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祈愿
她语带期盼, 仿佛真的是被那佛经故事引动了心神,一心要去亲睹壁画印证一番。
顾澜亭未应声,也未回绝, 指尖松了她青丝,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腰间, 轻轻摩挲着, 似在思量。
石韫玉一颗心悬了起来, 小声试探道:“爷若不爱那地方,咱们不去也罢。不拘去哪儿, 我都随着爷。”
顾澜亭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难辨:“瞧你这委屈样儿。罢了,不过是个庙宇,我让甘管事安排妥当便是。”
石韫玉无声松了口气,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凑过去仰头亲了他一下, 软语娇声道:“爷待我真好。”
顾澜亭很是受用,把她按怀里吻了许久, 原本只想浅尝辄止, 奈何这些时日公务繁忙, 莫说亲近, 连话都不曾好生说过几句。
正是不知餍足的年纪, 这一吻恰似天雷勾动地火,哪里还按捺得住。
星沉晓窗时,犹恨晨光扰。
四月十四日清晨, 天色熹微,顾府内一片宁静。
顾慈音来到顾澜亭的书房外求见。
“大哥,我明日想去城外的清心庵, 寻玄真居士谈禅论道,约需七日。”
顾澜亭正取了物件预备去上早朝,闻言看了她一眼。
顾慈音素有雅名,每年夏秋两季,四月与九月,都会固定前往这位颇有声望的居士处静修谈禅,每次皆是七日,已成惯例。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妹妹一如既往的雅好,便点了点头,淡声吩咐:“知道了,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谢大哥。”
顾慈音微微福身,垂下眼睫,悄然退下。
当日晌午,顾澜亭回府,甘管事来报:“爷,今晨奴才派人去安排,回来的人说莲溪寺尚在修缮,须得月底方开山门。”
顾澜亭脚步微顿,思忖片刻道:“还有哪处寺庙有鹿女壁画?”
甘管事办事仔细,早打听清楚了,闻言忙回:“近些的,只剩玉慧庵了。”
顾澜亭颔首:“便去那里。”
甘管事应下,忙去安排。
四月十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顾澜亭带着石韫玉出府,前往西郊的玉慧庵。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渐渐驶入郊外。
道路两旁绿柳如烟,田畴阡陌纵横,远山如黛,四处生机勃勃。
玉慧庵坐落在一处清幽山麓下,香客不比名刹繁多,人烟稀少。
下了马车,踏阶而上,但见古木参天,鸟鸣山幽。山门巍峨上悬“玉慧禅林”匾额。
顾澜亭有意和她独处,挥手让护卫仆从自行活动,等到了时辰再于寺门外侯着。
进入庵内,香火袅袅。
大雄宝殿矗立在中央,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内梵音缭绕,佛像宝相庄严,慈悲俯瞰着芸芸众生。
前来祈福的香客稀少,环境幽静,偶有低低的祈愿声。
石韫玉在知客僧的指引下,于佛前虔诚地奉上香烛。
她仰起头,望着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而后垂头闭目,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
若世上真有神佛,希望能保佑她能找到回家之路,重返故土。
顾澜亭对这些神佛之事向来兴趣缺缺,但基本礼仪却做得无可挑剔。
他随她一同上香,目光偶尔掠过她虔诚的侧脸,若有所思。
上香祈福后,两人便去往藏经阁附近观看那幅著名的鹿女壁画。
壁画色彩斑斓,虽历经岁月,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画中讲述了鹿女因前世因果,生于鹿腹,后被炎王收养并立为夫人,因诞下莲花遭质疑而被弃,莲花顺河流而下度化为十子。十子成年后率军攻打炎王,鹿女当众袒乳认子,平息两国干戈。这故事所表达的,是因果轮回,慈悲度世的佛理。
石韫玉看得专注,顾澜亭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壁画,轻嗤道:“这故事未免过于理想,国与国之争,利益纠葛,岂是这般轻易化解?若真如此简单,世间何来兵戈?”
言辞之间,透出几分不以为然与桀骜。
石韫玉哪里想得这般深远。
世间万物,有人信有人不信,只要不是害人之物,尊重便是。
她随意点头:“爷说得是。”
顾澜亭道:“你信这因果轮回之说吗?”
石韫玉闻言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是真的。”
希望善恶有报,期盼命运并非全然无序,也祈愿她这莫名穿越,能得一个回归之因果。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希望?也好。”
看完壁画,时辰已近正午。
两人在庵中用了顿清淡精致的素斋。
饭毕,石韫玉提议:“爷,我记得这庵堂后有棵古树,听闻在那儿许愿,尤是祈求姻缘,甚是灵验。咱们可要去瞧瞧?”
顾澜亭闻言,挑眉看她,语气戏谑:“你我还需去许什么姻缘?”
在他看来,她已是他的人,此生此世,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何须向外力祈求。
石韫玉脸上泛起薄红,柔声道:“是祈求爷与我之情意,能……”
她语未尽,顾澜亭却已明了。
他不由一怔,随即唇角微勾,笑道:“好,那便去瞧瞧。”
两人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各式各样的木牌,皆是善男信女们对姻缘的祈愿,密密麻麻。
树旁不远处设有一个小案,一位年长的僧人正安静坐在那里,为香客提供书写祈愿的木牌或红绸,以及笔墨。
石韫玉走过去,柔声向僧人要了一块小巧的木牌。
顾澜亭立在原处未动,显是对此行径无甚兴致,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石韫玉懒得管,横竖她也只为拖延时辰。
她拿起笔,蘸了墨,却对着空白的木牌沉吟了许久,末了随便默写了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想看个究竟。
石韫玉心说这人好没边界,偷看别人的字。
虽说也没什么,但还是要装一下的。
她慌忙用手掌遮住了木牌上的字迹,抬眼看他,嗔道:“爷,看了就不灵验了!”
顾澜亭被她这幼稚又认真的举动逗得失笑,摇了摇头,倒也依言移开了目光,不再窥看。
石韫玉见他转身,便持写好的木牌走至树下。
她踮起脚尖,寻了枝桠系牢木牌,而后转身轻唤了他一声,嗓音清软含笑:“爷,我系好啦。”
顾澜亭转过身来。
恰一阵微风拂过,古树浓绿叶片沙沙作响,满树红绸随风舒卷,系着的木牌相互叩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而她立在绿树红绸前,眉眼弯弯望着他,双颊淡粉,杏眸澄澈如秋水,顾盼间熠熠生辉。
风动,红绸动,她的青丝也被风撩起几缕,仿佛抚到了他的心尖,有点发痒。
顾澜亭微微愣神,随即回过神来。
他走到她跟前,伸手帮她把鬓边碎发别至耳后。见她与前时不同的雀跃模样,心下生出几分早该多带她出来走走的念头。
“这后山还有一片竹林,景致清幽,可要再去转转?
石韫玉本就有意引他去后山,闻言先是心一紧,随即暗里打量他神色,见无异状,方放心应道:“好,听爷安排。”
两人便并肩朝着后山竹林走去。
越往里走,香客的身影越发稀少,四周愈发静谧,草木也更加葱茏茂密。
不多时,一片苍翠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竿修长挺拔,直指天际,竹叶茂密,遮住了大片阳光,只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深入竹海深处。
他们沿小径安静行走,偶交谈两句。
石韫玉一边应着顾澜亭,一边心下飞快思忖,该如何将他引往竹林深处的僧房。
行了一小段路,她眸光忽顿。
小径左侧竹林中,生着一片盛放的野花。那花形似鸢尾,色泽淡雅,在碧翠竹影映衬下,格外清新夺目。
她心念微动,停步轻拽顾澜亭衣袖,指那花丛道:“爷你瞧,那些花生得好别致。”
顾澜亭顺她所指望去,见不过是寻常扁竹花,并无甚稀奇。
但见她满目欢喜,便也顺着她心意笑道:“怎么?你想要?”
石韫玉点点头,又犹豫地蹙起眉:“是有点想。可这会不会是庵里哪位师傅种的?我们随意采摘,怕是不妥?”
顾澜亭随意扫了一眼,笑道:“无妨,这是野生的,并非人特意栽种。”
闻得此言,石韫玉心下一紧,尚未及细思,却见顾澜亭已抬步朝那花丛走去。
前几日落过雨,竹林边缘泥土尚有些湿润泥泞。
顾澜亭走过去,云纹锦靴沾了些许泥渍,袍角也溅上几点泥星。
他生性喜洁,见状眉头微皱,却也未回身,而是径自走至花前,俯身折了几支开得最盛的。
刚直起身,尚未回转,便听得身后凝雪一声短促惊叫。
顾澜亭立刻转过身,只见她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上。
他快步折返,先将手中的花束塞到她怀里,随即单膝蹲下身,低声道:“可是伤到了哪里?”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尝试着站起来,却立刻痛呼一声,身子一软,全靠他支撑才没再 次摔倒。
她抱着他的手臂,眼中有泪光闪烁:“脚踝好痛……”
顾澜亭脸色微沉,掀起她的裙摆,褪下些许罗袜,果然看到她纤细的左脚踝红肿。
他仔细替她拉好罗袜,叹了口气:“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石韫玉委委屈屈解释:“方才瞧见好大一只毛毛虫趴在眼前竹叶上,吓了一/大跳,慌忙后退,没留神踩到石头上,崴了脚便跌倒了。”
顾澜亭四下一扫,在她身旁见着一块圆滑石头。
他将她打横抱起,柔声安抚:“好了,莫哭。我方才采花时,隐约见竹林深处有几间僧房,先过去打井水与你冰敷,再请庵里师傅瞧瞧伤势,稍作处置后再下山回府。”
石韫玉抱着那束淡紫色的扁竹花,窝在他怀里,乖乖点头:“嗯,都听爷的。”
竹林愈发幽深,光线也黯淡了些。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果然在竹林掩映间,看到了几间颇为雅致清静的僧房。
其中一间僧房的门窗紧闭,顾澜亭耳力极佳,走近时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动静。
他走到跟前,正要叩门,突然听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他眸光一凝,低头看向怀中的凝雪。
她抱着花,脸色因痛发白,恹恹靠在他怀里,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其他。
顾澜亭面色如常,抬手叩门,礼貌相询:“打扰了,可有人在?家妾不慎扭伤了脚,可否行个方便,借贵处稍作处理?”
