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她这么倒霉,怎么可能是小说女主?谁笔下女主这么惨,半夜可真得给作者托梦报复了。
石韫玉挥散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细细思索起顾澜亭的话。
他所说的一切,无论是从他堂弟手中救她、协议、那对吸血虫父母的坑害,还是情愫暗生,全都是一片空白。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他,问出了其中关键:“您方才说,是有人给我下毒,才致使我疯癫失忆。”
“那么,给我下毒的究竟是何人?”
顾澜亭的神情霎时变得沉郁,冷声道:“是前北镇抚使许臬,此人对你一见倾心,妄念丛生,竟对你下了假死之药,意图制造你已身故的假象,将你暗中掳走藏匿,幸而我察觉有异,及时开棺救你出来。”
“可你醒来后,因药力损伤神智,患了疯症。”
言至此处,他面露痛惜之色。
说罢,他朝她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却到了半空,又收了回去,神情透着悲伤。
石韫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真跟小说似的,假死药都出来了。
顾澜亭见她怔忡不语,知她一时难消此讯,遂接过她手中空茶杯,柔声道:“不必急于一时,若想不起便莫要强求,记忆之事玄妙,或有一日便自行恢复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用些清淡膳食,好生将养,今夜且安心歇息。”
窗外夕阳散尽余晖,天色渐暗,屋里燃起了灯烛,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男人望着她的桃花眼含笑,眸中映着烛火,温暖潋滟。
她脑子里依旧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眼下也无别的法子,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顾澜亭将杯子放回桌上,正欲唤人传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虚弱迟疑的嗓音。
“爷可知……我家乡在何处?”
他愣了一瞬,转过身看去,只见她神情迷惘,一双秋水眸正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顾澜亭看她神色并无异常,心想大约是如同那萨满所言,封存记忆之法未必能尽善尽美,使得她某些零星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
他神色不变,从容回道:“杏花村。”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面色如常,心下却是一沉。
若真如他所言,两人两情相悦,情深意重,他为何会不知自己根本并非此世之人,而是来自异世?
她对自己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对感情一事要求极苛刻,若当真愿意与一个古人相恋,此人必是品行端方、洁身自好、容貌俊朗、权财俱足,甚或曾为她舍生忘死。
唯有如此,方能换得她全身心的信任与托付。
而既已交付了这般信任,以她的性子,定会暗中多次试探,确定对方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支持并帮助她寻找归家之路,甚至愿意随她同返现代,她方会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可顾澜亭口口声声说两人互生情愫,他却连她的根底都不知。
石韫玉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眸中冷意。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年关。
顾澜亭上月升任东宫少詹事,正四品官,协詹事处理东宫政务。品级虽不高,然身为东宫要员,清贵无比,若他日太子登基,便可直入内阁。
忙足一月,直至年节休沐,顾澜亭方得闲暇,然而即便在府中,亦常需在书房处理公务半日,或往衙署处置事宜。
腊月二十八,京城飘起了细碎的小雪,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顾澜亭难得整日无事,便早早起身,撑伞踏着薄雪来到潇湘院。
这段时日,因着凝雪一直对他有些疏离畏惧,他怕过于急切反而吓到她,便一直歇在正院,只每日抽空过来陪她用饭,说几句闲话。
踏入潇湘院时,几个仆从正在庭中清扫积雪,各个冻得伸头缩脑,脸颊通红。
他摆手让人雪停了再扫。
仆从们闻言,纷纷面露喜色,感激地道了谢,忙不迭地将工具收拾好,退了下去。
顾澜亭推开屋门,外间静悄悄的并无一人,他一面解着氅衣的系带,一面信步朝内室走去。
一进去,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后窗边,发髻松松挽着,似乎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
石韫玉正琢磨这将近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
这段时日,她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回想过去,也时常旁敲侧击地试探院里的丫鬟,甚至借着出府散心的机会,装作不经意问外头的百姓。
然而,所有人的说辞,竟都与顾澜亭所言大同小异。
可越是这般,她越不愿信。
只可惜,那些失去的记忆,没有丝毫要恢复的迹象。
正兀自出神间,忽觉一方温热自身后靠近,随之一只修长的手随意搭在了窗沿上,耳后袭来温热的吐息。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体瞬间僵硬,猛地扭头看去,顾澜亭正含笑垂眸看她。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两人距离极近,顾澜亭身量又高,一条手臂自她身侧搭在窗沿,宽大的衣袖垂落,几乎将她半圈在怀中,姿态亲密至极。
她只觉头皮发麻,慌忙扭回头不敢再看他,垂下眼睫道:“没什么,只是看看外头的梅花。”
说罢,她便想自另一边移开,寻个由头脱离这令人心慌的禁锢。
不料顾澜亭另一只手也随即搭上了窗沿,身体随之又往前倾了几寸。
如此一来,左右退路皆被封闭,她被彻底困在了窗台与他胸膛之间。
“……”
不是哥们,你想干什么。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不满道:“顾少游!我不喜如此。”
自那日醒来后,起初她还谨守身份称他“爷”,后来顾澜亭主动提出,让她不必拘礼,直呼他的表字即可,她便应下了。
毕竟她也不喜欢这种区分尊卑的称呼。
平心而论,顾澜亭待她确实格外纵容,几乎到了有求必应、从不生气的地步。
即便她有时故意无理取闹使性子,直呼其名讳,他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轻轻叹口气,从不作计较,甚至还会反过来温言软语地哄她。
看起来就是个温润如玉,脾气极好的谦谦君子。
可她不信,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者,怎么可能会是这般好性儿。
顾澜亭见她面染愠色,将氅衣解下披在她肩头,笑道:“莫恼,且看那是何物?”
她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户,就见那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紧闭的窗扇,而后虚拢于她腰间。
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将沉闷熏香气味冲散了不少,令人头脑为之一清。
只见窗外银装素裹,积雪压枝,一树红梅在雪中怒放,艳色灼灼,偶有积雪自枝头簌簌落下,如盐如絮。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扭头仰面瞧他:“什么?”
顾澜亭笑而不答,伸手折下探到窗边的一枝红梅。
那梅枝上积雪纷落,花瓣沾着晶莹雪沫,更显娇艳。
他递到她手中,梅枝入手粗粝冰凉,暗香袭人。
就这?
难道就只是为了折一枝梅花给她?
她再次仰起脸看他,面露不解。
顾澜亭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再细看看。”
石韫玉低头细观梅枝,随之微微一怔。
最大的两朵梅花间,各陷着枚红宝石耳坠。
想来是他方才趁自己回头看他时,悄无声息放上去的。
她伸手将那两枚耳坠拿起,置于掌心看。
宝石在雪光映照下,流光溢彩,与红梅相映成趣。拈起细看,红宝石衬着莲瓣金托,托上似嵌云母片,晃动时光润流彩,精巧非常。
顾澜亭揽着她腰肢,垂眸看着她,嗓音清润柔和:“可喜欢?”
石韫玉回过神,捏着两枚耳坠,心情复杂。
这人还挺会的。
若是他能不这般自作主张搂抱她,或许会更令人舒心些。
她点头道谢:“挺好看的,多谢费心,只是你可否别这样抱着我?”
顾澜亭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闻言眸光微沉,却到底没说什么,松手放开了她。
石韫玉感觉压力一轻,浑身立马舒服了。
她先将窗户重新阖上,又将那枝梅花寻了个小巧的白玉花瓶插好,置于窗边小几上,最后才将他的氅衣从肩上取下丢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走到妆台前,将耳坠放下。
透过镜子,她看到顾澜亭默然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长睫低垂,神情间似乎带着几分被拒绝后的落寞。
她本想说两句软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与厌恶,将那本来就不多的心软压了下去。
她皱了皱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也不主动与他搭话,只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最近新买来解闷的九连环,低头默默摆弄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眼底翻涌起烦躁。
一个多月了,无论他如何示好,如何体贴入微,她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究竟要到何时,她方肯对他敞开心扉,生出情愫?
顾澜亭重新垂下眼,告诫自己不可急躁,不可冒进,需得循序渐进,方是上策。
若操之过急,反而可能刺激到她,令其恢复记忆,那便前功尽弃了。
时节如流,转眼便到正月十三。
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去,京中却出了一档子震惊朝野的大事。
静乐公主的驸马邓享死了。
石韫玉对这两人没啥印象,这日出门闲逛,在茶楼酒肆间听得路人议论纷纷,说是那邓驸马罔顾皇室颜面,竟在外头偷偷豢养了外室。
公主一直不知道,直至正月十三这日,那外室所居的宅院突然走水。
邻里百姓合力将火扑灭后,衙门的人从废墟中抬出两具紧紧相拥的焦尸。
一经查验身份,其中一个是邓享。
静乐公主闻讯,当即气得昏厥过去,醒来后悲愤交加,却仍强撑着派人将驸马的尸身领回府中安置。
石韫玉杂七杂八听了一耳朵,回府后与顾澜亭一同用晚膳时,便顺口提起了这桩京城热议的奇闻。
“我怎么觉的这事也太过巧合了些,又是走水,又是双双毙命,里头会不会另有隐情?”
顾澜亭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回道:“是静乐动的手,皇室默许。”
石韫玉闻言一惊,捧着汤碗的手都抖了抖,她万万没想到,顾澜亭竟如此直白地将这等宫闱辛密说与她听。
可转念一想,此事关乎皇室颜面,知情者心照不宣,他告诉自己,或许也存了试探或示之以诚的心思。
再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知晓内情实属正常,而自己如今是他的“心上人”,关起门来说说,倒也并非不可。
那邓享身为驸马却偷养外室,损害皇家体面,属实自寻死路。
皇室碍于国公府的颜面,明面上不好严惩,但静乐暗地出手,他们自是乐见其成,绝不会深究。
而那些知晓内情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谁敢四处宣扬?
顾澜亭想必也是料定她不会也不敢在外胡言,方才直言相告。
想通此节,她只哦了一声,顿时失了追根究底的兴致,低头默默喝起汤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转了话题道:“正月十五,公主府设灵吊唁,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略一思忖,觉得也无不可,便点头应下。
吊唁完毕,正好可以逛逛街市,上元节的灯会最是热闹不过。
顾澜亭时常以她身体虚弱为由,不让她过多出门,此番倒是能借吊唁的机会出去透透气。
正月十五,顾澜亭和石韫玉一早前往公主府吊唁。
连朝积雪,此日难得晴天,路上碎雪映着淡日,莹莹生辉。
公主府前白幡招展,来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
府内遍悬素绸,灵堂正中停着黑漆棺椁,香烟缭绕,悲声不绝。
二人递了名帖,随了重礼,由府中身着素服的侍女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前往灵堂。
静乐公主并未露面,灵堂之内,唯有邓享的祖父、父母在堂答礼,各个神情悲恸,尤其是邓享的母亲,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
石韫玉安静地跟在顾澜亭侧后方,看着他与邓家诸人见礼,神情沉痛,言辞恳切地出言安慰,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她心中不由暗忖,这人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放现代高低是个影帝。
二人依序上前,焚香奠酒,行礼如仪。
事毕,也未在多作停留,便由侍女引着,退出灵堂。
即将步出公主府大门时,却与一人迎面遇上。
这人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袭玄色窄袖袍,外披同色织金暗纹氅衣,腰悬长刀,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石韫玉目光扫过此人时,他也恰好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脚下步伐一滞。
她心头莫名一跳,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正想再细看几分,顾澜亭已侧身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后,遮断了她的视线。
“许千户,总盯着旁人内眷看,不大合适吧?”
石韫玉听着,觉得他声音是少有的冰冷,言辞间尽是对许臬毫不掩饰的敌意。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给她下假死药的病娇锦衣卫。
顾澜亭身形高大,将她遮得严实,她看不到许臬的面容,心中好奇愈盛,便忍不住微微从他背后探出头,朝许臬望去。
不料,许臬的目光也正越过顾澜亭看向她,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臬微微一愣,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收回视线,冷冷看了眼顾澜亭,与她二人擦肩而过,径直往府内走去。
石韫玉不由自主转过身,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搅得她心绪不宁。
想要深想,脑子传来阵阵刺痛,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闭紧眼睛,脸色微微发白。
“那是许臬,给你下毒之人。你若强行回想与他相关之事,恐会引动旧疾,令神志再次受损,甚或崩溃。”
头顶传来顾澜亭沉冷的嗓音。
抬头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含霜带雪,方才面对许臬时的冷意尚未散尽,眼神森冷阴鸷。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淡声应道:“我知道了。”
顾澜亭缓和了神色,温和道:“不是今日想逛逛街市吗?我陪你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让甘如海在摘星楼定了席面,午后我们便去那里用饭,待到入夜,华灯初上,正好可以好好观赏这上元灯会。”
石韫玉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和他并肩出了公主府。
许臬远远看着二人的身影,捏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去岁十一月初,顾澜亭请了佛道萨满入府,不久后,便传出凝雪恢复神志的消息。
只是她失忆了。
外间皆传言,是那假死药的毒性所致,但他心知肚明,这是顾澜亭借助那些奇人异士的手段,动了手脚。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想办法寻云游的师父。
一来是皇帝催得紧,逐渐没了耐心,二来是他觉得师父或许有法子让凝雪恢复记忆。
上次没能救她,是他的错。
只可惜,师父向来行踪飘忽,时常深入名山大川采药修炼,有时一待便是数月,难觅踪迹。
唯有等待师父主动现身于某处城镇,他方能得到消息,前去寻访。
许臬在原地默立了许久,才转身去了灵堂。
马车载着二人,行驶到熙攘的街市上。
刚一下车,尚未站稳,便见东宫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言说太子殿下有急事相召,请顾詹事即刻前往。
顾澜亭面露无奈,看了看身旁的凝雪,只得仔细叮嘱随行的仆从和侍卫务必护好她,自己则需先去东宫一趟。
石韫玉心中倒是巴不得他不在,自己好落个清静自在,闻言便点了头,带着小禾及一众护卫,融入了热闹的人流之中。
顾澜亭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她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命车夫速往东宫方向驶去。
上元街市果然热闹,诸多店铺早已悬起彩灯,卖灯的小贩支起架子,各色花灯流彩溢光。卖鞭炮、面具等各色各样的摊子亦早早摆开,沿街叫卖。
积雪被打扫至道旁,堆成一个个小丘,孩童们在雪堆间追逐嬉戏,欢声不绝。
石韫玉买了个糖葫芦,边走边看,正行至一处馄饨摊附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觉背后被人猛地一撞。
她一个踉跄,手中糖葫芦险些脱手,幸而眼疾手快拿稳了,跟在身旁的小禾赶忙扶住她,随即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两个跑远的孩子怒骂:“谁家的小孩儿真讨厌!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这两个男童约莫五六岁,一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另一个手中空空,闻言回过头来,嬉皮笑脸地冲着小禾做了个鬼脸。
那空手的孩童又转身去追前头那个有糖葫芦的,嚷嚷着要分食。
石韫玉站稳身形,正想跟着小禾附和两句,却见那两个孩童追逐打闹间,那拿着糖葫芦的脚下一绊,直直朝着路边的馄饨摊摔去。
正在摊上吃馄饨的汉子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了险些栽倒的孩子。
孩子手中的糖葫芦却未能幸免,结结实实砸在了那汉子的头顶,然后掉落在地,沾了尘土。
那闯祸的孩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着地上的糖葫芦,发出一声尖锐的的嚎叫:“我的糖葫芦!!还有三颗呢!都脏了!”
馄饨摊的老板也紧跟着发出一声哀嚎:“我的桌子!我的碗!”
“……”
石韫玉愣在原地,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街上嘈杂的声音变得虚幻,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这孩童心疼糖葫芦、摊主心疼碗碟的场景,竟与另一个模糊不清的场景隐隐重叠起来。
小禾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那嗷嗷大哭的孩童,毫不客气嘲讽道:“活该!让你乱跑乱撞,这下好吃的没了吧!”