话音方落,里头倏然一静。
旋即,一道陌生沉稳的女声传来:“施主请稍候。”
石韫玉垂着头,心中正七上八下,就感觉顾澜亭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随即猝不及防抬脚。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随之屋内响起女子短促惊恐的尖叫声。
石韫玉被他这骤然举动惊得心头一跳,仰头看他。
映入她眼帘的,是顾澜亭紧绷的下颌,与他面上错愕的神情。
第52章 荒唐
石韫玉顺着顾澜亭的目光朝屋内望去。
僧房陈设甚是简素, 仅有一张禅床,两个蒲团,一桌数椅。
禅床之上, 顾慈音正慌忙欲要下来, 衣襟云鬓皆有些散乱, 粉面上犹带未褪尽的潮/红, 神情间尽是惶遽。
她身侧还坐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尼姑, 僧帽歪斜,神色亦是慌乱, 正手忙脚乱整理着僧袍。
屋中还伫立着个容貌清冷的尼姑,似是原本要来应门的,此刻却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全无。
石韫玉早知内情, 心下并不惊异, 只为不露破绽, 故作讶异之色。
顾澜亭面容已复平静,只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踏入屋内, 轻轻放于靠墙的椅上, 又将怀中那束扁竹花搁在案头。
顾慈音已自禅床下来, 颤声唤道:“大、大哥……”
顾澜亭这才抬眸, 淡淡扫她一眼,嗯了一声。
并无预料中的雷霆之怒,亦无厉声斥责, 倒似暴雨前的死寂,教人心中悚然。
他未理会顾慈音,转而望向立于屋中的尼姑, 语气平和:“这位师傅,烦请打盆井水来。另外,贵处若有治疗跌打扭伤的药膏,也劳烦取来一用。”
言辞客套,仿佛真的只是来求助的香客。
那尼姑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如梦初醒,忙不迭应了声“是”,逃也似的转身出去打水。
另一位尼姑也反应过来,慌忙去一旁的抽屉里翻找,很快找出一个白瓷小罐,双手微颤递过来。
顾澜亭接过药罐,便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蹲在石韫玉面前。
他撩起她的裙摆和裤腿,又把绣鞋和罗袜褪下。
细白的小腿露出,在窗外阳光的笼罩下,莹润发光,向下看去,足踝处高高肿起,有碍观瞻。
顾澜亭看了两眼,握住她的小腿,令她秀气的脚踩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屋内寂然无声,石韫玉被他这般异常轻柔弄得心中发毛,想开口说着什么,又不敢,只得垂眸静观。
顾澜亭从盆里取出湃过井水的帕子,拧半干,敷于她肿起的足踝。
冰冷的触感让石韫玉轻轻吸了口气。
他垂着眼睫,专注进行着手中的动作。敷了片刻,他启了瓷罐,以指腹蘸了药膏,一圈圈揉于红肿之处。
指尖温热,药膏涂上伤处,泛起一阵热麻疼痛。
石韫玉没忍住缩了一下脚,被他牢牢握住小腿。
他微微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平和,眸光却有些冷。
她立刻不敢再动,抿着唇忍痛由他抹药。
最后顾澜亭用那条湿帕子,简单在她脚踝处缠绕固定了一下。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动作有条不紊,堪称温柔。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石韫玉看他异常平静的神情,心头一阵阵发怵,小声唤道:“爷……”
顾澜亭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重新垂下眼,帮她把褪下的罗袜绣鞋套好,理好裙摆,然后起身走到盆架旁净了手,慢条斯理用布子擦干。
做完这些,他转身将凝雪打横抱起,目光这才落到僵立原地的顾慈音身上,淡声道:“随我回府。”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任何人,抱着她率先迈出僧房。
顾慈音给两个尼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快步跟了上去。
去时二人,归时三人,虽主子面色如常,仆从车夫皆觉出异样,无不打起精神小心伺候。
回到顾府,顾澜亭抱着她径直去了正院堂屋。
他将她安置在椅上,而后走至主位落座,沉声道:“都出去。”
侍立左右的仆从忙躬身退出,小心翼翼合拢屋门。
屋内只余三人,一片沉寂。
窗外天光正好,鸟鸣阵阵。
顾慈音垂首立于堂中,双手紧攥身前,指节泛白,默然不语。
顾澜亭靠向椅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缓缓开口:“跪下。”
顾慈音依言默默跪地。
顾澜亭端详妹妹沉静的面容,语带失望讥讽:“我原以为,你绞尽脑汁,能想出什么高明法子来推拒这婚约,结果就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昏招?”
此言一出,石韫玉顿时心跳如擂。
这话是何意?他竟看出这是顾慈音在做戏?那会不会猜到是她故意引他前去?
她袖中指尖微蜷,强压不安,静观兄妹对峙。
顾慈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还是没吭声。
顾澜亭嗤笑:“你以为让我发现你有这磨镜之癖,我就会帮你推掉婚约?”
顾慈音垂首,一副听凭发落之态。
顾澜亭本性凉薄,只漠然道:“既你自己解决不掉这婚约,便安分守己,静候圣旨颁下,好生去做你的太子侧妃,不要丢我顾家的脸。”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补充:“至于玉慧庵里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会替你处理干净。”
顾慈音闻言,猛地抬头,急声道:“不,大哥,我不嫁!”
他尚未开口,顾慈音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大哥,眼圈发红,神情变得异常平静:“我已非完璧之身,做不得太子侧妃。”
石韫玉闻得此言,愕然抬头。
先前可未与她说过还有这桩!
若早知如此,她断不敢相助。万一顾澜亭盛怒之下彻查,连她一并处置该如何是好?
这个坑货!
她心下惴惴,悄悄看向顾澜亭。
只见他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住,随之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看向顾慈音。
顾慈音迎着他的目光,坦荡补充:“大哥若是不信,现在就可派人验身。”
“啪!”
话音未落,顾澜亭已将茶盏狠狠掼出。
茶盏砸在顾慈音脚边,瓷片四溅,茶水和茶叶泼洒开来,溅到了顾慈音的裙摆上。
“混账东西!”
顾澜亭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跳,“你读的女诫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面对兄长的盛怒,顾慈音脸色微白,却还是站在那没动,冷静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晓后果。”
“只要不嫁入东宫,哪怕让我绞了头发做姑子,我亦无怨言。”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笑:“好,好得很。顾慈音,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厉声问道:“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分明是只要问出是谁,就要立刻将其碎尸万段。
顾慈音回视着他,吐/出了两个字:“尼姑。”
她顿了顿,在顾澜亭阴沉的目光下,又补充了一句:“你今天看到的那两个,都是。”
听了这话,石韫玉几乎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顾澜亭气极反笑:“你还真是有本事。磨镜之癖、未婚私通,一个不够还两个。我这身为大哥的,是不是还得夸你有能耐?”
顾慈音听着兄长的嘲讽,哂笑了一声,抬起眼反问:“为何大哥你能未婚纳妾,我却不能未婚养两个小尼姑解闷?”
一把火猝不及防烧了过来,石韫玉无力闭上了眼。
姐姐,我求你闭嘴吧闭嘴吧。
她要是再信顾家人,她就不姓石。
闻言,顾澜亭愕然,随即更是怒不可遏:“荒谬!这岂能相提并论?”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端方守礼的妹妹,有磨镜之癖就罢了,还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本朝虽有好男风或娈童之风,“小唱“与“契弟”即属此类。此风初盛于江南,苏州尤甚,甚有专营男色之馆阁,类同青楼,后渐及中原。
女子中亦有此现象,只是不甚风行。
故而顾澜亭以为有磨镜之癖尚可矫正,不误婚嫁。
可她竟胆大包天到未婚就与尼姑苟且!
可真是他的好妹妹。
顾慈音感觉火候还差点,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何不同,不都是遵从本心,寻个快活……”
顾澜亭闭了闭眼,压下立刻执行家法的冲动,重新坐回椅子上,冷斥道:“滚去祠堂跪着,未得我允,不得起身。”
“给我好好反省。”
顾慈音低低应了声:“是。”
顿了顿,又道:“大哥,我求你不要动玉慧庵的那两个人,她们是无辜的。若她们因我而死,我也绝不独活。”
顾澜亭咬牙道:“滚出去!”
若非念及血脉亲情,他早将这混账东西处置了事。
顾慈音不敢再得寸进尺,立刻恢复淑女模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澜亭面色恢复平静,朝她招了招手,语调柔和:“来。”
石韫玉心中忐忑,依言忍着脚踝的疼痛,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他跟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揉/捏把/玩着,和煦道:“怎么不说话?”
石韫玉感觉情绪变得太快,前一刻暴怒,转眼温柔似水,教人难以揣度。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以为爷想静一静,就没敢打扰……”
顾澜亭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凑近她耳廓,悠悠叹息:“你说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石韫玉呼吸一滞,旋即镇定偏过头,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装傻道:“爷,你说什么?”
顾澜亭轻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你和音娘背地里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我吧?”
说着,他那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从她后背的衣襟缝隙滑了进去。
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她光洁的脊背,指尖徐徐摩挲着一节一节脊骨,随之抚到腰间,有逐渐前滑往上的趋势,即将触到绵软。
石韫玉头皮发麻,自他怀中弹起,连退好几步。
顾澜亭缓缓站起身,步步逼近。
他身量高,缓步走来时,影子随之笼罩而来,轻微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她心上。
她心脏狂跳,后背发寒,忍不住步步后退。
由于太过紧张,牵动了受伤的脚踝,疼痛之下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
顾澜亭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睨着她,温声道:“你说你,身为我的妾室,却胆大包天帮顾家嫡女逃婚,该当何罪?”
石韫玉仰头看着他含笑的脸,又想起那日在亭子里发生的事,脸色泛白,控制不住浑身轻颤起来。
她垂下眼,强压畏惧,想开口解释,顾澜亭就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单膝下沉,影子随之倾泻而下,将她彻底笼罩。
他蹲在她面前,将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张上还残留着一些蜡油痕迹。
“这东西,可还认得?”
第53章 牢笼(二合一章)
看清那纸上的内容, 石韫玉瞳孔微缩。
我*,他何时得了这信?
电光石火间,她将月余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狩猎那日, 小禾曾说两个随从不知去向, 于是她二人出去打水, 走出不远便遇上那包藏祸心的宫女, 再后来便是顾慈音现身解围。
如今细细想来, 那两个随从专司看管之责,岂会无故擅离?
只怕是顾澜亭早已窥破顾慈音有所图谋, 故而刻意调开随从,为她二人制造了这“偶遇”之机。
他想看顾慈音如何挣脱婚事,也想试探她会如何做。
至于她和顾慈音究竟商议了什么,顾澜亭大抵并不清楚, 毕竟又不是修仙世界, 有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东西。
故而她敢断定, 他只知晓她二人有所勾结,却难明细节。
想通关窍, 她心头一阵发寒, 只觉此人城府之深, 疑心之重, 非常人所能应付。
顾澜亭见她不吭声, 手指一松,纸张飘落在她裙摆上。
“怎的不言语?可是心虚了?”
石韫玉冷静下来,斟酌好言辞, 憋出眼泪道:“既爷已拿到此信,我还有何可辩解的?横竖是逃不过一番责罚了。”
说着,她把那信纸拿起来, 折好递过去,低声道:“爷要罚便罚吧。于我而言,不替她行事,恐遭她报复;替她行事,又难逃爷的惩处,总之……”
“皆是任人折辱欺凌的命,没什么分别。”
这话恰似绵绵春雨,浇得顾澜亭胸中怒火明明灭灭。
他没接那信,冷笑道:“以你这般机敏,若真无法转圜,不知向我坦白求援?”
见她不作声,便定定看着她,语调柔缓:“让我猜猜……你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
石韫玉把手收回来,坐在地上不吭声,心高高提了起来。
顾澜亭端详着她苍白的脸,看出她明明很恐惧,却还在强装镇定。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笑道:“你帮她逃婚,她助你逃跑,对是不对?”
石韫玉心跳飞快,仰头看去,对上他半垂着的森冷眼眸。
她心生畏惧,却没有退缩,捏紧了手中的信,嗓音发闷:“既然爷不信,只管处置了我便是?何必这般寻理由扣帽子。”
说着她苦笑自嘲:“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命如草芥、任人宰割践踏的妾室,不是吗?”
语毕,她垂下眼帘,挣扎着欲从地上站起。
奈何足踝处传来钻心疼痛,稍一用力便痛得厉害,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这般神情隐有畏怯,举止却倔强,矛盾中自有一种楚楚风致。
顾澜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臂弯,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沉声道:“不是便不是,为何又自轻自贱?”
她低着头,默然不答。
他心中恼意更盛,正欲再出言训诫,警告她莫再耍弄心思,就看到有晶莹泪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顾澜亭不由得一怔,伸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
只见她眼眶与鼻尖俱是通红,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涌出,偏又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一声都不愿吭。
他松开手,叹息一声:“你做错了事,我尚未施以惩处,你倒是先哭上了。”
他语气缓了缓:“罢了,你且如实道来,究竟与音娘做了何等交易?”
石韫玉抽噎着,断断续续回道:“她答应我,若能摆脱婚事,等、等日后爷成了婚,若是主母容不下我……便帮我脱离顾府,保我性命无忧。”
顾澜亭闻言愣住,旋即竟被气笑了,重复道:“我成婚?主母容不下你?”
他捏紧她的胳膊,语带讥诮,“你倒是未雨绸缪,早早便为自己寻好了靠山。”
凝雪素来聪慧,他原先确实疑心,许是音娘允诺了助她逃跑,她才肯这般费尽心机,引他前往玉慧庵。
纵然他从不认为她真能从他掌心逃脱,但念及她这份不安于室、时刻图谋离去的心思,仍觉怒火中烧。
此刻听得这番说辞,细想之下,却觉前者可能性不大。
音娘虽行事出格,终究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岂会为了一个不相熟的外人,当真悖逆自己的兄长?
石韫玉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心知这番说辞大抵是蒙混过关了。
她拭了拭泪,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望他:“爷要如何罚我?莫非也要像那日在亭子一般,在这正院堂屋再来一回?”
说着伸手去解领口盘扣。
顾澜亭面色一僵,捉住她手腕低斥:“混说什么!”
不等她这张嘴再吐出恼人之言,他俯身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怀中人挣扎起来,面露惊恐,语带惶急:“不,不要在外面,不去外面!”
他低头看去,见她吓得小脸煞白,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在她眼里,他就是这般随意折辱人的恶徒?
他咬牙道:“回潇湘院,你慌个什么劲儿?”
她神情一怔,泪珠还挂在腮上,随之立刻老实不动了,呐呐道:“好。”
顾澜亭差点被气笑,单手抱着她打开门,径直回了潇湘院。
时值初夏,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簇拥着青石小径。
他步履生风,彩蝶惊飞。
府医早已候在院中,仔细查验石韫玉足踝伤势,道是并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随即开了药膏和汤药。
顾澜亭亲自为她揉开药膏,又盯着她服下汤药,替她掖好锦被,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若困便歇着,有事唤丫鬟婆子。”
石韫玉见他无意追究,心下稍安,温顺应下。
暖阳透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汤药中安神成分发作,她卧在软衾间,不多时便昏沉入梦。
再醒来时,但见霞光满天,映得窗纸一片绯红。
顾澜亭竟还未归来。
她唤来小禾,问起顾慈音境况。
小禾环顾四周,见无旁人,方神秘兮兮凑近,压低嗓音道:“姑娘睡着那会儿,爷去了祠堂,动了家法!听说大小姐如今已趴在床上,起不得身了。”
说着,她又警惕地望了眼门窗,继续道:“奴婢还听大小姐院里的朱锦姐姐私下说,爷似乎打算等大小姐伤好些,便将她送往东灵山上的道观静修。”
石韫玉听得心中凛然,暗叹顾澜亭手段果然狠厉。
她记得顾氏家法乃是笞刑,行刑之物乃水浸藤条,一鞭下去虽不皮开肉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顾澜亭之前没立刻处置,怕不会是藤条还没泡好吧……
思及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此后数十日,顾澜亭竟真似将那页翻过,非但毫无惩戒之意,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再有。
每逢归府,必亲至潇湘院,为她足踝换药,神色如常。
石韫玉却始终心怀惴惴,难以安宁,总疑心顾澜亭另有图谋
直至半月后,顾慈音被以“身体抱恙,需静心调养”为由,悄无声息送出了京城,前往东灵山上的道观清修。
石韫玉足踝伤势已愈,想着多日未曾出门,欲往园中透透气,刚至院门,便被两个面容恭谨的婆子拦下,言辞恳切,道是她足踝伤初愈,不宜多动,恐引复发,半劝半迫地将她请回了屋内。
她顿时心下了然,顾澜亭是不想让她出门。
此后接连几日几番试探,或借故欲出府散心,或说想往书局购置些新话本,皆被各种理由软绵绵挡了回来。
她终于确定,顾澜亭表面将那事轻轻揭过,实则疑心未除,借着让她好生将养的名头,行的是软禁之实。
这般境况,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石韫玉几乎未能踏出后宅半步,唯有顾澜亭休沐之日,才会偶尔携她外出,或泛舟湖上,或于茶楼听曲,只是无论行至何处,她皆不能离开他视线范围左右。
不仅如此,她房中所有尖锐可能伤人之物,尽数被悄然收走,连饮茶的瓷盏都换成了不易摔碎的厚胎器物。
只要她起身,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澜亭不再允她看书,经史子集、杂剧话本,一概不许,意图彻底断绝她与外界沟通往来的一切可能。
石韫玉生性/爱自由,如今却被折翼圈禁于这方寸天地,事事受制,处处受限。
纵然她表露出抗拒之意,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何其憋闷。
有时候彻夜难眠,睁眼愣愣望着昏暗模糊的帐顶许久。有时候在想妈妈,有时候在想闺蜜朋友,大多时候都在想,这般暗无天日的囚/禁究竟何时是个头,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家。
她不免往坏了想,如果真回不去,那便玉石俱焚。她不好过,那谁都别想活。
盼星星盼月亮,到了五月二十,石韫玉终于又收到了许臬的来信。
那天她正趴在花园水榭的栏杆旁,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簇拥争食,红影跃金,搅碎一池碧水。
小禾和其他几个小丫鬟皆静立在后头不远处。
正神游天外之际,忽见一条土褐色小蛇,悄无声息地自栏杆底部游弋而上,蛇身细长,色泽与老旧木栏极为相近,若非近在咫尺,绝难察觉。
石韫玉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幸而及时忍住。
只见那蛇蜿蜒至她手边,身体蠕动片刻,竟张口吐出一卷细小的信笺。
她忍着恐惧与恶心,趁身后丫鬟不备,迅速将信笺塞入内衫袖笼之中。
那土色小蛇旋即扭动身躯,悄无声息潜入一旁草丛,消失不见。
她又定了定神,故作无事,继续喂了会儿鱼,方推说身子乏了,扶着小禾的手回到潇湘院。
屏退左右,落下床帐假装午憩,她这才小心翼翼取出袖中信笺,展开细读。
然而信中内容却让她满腔希冀瞬间跌落谷底。
许臬言道,他已翻遍钦天监所藏典籍记录,那等奇异天象,仅有两次记载。
一次在十一年前,另一次则远在一个甲子前。
这日后,石韫玉沉郁了许久。
过了好些时日,方渐渐强打精神,暗自宽慰,这寥寥两次记录,未必就是天象循环规律。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设法离开顾府,待得真正恢复自由身后,再想办法学观测推演天象之法。
她可以日日测,年年算,一年回不去便等十年,十年回不去便候二十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坚信既有来此之通道,必有归家之途径。
至于其他可能,她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
人总要怀抱希望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转瞬六月,盛夏炎炎。
庭院深深,夏木阴阴,竹席生凉。
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艳红色泽仿佛要透过帘隙映入室中,平添几分燥热。
石韫玉开始静心等待下一次脱身的时机。
她几番尝试,或婉转哀求,或使性子发脾气,欲说动顾澜亭松口,允她出府散心,哪怕只是去街上逛逛,又或提议府中闷热,不若请个戏班子入府,唱曲解闷。
然而无论她施以何种手段,顾澜亭皆是一副含笑模样,温言间便将她的请求一一驳回。
软语央求、曲意逢迎、使性怄气……
她将能想到的法子皆用尽了,顾澜亭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莫说是寻得逃脱之机,便是外界近日发生了何等大事,她亦无从知晓。
有心再求助许臬,可自五月那封书信后,便再无音讯传来。
她身处这深宅内院,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无从联系外界。
直至六月中旬,她终于窥得一线曙光。
顾澜亭的胞弟顾澜楼,于沿海抗击倭寇大获全胜,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即将凯旋回京。圣心大悦,欲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庆功。
依顾澜亭的性子,他多半会携她同往。
届时她或许能寻机会接触到许臬。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又过了两日,正是顾澜楼凯旋抵京之日。
京城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闻得抗倭英雄归来,皆想一睹风采,沿街酒楼茶馆的临窗位置早被抢订一空,热闹非凡。
石韫玉坐在软榻上,想着说不定能出去一趟,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顾澜亭,软语央求道:“爷,外头这般热闹,可否容我也出去瞧上一眼?只一眼便回。”
顾澜亭瞥她一眼,温笑道:“人多眼杂,冲撞了不好,你且在府中安生待着,乖一些。”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
石韫玉眸中的光亮黯了下去,知晓此事再无商量可能,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不多时,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召顾澜亭即刻入宫议事。
顾澜亭换了官服,临行前又特意嘱咐院中仆役仔细看守,这才离去。
府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墙外隐隐约约的喧闹,更衬得内院寂寥。
石韫玉心头烦闷,在屋中坐不住,便信步走到后园的荷花池畔。
时值盛夏,池中荷花盛开,或粉或白,碧叶连天,清香远溢。
池心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着薄薄的竹丝帘,既遮了部分日头,又不妨碍观景。
她步入亭中,倚着朱红栏杆坐下,望着那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怔怔出神。
暖风拂过,带着水汽与花香,熏人欲醉。
看了不过一刻钟,她便觉眼皮沉重,阵阵困意袭来。
想来是近日心中郁结,难得片刻安宁,加之此处凉爽宜人,索性便侧身靠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以袖遮面,闭目养神。
不消片刻,竟沉沉睡去。
顾澜楼打马过街,入宫面圣述职,得了嘉奖后,便称疲倦,告退回府。
他心中惦念着前年离京时,在后园那株老梨树下亲手埋下的几坛梨花酿,更衣洗漱后,便径直去了园中。
挖出酒坛,拍开泥封,闻得那清冽酒香,心情大悦。
忽又想起妹妹顾慈音素日最爱莲子羹,如今被送去道观受苦,今夜家宴好不容易回来,便想着去荷花池边看看,若有那鲜嫩莲蓬,也可采些,让她高兴高兴。
他提着酒坛,信步走向荷花池。还未走近,便被守在池边的丫鬟婆子拦住,低声道:“二爷,亭子里有女眷在歇息。”
顾澜楼脚步一顿,挑眉问道:“可是大哥信中提及的凝雪姑娘?”