她笑了几声,却发现自家姑娘并未附和,反而神情怔忡,目光游离,仿佛神游天外。
小禾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身望去。
只见玄衣黑靴男人缓步走来,冷冽的眉眼在冬日阳光下变得柔和。
他在距顾府护卫几步之遥处停下脚步,向前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藕荷色香囊,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视线下,微微蜷缩。
许臬视线落在她愣住的面容上,缓声道:“方才拾得,奉还姑娘。”
石韫玉盯着他的脸,瞳孔骤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几息后,她脸色煞白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喘息着冷冷拒绝:“不必。”
她不再看许臬,握住小禾的手腕,沉声道:“我们走。”
说罢,拉着小禾,在护卫的簇拥下,脚步匆匆汇入人流。
第63章 幻梦(三合一章)
顾澜亭自东宫出来时, 天色已渐渐暗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京城笼罩在朦胧的暖光与渐浓的夜色之中。
他并未耽搁, 径直乘车前往摘星楼。
马车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 窗外是喧嚣的人声与流光溢彩的灯河。
及至摘星楼下, 方踏出车厢, 便有侍从趋步近前, 低声禀道:“爷,姑娘申时在馄饨摊前遭两个顽童冲撞, 虽未伤着,只是……”
言至此略顿,“其后遇着许千户,许千户拾得姑娘遗落的香囊欲奉还, 姑娘未肯受, 反应……颇显激烈, 随即携小禾与属下等匆匆离去。”
顾澜亭脚步停顿,眸光微冷, 转而略一摆手示意知晓。
侍从躬身退下。
他整了整衣袖, 面色如常地举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摘星楼。
此楼高五层, 乃京中数一数二的酒肆, 非显贵不得登其高层。
行至顶楼雅间外, 推门而入,室内炭火正炽,暖意袭人。
凝雪侧坐窗边, 一手支颐眺望窗外,神色澹然,瞧不出任何端倪。
桌上只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并无菜肴。
听到开门声,她只懒懒回眸瞥了他一眼,并无言语,又转回头去继续看夜景。
顾澜亭反手掩上房门,一面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木架上,一面温声道:“不是遣人带了口信,教你先用些点心?怎的只在此独酌清茶。”
只见凝雪放下托腮的手,语气淡淡:“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对着满桌子菜也提不起胃口。”
见她态度依旧疏淡,言辞间却带着对他的依赖,顾澜亭神情缓和了些,走到她身旁坐下,执起茶壶为她续了半杯热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才道:“便是我一时未至,也当顾惜身子,太医说你体内余毒虽清,犹需好生将养,饮食上岂可忽视?”
她“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话。
顾澜亭也不在意,抬手轻拍两下,候在外间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吩咐道:“传膳吧。”
侍女应声退下。
待膳间隙,顾澜亭与她闲话些街市见闻,问可曾见着新奇玩意,有无想添置的物事。
待一碟碟精巧的菜肴摆满桌面,侍女再次退去,雅间内复又安静下来。
顾澜亭打量着凝雪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开口:“ 我听闻,你今日在路上……遇到许臬了?”
只见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嗯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顾澜亭,柳眉轻蹙,眸中带着几分厌恶与不确定,轻声道:“我好像……因为见了他,想起了些什么。”
顾澜亭握杯的手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细细静观其神色,问道:“哦?忆起何事?”
“似乎是在一个假山里……”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回忆让她有些不适,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许臬掐着我的脖子,力气很大,我喘不过气……他好像,是想杀了我。”
说罢,她似乎仍心有余悸,脸色微微发白。
顾澜亭看着她畏惧憎恶的模样不似作假,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放松,转而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明显感觉到掌中柔荑有一瞬僵硬。
他眸光晦暗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温言安抚:“莫怕,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这的确是你的记忆,那是在扬州办案之时,你助我窃取账本,谁知半路被他所截,他意图杀你灭口,夺取账本,幸而你机敏脱身。”
言至此处,他面上浮现愧意:“当初是我不好,一心只想着公务,不通情爱,更未料到此行如此凶险,竟让你一个弱质女流卷入其中,陷入那般绝境,险些丢了性命……是我的错。”
说罢,他就见她面带不满,小声抱怨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你的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神情,连他指尖下的脉搏,也如常跳动。
他正要岔开话题,就听她不解道:“可是,既然当初他那般狠厉要置我于死地,为何后来又会生出如此偏执的情意?这未免太奇怪了些。”
顾澜亭见她并未深究扬州之事的细节,只是疑惑这种小事,心中稍安,叹了口气回道:“许臬此人心思诡谲,非常理可度。或许正是因你当初竟能从他那般人物手中逃脱,才令他觉得你与众不同,聪慧果敢,由此生了执念,继而扭曲成了那般情愫。”
石韫玉心中冷哂,隐隐翻涌着恶心,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说了句:“那他可真是个怪人。”
说罢便不再多问,抽回被他握住的左手,低头默默吃饭。
顾澜亭也再未多言,无声用膳。
两人用完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
顾澜亭和她漱口净手后,静坐着说话。
他还不大放心,闲谈间不动声色试探,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的神态如常,对答言辞无异,全然不似恢复记忆,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了几分。
他摩挲着茶杯,暗道今日不过街头偶遇,竟就能刺激她想起些许片段,虽是有惊无险,但终究是个隐患。
日后决不能再让她与许臬有丝毫碰面的机会。
他正欲提议下楼逛灯会,就见凝雪突然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与熏香。
此时楼下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店铺楼阁悬挂的各色花灯尽数点亮,无数游人手中提着灯笼,汇成一条流动璀璨的光河,蜿蜒伸展,仿佛连接着漆黑的天幕。
石韫玉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才把差点压抑不住的情绪按下去。
突然感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仰头看去,才发觉天上飘下了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她轻声道。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将她稍往后揽了揽,温声道:“夜里风大,又下了雪,当心着凉。”
说着便欲关窗。
却见凝雪伸手抵住窗棂,任性道:“别关,屋里炭气重,闷得慌,我想透透气,看看雪景。”
顾澜亭无奈,知她性子拗,便也不再强求,只转身取过她的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颈前的带子。
她专注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细雪飞舞的夜景。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被灯光与雪光映照的侧颜。
雪花被风吹入窗棂,落在她长睫和脸颊上,瞬间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他心中微动,轻轻转过她的肩膀,凝雪随之抬眼望向他,神情疑惑。
顾澜亭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一手轻柔捧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用帕子徐徐沾去她睫毛和颊上的雪水。
他动作温柔,眼眸低垂着,专注地望着她的脸。
她微微抬眼,便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桃花眼此刻倒映着烛火与她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他微微一愣,心跳加快。
他注视着她澄澈的眼睛,鬼迷心窍般缓缓俯身靠近,想要吻她。凝雪却垂下眼睫撇过脸,躲开了他的唇。
顾澜亭动作一顿,却并未退开,温柔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他指腹温热,摩挲着她细腻白皙的脸颊,继而扣住她下颌,轻抬起她的脸,重新缓缓靠近。
这次凝雪好似怔住了,忘记了拒绝。
他的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只见她低垂的眼睫轻颤,似是躲闪着不敢看他。
他继而试探着落在鼻尖,最终克制的落在她唇角,温柔缱绻。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她脸颊上,被他温热柔软的唇融化。
顾澜亭微微退开,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垂眸看着她樱红的唇,眸光渐深,试图更进一步覆上她的唇瓣。
她似是终于回了神,惊慌一把将他推开,含羞带怒的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顾澜亭也回了神,捉住了她的手腕,却不料她另一只手紧跟着便挥了过来,猝不及防拍在他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顾澜亭一时愕然。
“顾少游,你混蛋下流无耻!”
他神情微冷地垂眸看她,只见她瞪圆了一双明眸,眼中满是羞恼和慌乱,骂完这两句,甩开他握在腕上的手,气呼呼地落荒而逃。
顾澜亭垂下眼,摸了摸微痛的左脸,继而转过身,抬眸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凝雪方才又羞又气,全然不同于她失忆以来疏离冷淡的模样。
嬉笑嗔怒,因他而起。
虽事后怒骂动手,但先前也并未太过抗拒他的触碰,反而有所怔愣。
他想,如今她失去记忆反倒变得不谙世事,对情爱颇为懵懂。想必有着这样情窦未开的天真,便会慢慢对他动心。
思及此,连月来因她疏离而萦绕心头的郁闷,顿时散去不少。
看到凝雪冲出去的侍卫赶忙上楼查看。
雅间门未关,他刚到门口,就看到自家爷静立在窗边,明明面色冷淡,唇角未勾,一双桃花眼却似被春风拂过的湖水,眼角眉梢都好似蕴着笑意。
和想象中的恼怒不同,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侍卫不明所以,禀报道:“爷,凝雪姑娘气冲冲挤进了人流,属下已派人紧紧跟上去护卫。”
顾澜亭回过神嗯了一声,拿起氅衣下了摘星楼。
楼下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石韫玉下了摘星楼,撑着伞汇进熙攘的人流之中。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侍卫丫鬟被人群越挤越远,顾澜亭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目光穿过人群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却一时无法挤过去靠近。
石韫玉没有回头,原本羞怒嗔怪的神情,渐渐变得漠然。
她面无表情在人群中走着,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路过卖各色物事的摊子,那些喧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眷侣间的软语温言,仿佛都隔着一层屏障,传入她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湖畔。
湖面尚未完全解冻,边缘结着薄冰,映着岸上的灯火,流光碎金。
诸多男女正在湖畔放孔明灯,盏盏暖黄摇曳升空,高低错落如星子渐起。
石韫玉驻足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卖灯的老妪摊前,买了一盏孔明灯,又借了笔墨,走到一旁稍微僻静些的角落,低头凝思片刻,却终究未在灯上写下只字片语。
老天无眼,任由无耻之人身居高位。
神佛不能帮助她实现心愿。
只有她自己可以。
她扯了扯唇,眼带讽刺,正要点燃灯下的烛块,将这孔明灯随手放了,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腼腆的年轻男声。
“姑娘,你也来放天灯吗?”
石韫玉侧头看去,见一青衫书生,容貌清秀带书卷气,正赧然相望,目色澄澈含羞。
她眨了眨眼,心说这是来搭讪啊,点头淡淡道:“正是。”
那书生见她回应,脸上泛起红晕,轻声道:“你,你也是一个人吗?”
问完似乎觉得唐突,连忙补充道,“小生并无他意,只是见姑娘独自一人,这放天灯需得有人在一旁帮扶着些才好……”
石韫玉刚要开口,突然腰间一紧,被人揽进怀里。
她侧头仰起脸,正对上顾澜亭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头便阵阵恶寒。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瞬间局促起来的书生身上,语气温和:“这位公子,她并非一人。”
书生被他目光一扫,只觉这男子虽貌若斯文,眼神却无端阴冷慑人,如遭毒蛇盯视。
他顿时冷汗涔涔,尴尬拱了拱手,连声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告退,告退……”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澜亭正要告诫她莫要和陌生男子说话,当心是拐子,怀中人便用力甩脱他揽在腰间的手,背过身去,望着湖面闷不吭声,显然余怒未消。
他看着她这副赌气的模样,无奈叹息,转到她面前,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柔声道:“还在生气?方才是我孟浪,委实不该,莫再气恼了。”
见她仍侧着头不肯看他,粉唇紧抿,他耐着性子,又好声好气哄道:“只要你不生气,我答应你个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诿,可好?”
凝雪这才斜睨来一眼,怀疑道:“当真?”
顾澜亭颔首轻笑:“君子一言。”
只见她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娇蛮道:“那你可要记着今日说过的话,到时候不能赖账!”
顾澜亭忍俊不禁,抬手揉揉她的头发,笑道:“自是不会。”
气氛缓和,凝雪重新拿起那盏孔明灯。
顾澜亭主动接过火折子,帮她点燃了灯下的烛块。
热气渐渐充盈灯囊,素白的灯罩鼓胀起来,两人一人托着一边,看着灯晃晃悠悠脱离了他们的手,冉冉升空,融入漫天飘摇的灯海中。
石韫玉仰着头,清澈的眸子映着漫天暖光,眉眼温静,眼底眸光却冰冷如雪。
漫天华彩,灯火阑珊,顾澜亭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庞分毫。
上元节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真如顾澜亭所期盼的那般,悄然拉近了许多。
顾澜亭能明显感觉到,凝雪待他不再像初失忆时带着疏离戒备。
她开始会在他处理公务久了时,派小禾送来羹汤点心,会在他在潇湘院用饭时,主动说起院里丫鬟们的趣事,或是她今日看了什么话本,觉得哪处写得荒谬。
她变得骄纵,也变得活泼,眉眼间的神采日益鲜明。
这一切都让顾澜亭感到满足与愉悦。
他觉得这样很好,她永远不要恢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永远明媚灵动。
永远是全然属于他的凝雪。
春光渐浓,转眼便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
庭前玉兰绽满了枝头,如雪似玉,幽香阵阵,垂丝海棠也吐露粉嫩花苞,在暖风中微微颤动。
莺鸟在柳梢间婉转啼鸣,池塘泛着涟漪,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日午后,顾澜亭正在正院书房处理公务。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洒进来,在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十日前,许臬将他云游的师父找到了,那老道被皇上奉为座上宾,专修殿宇供其炼丹。
四五日后,皇帝精气神瞧着好了许多。
他私下问过刘太医,言那老道确有些本事,所炼丹药乃延年益寿之物。
太子与二皇子自然也得了此讯,心绪皆不佳。
皇上不死不退位,他们便难登大宝。太子尤急,毕竟皇上晚驾崩一年,他就得多面对些许变数。
现今两派势力观望,静待时机。
说来蹊跷,这段时日二皇子作为愈发圆滑莫测,太子党多次未讨得便宜。
太子命他查二皇子身边幕僚,他除处理本职,尚需分神查探,忙得焦头烂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便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下一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凝雪探进半个身子,见他坐在案后,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柳绿色的春衫,裙摆绣着缠枝迎春花,步履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她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眸亮晶晶望着他,“我想去城外放纸鸢,你陪我好不好?”
顾澜亭抬眼看她,唇角含笑,却未立刻答应,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温声提醒:“衣摆,当心墨。”
凝雪闻言非但没退开,反而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他面前摊开的文书,背到身后,歪着头看他,娇蛮道:“我不管!整日待在府里,闷都要闷坏了,府里花园放纸鸢容易挂到树上房顶上,束手束脚的,我要去郊外,去空旷的地方放纸鸢,今天就要去!”
顾澜亭看着她这孩子气举动,有些无奈,伸出手道:“别胡闹,那文书要紧,你先还我。”
她拿起手中的文书扫了一眼,撇了撇嘴似有些嫌弃,随手合上后,柳眉一挑,坚持道:“那你要陪我去,就今天下午。”
顾澜亭知道今日若不答应,她怕是能缠他一下午,只得叹了口气,妥协道:“今日实在不行,下午约了詹事府的同僚议事。”
看她马上要发脾气,他继续哄道:“明日吧,明日晌午后我应能忙完,抽空陪你去郊外放纸鸢,可好?”