丫鬟点头称是。
顾澜楼眼中掠过一丝好奇,笑道:“那便更该去见个礼了,毕竟也算我嫂嫂。”
说着,不顾丫鬟们犹疑的阻拦,径直上前,抬手掀开了亭子入口处垂下的竹丝薄帘。
薄帘掀动,光影流转。
只见亭内美人靠上,一女子正斜倚而眠。
她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以广袖遮了面容,看不清具体样貌,只露出光滑如玉的下颌与纤细脖颈。
身姿窈窕,曲线因侧卧而显得愈发玲珑,素色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身后是透过竹帘映入的朦胧天光水色,与模糊潋滟荷影,愈发衬得她慵懒娇媚。
顾澜楼看得愣了一瞬,他万没想到人正在酣睡,一时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石韫玉因脖颈睡得有些酸麻,悠悠转醒。
她放下遮面的衣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刚欲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眸光一转,便瞧见亭子中央立着个陌生青年。
只见他身穿一袭赤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革带,足蹬黑靴,身形修长挺拔。
容色俊俏英气,一双眼睛不似顾澜亭那般风流多情,更圆润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蜜色肌肤,肩宽腰窄,浑身散发着鲜活蓬勃的意气。
石韫玉立时猜出了他的身份,垂下眼帘懒得搭理。
顾澜楼见她醒了,回过神来。
本欲直接表明身份,不知怎的,忽想逗弄一下这位貌美又冷漠的嫂嫂。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咳,我是府里新来的侍卫,你是何人?怎地在此处躲懒睡大觉?”
石韫玉心中暗嗤,装模作样,和他那兄长倒是一脉相承的德行。
她面上却不显,只懒懒应道:“我是这府邸主人的妾室, 自然是想在哪儿睡,便在哪儿睡。”
顾澜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拱手道:“原是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他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石韫玉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酒坛上,挑眉问道:“你偷酒了?”
顾澜楼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好姐姐,你小声些。这酒香得很,我分你一坛,你别去告状,如何?”
“我不饮酒。”石韫玉摇头拒绝。
顾澜楼还欲再言,却听得亭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在聊什么?这般开心。”
顾澜楼回头,见是兄长来了,忙收敛了笑意。
石韫玉却立刻站起身,主动走到顾澜亭身边,伸手指着顾澜楼手中的酒坛,告状道:“爷,这侍卫偷你的酒。”
顾澜亭伸臂,将石韫玉揽入怀中,目光似笑非笑投向自家弟弟,语调微扬:“侍卫?”
顾澜楼见状,赶忙再次拱手,对着石韫玉赔笑道:“好嫂嫂,莫气莫气,方才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小弟顾随燕,这厢有礼了。”
他报上了自己的表字。
石韫玉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倚在顾澜亭怀中,低眉顺目。
顾澜亭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一转,淡淡道:“音娘方才已回府了,你不去看看?”
顾澜楼若有所思瞥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顺从点头:“是该去看看音娘,大哥,嫂嫂,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提着酒坛,转身大步离去。
当夜家宴,顾澜亭饮了不少酒,带着微醺醉意踏入潇湘院。
石韫玉早已睡下,正昏沉间,忽觉身上一沉。
顾澜亭今夜的动作又凶又急,带着一股焦躁的占有欲。
事毕,石韫玉浑身濡湿,仰卧在榻上,气息未平,心头犹自怏怏,就听得身侧男人哑声道:“日后莫要再与我二弟见面。”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盯着她微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他年少荒唐,性子跳脱,没个轻重。”
石韫玉觉得他这醋吃得毫无来由,莫名其妙,却也不愿在此刻争辩,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向内,不再言语。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把人捞起来又来了一次,直到她无力求饶,才大发慈悲叫了水沐浴,搂着她入睡。
翌日傍晚,宫宴。
如石韫玉所料,顾澜亭命她仔细妆扮,带她一同入宫。
皇宫大内,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殿内御座高悬,其下按品级设满筵席,官员们皆着公服,依序而坐。
殿中设有教坊司乐舞,笙箫管笛,悠扬悦耳。宫女太监们手捧金盘玉壶,穿梭其间,悄无声息。
封赏仪式在宴会前半段进行。
司礼监太监高声宣旨,历数顾澜楼于东南沿海抗击倭寇之功绩,“斩首若干,收复失地,扬我国威”云云。
圣心大悦,特擢升其为昭毅将军,正五品武职,赐织金蟒袍一袭,玉带一条,白银千两,以示嘉奖。
顾澜楼出列,跪谢天恩,声音洪亮,姿态从容。
石韫玉随顾澜亭坐在靠前的席位上,垂眸静听,实则不动声色扫过对面席列,很快便看到了坐在对侧略靠前的许臬。
他亦穿着官服,神色沉静。
她趁顾澜亭注意力在御前封赏之时,飞快递过去一个急切的眼神。
许臬似有所觉,抬眸与她视线一触,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宴至中巡,酒酣耳热之际,忽见一人端着酒杯,朝着顾澜亭这边走来。
此人身着飞鱼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正是南镇抚司使。
他行至顾澜亭席前,低声说了几句,提及某地驿站传递公文延误,涉及人员牵扯到翰林院荐选的官吏与南镇抚司辖下的驿传系统,正是需要顾澜亭这位左庶子协同核查的事务。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看了眼身旁的石韫玉,沉声吩咐道:“我需离开片刻,你就在此处等着,莫要胡乱走动。”
官员入宫,按制不得携带随从侍女,他只能将她独自留在此处。
石韫玉温顺点头:“我知晓了。”
顾澜亭这才起身,随那南镇抚司使一同离去。
石韫玉心知肚明,这必是许臬的安排,一会决计有人引她出去。
她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一名宫女端着酒壶过来添酒时,不慎将酒液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那宫女连忙跪地告罪,声音惶恐:“奴婢该死,冲撞了夫人!”
说着又抬眼看她,恭敬道:“夫人可要随奴婢去偏殿更衣?以免失了仪态。”
她故作不悦蹙了蹙眉,又看了看裙上的酒渍,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罢了,你前头带路。”
宫女连忙起身引路。
石韫玉跟着她,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是僻静,最终来到一处宫苑偏殿。
宫女推开殿门,低声道:“里头有备用衣裙,夫人换上即可。”
说罢,便躬身退下,并细心地将殿门掩上。
石韫玉踏入殿中,只见烛光摇曳下,许臬果然已等在殿内。
她心中焦急,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上前,直言相告:“许大人,我如今在顾府形同软禁,寸步难行,外间消息一概不知,你可有办法助我脱身?”
许臬看着她,冷漠摇头:“我不能直接助你私逃,此事还需你自己设法。”
石韫玉闻言,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仿佛被冷水浇灭,顿时泪如泉涌。
她上前一步,抓住许臬的手腕,仰起泪眼氤氲的脸庞,哀声泣道:“你若不帮我,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那顾澜亭疑心深重,手段狠厉,我日日如同身在地狱……”
许臬只觉得手腕被她冰凉柔软的纤指握住,心头一跳,立时挣脱开来,后退两步,眉头紧锁,沉声道:“姑娘,请自重。此事……确有原则所限。”
见他如此决绝,石韫玉心中一片绝望冰凉。
正万念俱灰之际,却听许臬低声询问:“他……当真待你不好?”
石韫玉一愣,连忙点头,哽咽啜泣:“上次为救你耽误时辰,我被他捉回,他……他当着下人之面,肆意折辱于我……”
“我之所以能苟活至今,全凭着当初许大人你答应助我逃跑的那点念想支撑。”
她说着,抬起一双水雾弥漫的泪眼,凄楚一笑,“如今,既然连你也不肯援手,那我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髻上的簪子,毫不犹豫便往自己的脖颈刺去。
许臬脸色骤变,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持簪的手腕。
那簪尖距离她的肌肤已不足一寸,微微颤动着。
他看着她绝望凄然的脸庞,撞入她含泪的眼睛。
“你既不帮我,何必现下还救我?”