她这才满意,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将文书递还给他,语气轻快:“这还差不多,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转身便跑了出去。
顾澜亭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摇头笑了笑。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想到她的身影,心思却控制不住飘远,好一会儿才收敛心神,埋首案牍,加快了处理公务的速度。
第二日,顾澜亭早早处理完了事务,乘马车回府。
春阳明媚,他刚转过通往内院的游廊转角,便见一道桃色的身影如翩跹的蝶,提着裙摆朝他跑来。
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发髻间簪着海棠花,脸上薄施脂粉,唇色嫣然。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喘息,仰起脸看他,语带埋怨:“你可算回来了,等你好久,还以为你要食言呢。”
顾澜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眸光微柔,含笑道:“答应你的事,自不会食言。”
两人乘着马车出了城。
城郊的官道两旁,已是春意盎然。
远处山峦翠绿,各色野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马车在一处溪流潺潺,绿草如茵的空地处停下。
这里地势开阔,远离官道,视野极佳,正是放纸鸢的好去处。
侍卫们远远守着,小禾笑嘻嘻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燕子形状的纸鸢,两人一人执线,一人托鸢,试着放飞。
顾澜亭则命人在草地上铺了毯子,悠闲坐在上面,目光追随着那道欢快的身影。
春日煦暖,和风拂面。
试了几次后,那燕子纸鸢终于借着风势,摇摇晃晃地升上了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她从小禾手中接过线轴操控着,两人跑着闹着,笑容灿烂。
玩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将线轴交还给小禾,朝顾澜亭坐的方向跑了过来。
顾澜亭含笑看着她走近。
岂料,她跑到近前非但没停下,反而笑着加快了脚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他本是随意坐着,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扑,重心不稳,便被她结结实实压着向后倒去,两人一同倒在毯子上。
她趴伏在他胸膛上,顾澜亭顺势搂住她的腰肢。
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挑眉道:“这是作甚?”
凝雪却不说话,狡黠地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闻到她掌心的香气。
顾澜亭不由失笑,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这又是为何?”
只听她道:“你等一下,不许偷看。”
然后他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她在从袖中往外拿什么。
片刻后,覆在他眼上的手松开了。
视线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缓缓展开的折扇,挡在了两人面孔之间。
扇面上用墨笔画着几竿墨竹,只是那竹子的形态颇有些稚拙,墨色浓淡不一,笔法也显生涩。
扇子缓缓向下移动,先是露出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挺翘的鼻尖,最后是微微上扬,带着得意又有些紧张的樱唇。
半张脸掩在扇后,半张脸露在外,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娇态。
她眨了眨眼,笑道:“顾少游,这扇子好看吗?我画了好久呢,昨日才完工。”
顾澜亭的目光从她那生动的眉眼,移到扇面上那实在称不上佳作的墨竹,眼带笑意,故作沉吟道:“嗯……画工似乎不太行。”
他话音未落,她的脸瞬间就黑了,明媚的笑容僵住,随即恼羞成怒地要起身。
顾澜亭搂着她腰身的手微微用力,将她重新禁锢在怀里,低笑道:“骗你的,很好看,竹姿清逸,墨韵生动,我甚是喜欢。”
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她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目露怀疑看着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摩挲着她的腰,笑问道:“非生辰非节日,为何突然送礼于我?”
只见她微微撑起身子,别开视线,语气随意道:“谁规定只有特定的日子才能送?”
“我想送你便送。”
说着,她轻咬下唇看他,“是不是画太丑了?”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顾澜亭见她忐忑,心尖发软,软语哄道:“不丑,从今日开始,我便日日带着它。”
她脸颊渐渐染上绯红,双眸明亮,随之面露纠结,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好整以暇看着。
几息后,她突然微微向前倾身。
带着墨香的扇面虚贴上他的唇,紧接着她桃粉的面容在他视线中渐渐放大。
柔滑的发丝落在他颈窝,扇面随之被压下,他的唇上落了两瓣温软。
她闭着眼,睫毛震颤,隔着扇面生涩地吻了他。
呼吸纠缠,蜻蜓点水的一下。
随即将扇子拿开,红唇微移,贴近他耳畔,语调清软,吐息如兰:“少游哥哥,喜不喜欢?”
这一声轻飘飘的,湿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顾澜亭先是一愣,心脏随着那声轻唤漏了一拍,旋即开始砰砰乱跳起来。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凝雪却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他坐起来,目光灼灼落在她面颊上。
只见她玉面生晕,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轻咳一声嘟囔道:“你本就比我大上五岁,我这般唤你,有何不可?”
语气看似理直气壮,却带着点羞赧。
不等顾澜亭再说什么,她已经跑开了,跑到放着茶水的矮几旁,端起一杯微凉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便又跑去和小禾一起放纸鸢。
顾澜亭望着她欢快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她那声轻唤,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像春日涨起的河水,一点点填满整颗心脏。
凝雪和小禾跑远了,他重新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枕着手臂,望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和那只越来越小的纸鸢。
身下的青草柔软,微风拂过,他觉得自己那颗心,似乎被草尖拂得阵阵发痒。
他想,她一辈子不要想起过去,这样便好。
放完风筝,已是日头西斜。
一行人收拾妥当,乘马车回城。
马车行驶到城内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市时,顾澜亭隔着车窗,瞧见路边有个卖宠物的摊子,围了不少人。
凝雪也瞧见了,似乎起了兴致,立刻叫停了马车拉着他下去瞧热闹。
那摊子不大,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摊后,面前地上铺着块粗布,上面摆着几个鸟笼,里头关着各色羽毛鲜艳的雀鸟,旁边还有几个小笼子,分别装着兔子猫狗,甚至还有一个笼子里盘着数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种类倒是稀奇,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石韫玉的目光扫过,定格在一只通体雪白,眼瞳碧蓝的狮子猫上。
那猫儿趴在笼中,姿态优雅,慵懒地舔着爪子,煞是可爱。
“我们买只猫儿回去吧?”
顾澜亭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垂眸看去,凝雪正眼带期待看他,又看向其中一个猫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只白猫时,浑身登时一僵。
这猫,竟然和他幼时养的那猫有七八分相似。
他别过脸,语气有些生硬:“养别的吧,我不喜欢猫。”
石韫玉看了看他略显僵硬的侧脸,轻轻“哦”了一声,倒也没坚持,目光又转向鸟笼:“那买对鸟儿?叫声挺好听的。”
顾澜亭扫了一眼那些寻常的野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端详她的神色,缓声道:“府中园子里养着不少画眉鹦鹉,皆是名品,鸣声清越,平日也鲜少见你逗弄,为何突然想买这些野雀?”
她神色如常,随口道:“家雀哪有野雀香?”
顾澜亭:“……”
他那点疑心散了,却因为她那句“家雀不如野雀香”,心中莫名有些不痛快。
沉默片刻,他道:“这些野雀太过吵嚷,不如买些别的。”
她立刻撅起了嘴,脸上露出些不满,“你可真挑剔……”
说着目光转向那只被几个孩子围着的小狗,“那我买个狗儿总行了吧?看家护院也好。”
恰在此时,一个顾客似乎想买那条狗,伸手去逗弄,那原本看起来温顺的小狗不知为何突然狂吠起来,龇着牙,一副要扑咬的凶悍模样,吓得那顾客连连后退,摊主赶忙上前制止。
顾澜亭皱眉,将她护在身后,看着那犹在低吼的狗儿,沉声道:“这狗野性难驯,留在身边恐伤了你。你若真想养犬,改日我寻些性情温的名犬给你,可好?”
那狗被摊主强行塞回笼子,依旧不安分刨着笼子。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闷闷道:“好吧。”
转而目光在摊子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几条小蛇的笼子上。
那些蛇都不大,约莫手指粗细,一尺来长,颜色各异。
它们安静盘着,偶尔吐着信子,看起来并无攻击性,反而有种奇异的美感。
她指着蛇笼,语出惊人:“那……我养蛇吧。”
“蛇?”
顾澜亭眉头微皱,有些嫌恶。
哪有闺阁女子养蛇的?
他耐心劝道:“这些蛇色泽鲜艳,不知是否有毒……”
他话未说完,凝雪便打断了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委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猫狗鸟儿你都嫌,连蛇你也推三阻四。”
“顾少游,你就是不想如我的意,不想让我开心!”
说罢,她朝他伸出手,语气强硬:“那你把扇子还我,不送给你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使性子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赠人物品岂有索回之理”
“我不管!”
凝雪不为所动,“你既不如我意,赠你之物自当收回!”
顾澜亭见她如此,心知今日若再不依她,怕是真的要闹得不可开交。
他实在不愿为这点小事惹她不快,无奈之下,只得转向那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老头,问道:“老丈,你这蛇可有毒?”
那老头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话,直接伸手进笼,抓起一条小蛇。
那蛇受惊,扭头就在老头手背上咬了一口
顾澜亭有些讶异。
那老头面不改色,将蛇放回笼中,伸出被咬的手背给他们看:“喏,自己瞧,连个红印子都没有,都是些山里捉来的小玩意儿,颜色好看,性子温吞,乖得很呢,就是些观赏的东西,也就吓唬胆小的。”
顾澜亭仔细看去,果然老头手背上只有两个极浅的白色印痕,连皮都没破,更无红肿迹象。
他再看凝雪,见她依旧气鼓鼓瞪着自己,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权衡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缓下神色,温声问道:“好了,莫气,你要哪一条?”
凝雪却看也不看那蛇笼,好似仍在使性子,赌气道:“我都要!”
顾澜亭闻言,只当她是在说气话,却也由着她,不再多问,直接将银钱付了,命身后的侍卫上前,将整个装着十几条小蛇的笼子提上。
回府的马车上,凝雪抱着那个装着蛇的笼子,好奇隔着竹隙观察里面安静的小东西,似乎已将方才的不愉快忘到了脑后。
顾澜亭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若有所思。
到了府中,顾澜亭先送她回了潇湘院,命侍卫找些懂行的检查那些蛇,而后回到正院准备处理政务。
沐浴更衣后,他步入书房,坐到案前,想起方才买蛇的场景,还有那老头的怪异举动,缓缓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扶手。
片刻后,他睁开眼,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那卖蛇人的身份。”
“暗中跟几日,万不可暴露。”
第64章 布局(二合一章)
过了几日, 那侍卫前来回禀:“爷,查清楚了,那几条蛇确实都是无毒的草蛇, 性情温顺, 并无危险。”
“属下也派人去查了那卖蛇的老丈, 是京郊三十里外李家庄的老猎户, 常售卖些山鸡野兔、雀鸟小蛇, 背景清白,并无异常。”
顾澜亭听完禀报, 神情缓和下来。
当日不允她买那些野雀,是恐她一朝忆起前尘,动了借鸟传信的念头。
哪知禁了鸟雀,偏又引出这养蛇的执念。
在他想来, 世人大半对这湿冷滑腻的长虫心怀畏惧, 便是凝雪往日也未见对这等物事有何兴致, 故而疑心她别有用意。
如今既知那卖蛇老丈底细清白,想来确是自己多虑了。
凝雪大抵不过是一时意动, 使些小性子罢了, 待过些时日她对这些爬虫厌了, 他再遣人送往山野放生便是。
自那许臬的师父玄虚子入宫以来, 为皇帝调理龙体, 果见奇效。
皇帝而今正当四十盛年,先前因沉疴缠身,十数年来仅得二子, 皇嗣单薄实为心病,如今服食丹药,顿觉精气充盈, 便又动了开枝散叶的念头。
本朝选秀旧例,原为三年一选。可自皇帝登基以来,常年圣体违和,于后宫事颇感力不从心,故已停选多载。
满打满算,统共不过选秀三回。
如今六宫妃嫔,年最轻者亦近三十,更兼前年王昭仪难产而薨,龙嗣夭折,皇帝思忖再三,终是动了选秀充盈后宫的心思,觉得进些年轻女子,能更好孕育子嗣。
对此内阁倒无人谏阻,毕竟在二皇子党与太子党眼中,刚出生的幼弟尚不足为患。
自然,这前提是皇帝早日禅位。
选秀之事最终定在三月中旬。
太子与二皇子不约而同在这选秀上动了心思,皆欲借这一月光景,物色合适的美人安插宫中,充作暗棋。
与此同时,静乐公主临盆了。
按理她去岁二月底有孕,合该在今年元月分娩,然而当时为遮掩未婚先孕的丑事,静乐服用了延产药物,直拖到二月中旬才生下孩儿。
邓享被烧死后,卫国公府早已猜测到真相,奈何静乐腹中怀着邓家唯一血脉,卫国公只得忍气吞声,候她生产。
依照《会典》,驸马既逝,公主若产下遗腹子,仍归宗室抚养。
邓家若想夺回血脉,除非公主薨逝,方可奏请圣上恩准由祖家抚养。故而静乐生产之时,邓家买通的产婆暗中在催产药中加了活血之物,又故意拖延时辰,欲行去母留子之计,既得血脉,又报仇恨。
二皇子和静乐早防着这一手,保得母子平安,但由于孩子太大,静乐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邓家闻讯失望不已,然而礼法森严,纵是功勋世家,亦不敢明夺皇室血脉,邓家若再轻举妄动,恐要落得个谋害皇族的罪名。
如此,只要孩儿一日养在静乐膝下,在圣上眼中,邓家便一日是二皇子党。
哪怕邓家想暗中转投太子,也抢不回孩子,毕竟太子登基,静乐定会被清算,而有她血脉的孩子,太子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不会被允许留在世上。
总之不论情愿与否,如今邓家已与二皇子牢牢绑在一处。
三月中旬 选秀,共新纳三十余适龄女子入宫。
其中有个出身江南的县令之女,生得温婉动人,颇得圣心,初承雨露便晋了七等美人。
此女乃太子精挑细选而来,家世清白,容貌又与皇帝年少倾慕却早亡的故人有六七分相似。
正因如此,素来性情温淡的皇帝,待这女子格外优容。
二皇子党自然也在暗中送了人,是个艳丽妩媚的美人。圣上虽宠幸了数日,随后便如对待其他妃嫔一般,再无特殊眷顾。
这一次交锋,眼下看来是太子党略胜一筹。
光阴弹指,倏忽间已入五月。
初夏时节,草木葳蕤,庭园中榴花灼灼似火,碧池内新荷初绽,处处皆是蓬勃生机。
正院书房窗扉半开,纳入满室天光与草木清香。
顾澜亭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他时不时抬眼,看向临窗贵妃榻上的人。
她正在榻上慵懒趴伏着,手捧一卷新得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忍俊不禁,逸出几声轻笑。
窗外的日色明灿灿的,直泻在她侧颊上,照得肌肤如晴光映雪,莹润生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朝他眉眼弯弯笑了笑,转而继续低头看书。
顾澜亭眸光柔和。
记得三月里某一日,凝雪忽至书房,瞥见他案上文书,怔怔说似乎识文断字。
当时他心头一紧,随即解释她往日曾专学过一阵,纵使失忆,旧日习性总会慢慢恢复些许。
凝雪信了这番说辞,自那以后,但凡他未去衙署,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多半会抱着一摞话本杂谈过来相伴。
起初顾澜亭对此并非全无戒心。
他曾几番试探,或佯装急事外出留她独处书房,或不经意将些文书摊在显眼处,然数次下来,发觉凝雪只专注话本,对他架上经史子集偶翻一二,对那些“机要文书”更是视若无睹。
书架后的密室,更从未有触动痕迹。
久而久之,顾澜亭的警惕渐渐消散,觉得她或许只是觉得无趣,想和他待在一起。
他开始慢慢习惯了她在一旁的陪伴。
有她在侧,即便两人各做各事,并无多少交谈,他只要一抬头看到她,处理繁杂事务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石韫玉忽合书卷,从榻上翻身坐起:“哎呀,险些忘了,今日还未喂我的蛇呢!”
“我去后园一趟便回。”
顾澜亭闻言,搁下笔抬眼看她,微微蹙眉:“这等小事,让丫鬟或养蛇人去做便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他心中着实有些无奈。
二月里她执意买回那几条蛇,原以为不过一时兴起,新鲜几日便抛诸脑后,岂料她竟认真起来,非但在后园专辟一角搭建蛇棚,因潇湘院丫鬟皆惧蛇,还央他寻来一位湘西籍擅养蛇的女子照料。
这三个多月下来,她非但未曾厌弃,反而愈发上心,每日必得亲自去看上几回,宝贝得紧。
只见凝雪摇摇头,语气坚持:“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说着已趿了绣鞋站起身。
顾澜亭知她在这事上执拗,见她神色急切,也不愿为这点小事拂了她的意,便无奈道:“罢了,左右也快到用饭的时辰了,你喂完蛇便直接回潇湘院等我一同用膳即可。”
她应了句“知道啦”,便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
顾澜亭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也罢,如今二人情意日笃,她既喜爱,养几条无毒的蛇也算不得什么,由着她便是。
石韫玉带着小禾,穿廊过院,往后园蛇棚走去。
还未到地方,便见一人大步流星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正是顾澜楼。
顾澜楼于二月里奉命去了神机营,石韫玉已有数月未见着他,此刻见他风尘仆仆,想是刚回府不久。
他走到近前,笑着拱手行礼:“嫂嫂安好。”
石韫玉还礼,目光扫过他手腕,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他腕间赫然盘着一条青翠欲滴的小蛇,正是她养的那些蛇中的一条。
这些蛇,是许臬好不容易弄来的。
上元节那日,她在街市见孩童撞翻馄饨摊掉落糖葫芦,脑中忽然闪过零星记忆碎片,转瞬又见许臬,遂模模糊糊忆起部分前尘。
从被强纳为通房,初遭顾澜亭捉回折辱,再到故意碰到许臬,他夜潜房中相会,最后到他通过鸟雀和蛇给她传有关天象的信……诸般往事朦朦胧胧浮现。
唯后续种种,仍混沌不清。
凭此残缺记忆,以及顾澜亭在她醒转时颠倒黑白的说辞,她推断真相大抵是许臬予她假死药,她服后假死,顾澜亭疯到至不肯下葬。
她醒来看见他,绝望之下心智尽失,患了疯症。
而后便是顾澜亭请萨满封存她部分记忆。
万幸那日顾澜亭在东宫待了许久,她才得以在那将近两个时辰里,独自一人坐在摘星楼中,勉强压下了滔天恨意,不至于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也不至于冲动之下同归于尽。
至二月初,许臬借鸟雀传书,示意若需相助,他必鼎力。
自那时起,她便开始与他筹谋下一步。
许臬让他师父训了一批蛇出来,又把那蛇交给他早年在山中采药相识的酒友,也就是那老猎户。确定卖蛇的日期后,她便使性子要顾澜亭陪她放风筝。
当时为了不被怀疑,还专门找了猫狗鸟雀,引他一一否决,最后留下最不容易被怀疑的蛇。
谁能想到蛇能传信呢?
其后她开始接近顾澜亭的书房,陪他办公,慢慢让他放松警惕,养成习惯。
直到四月底,她才真正找机会,偶尔翻看他的文书。
顾澜亭谨慎,留于书房之物多半无用,她候了许久,方了件有用的消息,关乎水利漕运。
此事正是二皇子和太子党最近相争之事。
她央求许臬把消息想办法递给静乐,不要暴露身份。
许臬答应了。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想明白了,只有顾澜亭跌下高位,乃至是死了,她才能真正自由,不必胆战心惊的活着,才能安心寻找回家的方法。
顾澜楼手腕的蛇,便是她今晨喂食时,趁那养蛇人不注意放出去传信的,没想到竟被他捉了个正着。
心思百转,不过转瞬。
石韫玉面不改色,盯着蛇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澜楼见她目光凝住,便将那蛇取了下来,递还给她,解释道:“方才我去后园池边为音娘采莲蓬,恰见这小蛇自草丛游过,想着许是嫂嫂所养,顺手擒了,正欲送还。”
石韫玉接过冰凉的蛇身,那蛇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腕。
她见顾澜楼神情如常,暗自松了口气,道:“有劳,许是养蛇人一时疏忽,让它从蛇棚里溜了出来。”
顾澜楼点头:“这蛇身形细巧,颜色又与草叶相近,若非我目力尚可,恐怕还真不易察觉。嫂嫂回头可要嘱咐那养蛇人仔细些,莫要让它们再跑出来。”
石韫玉应道:“二弟说的是,我正往蛇棚去,定好生交代。”
顾澜楼挠了挠头,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指向蛇棚方向:“早听闻嫂嫂养了些稀奇的蛇,今日一见,果然色彩斑斓,颇为奇异,不知我可否随嫂嫂一同去看看?”
石韫玉心下微顿,不愿他跟随,却又怕断然拒绝反惹疑心,只得含笑点头:“自然使得,二弟请随我来。”
两人一同行至后园角落的蛇棚处。
那养蛇人名唤阿箐,是个三十出头,肤色微黑的湘西女子,此刻正守在蛇棚旁的小屋外。
见两人来,她连忙上前行礼,目光触及她手腕上的蛇,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躬身请罪:“姑娘恕罪,是奴婢一时疏忽,未曾看管周全……”
石韫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日后多加小心便是。”
阿箐连声称是,态度恭谨。
石韫玉推开蛇棚的竹门,与顾澜楼一同入内。
小禾害怕蛇,只远远站着等候。
蛇棚内光线略暗,移栽了些耐阴的花木,地面保持着湿润,温度较之外面凉爽些,正适宜蛇类生存。
只见十数条色泽各异的小蛇,有的盘踞在树枝上,有的蜿蜒于草丛石缝间,碧绿、赤红、金黄、银白……色彩斑斓。
顾澜楼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啧啧称奇,伸手轻轻抚摸了一条盘在低矮树杈上的小白蛇。
那蛇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并未表现出攻击性。
“嫂嫂这些蛇,品相确实不凡,颜色鲜亮,性情瞧着也温顺。”
没想到她这般看似娇弱的人,也敢养蛇为宠,胆色着实不差。不过转念一想,一个敢意图假死出逃的人,本也不是寻常人。
石韫玉敷衍嗯了一声,走到一旁取出专门备好的食饵投喂蛇,随口问道:“你可要试试?”
顾澜楼正心痒,爽快应下,接她递来小勺,学样喂了几条。
喂完蛇,两人走出蛇棚,在水盆中净了手,便一道往园外走。
走到一条小径上,树叶沙沙,虫鸣鸟叫。
顾澜楼看着她柔顺的侧脸,想起去岁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开口道:“嫂嫂……你还是什么都未曾想起来吗?”
石韫玉动作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有。”
顾澜楼沉默一瞬,又问:“那……你现在对大哥,是何感觉?”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逾越分寸,他说完似也觉不妥,忙补充道,“是小弟唐突了,嫂嫂若不愿说,便当小弟未曾问过。”
石韫玉并未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半晌才低声道:“并非不愿说,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顾澜楼疑惑:“喜欢或不喜欢,应当分明才是,何以不知如何形容?”
石韫玉心说自然是万分憎恶,恨之入骨。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焉知顾澜楼是不是顾澜亭派来试探的?
她抬起眼,神情迷茫:“你大哥待我极好,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便如养这些蛇,换作旁人决计是不会应允的,可他依了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大抵……对他是有情的,听闻他与同僚应酬饮酒,我心中也会有些不快,可不知为何……”
“我心底总有些怕他,觉得与他之间似乎有隔着些什么。”
顾澜楼听完,看着她迷惘的神情,眸光复杂。
大哥这般做……当真会好吗?
他总觉得情之一事,不该如此。
可旁人的感情,哪里轮得到他来置喙?更何况大哥性子偏执,劝也无用,想必只有真正吃过教训,才会醒悟。
他斟酌着词句,终究不好说什么,只缓声道:“或许是因为你失了过往记忆,心底总觉不安,才会生出这般隔阂之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不远处在风中摇曳的花木,声音里夹杂轻叹,“但时日久了,或许便会好了。无论如何……大哥他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尖上。”
只要凝雪不想起过去,或许就会好下去。
虽说这样对她不公,可事实的确如此。
石韫玉心中冷嗤,嗯了一声,随即故意道:“可我还是觉得迷茫。”
“何处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如今算是什么。”
她声音轻轻的,像柳絮一样飘忽:“他说我是他的妾,日后不会娶妻,可我总是害怕。”
“人心易变,情爱更是缥缈,我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他若厌弃了我,或是迫于压力另娶她人,我当如何自处?”
说着,她侧头仰起脸,目光直直与顾澜楼对视,神情认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或许会活不下去吧。”
顾澜楼想起疯癫的那几个月,面色微变,唇瓣翕动了几下,顿觉良心不安。
他几乎脱口而出真相,可纠结之下,到底还是选择自私的帮大哥隐瞒。
沉默了片刻,他最终却只是道:“大哥非那般人,他的心意皆系你一身,便是我与音娘,在他心中分量恐也不及你。”
想了想,似在说服自己,又似在安慰凝雪,低声补充道:“你可知,因大哥执意不娶,父亲母亲怨言极大,祖母竟为此病了一场,可大哥仍不为所动。”
石韫玉听着,只觉得可笑。
她道:“焉知有朝一日,他若悔了,会不会将这些压力与不如意,尽归咎于我?觉着我误了他?”
顾澜楼闻言愣住,半晌未能言语。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石韫玉见他神情怔怔,缓和了神色,展颜一笑:“我说笑罢了,无论如何,至少此刻他待我是真心实意的好。”
“若真有那日,他变了心,我离去便是,天地广阔,自有容身之处,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说这话时,神情坦荡豁达,眸光澄澈明亮,顾澜楼怔怔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本想说的“大哥绝不会”卡在喉间,吐不出半字。
他鬼使神差的,低声说了一句:“嫂嫂这般品貌心性,无论何时,总会有人真心实意倾慕爱重。”
石韫玉闻言微怔,尚未品出他话中深意,顾澜楼便已转开话题,脸上重新挂上爽朗的笑,拱手道:“小弟先行一步,还得快些给音娘送东西去,不然那她又该念叨我了。”
她未再深究他的意思,颔首目送他快步离去。
正欲离开,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丛茂密翠竹旁的廊柱,视线微顿,旋即若无其事转向身侧小禾,笑道:“我们去那边采些槐花吧,今晚想亲手制些槐花饼,我记得少游爱吃。”
小禾不疑有他,笑应:“好呀,奴婢这便寻篮子来。”
主仆二人说着,便朝那几株花开正盛的槐树走去。
待她们身影没入花木深处,不远处那根粗壮廊柱后,一片天青色衣角悄然飘动,旋即隐没不见。
过了小半月,静乐公主的孩子百日宴,石韫玉随顾澜亭前往。
马车驶向公主府,顾澜亭闭目养神,眉宇间难掩倦色。
去岁秋汛,黄河于山东张秋镇段决堤,浊水侵淤运河,致使漕运梗阻,南粮北运的咽喉之路几近瘫痪。
此事关乎京畿粮饷命脉,朝廷震动,太子奉旨协理漕运疏浚事宜,而作为东宫少詹事,顾澜亭自然成为核心献策督办之人。
他力主“引汶济运”之策,拟在戴村坝等处筑堤截流,迫汶河水尽入小汶河,南流至南旺湖再分水济运,以解运河缺水之困。
此策若成,漕运可复,于国于民皆为大功,太子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二皇子党亦深知此理,故而在朝堂内外多方掣肘,或言工程浩大劳民伤财,或暗指顾澜亭好大喜功,更甚者,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他先前督办的一事任用私人,账目不清。
不知为何,二皇子党此番颇为难缠,若不是他谨慎,险些着了道。后来这些都被他解决妥当,内阁议事后决定按他所献之策。其后工部派人前往戴村坝监督筑堤,如今一切已顺利进行。
但太子因他几番被针对,险些被二皇子得了便宜,依旧大为光火,言语间对他透出不满,认为是他做事有疏漏,才被抓了把柄。
顾澜亭思来想去,疑心是身边出了叛徒,不然二皇子党不可能一改往日愚蠢,变得如此难缠。
他前两日已命心腹暗中详查,只是尚无头绪。
石韫玉安静坐在一侧,将他眉间倦意收入眼底,只作不知,轻轻将帘子掀开一线,看街市熙攘。
至公主府,门内外宾客如云。
因是皇室喜宴,规制极高,往来多是勋贵朝臣和命妇。
静乐公主今日穿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纹鞠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坐正堂受贺。
见顾澜亭与凝雪并肩而来,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石韫玉垂眸依礼福身,权当没看见。
许臬帮她传漕运的信息极为谨慎,二皇子与静乐暗中查探,并未疑心到许臬这个直臣身上,也未怀疑她这个困于内宅的妾。
她只想让顾澜亭被贬官或许去死,可不打算暴露自己,被静乐和二皇子盯上。
过了片刻,乳母抱来小公子,那孩子穿着绣麒麟的百家衣,颈悬长命锁,白白胖胖,倒也可爱。
众宾客纷纷上前说些吉利话儿。
顾澜亭立在人群外,静静看了那婴孩片刻。
他垂眼看凝雪,就见她一眨不眨望那孩子,眉目柔和。
见她如此神态,他不由低声道:
“若你我有了孩儿,定也玉雪可爱。”
第65章 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石韫玉表情差点没绷住, 本想装模作样嗔一句“你说什么呢”,但想到些别的,索性淡了神色, 垂下眼帘, 没应声。
顾澜亭见她垂眼不语, 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线, 最终什么都没说, 重新抬眼看向那孩子。
半晌,他方缓声道:“回府罢, 想必你也乏了。”
石韫玉低低应了声。
两人沉默出了公主府,登上马车,一路无话的回到府里。
及至府门,穿过垂花门往潇湘院去时, 顾澜亭望着她默然的侧脸, 试探道:“凝雪, 府医说你身子调养得宜,约莫年底便能大安, 届时……咱们要个孩子可好?”
这段时日, 她已经表现的接受他了, 除却会婉拒他的触碰外, 其他都跟寻常夫妻无甚差别。
他只当她是失了记忆, 羞怯内敛,一时无法接受亲昵接触。可今日在公主府那试探的一句话,他才发觉她似乎不止是羞赧, 而是抗拒。
他不免怀疑,她是否想起了些什么?不然怎会如此。
石韫玉停了脚步。
廊外苦楝树开得正盛,细碎的粉白花瓣簌簌往下落, 花影横斜落在她面容上,深浅交错,显得神情愈发黯淡。
她没有看他,望着长长的廊庑,语调冷淡,带着嘲讽:“顾少游,你说你爱我,却只让我做妾,还要我以这般名分生儿育女,你当真不是哄骗于我吗?”
不待他回答,她缓缓侧过脸抬头看他,扯出个讽笑:“我很害怕。”
顾澜亭皱眉道:“怕什么?”
她定定看着他,眼神看起来有些哀伤,“我怕你有朝一日喜新厌旧娶了正妻,弃我于不顾,而如果有了孩子,那么她甚至不能唤我一句母亲。”
顾澜亭愣住了。
前些时日在后园听她与二弟模糊的谈话声,只觉她思虑过重,原想着多加体贴总能化解她的心结,身心都接纳他。
没想到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依旧心有顾虑。
可真是因为此事才抗拒他的吗?