她眼睛蒙了层水光,像春日山野间水雾缭绕的湖水,温暖潮湿,引他下坠。
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细微颤抖,他回神松了手,慌忙别开视线,沉默了许久许久。
殿内只闻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下颌紧绷,想到她确实因自己才未脱身,难免心有愧疚。
犹豫了很久,他想到了个或许能两全的法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低沉道:“有一法子,或可一试。只不过……代价甚大,端看姑娘你愿不愿付,可能承受。”
第54章 醉酒
石韫玉哭声一顿, 抬起一双水光清亮的眼眸望向许臬,欣喜道:“许大人请讲,不论是何代价, 总比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况要好上千百倍。”
许臬见她如此, 目光微凝, 沉声道:“我师父出身湘西, 精研药理, 云游四方前曾赠我一丸药,名为幻尸丹。此药服下后, 一刻内人会呕血,呈中毒状,此后陷入长达五日的昏迷,气息脉搏全无, 身体冰冷僵硬, 浮出类似尸斑的痕迹, 与真正死亡无异。”
石韫玉颇为惊讶,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假死药?正是死遁脱身的好东西。
她压下激动, 追问道:“那代价为何?”
许臬沉默了一瞬, 殿内烛火跳跃, 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此药终究逆天而行, 凶险异常, 服药者或许会就此长眠,亦或者即便苏醒,也留下难以预料的后遗症。如记忆衰退, 前尘尽忘;或是体质大损,终身体弱。”
“一切皆未可知。”
石韫玉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心头百转千回, 思及自身处境。被顾澜亭如笼中鸟般圈禁,毫无自由尊严可言,日日提心吊胆。
她已耽搁了太久,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横竖不过一条命,赌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解脱。
无论如何,总好过这般屈辱苟活。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看向许臬:“我想好了,我不怕这代价,请许大人将此药赠予我。”
许臬凝视着她,再次确认:“你当真想好了?一旦服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石韫玉重重点头:“绝不反悔。”
许臬叹了口气:“也罢,改日我设法将药传与你。”
一听“传”字,石韫玉露出几分古怪神色,小声嘟囔道:“许大人,下次能不用蛇吗?”
许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是怕那传信的土蛇。
他唇角弯了一下,应道:“好。”
石韫玉心下稍安,又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们锦衣卫怎地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门?竟还能驱使动物行事。”
许臬听了这话,素来冷肃的面容露出些许浅淡笑意,解释道:“并非锦衣卫的手段,此乃我师父所授的杂学。譬如那日的蛇,是以特定音节模拟蛇类信号,引其接近目标,待其靠近,信笺上所涂的药物恰好轻微刺激其肠胃,促使它将信笺吐出。”
石韫玉听得有些震惊,心道这也行?
她由衷夸赞道:“许大人真厉害。”
许臬望着她乌润澄澈的杏眼,轻嗯了一声:“还好。”
石韫玉感觉耽误有点久,收敛神色,朝着许臬郑重其事行了个礼,语声恳切:“多谢许大人仗义相助,此番若能脱身,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此恩。”
许臬微微侧身避了避,语气平和:“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回去吧。”
石韫玉点头,看着许臬出了偏殿。
她定了定神,走到屏风后,随手取了一件尺寸差不多的衣裙换上。
整理好仪容,她推开殿门,那名引路的宫女仍静候在外,两人不多言,一前一后沿原路返回大殿。
回到席间,许臬不在座。
她坐下不久,顾澜亭便和南镇抚司使一道回来了。
他目光在她新换的衣裙一扫而过,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她的神情,问道:“你去别处了?”
石韫玉面色镇定,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方才被宫女不慎洒了酒水,污了衣裙,恐失仪态,便去偏殿更换了一身。”
顾澜亭凝视她片刻,才嗯了一声。
他斟了一杯酒推到她的手边,含笑道:“尝尝看,这酒滋味尚可。”
石韫玉依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醇厚,带着果香,入口顺滑。她刚放下酒杯,顾澜亭又亲手为她续上一杯。
她心下明了,顾澜亭这是有意灌她酒,大抵是疑心她,想要套话。
她蹙眉软声推拒:“爷,我酒量浅薄,不能再饮了,万一醉了,殿前失仪可如何是好?”
顾澜亭笑意盈盈,柔声道:“无妨,此酒性温不醉人。”
石韫玉怕坚持不饮反而惹他疑心,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啜饮,借此拖延时间。
熬到宴席终了,丝竹声歇,百官开始陆续告退。
她只觉得双颊滚烫,虽神智尚存,脚步却已有些虚浮。
顾澜亭扶着她,顾澜楼跟在一旁,三人一同出了宫门。
宫门外马车早已候着。
顾澜楼见石韫玉双颊生晕,眼波熏然迷离,不由笑道:“嫂嫂似是有些醉了?小弟常备着醒酒丸,效用极佳。”
说着便要从腰间解下荷包。
顾澜亭瞥了弟弟一眼,手臂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淡淡道:“不必,她没醉。”
顾澜楼动作一顿,看了看兄长那隐含独占意味的神情,心说真是难得,这女子竟能如此受素来薄情的兄长宠爱。
他又瞥了眼她的脸,耸了耸肩道:“好吧,许是小弟看错了。”
随之翻身上马,“小弟先行一步。”
顾澜亭冷淡颔首。
他低头对她柔声道:“时辰尚早,我带你去夜市逛逛,醒醒酒可好?”
石韫玉只觉得夜风一吹,非但没能清醒,反而头晕得更厉害了,耳中嗡嗡作响,连他们兄弟二人说了些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
她浑身发软,全靠顾澜亭支撑才能站稳,含糊“嗯”了一声,随即被他半扶半抱上了马车。
石韫玉一上车便软软靠在车壁上,思绪昏沉,闭着眼心中胡乱暗骂。
顾澜亭这狗官,那酒分明后劲极大,竟还骗人说不易醉。
她生怕自己酒后失言,被他套出与许臬相见之事,索性佯装醉极,歪倒身子,将头靠在了一旁,闭眼假寐。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娇慵醺然的模样,唇角勾起。
马车缓行,车厢内光线昏暗。
顾澜亭把她拉入怀中,低头吻上她娇润的唇瓣,辗转厮磨,渐渐深/入,勾缠吮吸。
一吻毕,石韫玉有点缺氧,本就混沌的思绪更是化作一团浆糊。
她醉眼朦胧趴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含糊不清嘟囔:
“混…蛋……”
“下流。”
“狗……东西!”
顾澜亭眯眼看她,语气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石韫玉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他的质问,反而嫌他吵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叽叽咕咕问什么呢?烦死了……下头男!”
顾澜亭听到最后三个字,眉头紧锁:“什么是下头男?”
石韫玉却没再搭理他,眼睛重新闭了起来,仿佛要入睡。
顾澜亭心头火起,又思及话还未问出,便强压恼怒凑近她耳边,低声诱问:“告诉爷,今夜心情可好?”
石韫玉半睁开迷蒙的眼,摇了摇头,语带不满:“不好,无聊透顶。”
“那你……最喜欢谁?”他继续试探。
她“唔”了一声,含糊应道:“妈妈。”
顾澜亭以为她指的是过去对她多有照拂的张厨娘。
他又问:“那你最讨厌谁?”
石韫玉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醉醺醺嫌恶道:“顾澜亭,顾少游,顾狗官!”
顾澜亭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目光巡过她酡红的脸,心说这真是醉了,不然也不会这般胆大包天,肆言詈辱。
他强压着怒气,柔声循循善诱:“你今夜除了更换衣物,可还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被他问得烦了,抬手乱挥,力道不轻地拍了他的脸颊一巴掌,语气蛮横:“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有事不会问百度吗?”
顾澜亭怔住,一时愕然,没料到她竟敢动手。
他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捉住她捣乱的手,咬牙问道:“百度是何人?”
莫非是哪个他不知道的男子?
石韫玉醉意深重,只觉得他蠢得要命。
半睁开眼,向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嘟囔道:“百度就是百度啊……是个工具。”
“土炮,蠢货,这都不知道。”
顾澜亭脸色难看,压下翻涌的怒火,继续耐着性子诱哄:“你且告诉我,今夜可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已是烦不胜烦,用力将他的脸推开,身子一滑,直接躺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地板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不耐道:“没有没有!烦死了,不要吵我睡觉。”
听她否认,顾澜亭面色稍霁,但想起她方才那几句“混蛋”、“最讨厌顾澜亭”,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重重按在马车壁上,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
石韫玉被吓清醒一瞬,胡乱拍打踢蹬抗拒,嘴里骂骂咧咧,不限于“狗官”“混蛋”云云,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醉话。
顾澜亭眸光愈发阴沉,决定今夜势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用腰带将她手腕缚住,随即覆身而上。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僻静的街巷里绕了三圈。
街巷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残灯挂在檐下,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街道。
直到车厢内的动静停歇,马车才缓缓朝着顾府驶去。
顾澜亭眼尾尚红,气息愉悦,整理好衣袍后,将已然昏睡的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她鬓发散乱,软绵绵窝在他怀中。
他正欲穿过垂花门,从右侧游廊径直回潇湘院,却见弟弟顾澜楼迎面走来。
顾澜亭眉头微蹙,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遮住她大半面容,沉声问道:“为何深夜入后宅?”