顾澜亭打量着她的神情,依旧心有怀疑。
可她这番话,好似也说得通,并且莫名让他心口发闷。
静默良久,他勉强说服自己凝雪或许真的是因为身份,才会依然抗拒自己。
他认真道:“我不会娶妻。”
石韫玉笑了笑,神情似嘲似悲,终是未发一语,径自继续前行。
顾澜亭跟上她的脚步,想做承诺,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正当他思忖时,就见她停了脚步,转头看他,叹了口气道:“各自冷静一下罢,有些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想通说清的。”
石韫玉不准痕迹打量他的神情,心想此言一出,他总能消停一段时日。
顾澜亭唇瓣动了动,想要拒绝,可见她眉眼间倦色深重,终是不想逼太紧,便轻轻应了声好。
石韫玉松了口气,转身漠然离去。
顾澜亭目送她走远,才转身前往正院。
坐在书案前,他沉思了良久,觉得想要她安心,或许唯有娶她这一个选择。
娶她……
他想到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她失忆后尚算柔情蜜意的相处,不免有些动摇以往的想法。
良久,他轻轻叹息。
不行,起码眼下还不行。
那日不欢而散后,顾澜亭本欲当晚便去潇湘院赔罪,不料太子急召入东宫议事。
待归来时已是夜深,见她房中烛火已熄,只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她,便回了正院安歇。
翌日晌午,他自衙署归来,更衣后正欲往潇湘院用膳,亲卫却匆匆来报。
屏退左右,亲卫低声道:“爷,府中上下已排查完毕,并无异样,二皇子身边也未添新幕僚。”
顾澜亭眸光一凛:“静乐公主那边?”
“静乐公主近日频繁入宫探望贵妃,二皇子每回皆在,属下觉着蹊跷,命阿泰和阿武暗中盯守数日,发现公主府的人似乎在暗中查访什么人,只是未见结果。”
顾澜亭沉吟不语。
身边人既无问题,二皇子却能知晓“引汶济运”之策的部分关窍,分明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此人能避开公主府守卫,必是轻功卓绝,且熟悉公主府布局。
皇城之中,除锦衣卫外,不作他想。
锦衣卫……许臬?
一想许臬,顾澜亭不免立刻联想到凝雪。
是了,只有她能随意出入他的书房,也只有她能指使动臭石头一般的许臬。
会不会是她呢?
顾澜亭脸色沉了下来,吩咐道:“继续查,派人盯紧许臬,切记不可暴露行迹。”
他顿了顿,又道:“再派几人暗中监视凝雪,十二时辰轮值,每晚事无巨细向我禀报。”
亲卫领命退下。
顾澜亭默然望着潇湘院方向默然,终是未去,只遣人传话称公务繁忙,今日都不会过去。
随从去传话的时候,石韫玉正在后园喂蛇,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点头表示晓得了。
她可巴不得他不来,省得影响食欲。
过了小半月,有天夜里顾澜亭正欲想借口留宿潇湘院,宫里却来人,急召他入宫。
他匆匆更衣入宫,直至后半夜方归。
翌日午膳时分,石韫玉随口问起,顾澜亭屏退左右,低声道皇上中风偏瘫了。
细问方知,昨夜皇帝宠幸刘贵人,刚过了半个多时辰,外间宫人忽闻刘贵人惊叫声。
闯入内室,只见刘贵人衣衫不整蜷缩床角,皇上倒在榻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太医赶到,着急忙慌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才算是把皇帝的命保住,只不过却口歪眼斜不能动了。细细检查后,皆言是用了助兴药,且药性猛烈,年轻人尚可承受,皇上龙体本就虚亏,还未彻底调养好,此番气血逆乱,遂致中风。
炼丹的玄虚子赶到后,施救了两天一夜,总算让皇帝恢复了三四成,能勉强说话和活动四肢,只是双腿难以站立行走。
皇后震怒,下令彻查,很快在刘贵人寝殿搜出有问题熏香,审讯时刘贵人哭诉只为求子,听闻身边的大宫女说此药易孕,便动了心思冒险一试,未料酿此大祸。
待去捉拿献药的宫女,却发现已投井自尽。
数日后,东厂与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出熏香源自二皇子身边宫女,却并无明确证据是他指使。
皇帝震怒,但一来证据不全,二来他就两个儿子,哪里舍得杀?最后只狠狠惩戒了一番,将他手中权柄移交太子,罚俸禁足了事。
风波暂平,玄虚子着手为皇上调理康复。
远在青城山礼佛的太后与大公主闻讯赶回,言语间对二皇子颇多责备。
石韫玉暗觉此事蹊跷,恐是太子党构陷,想彻底除掉二皇子。
奈何玄虚子把人救了回来,皇帝竟也念在父子情上放过了对方。
她有心问许臬,可这段时日顾澜亭已对她起了疑心,言辞间多有试探,她不敢再翻看他的文书,也不敢向许臬传信问情况。
想要拉顾澜亭下马,最好的方法是二皇子党上位。
可如今状况却不容乐观。
她决定暂且按捺下来,观望一段时日,等待下一个机会。
初六乃是晒书节,休沐三日。
顾澜亭一早便吩咐下人备好车马,要带石韫玉往城郊的庄子上避暑散心。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马车里摆了冰鉴,里头有冰块与时令鲜果,聊解暑意。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石韫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顾澜亭则从旁边的矮柜中拿出一本书,随意翻看着。
还未行到城外,窗外街市吵闹,马车里静悄悄的,唯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沉寂间,顾澜亭突然开口道:“前几日见你翻看这书,今日细品,果然有趣。”
石韫玉睁开眼,看向他手里的书,封面上写着《五星占》三个字,登时心一跳。
“五星占?”
她轻声念着书名,抬眸时换上茫然神色:“我何时翻过这书?怎的毫无印象?”
顾澜亭回道:“你不记得了?”
石韫玉面露疑惑:“记得什么?”
顾澜亭望着她迷茫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许是我记错了,不是这一本。”
石韫玉哦了一声。
她心跳如雷,侧过身掀开车帘看窗外,才勉强压下紧张。
这狗东西,又试探她。
顾澜亭盯着她的侧脸,视线又缓缓落在她紧紧攥着车帘的手指。
他摩挲着书封,若有所思,片刻后把书放在一旁,伸手把车帘从她手中抽出。
光线被隔绝,马车重新变得略微昏暗。
石韫玉觉得莫名其妙,正欲扭头看他,手腕就被握住,整个人猝不及防跌到他怀里。
喉咙里还未溢出惊叫,顾澜亭便捂住她的唇,笑吟吟道:“别叫,你想让外边的人误会什么吗?”
石韫玉瞪着他,露出又羞又气的神情,挣扎不过两三下,就被强行抱上膝盖,双腕也被反剪到背后。
自从失忆后,顾澜亭一直克制守礼,从未有过这般轻佻行为。
唇瓣上的手掌缓缓松开,她被搂按着腰背后颈,被迫面对面伏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哪怕他尚未有其他动作,她也心中慌乱,无法放松僵硬的身体。
“顾少游,你放开我!”她压低声音怒斥,扭动挣扎着。
顾澜亭没有作声,腰背上的手臂把她又往怀里按了按,力道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两人紧密贴合在一起。
耳尖随之贴上两片微润的柔软,轻轻蹭着,在气息喷洒和辗转摩挲下,那小块肌肤越来越热。
好一会,他的动作才停下。
不等石韫玉松口气,便听耳畔呼来一阵湿热的风,伴随着他的轻笑。
“凝雪,你抖得好厉害……”
他轻轻啮咬了一下她的耳尖,“你当真没有恢复记忆,一直在做戏骗我吗?”
第66章 彻底恢复
顾澜亭想起她这段时日的表现, 终是压抑不住疑心。
她平日里言笑晏晏,鲜活骄纵,好似已对他动情, 可每当他试图要亲近, 她便找借口婉拒。
一两次还罢, 可次次如此。
那日从公主府出来, 她说了那样一番话, 他暂且信了,可此后无论他如何做, 她都还是抗拒他的触碰。
不像是因妾室身份的顾虑而抗拒,更像是……带着厌恶和畏惧的抗拒。
算一算,除了那次她送他扇子时蜻蜓点水的一吻,此后便再无亲密接触。
牵手都不曾。
顾澜亭很难不怀疑, 她是不是在那之后不久, 便已经恢复了记忆。
此言一出, 石韫玉几乎心脏骤停。
她感觉到顾澜亭落在她后腰的手,从她的裙摆探了进去, 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按在了那处。
“这般抗拒我……”
“我是你的夫君, 你何至如此?”
他嗓音悠悠, 手指有进一步的趋势, 缓缓加重力道。
石韫玉闷哼一声, 脸色发白,想要开口怒骂,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几个零星的片段。
她好像躺在冰床上, 浑身彻骨的冷,唯有后背是热的。
是他在她的背后,贴在她耳边轻笑着说话, 手指也是这样探入裙摆……
石韫玉头痛欲裂,紧紧闭上了眼睛,神志开始忽混沌忽清醒,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面色煞白地惊叫:“不,不要碰我!”
恰逢马车驶出城门,车夫与随行丫鬟闻声一惊,慌忙将车赶往僻静小道。
顾澜亭抽出手指,松了桎梏,她便整个人缩到另一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发抖,不断啜泣重复。
“别过来,别过来……”
顾澜亭沉着脸,想靠近去看她的情况,手指刚捉到她手腕,她就像疯了一样甩开,一把掀开车帘,竟不管不顾要往外跳。
他把人一把拽回来强行按在怀里,“你怎么了?”
石韫玉恐惧之下手乱拍乱挥,打到了顾澜亭脸上,他脖颈也被她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顾澜亭皱起眉头,控制住她的双手,“好了,冷静点,我不碰你。”
她却恍若未闻,一个劲儿崩溃挣扎。
顾澜亭看着她好似又疯了的模样,心底生出慌乱,禁锢着她防止她跳车,让车夫加快速度前往庄子。
或许真是他想错了?这月余来多方探查皆无果,静乐公主那边也偃旗息鼓,专心讨好皇帝,试图捞出被禁足的二皇子。好似那次他被二皇子针对,真的只是个意外。
可顾澜亭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思忖过后,觉得唯有能随意进出他书房的凝雪,有可能翻 看过那些文书。
再加上她表面温顺动情,却依旧抗拒他接触的表现,让他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可现在看她这般模样,似乎是受到刺激惊吓想起了些什么,神志都有些不清。
顾澜亭不得不动摇疑心,心想她或许只是哪怕失忆了,潜意识也还是畏惧他,才一直抗拒亲近。
他不想看到她再次疯癫,只得强行暂且压下疑心,一遍遍用这个理由勉强说服自己。
他轻轻拍她的背,软了声音哄道:“别怕,我不碰你了。”
怀里的人还在挣扎颤抖,不住哭泣重复“放开我”“不要”这两句话,顾澜亭却不愿意放开她,把人牢牢禁锢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安抚。
顾澜亭觉得她总要接受自己,等一切安定下来,他和她需要有个孩子,这样哪怕她有一日恢复记忆,说不定也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妥协留在他身边。
他执拗地抱着她安抚,觉得等她习惯自己的触碰就好了。
车行了半个多时辰,到了避暑的庄子。
这庄子依着山水而建,占地极大,四周翠竹环绕,山风穿林而过,带来阵阵清凉,庄中的各色花木灼灼盛开,香气随风流转,移步换景,清幽雅致。
凝雪慢慢不再挣扎啜泣,紧绷的身子软软趴伏在他怀里,好似哭累睡着了。
他放轻动作把人横抱起来,平稳下了马车,低声吩咐人唤庄子里的郎中过来,便往正房去了。
庄子的人早都侯着,看凝雪姑娘被主子抱下来的,脸上隐约还有泪痕,各个赶紧垂下头,噤若寒蝉。
顾澜亭进屋把人放在床榻上,郎中赶来诊脉,过了一会后说:“爷,姑娘这是受惊昏睡了,约莫过半个时辰就能醒。”
顾澜亭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应了一声。
许是他真的想多了,他真的不想在看她疯一次。
顾澜亭洗了帕子给她擦脸,没一会小禾就过来传话,小声道:“爷,顾风顾雨在外头等您,说是有要事。”
他嗯了一声,放下帕子交代道:“照顾好她,醒了便立刻来唤我。”
小禾赶忙应下。
顾澜亭又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出去了。
小禾坐在旁边的秀墩上守着,看着姑娘苍白虚弱的脸,心里有些难受。
不知坐了多久,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禾立刻道:“姑娘,你感觉怎么……”
话未说完,对方突然侧身伏到床沿,吐出一小口血。
小禾看着地上落着的星点血迹,登时大惊失色。
她不敢乱动凝雪,想要扬声喊人,就被一直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凝雪正看着她,眼中蓄满泪水,沾血的唇瓣蠕动着,虚弱的吐出一句带哭腔的话:“别叫人。”
“求你了,小禾。”
小禾愣住,“可,可您都吐血了……”
石韫玉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哀求道:“只是急火攻心,我不想让他担心,我真的没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小禾看着她含泪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道:“您真的不要紧吗?”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
小禾犹豫半晌,终是妥协道:“我不告诉旁人你吐血的事,但至少要让郎中瞧瞧。”
石韫玉点点头,松了手。
小禾便立刻用东西把地上的血迹擦拭掉,又拿来了茶水给她漱口,做完这些,才出去叫人。
石韫玉躺在床榻上,漠然望着帐顶。
帐子是天青色的软烟罗,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脸上,和她眼底的恨意一同忽明忽暗变幻翻涌。
她都想起来了。
事无巨细,全部想起来了。
她先前只恢复了许臬给她传有关天象时的记忆,其后的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如今被他在马车上那般刺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席卷,终于全部恢复了。
和她推断的相差无几,甚至顾澜亭的所作所为要更加过分。
一想到服用假死药清醒后的那一幕,石韫玉就控制不住浑身发起抖来,脑海中像被一把刀搅动,痛得神志模糊。
她喘息着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着被缘,不敢再去想那画面。
好一会,她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石韫玉觉得此刻的她就像曾经看过的《茉莉香片》里描述的那样——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
虽说或许并不贴合原文所象征的内涵,可她此刻的境况,却又有种可悲的相似。
在这种封建时代,顾澜亭不死,她作为她的妾,将永远逃不脱他的掌控。日复一日,年深日久,她会腐烂在那屏风上,死了也在那。
可直接杀他,未免太过便宜他了,而且她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杀朝臣,她逃不掉追捕,下场会很惨。
还需要再忍耐下去,等待一个机会。
方才不让小禾说出去她吐血的事,是故意的。
因为小禾作为签了死契的婢女,最多纠结一两日后,定还是会如实禀报给顾澜亭。
她要顾澜亭愧疚,要他彻底歇了再和她亲近的心思。
毕竟一个恢复部分记忆,在畏惧厌恶他的同时,却还下意识不想让他的担心的凝雪,更能让他怜惜,甚至消减他的疑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即闭目假寐。
顾澜亭进来后,就看到她闭眼平躺着,脸色透白,似乎又睡着了。
他站在床侧,不敢贸然靠近,示意郎中过去诊脉。
郎中手刚搭到她手腕上,她便猛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是谁后,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然而紧接着当她看到立在不远处的顾澜亭时,立刻面露惊惧,瑟缩到床脚,紧紧抱着膝盖,不让人靠近。
郎中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动,回头看向顾澜亭,面露难色:“爷,这……”
顾澜亭脸色不大好看,站在原地没动,放缓了声线安抚:“我不靠过去,你让他看看。”
小禾也在旁边小声哄。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伸出了手。
郎中赶紧过去诊脉,片刻后起身回禀:“没什么大碍,就是受惊虚弱,开几贴安神的汤药喝两天便好。”
顾澜亭的脸色缓和了些许,颔首道:“好,去煎药吧。”
郎中退了出去,小禾也要躬身退下,凝雪却白着脸拽住她衣摆,摇头啜泣:“你别走,我害怕……”
小禾看了眼顾澜亭,面露犹豫,也想留下来陪着她。
顾澜亭皱了皱眉,沉声道:“出去。”
小禾不敢违抗,只好小声跟凝雪说了句“姑娘别怕,我就在外头”,才躬身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刚想靠近床榻,就见她把被子蒙到头上,缩成一团抖得厉害,隔着被子都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走到床侧坐下,耐心哄了几句,说了些软语,凝雪却还是在被子里闷闷地哭着,不肯露头。
他有些无奈,怕她闷坏了,只好伸手强行把被子拽了下来。
夏天闷热,被子捂了这许久,石韫玉的脸憋得通红,面颊上满是泪水,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狼狈不堪。
顾澜亭见她这般模样,害怕她恢复记忆,声音下意识沉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石韫玉身子颤了一下,抱着膝盖缩在那,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顾澜亭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刚靠近,就被她激烈地一把挥开,一副见到洪水猛兽的模样。
他不敢再动她,只好坐在床边,温声软语地安抚着。
半晌,她才似是平稳了情绪,慢慢停止了哭泣,缓缓抬头看向他。
她眼里还盈着泪水,望着他的目光里除了恐惧,竟还隐隐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
顾澜亭看到她的目光,心顿时发紧,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试探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石韫玉抹了把眼泪,咬着唇半晌没吭气,直到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两遍,才闷闷嗯了一声。
顾澜亭心一点点下沉,声线也跟着紧绷起来:“你想起什么了?”
问罢便紧紧盯着她的脸。
石韫玉抬眼看了他一眼,恐惧似的飞快垂下头,小声道:“我想起来,你在梅林里的亭子里折辱我,骂我……”
“骂我身份低贱,说要我知道何为尊卑,何为本分。”
“说……”
“够了。”
顾澜亭不想再听下去,打断了她。
第67章 留宿
顾澜亭沉默了一阵, 才勉强哑声解释道:“那时我不懂情爱,见你与外男来往,争吵之下, 我一时气昏了头……”
他看着凝雪怀疑和讽刺的神情, 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利刃, 将他未尽的话语生生斩断, 最终只余一句:“总之, 那日是我之过。”
石韫玉心中冷嗤,心说傲慢如他, 竟也会低头道歉。
可有什么用呢?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弥补不了他带给她的痛苦。
她面上作出难过的神色,垂着头闷声掉眼泪。
顾澜亭继续软语道歉,好声好气哄她,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道:“若不是你今日在马车上强迫我, 我还想不起这些。”
她语声渐低, 带着浓重的鼻音,“失忆后,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没想到……”
她似说不下去, 将脸埋入膝间, 带着哭腔低声驱赶:“你且去吧, 我此刻实在不愿见你。”
顾澜亭听了这话,心口一阵酸楚滞涩。
他不敢强行留下,怕又刺激到她想起什么, 得不偿失,沉默了片刻后,站起身道:“我晚点再来看你。”
可他却没有立刻走, 似乎是想她能出言挽留一句,或者是怒骂也罢。
可她依旧一言不发,埋着头啜泣,甚至连一丝目光都不愿施舍。
顾澜亭张了张嘴,还欲再言,终是作罢,将一方帕子递至她手边,见她不肯接,便轻轻搁在枕边,哑声说了句“别哭了”,便转身往外走去,背影略显狼狈。
等传来关门声,石韫玉才缓缓抬头,看着枕边的帕子,脸上浮现憎恶,拿起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原本计划出来避暑散心,结果却出了这档子事,整整三日,石韫玉都把自己闷在屋里,不愿见他。
顾澜亭站在门外,望着那紧闭的门扉,温声道:“庄中花木繁盛,香气清幽,可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屋内寂然无声,如同无人。
他心头涌上一阵懊恼,回到书房后,来回踱步,心绪难平。
终是按耐不住,想要直接去见她,可刚踏出门槛,小禾就急匆匆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着头说出了那日凝雪清醒后吐血,又怕他担心,苦苦哀求她隐瞒的事。
“姑娘那日醒来就吐了血,却不让奴婢声张,说怕爷您担心……”
顾澜亭愣了好一会,直到小禾轻声唤他,才回过神来。
心头一时又喜又涩,五味杂陈,觉得她到底心里还是有他的,奈何偏偏想起了那段不好的记忆。
站了少顷,他还是没有去强行见她,只嘱咐小禾务必好生照看。
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顾澜亭才悄悄来到寝屋外,挥退守夜婆子,独自轻轻推门而入。
他站在床侧,借着透窗的朦胧月光,静静看了她许久,方才悄然离去。
直到回府那日,两人才算真正打了照面。
石韫玉神情冷漠,怎么都不肯和顾澜亭同一辆马车。
小禾看着顾澜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头发怵,低声劝了几句。
石韫玉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只想恶心顾澜亭,并不想为难别人。
坐在马车上,她缩在一边,几乎整个身体都贴着侧壁,哪怕马车晃悠,也紧紧抓着窗框,坚决不肯靠近他半分。
大部分时候,她都掀开帘子看窗外,路程过了一半,都没给顾澜亭个正脸。
顾澜亭忍了又忍,看着她避如蛇蝎的模样,又看到她被窗外阳光晒微红的脸,心头隐隐有一股火气,探手一拉,便将她拽至身侧,声气带着几分不悦:“太阳这般毒辣,你也不嫌晒?”
石韫玉眼里立刻蓄了泪花,一个劲挣扎被他握住的手腕,倔强的垂着头不肯说话,也不肯看他。
顾澜亭见她这般模样,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他松了手,声气又软下来,耐心哄劝,她却只是往另一侧缩了缩,身子微微颤栗,依旧不肯理会。
他无奈叹息了一声,不再尝试靠近,说道:“我不动你了,你别害怕。”
回到府里后,一直很长一段时间,石韫玉都不跟他说话,虽然慢慢不再似最初那般畏惧厌恶,能安坐一桌用饭,可还是态度冷淡。
顾澜亭怕刺激到她,只能搜罗一些书籍和稀奇物件送到潇湘院,让那的仆从多开解开解她。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夏末。
暑气渐消,凉风习习,枝头绿叶也染上几分秋意。
皇帝的身体在玄虚子的调养下,已然大好,如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尚不能久立。更令人意外的是,李昭仪竟有了身孕,且已足月五个多月。
皇帝极重视这来之不易的一胎,将李昭仪保护的密不透风,让玄虚子每隔一日便去诊平安脉,势必确保她安稳产子。
而二皇子依旧被禁足府中,皇帝似乎有意将他封王,派去封地。
亲王就藩是一种形式,其核心目的是剥夺其实权,进行政治隔离,以防其对皇权构成威胁。到了封地,亲王未经皇帝诏令,不得离开,同时两王不得相见,以防止他们串联。除此之外还要受到地方官员严密监视,形同囚犯。
只是在二皇子党多方斡旋之下,此事暂且搁置。
虽说二皇子失势,可太子境况也并不算好。
皇帝当年亦是夺嫡上位,深知其中凶险。前番中风之事,他一方面对二皇子所作所为寒心,另一方面,也对近来风头正盛、权势日重的太子起了忌惮之心。
太子心思缜密,自然察觉父皇猜忌。玄虚子未入宫时,他知晓父皇龙体虚弱,时日无多,故而并不急于求成。
可自玄虚子入宫调养,父皇身体日渐康健,大有再活二十载的架势,他便按捺不住,暗中利用刘贵人设计,令父皇中风,而后将此泼天大罪嫁祸二皇子。
在太子原初盘算中,皇帝经此一役,至少会瘫痪在床,无力理政,而二皇子则会被圈禁终身,甚至贬为庶民,永无翻身之日。
可他万万不曾想,皇帝竟被玄虚子妙手回春,日渐康复,而二皇子也只是被禁足,未受更重惩处。
如今皇帝身体再次康复,刘太医说这样下去,他寿命还长。
太子既要承受父皇猜忌,一时难除二皇子这心腹大患,如今李昭仪又有身孕,他不由得焦躁起来。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顾澜亭政务愈发繁冗,每日早出晚归,时常脸色不大好看,唯有见到凝雪时,能心情好上几分。
这么长时间,派去监视凝雪的暗卫也一直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顾澜亭想了想,最终决定把人撤了。
先前那些事,足以说明只是他疑心太重。
说起来两个月过去,凝雪总算愿意跟他好好说几句话了,也偶尔会展开一个笑脸,然后又别扭似的转开头。
顾澜亭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和凝雪会越来越好,那些封存的不堪记忆会随着日月烟消云散,她总有一日会接受他,乃至爱他。
八月初,秋意渐浓。
后园树木落叶纷扬,渐染枯黄。蛇棚里的草木也显出黄绿交错的斑驳之色,一进去,便似乎能闻到秋日特有气息,温煦浓郁,混杂着草木枯香与泥土湿润。
石韫玉正欲亲手喂蛇,忽闻窗外草丛微动,抬眼一瞥,竟见一条褐色细蛇蜿蜒游来,贴着窗棂游走,似欲寻隙钻入。
她心下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起身将手中的食饵交给一旁的养蛇人,语气平常道:“我方才仿佛看见有条蛇从那边溜出去了,得去捉回来,免得惊扰了人。”
养蛇人见她说得认真,不疑有他。
石韫玉出去后,绕到窗口跟前,果不其然看到那条蛇隐在枯枝败叶里。
蛇闻到气味,口中立刻吐出一小卷信笺。
石韫玉假装蹲下整理裙摆,将那信笺捡起来收在袖口里,然后回了蛇棚,说是看错了。
而后又亲手喂了一会蛇,便回了潇湘院。
她找机会看了那信,信上寥寥数语,说皇帝忌惮太子,似乎有意对东宫属臣动手,意在敲山震虎,警示太子。
许臬让她尽快想法子摆脱妾室的身份,脱离顾澜亭,不然恐受牵连。
石韫玉将信烧了,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皇帝龙体欠安之时,自然对太子多有宽容,甚至暗中为他铺路,好让他日后顺利继位。可如今皇帝身子康健,太子却权势日重,风头无两,这对生性多疑的皇帝而言,便成了难以容忍的威胁
故而,皇帝欲通过惩处东宫属官,维护自身权威,敲打警示太子,令他收敛锋芒
东宫属官之中,顾澜亭才干突出,地位紧要,自然是首当其冲。
虽说按照他的心机手段与在朝中经营的人脉,大抵能保全自身,但官场风云诡谲,圣心难测,保险起见,石韫玉觉得确实得想法子跟他分割开来,以防到时候出现不可预料的变故,自己沦为被殃及的池鱼。
只要能让顾澜亭亲手写下放妾书,她便是自由之身,与顾府无瓜葛。
待到那时,隐患消除,她说不定还能寻机暗中搜集顾澜亭的错处,通过许臬的门路把证据递到御前,狠狠踩上一脚。
对于如何让他写下放妾书,石韫玉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要利用他对她的感情。
中秋节那天,阖家团圆的日子,顾澜亭休沐,顾慈音和顾澜楼也回了府,坐在一起用了家宴。
宴席散后,夜色已浓。
顾澜亭陪着石韫玉慢慢走回潇湘院。
行至庭院中,四周桂子飘香,她忽然停了脚步,仰头望向墨蓝色的天际。
顾澜亭不解其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漆黑的天幕繁星点点,玉盘似的月亮高挂,圆满无缺。
他收回视线,看向她笼在银白月色下的侧脸,温声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你可是想家了?”
石韫玉望着那轮明月,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顾澜亭并不太理解,凝雪为什么会一直对杏花村的亲人有留恋,但如果她想饶了那些人,他也不是不能满足她的愿望。
他未主动追问,石韫玉也未再言,只是静静望着月亮,神色带着几分怅惘。
顾澜亭便也陪她静静伫立,庭院中静悄悄的,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伴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许是望得久了,石韫玉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收回目光,眨了眨眼,将那股即将溢出的热意逼退,转头看向顾澜亭,轻声问道:“你不想家吗?”
顾澜亭闻言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随后淡笑道:“我年少离家,辗转求学,后来又居官任职,早已习惯了。”
十二三岁那会独在异乡,每逢中秋尚且会偷偷想家,后来一心只扑在准备科考,光耀顾家门楣之上,便渐渐没什么感触了。
如今多年过去,宦海浮沉,更是早已将那种情绪抛诸脑后。
石韫玉哦了一声,提步往正房走。
顾澜亭依旧站在原地,打算如往常一般,目送她进屋后便回自己的正院书房处理未完的公务。
哪知她刚上了台阶,突然转身看向他,“愣着做什么,还不来?”
廊上悬着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随之流转,她站在那团光影里,面容也忽明忽暗,有些模糊不清。
他一时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她转身推门,才意识到她方才说了什么。
一时又惊又喜,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在她关门的一瞬间抵住了门扇,目光灼灼望着她,不可置信地试探道:
“你的意思是,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
第68章 娶意
顾澜亭心生欣喜, 紧紧盯着她的脸,等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不耐烦点了下头,便松手往屋里走。
顾澜亭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来, 立即跟了进去。
两人先后沐浴完, 顾澜亭熄灯上榻, 身上带着泠然微湿的水汽, 还有似有若无的檀香。
黑暗中,石韫玉背对着他, 顾澜亭的发丝有些扫到她后颈,有些痒。她转过身去,就对上顾澜亭一双乌沉的眼睛,顿时心口一跳。
四目相对, 顾澜亭试探着伸手想搂她。
石韫玉往后缩了缩, 低声道:“不要碰我, 不然你就回正院去。”
顾澜亭收回手,抿唇道:“我不做什么, 只是想抱着你睡。”
石韫玉心中升起憎恶, 沉默了一会, 才忍耐着没有拒绝, 她不想看到他的脸, 翻过身去,淡淡说了句:“仅此而已。”
顾澜亭低低应了一声,将她蜷缩的身子揽进怀里, 把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
石韫玉感觉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都紧紧贴着她,体温灼热, 呼吸透过她的发丝喷洒在后颈,越来越浓重。
“凝雪……”
他嗓音低哑地唤着这个名字。
石韫玉感受到身后的异样,浑身僵硬。她攥紧了手指,闭了闭眼,没有挣扎,也没有应声,只假装已经睡着。
顾澜亭似乎极轻地叹息了一声,而后便悄无声息的下榻,没一会隔间就传来了隐约的水声。
半晌,石韫玉感觉到微凉的气息靠近,紧接着被人搂进怀中。后背贴上凉意,激得她差点没忍住打寒噤。
顾澜亭半撑起身子,透过黑暗看到她沉睡的侧脸,盯了片刻,无声轻笑,而后俯身吻了吻她的鬓发。
冰凉的发丝滑落,扫过她的脸颊和侧颈,像毒蛇一般。
石韫玉心中又是恶心又是害怕,好在顾澜亭什么都没做,重新躺了回去。
搂住她后,顾澜亭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发丝,用脸颊蹭了蹭,而后便再没了动作。
一个晚上,石韫玉都难以入眠,直到床帐上透出微明的光,才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后,已日上三竿,小禾说顾澜亭不久前遣人来传口信,说晌午要待在衙署处理事务,不回府,让她自己用饭。
石韫玉没什么表情,午饭过后刻意询问了一句院里的仆从,“有人给他送饭吗?”
仆从不知道,专门跑去问了甘管事,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来禀报给她。
在衙署小憩的顾澜亭得了信,一下午都隐隐带着笑意。
自那夜后的十日,两人便夜夜同榻而眠。
石韫玉的态度从最开始的只让抱,慢慢变成允许亲吻,只是依旧拒绝更近的亲密。
八月二十五,深夜漫漫,外面淅淅沥沥起下了秋雨,细密的雨丝织就成幔帐,连接着天地,京城仿佛融化在一片水雾之中。
庭院里的草木被洗刷干净,凉丝丝的湿气透入半开的窗。
顾澜亭踏着夜色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榻上,小臂缠着一条纯黑的蛇逗弄,旁边搁着竹笼。
“为何把这东西带来了?”他伸手把那条小蛇从她手腕上拿走,丢回了竹笼,拉着她去水盆边洗手。
他一面给她清洗手和手腕,一面无奈道:“放在后园养就好了,拿回来像什么话?”