顾澜楼停下脚步,笑道:“我方才去后园埋酒。”
说着,目光扫过兄长。只见对方唇瓣似乎有个小口子,往下看,手指也有一圈破皮带血的牙印。
他没忍住望向兄长怀中之人。
虽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灯笼与朦胧月光,却仍能看清她露出的半边玉面潮/红未退,雪颈上若有若无印着红痕。
发生了何事,不言而喻。
顾澜楼眼神微微一滞,迅速移开视线。
这女子好本事,竟让向来自持的大哥如此荒唐行事。
顾澜亭侧了侧身,完全挡住他的目光,语气冰冷:“后宅有女眷,你既已及冠,日后不得再随意进出。”
顾澜楼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应道:“哦,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大哥慢走。”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澜亭这才抱着石韫玉,大步走向潇湘院。
翌日清晨,石韫玉被小禾叫醒
睁开眼,只觉头一阵钝痛。
她捂着额角坐起,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逐渐回笼。
回想自己那些醉话与举动,心中一阵后怕,细细回忆后,确定并未泄露关键信息,才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两日,石韫玉正午憩,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骤然惊醒,心有所感,掀开床帐朝后窗一看,果然见那后窗大开。
侧耳倾听,确定守在外间的丫鬟尚未察觉,立刻赤着脚溜下床榻,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她伸手在窗台上的花瓶里一探,指尖触到了个小物件。
心中狂喜,迅速将东西拿出来。
是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小药丸。
油纸内侧还以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待姑娘入土为安,我自会设法掘出,助姑娘改换身份,远遁他乡。]
石韫玉欣喜若狂,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趁着无人,将药丸塞入一簪头的空心花蕊内,放回原位,而后悄悄回到床榻上。
心绪渐渐平复,她开始思索下一步。
该如何让这场“死亡”显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直接服毒自尽?绝不可行。
她这段时日并无明显厌世之态,若突然寻死,以顾澜亭那多疑的性子,定然会深究到底,风险极大。
一个人在何种情形下才会绝望到自寻短见?必然是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绝望且再无牵挂。
石韫玉苦思冥想,直到翌日,在庭院中百无聊赖拨弄花草时,几瓣火红的石榴花随风飘落,恰好缀于她的肩头。
拈起那抹残红,凝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
她需要一个足以催生“绝望”的契机。
此事绝不能操之过急,须耐心蛰伏。
石韫玉沉下心来,耐心等待。
尘香带暑色,花气动秋光。
转眼已是七月,暑气未消,天气干燥。
这日傍晚,顾澜亭即将下值归家时,太子忽然召见。
书房内,太子屏退左右,谈了几句朝务,继而温煦提起:“听闻京营房总兵家的三公子,后日要在什刹海办一场画舫游湖会,邀请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少游想必也接到帖子了吧?”
顾澜亭躬身应道:“回殿下,臣确已接到邀帖。”
太子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慢悠悠道:“孤还听说,房总兵那位嫡出的三小姐此番亦会前往。这姑娘年方及笄,尚未定亲,生得是貌美如花,性子更是贤良淑德,在京中闺秀里颇有佳名。”
顾澜亭面色不改,心中已然明了太子的用意。
太子这是欲借联姻拉拢房将军,进一步稳固自身地位。
他沉声应道:“房大人为人忠直,家风严谨,其家眷想必亦是贤淑出众。”
太子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笑道:“后日我另有要事,便不去了,你代我好好看看那湖光山色。”
顾澜亭心领神会,拱手道:“是。”
从东宫出来,顾澜亭面色如常,心中却思绪翻涌。
娶妻?
他的确到了该娶妻的年纪,那房三小姐也确是不错的选择。
更遑论这是太子的要求。
可不知为何,他却心生厌恶,有些烦躁。
回到顾府,他径直往潇湘院走去。
将至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他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丫鬟,静静站在门廊的阴影处望着。
只见庭院之中,凝雪正与小禾踢着毽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裙裾随着她灵巧的跳跃而上下翻飞,宛如一只翩跹于花丛间的碧色蝴蝶。
毽子在她脚尖膝上灵巧起落翻飞,她微微喘息,脸颊因活动染上红晕,鬓发略丝松散,几缕碎发黏在微红汗湿的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眼波流转间充满了鲜活灵动之气。
夕阳余晖下,暖泽生晕。
她似乎许久不曾这般活泼了。
顾澜亭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柔和。
石韫玉一个回身,终于看到了立在门外的他,动作顿时停下,毽子“啪”一声落在地上。
她气息微喘,低眉顺眼轻声唤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缓步走过去,目光在她粉颊上停留片刻,才嗯了一声:“刚下值。”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毽子。
石韫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解释道:“在屋里待着实在无趣,便才与小禾踢会儿毽子解闷,爷若是不喜,我/日后便不玩了。”
顾澜亭走上前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他牵着她一同进屋,命人打了温水来,亲自执起她的手,在盆中细细洗净,又用布子擦干水珠。
两人随后在临窗的榻上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檀木小几。
顾澜亭为她斟了一杯桂花茶,看着她端杯饮茶的乖巧模样,心尖微软。
可转念想起太子的话,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滞涩。
他缓缓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微风吹拂,花草沙沙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试探道:“后日,什刹海上有个游湖宴,皆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
石韫玉捧着茶杯,抬眼看他,语气寻常:“什刹海风光正好,爷政务繁忙,此番去正好散散心。”
顾澜亭顿了顿,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着他,想要看看她听到后续话语时的反应。
他定定望着她,徐徐道出:“太子殿下有意让我借此机会,与房总兵家的三小姐相看。”
第55章 悲恨(三合一章)
石韫玉闻言, 不由怔住。
恰逢窗外一阵轻风拂过,卷起庭中几片早凋的花瓣,飘飘摇摇, 最终停落在窗棂之上。
她垂眸望着那点点残红, 心下暗忖时机终于到了。
缓缓抬起眼, 脸上露出柔婉的笑:“恭喜爷, 祝爷相看顺利, 早日喜结良缘。”
顾澜亭细观其神色,见她笑靥柔顺, 不见半分异样,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抿了抿唇,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嗓音紧绷:“就没有别的话要讲?”
石韫玉默了一瞬, 才低声道:“爷想听什么?祝爷早生贵子?”
顾澜亭听她这话, 心头那股邪火窜高, 几乎要压抑不住。
可他究竟在恼什么?恼她不曾拈酸吃醋?
他娶妻本是迟早之事,她一个妾室, 又有何资格争风吃醋?这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可心头那股滞涩怒意却挥之不去。
他松开手, 茶杯落在小几上, 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脸上反而扯出一抹笑意:“房家三小姐端淑柔顺,贤名在外,确是娶妻的上上之选。若此番相看顺利, 想来年末便可操办婚仪。”
他刻意将话说的明白。
她却只是垂着眼应了:“嗯,我晓得了。”
见她这般情状,顾澜亭终是按捺不住, 霍然起身,冷声道:“我尚有公务待理,今夜宿在主院。”
石韫玉抬头望向他,唇瓣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缓缓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好。”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温驯模样,心头那股暗火灼烧得更加厉害,大步离去。
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满院。
顾澜亭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门突然被叩响。
他唤人进来,抬眼一看,却是小禾提着食盒立于门前。
小禾进屋福身行礼道:“爷,姑娘见您连日操劳,特炖了汤差奴婢送来,嘱咐您务要保重身子,莫要过于辛苦。”
顾澜亭目光移到那盅汤上,看了一会,又看向小禾,挑眉道:“她炖的?”
小禾心说当然不是,但姑娘受宠,她们做奴婢的才能体面,于是连连点头:“是姑娘炖的,炖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澜亭郁结了一整日的心绪,竟因这话豁然松快了几分。
他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罢。”
小禾面露喜色,忙从食盒中取出汤盅,小心翼翼置于书案一角,方躬身退下。
顾澜亭盯着那汤盅看了半晌,轻嗤一声,心道就凭这点子心意,便想哄他高兴?
他垂头欲继续处置公务,却怎奈心神涣散,总难专注。
未几,他心浮气躁地掷下笔,伸手端过那盅汤,揭开盖子,执匙轻搅了几下。
香气袅袅,他尝了几口,滋味并非他所爱,本欲搁置,转念思及是她一番心意,终究将一盅汤饮尽。
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犹豫一番,暗想她既已示弱,自己也不必过于计较,遂起身往潇湘院而去。
至庭院,见正房灯烛犹明,窗纱上透出她独坐榻边的身影,似在怔怔出神。
顾澜亭唇角不自觉微扬,推门而入。
石韫玉听到动静,心说果然来了,忙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坐在那没动,只望着他。
顾澜亭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坐到她身旁,笑道:“怎么了这是?”
石韫玉眼眶霎时红了,却也不说为什么,只摇了摇头,垂下头去。
顾澜亭见她这样,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石韫玉闷闷嗯了一声。
二人相对默然片刻,她忽抬眸看他,轻声问道:“爷,若相看顺利,您当真要成亲么?”
顾澜亭见她眼眶微红,心中莫名有些滞闷。
他原想见她拈酸吃醋,及至此刻,反生出几分不忍。
毕竟娶妻之事,终究势在必行。
他低低嗯了一声,见她泪光盈睫,又温言安抚:“房氏性子温婉,必不会为难于你,我亦会护你周全,不必忧心。”
石韫玉唇瓣微颤,似欲言语,终是缄口。
她垂头沉默下来,像是被水淋湿的花。
顾澜亭伸臂揽住她,正待开解,却见她再度抬眼,莫名问道:“爷既将成亲,二爷的亲事想必也近了吧?”
听闻她问及二弟,顾澜亭微蹙眉头,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半晌,方缓缓道:“你问他作甚?”