石韫玉低着头没吭声,任由他用布巾擦干手上的水珠。
顾澜亭看她抿唇不语,便缓和了神色,不再说她。
他刚从外面回来,当时雨线被风吹进伞下,将他肩膀淋的微湿,身上带着冰凉的气息。
仆从备了热水,他准备去沐浴,走之前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下无奈,只好温声妥协道:“你若想实在想在院子里玩蛇,我改日在耳房叫人弄个大一些的竹笼来,只是那东西不干净,还是要少碰才好。”
说着,顾澜亭就看到她缓缓抬起眼睫,二人视线相撞。她乌黑的眼珠映着烛火,明亮暖泽,明明神情冷淡,却莫名教人觉得看起来软和了许多。
石韫玉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今日突然想逗它玩。”
顾澜亭闻言又打量了她几眼,便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去了隔间。
人走后,石韫玉回到内间,挥退左右说要歇息,等确定无人,她赶紧把妆台夹层里的药丸拿出来,用水送服下去。
许臬昨日又来了信催促,说皇帝愈发对太子和东宫一众属官不满,恐怕至多七八日就会动手,顾澜亭被当做筏子下狱的概率极大。
她没时间了,打算趁着这两日搞定放妾书的事。
晌午的时候她把这条黑蛇拿来玩,借口午休支开了人,用黛笔写信,偷偷将蛇放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蛇从后窗回来,小禾正好看见,吓了一跳,不敢上去捉,害怕的说蛇怎么跑了。
石韫玉面不改色说可能笼子开了,然后背对着小禾把蛇捉起来,用袖子遮挡,将它口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有助兴效果的小药丸。
她实在接受不了跟顾澜亭亲密,可现在事态紧急,最快的办法就是和他突破这一层,等他兴头上的时候,再提出要求。
石韫玉服了药,便上了床榻,躺在里侧做心里建设。
俄而,顾澜亭回来了。
他掀开帐子上榻,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亲吻她。
石韫玉浑身微僵,却不似前些日子那般不回应,而是将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顾澜亭微微一怔,转而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
温热的唇舌勾缠,一吻毕,顾澜亭气息微促,把脸埋在她颈窝,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石韫玉感觉药效似乎上来了,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要不要……继续?”
顾澜亭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脸,就看到她雪白的双颊染霞,像春日桃花,双目在昏暗的光线下,却灿然若星,覆着一层盈盈波光。
他甚至一时忘记问缘由,也忘记了怀疑,只盯着她的眼睛,喉结轻滚,嗓音有点哑的问:“当真可以吗?”
石韫玉抬手推他,“不愿就算,别吵我睡觉。”
顾澜亭看着她羞恼难堪的模样,心头生出喜悦,轻轻掰过她侧过去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
哪怕有药,她还是惧怕他,厌恶他,可为了目的,却只能清醒又混乱的放纵自己沉沦。
缠绵至极的时候,顾澜亭把她抱坐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腹,动作间低头去吻她的唇瓣肩颈,又贴在她耳畔,喘息间夹杂着轻唤“凝雪”这个名字。
躺回去后,他还未低头吻她,两条柔软的手臂便缠绕上来,主动微抬起身子,吻他的下巴,继而是唇,一触即分,身体随之迎合而来。
顾澜亭没料想她会主动,一下愣住,透过昏黄的烛火看她的脸,恰与她目光相碰。
四目相对间,他后心一阵发麻,一股蚀骨的酥爽自脊骨窜起,令他险些失了控。
她一双乌润的杏眼,里头盈着层水雾,明亮又迷蒙,带着从未有过的热烈**。
顾澜亭一回想,今夜的她的确很不一样。
不似从前那般抗拒,也不似故作迎合的柔顺,而是真正和他沉沦进了情海。
顾澜亭伏下身亲吻着她的脸颊,交颈缠绵,喘息着问:“这般主动,你想要什么?”
石韫玉攀着他宽阔的肩。
松开了紧咬的唇,溢出细碎夹杂着哭腔的声气。
顾澜亭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挠了,蚀骨销/魂,欲/仙欲死。
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
薄汗淋漓间,顾澜亭摸了摸她微潮的鬓发,嗓音低哑的又问了一次:“你想要什么,嗯?”
石韫玉额头沁着汗,药效还在持续,思绪也跟着仿佛被溺毙,她闭着眼,喘息间断断续续道:“什么……嗯…都可以吗?”
顾澜亭有些难耐,捧起她散乱柔滑的乌发亲吻,意乱情迷中随口道:“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此话一出,石韫玉灵台清醒了不少,她睁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抬身亲啄他了一下的喉结,“我不做妾。”
顾澜亭动作一顿,眸光微沉,眯眼看她的脸,最终定格在那双乌黑水润,潋滟着情光的眸子上。
“我说你怎么今日这般……”
*
他细细抽了口气,心间一阵躁动,说不出个滋味,不似恼火,反而隐隐有些许欣喜。
本该停下问她为何突然会有如此想法,可心底还是不愿罢休,想要和她继续缠绵下去。
他暂且把这些疑心抛之脑后,把她翻了个过,压着那雪腻的背,似在报复她不分场合提要求,一阵疾风骤雨。
石韫玉羞愤不已,气的爬起来试图往床下跑,散落的青丝被顾澜亭挽在手中,轻扯她到怀里来。
他从背后拥着她,唇贴着她耳畔,凉凉一笑:“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
说着又凶又狠,呼吸粗重,好似疯了一般。
她只觉得脑海一片眩白,而后便意识昏沉起来,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抽走,软弱无力。
顾澜亭把她按在床头继续,愈发没了分寸,到最后如同神飞天外,魂不在体,恨不得和她一起溺死在这情海里。
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顾澜亭仰卧着,她趴在他胸膛上,乌发如云堆叠倾泻,双目轻阖,气喘微微,还未缓和过来。
顾澜亭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落了许久,摸了摸她柔滑的发丝,握住她的手,同她十指交握。
他闭上眼,突然开口道:“我会娶你,但眼下还不行。”
先前静乐公主孩儿百日宴那次,她提起不满妾室身份,他便细细思量过了。总归他也不会娶别人,不如等时机成熟娶了她,这样她也能放下些芥蒂,更好的接纳他。
后来她恢复了梅林的记忆,两人关系一落千丈,那些话便再也没个好机会说出口。
原本就算她不提,待大事已成,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了乱七八糟的阻碍,他也会娶她。
可没曾想,她今日竟然主动提起。
想起她动情和他一同沉/沦的模样,顾澜亭觉得不论怎样,她心里多少有他,不然也不会如此。
大抵不是为了别的而提这个要求。
石韫玉浑身难受,听到他的回答,颇感意外,但目的达到了,她头脑昏沉也未多想,懒懒应了一声:“你说话算话便好。”
顾澜亭尽了欢,又因她主动提起娶妻一事,心情大好,亲了亲她的额头,再次向她保证后,抱着她沐浴清洗,入榻沉睡。
翌日,等石韫玉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冰凉了。
她揉了揉腰坐起来,叹息了一声,想起昨夜的荒唐,心头一阵阵恶心,脸色泛白。
她坐了好一会,才扬声唤小禾进来,洗漱更衣后,要了避子汤来喝。
石韫玉猜测顾澜亭说现在不能娶,大抵是因为皇帝那边情况不明,或者也可能是他依旧嫌她出身卑微,不堪为妻,所以犹豫。
不管怎么样,她的目的达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催促他写放妾书表态。
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隔天,秋阳灿灿,碧空如洗。
顾澜亭休沐在家,石韫玉和他站在廊庑下逗鹦鹉。
朱红栏杆外,桂花树开得正盛,绿色的椭圆型叶片中缀着鹅黄色的碎花,一串串,清香馥郁。
顾澜亭穿着件玉色道袍,长身玉立,笑看着鹦鹉架前的石韫玉,白皙的指尖捏着粟米,逗弄着那只翠羽红嘴的鹦鹉。
“说‘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秋阳斜入廊庑,她的脸在晨光中莹莹如玉。
他搂住她的腰,忍不住把人转了过来,倾身吻她。
一吻毕,他摸了摸凝雪不知道是羞还是气通红的脸颊,低笑道:“你给它教的话倒是有趣。”
石韫玉心中厌烦,抬眼看他,勉强扯出个浅笑道:“我喜欢这句话。”
否极泰来,一切都会好。
顾澜亭点点头,“确实是句好话。”
看着她继续又去逗鹦鹉,静默片刻后,他从身后环住她,俯身凑近她耳畔,用唇瓣轻轻蹭了蹭,含笑着意味深长道:“如果有一日我陷入困厄之境,你会如何?”
石韫玉一听这话,心头琢磨起来。
顾澜亭这人素来不无的放矢,能说这话,俨然是他已经知道自己或许要出事。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焦躁担忧起来。
放妾书还没拿到手,她昨天试探提了一句,感觉他有所怀疑,便不敢再提。
她心头不安,觉得今日一定要拿到手,万万再耽误不得。
石韫玉面上不动声色,扭头瞥了眼他斯文俊美的脸,哼了一声:“自然是远走高飞,省得被连累。”
顾澜亭见她这样,对于她主动提出嫁娶的些许疑心散了不少。
这般态度,倒符合她真心实意的没心肝儿样。
他无声失笑,叹道:“你还真是坦诚,连哄我一句也不愿。”
话音未落,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石韫玉抬眼看去,只见一群腰悬长刀的锦衣卫冷着脸阔步走来,身后还有脸色苍白难看的甘管事。
领头那人是新任北镇抚使,走上廊庑,在五步外站定,从怀中取出一卷驾帖文书,哗啦展开,声音平直冷漠:“顾大人,请跟下官走一趟吧。”
第69章 入狱
除了新任北镇抚使外, 许臬亦在列,正默然随行于左侧后方。
石韫玉与许臬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见他微蹙眉头, 显是事出仓促, 连他也未曾料到。
她脸色微变, 下意识扯住顾澜亭的袖口, 仰起脸望他的神情。
顾澜亭面色亦是不佳, 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随即上前朝那北镇抚使略一拱手, 问道:“敢问孟大人,所因何事?”
孟阶面无表情道:“陛下接到通政司呈递之奏疏,有人参劾你身为去岁春闱考官之一,涉嫌借科举之机, 为太子殿下培植私党, 结党营私, 动摇国本。”
简而言之,就是指控顾澜亭犯了“徇私舞弊”罪和“奸党”罪。
要知道在大胤朝, 太子属官大家心照不宣是太子的人, 但明面上不管什么官职, 都是皇帝的人。
皇权独尊, 陛下岂容他人自拥势力?纵是太子亦不可。
顾澜亭神色微变, 低声道谢,随即回首望向凝雪,见她面色惨白, 神情惶惑,似是未能从这骤变中回神。
两人无声对视,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
他遂向孟阶道:“孟大人可否容我与内人叙话片刻?”
孟阶颔首:“顾大人请速决。”
顾澜亭应了一声, 走至她面前,便见她仰起脸,双眸已盈泪光,轻声问道:“此事……你当真做了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意味不明地问道:“若我被贬官流放,乃至问斩,你将如何?”
石韫玉心中焦灼,暗忖你生死由命,死了更是千好万好,只是千万别牵连于她!
她吸了吸鼻子,咬牙道:“休想教我陪你受苦,届时我自会设法保全己身。”
“不过念在与你有过一段情分,若你真死了,我必多烧纸钱予你,届时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魂魄莫来缠我。”
顾澜亭哑然失笑,叹息一声:“果真是个没良心的。”
静默片刻,他俯身与她平视,一手按在她后颈,微微施力,拉近二人距离。
他一双桃花笑眼沉沉盯着她,如同深潭黑玉,泛着泠泠寒光,似笑非笑道:“你若敢背叛我,纵使我化作厉鬼,亦要携你同行,黄泉路上,也好做一对怨侣。”
语调又轻又低,明明阳光明媚温暖,石韫玉却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不禁打了个寒噤。
未及她开口,顾澜亭已松开按在她后颈的手,直起身,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袍,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好生在府中待着,莫要随意走动。”
言罢转身对孟阶道:“走吧。”
孟阶点头,挥手命身后锦衣卫上前,取出铁铐,欲锁顾澜亭手腕。
刚扣上一腕,顾澜亭忽然道:“还请孟大人再容片时,可否允我往书房一行?”
孟阶眉头一拧,却未拒绝,挥手道:“速去。”
锦衣卫将铁铐咔哒一声扣好,中间连接的铁链一动便哗啦啦作响。
书房离此处不远,一行人跟在顾澜亭身后走了过去。
石韫玉也跟在最后面。
她心绪焦躁,几度望向许臬,直至转过廊角,对方方微侧过脸,唇瓣轻动。
她依稀辨出口型,似是“放妾书”三字。
石韫玉心下一沉。
许臬如此态度,显见此事吉凶未卜,顾澜亭未必能安然脱身。
走到书房跟前,她被孟阶拦住没能进去,只能看着顾澜亭和几个押解他的锦衣卫进了书房,门大敞着,依稀看到他从博古架上拿下来个匣子。
其后便被他的背遮挡住,她并未看清从里头拿出来什么。
顾澜亭很快出来了,石韫玉看着他,就见他径直朝自己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后,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递了过来。
石韫玉猜测到是什么,心砰砰快跳起来,伸手欲接,目光扫到他露出的手腕时,动作一顿。
镣铐下露出一截朱红色的手绳,正是她当初为了敷衍他,送给他的那条。
她不由得愣住,就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还不快接?你不是对此物心心念念多日了?”
石韫玉这才回神,接过展开,首行赫然是“放妾书”三字,下文三四行,末尾署她与顾澜亭名讳,并有其私印。
她捏着那纸张,怔怔仰起脸,就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阳光之下,顾澜亭双目湛湛,如一泓清泉,正静静注视着她。
他温笑道:“原想明后日亲携你往府衙销档,如今看来,只得你独自前往了。”
石韫玉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激动有之,更多的却是怀疑。
她怀疑顾澜亭又打其他算盘。
沉默几息,她将那纸卷起来,谨慎道:“我会等你回来后再去。”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突然抬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当众俯身吻了下来。
石韫玉杏眼微微睁大,玉面瞬间烧红,心说这人大庭广众发什么疯,丢人现眼的东西。
没来得及的反应,就感觉下唇刺痛,对方已经分开。
他舔了舔沾血的唇瓣,松开她,后退半步笑道:“等我回来。”
言罢,不待她应答,转身对孟阶道:“有劳孟大人久候,现下可走了。”
孟阶颔首,一众人便押解着顾澜亭,浩浩荡荡往府外走去。
许臬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头去,面上没什么表情。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脚步声逐渐远去。
石韫玉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手中的放妾书,微微蹙眉。
不对劲。
外人看来,顾澜亭现在给她放妾书,似乎是怕她受到牵连,故而放她自由身,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
可她太了解顾澜亭了。
他性情偏执傲慢,自私自利,岂会如此好心?依他素日作风,该牢牢缚她在侧,同生共死才是。
石韫玉觉得,顾澜亭似是笃定己身必能归来,方有此举。
虽可前往官府销档,然而她暂时还不能逃,否则待顾澜亭出狱,擒她易如反掌。
顾澜亭被带走后,府中人心惶惶。
甘管事恩威并施,先安抚仆从事态尚在查证,毋须惊惶,一切照常即可;随之严诫众人不得私议此事,亦不得擅自离府,违者依律惩处。
过了一个多时辰,顾澜楼便回来了,急匆匆换了官服后入宫。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小禾和张妈妈面带担忧,安慰了她几句。
她说了句没事,便以心绪不佳想要歇息为由,屏退左右回到内间。
躺在榻上,她又展开那文书看了一遍。
内容没问题,印也确实是顾澜亭的私印。
她恨不得马上去销档子走人,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
细细斟酌过后,石韫玉决定再等一等,起码要先和许臬联系上,问清楚状况了,再做决定。
当天夜里,顾澜楼回来,石韫玉得了消息后,请他一叙。
月明星稀,秋风寒凉。
石韫玉坐在榻边等了片刻,就透过窗子看到顾澜楼阔步行来,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待人入内,她立即起身问道:“你大哥现下如何?”
顾澜楼略施一礼,神色凝重,低声道:“我得消息,大哥此番似乎是被二皇子一/党参劾。”
石韫玉示意他坐下,两人对坐在榻上,中间隔着小几。
她斟了杯茶推过去,皱眉道:“这是构陷吧?”
顾澜楼握着茶杯,白雾袅袅,将她的脸遮挡的影影绰绰。
他闻言颇有些讶异,“你相信大哥?”
石韫玉心说自然不信,不过她觉得按照顾澜亭的城府,做事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况且……二皇子党也不可能这么蠢,直接就让自己人指控顾澜亭。
陛下虽想通过对东宫属官开刀来敲打太子,却未必愿见二皇子对兄长出手。
纵是暗流汹涌,明面之上,兄弟相残绝不容于圣心。
她疑心此事或为太子之局。
心里这般想,她面上却不显,点头道:“我自是信他的。”
顾澜楼叹道:“大哥既入诏狱,便非寻常审讯可了,少不得受些苦头。”
“幸而陛下似无意将大哥赶尽杀绝,当今要务,乃寻得二皇子污蔑之证,呈至御前,方可翻案。”
闻言,石韫玉若有所思。
关押于诏狱,意味着案件由皇帝亲控,便于锦衣卫或东厂进行不间断的刑讯和审讯,不受外界,尤其是文官集团干扰。
案件由北镇抚司主审,东厂太监可能会在旁听记或直接参与审讯。审讯取得口供后,案卷直接上报皇帝。
皇帝可能直接下旨定罪,也可能下令让三法司进行会同审理。但在厂卫已经定调的情况下,三法司的会审往往只是走个过场,认可厂卫的结论。
最终判决通常由皇帝批准,顾澜亭这罪名若坐实,最轻也是革职流放,重则处斩抄家。
倘若……能先一步寻得顾澜亭罪证,将他钉死在“徇私舞弊”和“奸党”的罪责上,便可将他拉下马来。
她问道:“太子殿下那厢……”
顾澜楼道:“殿下不能插手此事,不然便是坐实‘奸党罪’。”
石韫玉放下心来,面上浮现出担忧,询问道:“那你如今可有头绪?”
顾澜楼脸色愈发沉冷,摇了摇头道:“大哥出事前,未向我透露半分,故而眼下尚无头绪。”
他看到凝雪面色发白,以为她害怕,便温声安抚道:“嫂嫂莫怕,大哥断不会行徇私舞弊之事,证其清白之据,我必尽快寻得。”
“这几日嫂嫂且安心居于府中,莫要乱走,二皇子党行事歹毒,指不定会做些什么。”
石韫玉嗯了一声:“好,一切还得多劳烦你。”
顾澜楼点了点头,起身道:“我去问问顾风顾雨几个情况,嫂嫂若有何事,派人来知会一声便可,我近几日都会留在府里。”
石韫玉应下,便目送他离开。
秋雨潇潇,夜寒浸骨。
承天门东南侧,与皇城仅一街之隔的诏狱内阴湿晦暗,壁上油灯昏黄,犹如鬼域。
牢房一角,顾澜亭屈膝坐在枯草堆上,后背靠着石墙,双目轻阖,脸色苍白如纸。
他后背是纵横交错的鞭痕,玉色的衣衫洇着暗红血渍,俨然已经受了一番刑。
一片静谧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看向牢房外。
昏暗中,孟阶自长廊阔步行来,狱卒帮他把牢房锁链打开,便屏息垂首退至廊外。
狱卒们心知这位上任不久的镇抚使,此来必是要对这东宫近臣动用私刑,皆垂着头细听动静。
孟阶垂眸睨着角落那人,声音冷淡:“顾大人是聪明人,何必苦熬?早画了押,陛下念及旧情或可宽宥三分。”
顾澜亭低笑一声,坐直身体,姿态从容:“孟大人说笑了,顾某平生最恶弄虚作假,岂能行那徇私舞弊之事?”
孟阶冷哼一声,拔刀出鞘,刀尖在顾澜亭小臂的鞭伤中缓缓搅动,血珠顺着刀槽滴落,吧嗒吧嗒作响。
顾澜亭衣袖染红,面容愈发苍白,神情却依旧平静。
孟阶似乎因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来了火气,阴恻恻道:“顾大人可别想指望令弟,亦或者你那小妾为你奔走脱罪,北镇抚司的缇骑早已严加监控,你还是早些认罪为妙。”
顾澜亭闻言面露愠色,咬牙道:“卑鄙无耻,你这是构陷!”
正当此时,一名锦衣卫疾步趋近,在孟阶耳边低语几句。
孟阶眉头微拧,朝那锦衣卫略微颔首,随之收刀入鞘,对狱卒道:“严加看管,若教他寻了短见,唯尔等是问!”
语罢匆匆离去。
狱卒关好牢门,思及孟阶之言,索性搬椅坐于门口,紧盯顾澜亭防生意外。
顾澜亭被刀搅了伤口,额头一层冷汗,唇无血色。
他闭眼靠在墙上,于黑暗中微微勾唇。
此番入狱,本就是他和太子之谋。
孟阶,是他们安插在二皇子身侧的暗棋。
第70章 鞭刑
当初凝雪假死, 顾澜亭为推拒与房家三小姐的亲事,兼有其他考量,决意赌一局大棋。
彼时许臬尚未寻得玄虚子, 皇帝三天两头卧病不起, 东宫地位稳固, 二皇子一/党便按捺不住, 意欲对太子党人发难。
太子遂欲趁此机会反将一军, 把二皇子彻底扳倒。顾澜亭窥破太子心意,知他正需寻一合适之人充作靶子, 故当太子提出要他佯装入狱之际,他当即应允。
依原本谋划,太子将遣人故意散出顾澜亭的“罪证”,诱使二皇子党构陷他下狱, 待二皇子党察觉有异, 已为时晚矣, 太子党再继续推波助澜,待事态发酵至足, 呈上证实他清白的证据, 便可洗刷冤屈, 反控二皇子谋害忠良、构陷储君之罪。
顾澜亭既为箭靶, 难免在狱中受苦, 但此事胜算少说有八成,事成之后,他不仅更得太子信重, 官途亦可更进一层,直入内阁,实为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世事难料, 不久后许臬便寻得玄虚子,且将皇帝身体调养康健。
二皇子党暂敛锋芒,太子遂将此计搁置不提。
直至圣体日渐硬朗,皇后母族行事失当引圣心不悦,太子亦遭冷遇,反观二皇子风头正盛。太子遂借刘贵人之手,使皇帝中风。
原本料想,皇帝纵不驾崩亦当残废,定严惩二皇子。岂料皇帝仅将其禁足罚俸,不久后玄虚子又将皇帝治愈,随之李昭仪有孕,而皇帝竟对二皇子就藩之事犹豫不决。
因中风一事,皇帝对太子心生疑窦,暗存忌惮,意欲借处置东宫属臣以敲打东宫。
二皇子那边久困禁足,又闻皇帝有意遣其就藩,愈发焦躁难安。
顾澜亭与太子遂决意将计就计,主动抛出他的“罪状”。一则为安圣心,减轻其忌惮,二则重启原先谋划,再辅之其他计策,便可一举铲除二皇子,亦能借刀杀人,使皇帝早日退位。
诏狱阴冷潮湿,顾澜亭鞭伤阵阵作痛,他微微蹙眉,轻叹一声。
他行事素来讲究稳妥,但如今一思及屈居人下,连娶妻都要受人所控制,便难抑烦郁,戾气横生。
因着凝雪假死带来玄虚子这个变数,事态一变再变,如今走到这一步,他行此险棋,除却原先的计划,他另有更大的图谋。
一个能让他真正手握大权的机会。
至于给凝雪那一纸放妾书,不过试探而已。
他早遣亲卫暗中盯梢,方才孟阶言语之间,亦透出他的人也已严加监控。
此番不但可试出凝雪真心,或可察知他与太子身侧,是否有背主之徒。
顾澜亭透过昏暗,看向左手手腕的红绳,拇指轻轻摩挲。
他想,若凝雪安分守在府中等他归来,待尘埃落定,自当明媒正娶,此生唯她一人。
倘若她胆敢私逃,抑或背叛于他,那便将她永世无分无名囚于身侧,做他一人的禁/脔,为他独占。
是夜,万籁俱寂。
石韫玉睡得并不安稳,白日里思虑过甚,梦中亦是光怪陆离。
忽然一阵凉意侵入帷帐,她倏地惊醒,心脏骤缩,手立刻已摸向枕下,欲拿起压在下头的金簪。
指尖刚触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撩开了幔帐。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轮廓模糊,带着夜行的清寒之气。
石韫玉屏住呼吸,簪尖对准来人,蓄势待发,却见那人动作一顿,随即抬手扯下了面巾。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正是许臬。
只见他神情冷肃,一双眸子在暗里显得沉静凛冽,如寒星一般。
他压低嗓音道:“得罪了。”
说罢,动作轻捷地翻身上榻,又将撩开的幔帐仔细掩好。
这狭小空间内,顿时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避无可避。
石韫玉往里缩了缩,许臬亦往避开,视线也落在别处。
“我属下设法将盯着此处的人引开了片刻,我方得以前来。”
他语速低沉,气息因方才疾行尚有些不稳,“时间紧迫,只得长话短说。”
石韫玉心知必有要事,握着簪子微微颔首,低声道:“大人请讲。”
许臬目光沉凝,“我查得此次顾澜亭下狱,不止二皇子党一方指控,太子党内部,似也有人推波助澜,其动机不明,你需万分小心。”
石韫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
许臬续道:“此外,距京约七八日路程的河间府一带,匪患猖獗,劫掠州县,陛下有意遣人带兵剿匪。太子今日在朝堂主动请缨,陛下已准奏,明日便出发,约莫需半月方能回京。”
石韫玉眸光微闪。
太子偏在此节骨眼离京?
“太子离京期间,二皇子党被困多时,恐会趁机生事,京城局势必然更加错综复杂。”
许臬声线愈低:“你若想扳倒顾澜亭,此正是关键时机,需设法将罪证坐实,否则待太子归来,恐生变数。”
他略顿,又提醒道:“孟阶的人在外围监控顾府,你这潇湘院附近,顾澜亭留下的暗卫亦有不少,你若行事,须得万分当心。”
石韫玉将这些言语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多谢许大人冒险告知。”
她略一思忖,低声道:“若我寻得关键证据,会设法用之前的蛇递与你,届时还请你设法将证据呈递御前。”
许臬心想,若证据确凿,呈报君前本是他分内职责,不算违背原则,遂点头应下:“好,若得证据,我必设法上达天听。”
事情交代完毕,他不再耽搁:“我这便走了。”
石韫玉道:“一切小心。”
许臬点头,转身欲下榻,动作间却未留意,腰间蹀躞带的金属扣饰,竟勾住了石韫玉中衣的衣带边缘。
他只觉腰间一紧,随即听得身后一声极轻的抽气。
随即下意识回头看去。
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只见她半边肩头裸露在外,肌肤在暗夜中雪白得晃眼。
她一手慌忙掩住微敞的领口,另一手急急拉过锦被遮挡,脸上尽是恼怒之色。
许臬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下移,见自己腰带与她衣带纠缠一处,霎时间,一股热血涌上面颊,耳根通红。
他手忙脚乱去解那勾连之处,指尖却似不听使唤,越是着急越是笨拙,只得别开眼,紧抿着唇低声道:“对不住,我实非有意。”
石韫玉扯着被子,见他窘迫得手指微颤,无奈低斥:“还不快解开赶紧走?”
许臬心跳紊乱,面色却愈发冰冷,他喉结滚动,片刻后总算将那点纠缠解开。
他立刻下榻,落地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背影顿了顿,随即顾不得许多,身形一闪,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窗外,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石韫玉将中衣扯好,系紧衣带,看着许臬消失的方向,想起他方才顶着一张正经的冰块脸,却难掩慌张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一声。
见惯了顾澜亭这种不要脸的,乍见着许臬这等纯情的,还挺好笑。
她并未立刻躺下,轻手轻脚起身,仔细查验了门窗,确认皆闩牢后,方重新回到榻上。
被褥间似乎仍残留着许臬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拥被而坐,脑中反复回响着许臬所言。
太子主动请缨剿匪,这步棋走得巧妙。
明面上是替君分忧,向陛下表忠心,甘愿听从差遣。
然而仅仅如此吗?
剿匪之地虽不算远,但山高林密,途中或军中,能做手脚之处甚多。
太子绝非甘于被动之人,他离京,或许正是为了更方便布局。
她暂且想不通太子更深层的意图,便将思绪聚于眼前最紧要之事,需尽快寻得顾澜亭的罪证。
顾澜亭的书房,她先前可随意进出,但他如今下狱,书房必被严加看管,再想进去难如登天,须得想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方可。
再者,顾澜亭的书房她过去暗中摸索多次,明面上、抽屉、暗格,皆悄悄检视过,并未发觉什么太要紧的文书。
头两天锦衣卫也来搜查过,亦是什么都未发现。
可他身为太子心腹,掌管诸多机密,心思又那般深沉缜密,岂会不留任何底牌或自保之物?她不信他会将一切处置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手。
他从未透露过京中有何别院,城外有何庄园是专用来存放隐秘之物的。
石韫玉觉得,以顾澜亭多疑的性子,最紧要的东西,必定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
这般想来,那关键之物,定然仍在书房某处,只是她尚未发觉。
必须尽快觅得机会,再搜寻一回。
翌日午后,秋阳斜照,满庭光辉。
庭院里树木叶子已染了秋霜,金红交错,风过时簌簌而落,铺了一地。
顾澜楼步履匆匆而来,带来一连串消息。
“太子殿下今日一早已率兵出发,前往河间府剿匪。”
“还有,二皇子的外祖父,今早在朝会上被陛下当庭训斥了。”
石韫玉适时露出惊诧之色:“哦?所为何事?”
顾澜楼坐到榻上,皱眉道:“有人弹劾二皇子表弟强占民田,陛下动了怒,申饬高家教子不严,纵容亲属为非作歹。”
说着,他压低了嗓音:“更有风声传出,陛下已动了心思,欲尽快将二皇子封王,遣其离京就藩。”
石韫玉听毕,心中冷笑。
二皇子表弟强抢田产之事,恐非今日才有,偏在此时被翻出,显是有人刻意为之。陛下此举,训斥高家是假,敲打二皇子才是真,加上就藩的意图已显,二皇子那边……
她心道,这般步步紧逼,二皇子党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她面上却露出几分忧色,问道:“那你大哥在狱中,可还安好?”
顾澜楼面色一黯,叹道:“我在镇抚司有个百户友人,昨日通过他,想法子进去见了大哥一面,那些番子心狠手辣,大哥受了鞭刑,情况并不太好。”
石韫玉垂下眼帘,心中大快。
她掩去眸中快意,再抬眸时,已是盈满水光,语带哽咽:“怎会如此……”
顾澜楼见凝雪眼中蓄了泪花,如一泓秋水,要落不落的,鼻尖也微微发红,俨然担心极了。
他顿时心软,给凝雪递了帕子,柔声宽慰道:“嫂嫂莫担心,大哥虽受皮肉之苦,但好在性命无虞。”
“要不……我再想法子让嫂嫂进去见大哥一面?如此也好让嫂嫂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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