石韫玉道:“想着爷成亲,二爷不久也成亲的话,府里很快会热闹起来,故而有些好奇。”
这般敷衍之语,顿使顾澜亭心绪不畅。
“好奇?”他轻笑一声,“二弟的事,何劳你挂心?”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复又沉默。
顾澜亭欲质问她为何关切旁的男人,又觉此言一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毕竟二弟也算她的弟弟,她的话并未出格。
等了良久,终不见她软语解释,他面色渐沉,起身睨着她道:“你自歇着罢,我回正院去。”
言毕,细观其色,却见她先是一怔,继而流露出几分失落,仍只乖顺点头:“是,爷也当早些安歇。”
随即起身取来氅衣奉上。
顾澜亭不知从何窜起一股无名火,连氅衣也不接,冷着脸拂袖而去。
踏出门槛时,犹见她抱着氅衣怔怔立在原地,而后缓缓垂下眼睫,让他再也看不清情绪。
自那日后,顾 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半步。
转眼便到了游湖宴之期。
顾澜亭如期赴宴。
什刹海畔,湖光山色,画舫精致,丝竹悦耳。
一众世家子弟或投壶射覆,或行令联诗,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朝局风月。
顾澜亭身着淡蓝道袍,言笑晏晏,与房公子等人应酬周旋,结交手腕施展得滴水不漏。
只是他心底总有些烦闷。
寻了个间隙,他从喧嚣的船舱阁中走出,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望着眼前碧波荡漾,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顾府。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美人正袅娜走近,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美人行至他身旁不远处,微微福身,声音清婉:“顾大人。”
顾澜亭回身,拱手还礼,神色疏淡有礼:“房小姐。”
此人正是房家三小姐,房清嘉。
他素来圆滑,在这种相看的场合,本该主动寻些风雅有趣的话题,可此刻他却兴味索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沉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湖光山色,并未多看身旁的佳人一眼。
房清嘉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位名满京城的顾大人。
他容貌俊朗,气度清贵,行为举止斯文有礼,无可挑剔。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觉得此人虽好,却像隔着一层薄冰,不像是个会知冷知热,体贴妻子的。
更何况……她隐约听闻,他府中早已纳了一房妾室,且颇为宠爱。未婚纳妾,放在任何世家子弟身上,都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房清嘉觉得他于此道上恐怕不甚检点,并非女子理想的托付终身之人。然而父亲意图借此次联姻与太子势力紧密捆绑。为了家族利益,她并无选择的余地。
她踌躇片刻,虽知此时过问对方房中事有些唐突,但若此时不问分明,日后成婚更为糟心。
她轻声道:“顾大人,我有一问,或许有些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房小姐但说无妨。”
房清嘉抿了抿唇,斟酌词句道:“听闻顾大人府中,已有一位姑娘。若……若此番婚约能成,不知顾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姑娘?”
顾澜亭面色不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还只是相看阶段,竟就意图插手他房里的事了?他心生不悦,淡淡道:“房小姐对此有何高见?”
房清嘉听他语气微凉,心中一跳,但仍硬着头皮,委婉表达道:“小女以为,为顾大人声望着想,成婚之后,至少一年内,那位姑娘还是安置在府外较为妥当。”
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他将那妾室养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顾澜亭闻言并未接话,只拱手道:“甲板上风大,房小姐仔细着凉。顾某先失陪了。”
说罢,不再多看房清嘉一眼,转身便径直回了船舱阁内。
房清嘉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以复加。
她望着顾澜亭的背影,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闷,最终也只能咬了咬唇,带着丫鬟默默去了女眷那侧。
阁内众人见顾澜亭回来,几个相熟的同僚挤眉弄眼,凑上前打趣道:“顾兄,方才可见着房家三小姐了?听闻她容貌甚美,性情温婉,顾兄真是好福气啊!”
顾澜亭笑了笑,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
宴散已是傍晚,霞光漫天。
顾澜亭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召来管事,问起凝雪近日情况。
听闻她只是头一天在窗边坐着,面带哀愁的发了半个时辰呆,之后便不再有任何郁郁寡欢之态,反而踢毽子、打马吊,日子比先前还要舒心快活。
他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本欲直接去书房,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了潇湘院的方向。
快到院门时,却见不远处的长廊下,凝雪正踮着脚,逗弄着悬挂在廊檐下笼子里的鹦鹉。
而他的二弟顾澜楼,懒洋洋斜靠在旁边的朱红廊柱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正同她说着什么。
两人虽侧背着身子,但他仍能看到凝雪侧脸上那明媚生动的笑容。
眉眼弯弯,神采飞扬,与面对他时那副温顺沉默,乃至畏惧的模样截然不同。
顾澜亭停了脚步,隐在廊柱转角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二人说笑。
秋风拂过,廊外树叶唰唰作响,几片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未觉。
石韫玉正用手指逗弄着笼中色彩斑斓的鹦鹉,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片衣角。
她微勾唇角,故意踮高脚尖,伸手去够那挂得稍高的鸟笼,脚下同时一个不稳,惊呼一声便向栏外栽去。
“嫂嫂当心!”
顾澜楼飞快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掌心的腰肢细软,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幽香气,顾澜楼不由得愣住,低头看去。
怀中女子杏眼桃腮,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美眸近在咫尺。
他心头莫名一跳,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女子的腰肢竟是这般柔软,肌肤也这般细腻……
石韫玉被他揽在怀中,故意仰起脸,羞赧软语道:“多谢二爷……”
“你们在做什么?”
正发愣,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顾澜楼猛然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揽着凝雪的手,与她一同转身望去。
只见顾澜亭缓步从转角处走出,脸色平静,眸光森冷。
石韫玉抖了一下,手指揪住了自己的裙摆,垂下头小声唤了句:“爷……”
顾澜楼见她隐有畏惧之色,下意识侧身微微挡住了她,上前一步拱手解释道:“大哥莫要误会,是嫂嫂方才差点摔倒,小弟情急之下,才伸手扶了一把。”
顾澜亭瞧着弟弟这般维护姿态,胸中怒火翻涌,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顾澜楼,径直绕过他,一把捉住石韫玉纤细的手腕,沉声道:“随我回去。”
顾澜楼心知大哥这是动了怒,他自己皮糙肉厚,挨顿揍也没什么,可看着凝雪那娇柔的模样,生怕她被迁怒受苦,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恳切道:“大哥,我与嫂嫂之间清清白白,方才真是意外。”
“您要罚便罚我,切莫迁怒于嫂嫂。”
顾澜亭掀起眼皮打量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一声:“二弟说笑了,我不过是有些话要同她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倒是你,我早已说过你已及冠,不可再随意进出后宅。你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顾澜楼忙道:“大哥息怒,是音娘从道观捎了信来,说想要些新鲜花瓣制成书签,夹在书里给她送去,小弟这才去了后园采摘,故而恰巧碰上了嫂嫂,并非有意违逆大哥。”
顾澜亭扯了扯唇,“原来如此。”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待你日后开府,自然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在我这里,不行。”
他顿了顿,冷声道:“你且自去前院领罚。”
顾澜楼没有争辩,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凝雪,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默默拱手,转身离去。
顾澜亭不再多言,紧紧攥着石韫玉的手腕,一路沉默着将她拽回了潇湘院屋内。
“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随即甩手将她掼倒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想到她先前莫名问起二弟的婚事,方才又和二弟眉来眼去你侬我侬,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听了他要娶妻,打了另择高枝的算盘。
想通此节,他心头火气再难以抑制,素来冷静的脸浮现出阴沉的怒意。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冷笑讥诮:“你倒是日子过得舒坦,日日不是踢毽子打马吊,便是逗弄扁毛畜生,勾引外男。”
石韫玉缓缓坐直身子,垂着头,一言不发,恍若默认。
顾澜亭见她面对自己这般缄默,与方才跟二弟言笑晏晏的鲜活模样截然不同,只感觉胸中垒块,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轻轻“呵”了一声,嗤道:“我道你为何听闻我娶妻还不慌不忙,原是打着再寻一个倚仗的心思。”
看她还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一声不吭,他心头又忮又气,俯身扣住她的下颌抬起,口不择言:“怎么,你是打算等我成亲后,就入二弟的床榻献媚祈怜,还是说……想要我兄弟二人,共同来服侍你这副饥/渴身子?”
石韫玉紧抿着唇,下颌被他捏得生疼,低垂着眼睫就是不与他对视,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这个疯狗!要不是怕功亏一篑,她恨不得现在就暴起和他鱼死网破。
“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以为我二弟看得上你这等货色?”
顾澜亭一把甩开她的脸,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般,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语带嫌恶:“果真是出身低贱,路柳墙花,一身浮浪之气。”
“爷真是鬼迷心窍了,竟宠幸你这等不知廉耻的浪/荡东西!”
说罢羞辱般的把帕子狠狠砸在她脸上。
石韫玉被甩地偏过脸,紧接着柔软的帕子砸在额头上。她闭上眼,任由帕子顺着额头眼睛滑落下去。
听着他一句句不堪入耳的侮辱,手指紧紧抠着软榻边缘,指节泛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顾澜亭见她依旧不语,厉声道:“跪下!”
石韫玉头还偏着,动也不动。
顾澜亭不耐冷嗤:“怎么?聋了还是死了?听不懂爷的话?”
石韫玉这才缓缓松开了抠着榻沿的手指,转过脸来,抬起了头。
顾澜亭这才看到,她下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眼眶通红,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落下。
她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坦荡荡直视着他,瞳仁漆黑,眸光清冽冰冷。
“我勾引你弟弟?”
“我浪/荡?”
她低笑起来,眼中泛着泪意,神情悲凉讽刺,“那你呢?你这般强抢民女,与我这浪荡之人夜夜苟/合的又算是什么?”
“是明知故行的贱种?还是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畜生?!”
顾澜亭先是一愣,没料到她竟敢如此顶撞他,随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眸光森冷:“谁准你这般跟主子说话?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石韫玉扯唇笑了笑,伸手就解衣裳,“你想来便来,想辱便辱,横竖我就这么一条烂命,你拿去便是。”
话音落下,上衫已经落下,露出雪白的臂膀,还要继续褪。
顾澜亭呼吸一窒,“给爷穿上!”
石韫玉停了手,面无表情站着,上衫就堆在脚边。
顾澜亭看着她那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再联想到近日她的舒心快活,以及方才和二弟的活泼雀跃,更是怒火翻涌,无处发泄。
他就不信当真惩治不了她。
顾澜亭心头盛怒不已,面色却顷刻恢复平静。
这张温雅斯文的脸此刻愈是平和,愈是教人胆寒。
他睨着她,从头到脚将她扫视了个遍,末了定格在她清冽的眼睛上。
石韫玉本就对他有所畏惧,此刻对上他如同看物件般的漠然眼神,心头阵阵发怵。
窗外吹进一阵风,裸/露的皮肤微凉。她攥紧了手指,饶是强力忍耐,确也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定定看了她一会,才徐徐开口:“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便不必留在这府里,不日便搬去城外的庄子上,也省得将来惹得房三小姐不快。”
石韫玉猛地抬眼看他,脸色愈发苍白。
她无声和他对视,似乎是在确定真假。
顾澜亭面色淡淡。
许久,她垂下头低声道:“随你。”
“送去庄子,或者送给旁人,都总比跟在你身边要好。”
顾澜亭淡漠的神情再次出现裂隙,他眯了眯眼,沉声道:“你说什么?”
石韫玉抬脸看他,似是破罐子破摔了,冷冷重复一遍:“我说,随你这狗官的便。”
顾澜亭忍无可忍,“你别以为我真不会把你送人!”
石韫玉反驳道:“送吧,反正你本也打算成亲前后就把我送走的,不是吗?”
顾澜亭面色微僵,就见她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望着窗外,轻声道:“况且,起码说不定别人能把我当个人看,而不是像对待猫儿狗儿一般,肆意折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气急败坏,看着她那副一心求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痛。
他咬牙冷笑:“好,好!既然你一心求去,那我便如你所愿。”
说着,他扬声道:“来人!”
丫鬟战战兢兢推门进来,垂首侍立。
顾澜亭冷声吩咐:“去通知甘如海,让他尽快为凝雪寻个好主子,十日之内,务必办妥。”
那丫鬟闻言,震惊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僵在原地。
顾澜亭见她不动,不耐呵斥:“聋了吗?听不懂人话?!”
丫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垂下头,声音发抖地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着,便要退下。
“且住。”
顾澜亭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凝雪,补充道:“告诉甘如海,一定要精挑细选,找个妻妾成群,尤其身强体健的,可不能委屈了咱们凝雪姑娘。”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应下,踉跄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看向凝雪,就见她即便听到如此安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呼吸滞涩,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也不去过问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可这几日他过得也并不舒心。
公文堆积如山,他却时常看着某处出神。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他身为一家之主,岂能轻易收回?
他也存了心要让她好好吃个教训,认清自己的身份和本分,莫要再痴心妄想,更莫要再去招惹别的男人。
第六日,管事来报,说凝雪头痛难眠,请了府医来看过后,又要了些药材,说想自己做点安神熏香。事后没两个时辰,突然又派丫鬟问要了点清心醒神的药材,言辞间的意思,似乎是想给顾澜亭做个香囊。
顾澜亭听说她身体不适,还给他做香囊,本想去探望,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了正院。
他觉得凝雪这是在装病给他看。
认错岂能是这般随意态度?他决心再晾她几日。
到了第八日,他命人故意将消息透入潇湘院,让凝雪意外得知,他打算再过两日,便与房家正式交换更帖,定下亲事。
当天夜里,管事前来回禀,说凝雪姑娘听了消息后,只是愣了片刻,随即便没什么反应,依旧照常饮食起居,下午同丫鬟们打了会儿马吊,甚至方才还高高兴兴给院里的仆从赏首饰衣裙。
至于香囊,做了一半便不做了。
顾澜亭闻言,手中的笔“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
他面沉如水,冷笑不语,随即下令让甘管事去通知她,下家已经找好,乃是位姓王的六品官员,年逾五十,家中妻妾众多,对她甚为满意,后日转纳妾文书。
第九日白天,顾澜亭公务繁忙,在衙署待了一整个白日,夜里才归家。
深夜寂寂,他在书房批阅文书。
窗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扰得人心烦意乱。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窗外雨声潇潇,更令他烦躁。
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人熄灯就寝,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来的是凝雪身边的丫鬟小禾。
她行了礼,神色惶恐,小心翼翼道:“爷,姑娘亲手备了一桌酒菜,想请您过去,赏脸一聚。”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姑娘这两日说笑玩乐间,偶尔展露的惆怅和无意的念叨,鼓起勇气道:“爷,姑娘那日和二爷真是意外,奴婢当时恰好取东西,在此之前两人还未碰面,想必是您碰到前,两人将将遇到,礼貌攀谈而已。”
说着,她恳切道:“爷,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希望您莫要误会恼怒。”
顾澜亭那点烦躁的心情,在听到这些话后,竟奇异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冷笑,看来她是终于知道怕了,做菜来向他服软认错,还借丫鬟的口解释。
他淡淡道:“知道了,再看吧。”
小禾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面色不虞,只得怯怯住了口,低声道:“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面色失望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
顾澜亭静坐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唤来甘管事询问。
甘管事回道,凝雪从下午便开始在小厨房里忙碌,确实是亲手准备了好几个菜式。
顾澜亭面色稍霁,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也似乎散去了不少。
甘管事犹豫片刻,又补充道:“爷,姑娘不知为何,将所有的首饰都赏给了丫鬟,只留了您在她生辰送的白玉簪子。”
顾澜亭愣住,眉心微蹙,思索之下,觉得她或许是想着若他不留情面,就买通院里的丫鬟仆从逃跑,亦或者说服这些人帮她一同求情。
“我知道了,退下吧。”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本想再晾她一晾,让她多煎熬片刻,可转念一想,她性子素来倔强,难得肯如此低头服软一次,若是晾得过了,只怕她又缩了回去。
不如便早些过去。
想通此节,他取过一件青灰色薄氅穿上,执起一把油纸伞,踏入了蒙蒙秋雨之中。
夜雨微凉,寒意侵人。
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映在积了雨水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破碎又重圆。
他撑着伞,踏着湿漉漉的石径,来到潇湘院外。
远远便看到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窗户纸上,映出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坐着。
他推门进去。
凝雪坐在桌边,一身雪白衣裙,乌发间插着他送的那根白玉簪子。
她闻声回头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黯然,眉眼笼着哀伤。
这般神态,让他心头一揪。
他静静打量着她。
不过短短十日未见,她竟清减了如此之多。
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下巴愈发尖俏,衣裙腰身也看着空荡了些,宛若一朵即将凋零荼蘼花。
顾澜亭皱了皱眉。
这群仆从当真该死,她都憔悴成这样了,还说她毫无异常。
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是得好好敲打惩治一番了。凝雪和他再闹矛盾,那也是主子,容不得这些人怠慢。
“爷来了。”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为他解下氅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心情转好,面上却依旧端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石韫玉引他入座。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虽比不上大厨房的色香味,却也尚可。
顾澜亭扫视着,微微一愣,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桌上大多是辣口菜肴。
她竟然悄悄留意了他的喜好?这是否意味着,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他?
顾澜亭心头火气彻底消散了,心情愉悦。
石韫玉默默为他布菜,又替他斟满了酒杯。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认错,也没有哀求什么,只是安静布菜侍奉,细致而温顺。
顾澜亭也不介意,觉得她这番姿态已然表明了服软的态度,至于口头上的认错,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用了些菜,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漱口净手后,石韫玉再次为他斟满酒杯。
顾澜亭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微软,叹息一声道:“我不会将你送人。”
石韫玉垂着眼眸,坐回自己的座位,低低道了声:“谢爷。”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窗外雨势渐急,噼里啪啦打在檐瓦上。
顾澜亭饮了一杯酒,石韫玉立刻又为他续上。
她看着他,唇瓣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顾澜亭看出来,温声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石韫玉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双目盈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爷,你当真要娶那位房三小姐为妻吗?”
顾澜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石韫玉又问,嗓音微颤:“爷,你必须娶妻吗?”
顾澜亭觉得她此刻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当她是被这次送人之事吓坏了,担心他娶妻后会再次抛弃她。
他又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肯定地回答之后,他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烛火摇曳,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那我呢?爷打算如何安置我?”
她顿了顿,“是将我养在外面的庄子上吗?”
顾澜亭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开口。
他默然半晌,回道:“为全房氏颜面,成婚前后,的确是需要委屈你先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石韫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低哑道:“爷,能不把我送走吗?”
顾澜亭下颌紧绷,干涩道:“不能。”
他看到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生不忍,又补充道,“你且安心,我不会弃你于不顾。待时机合适,我自会早日接你回府,届时必当好生补偿于你。”
石韫玉听着,神情怔怔的,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笑了笑。
她看着他,眸光荒凉,哑声道:“谢爷……体贴。”
说罢她缓缓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他。
屋内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石韫玉端起酒杯,脸上扯出一抹笑,柔声道:“爷,喝一杯吧。”
顾澜亭看着她脸上的哀色,想说什么,最终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太子隐晦提出要他把人趁早送走,起码成婚前后不能留在府里,以防房总兵不满。
皇帝身子愈发差了,夺嫡激烈,他身为太子属官,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他会补偿她的,等太子登基,他就设法和房氏和离,再给她个孩子,这样她就不必成日提心吊胆了。
顾澜亭端起酒杯。
两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两人各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唇上漫着水光,眼里也漫着水光,在灯火下莹莹闪烁。
“爷,我送你的手绳呢?”
顾澜亭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抬眼看去,看到她眼里的泪花,竟有些害怕作答。
他静默少顷,解释道:“不慎弄断了,改日补好了我会戴。”
石韫玉眸光愈发灰暗。
她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顾澜亭心中有愧,故而她倒酒时,并未拒绝。
一杯,两杯,三杯……
酒壶渐渐空了。
顾澜亭已有了几分微醺的醉意,抬眼间,忽然发现凝雪正愣愣望着他,眼神古怪,眼圈不知何时已泛红,蓄满了泪水,睫毛狼狈黏成一团。
他莫名开始有些心慌。
思忖几息,只当她仍在为前途担忧,便压下心头的不安,放柔了声音安抚:“放心,我说了不会抛弃你,便一定做到。等府中安定下来,我会给你一个孩子,让你日后有所依靠。”
石韫玉眼中的泪水溢出,顺着脸颊滚下,积在下巴尖上,滴到衣襟洇开一团团深色。
她吸了吸鼻子,平静道:“不必了,我不需要。”
顾澜亭皱眉,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怎么了?可是府里有不长眼的奴才欺负了你?或是嚼了舌根?”
石韫玉摇了摇头,抬起泪眼,定定看着他道:“这府里,欺我、辱我、伤我、令我痛不欲生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顾澜亭脸色一沉,正要斥她不知好歹,却见她突然抬手捂住了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血。
“你怎么了?!”
他面色骤变,立马站起身,快步绕到她跟前,差点被凳腿绊倒,身形未稳便欲查看她的情况。
石韫玉一把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泪流不断的眼中里充斥着绝望的恨。
她半伏在桌上,喘息着,忍着剧烈的疼痛,咽下口中鲜血,满目悲恨,虚弱喃喃:
“顾澜亭,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顾澜亭被推一个踉跄。
他喝的酒里似乎下了安神的东西,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咬破了舌尖,强撑着靠近她。
他抖着手,却不敢碰她,一面回头喊人,一面颤声道:“你别说话了,先别说了,等府医来。”
石韫玉喘了口气,露出哀凄的笑:
“我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再、再也不要遇见你……”
“我……”
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襟,眼神开始涣散。
她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指甲劈裂,神情痛苦,一字一顿,用尽力气吐出三个字: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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