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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下药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玉佩, 摊在掌心,递到他面前,疑惑道:“爷要用吗?”


    顾澜亭眼风扫过玉佩, 并不细看, 只摇头道:“不必。”


    话音一转, 那双眼似笑非笑瞧着她, “你倒是将这玉佩视若珍宝, 入宫赴宴也随身携带。”


    石韫玉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用力,垂下眼睫, 神情赧然:“我头一遭进宫,宫里规矩大,贵人又多,只怕行差踏错。况且……静乐公主也在席上。”


    说着抬眼看他, 眸光明净:“我特意带着它, 是想着万一惹出什么祸事, 好歹能求寿宁公主庇佑一二,也不至于连累爷太过。”


    顾澜亭凝神看她半晌, 忽的嗤笑一声:“你想寻求庇护, 不如直接来求我, 何必指望寿宁那点微末本事。真遇着事, 难道我还护不住你?”


    石韫玉似懂非懂点点头, 小声嘟囔:“我自然晓得爷的能耐,只是怕连累到您。”


    这话倒叫顾澜亭一怔,低头看她乌云般的发顶, 心头那点不快顿时化作融融春水。


    他抚着她的青丝,语气软了几分:“说的什么傻话,你既跟了我, 安心受用便是,天大的事自有我担着。”


    石韫玉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满是依赖感动,软语应道:“嗯,有爷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顾澜亭的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缓缓抚她的发。


    石韫玉把玉佩重新收怀里,只觉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还好方才机敏,把玉佩要了回来,否则此刻真是百口莫辩。


    这男人的心思实在太过敏锐。


    回至顾府,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年节的喜庆。


    顾慈音也已从宫中回来,正吩咐丫鬟布置年夜饭。


    见兄长携凝雪同归,柔声打了招呼。


    年夜饭设在花厅,菜式精致,三人默然意思着用了些,席间只闻杯箸轻响。


    饭毕,顾澜亭取了个锦盒递与顾慈音:“阿音,新年吉庆。”


    顾慈音开启一看,是套赤金嵌红宝头面,工艺精湛,光华流转。


    她唇角微扬,福身婉柔道谢:“谢过大哥。”


    略坐片刻,便借口乏了,带着丫鬟婆子回院。


    石韫玉和顾澜亭也回了院。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两人各自沐浴更衣。


    石韫玉身着月白寝衣,乌发如瀑,步入内室,便见顾澜亭已收拾妥当,只着中单,衣带松绾,斜倚床阑。


    许是吃了些酒,他眸中带着熏然醉意,映着煌煌烛火,斯文风流。


    见她进来,他唇角微勾,招了招手,“来。”


    石韫玉依言走过去,刚到他面前,就被他伸手揽住腰肢,轻轻一带,跌坐在他怀中。


    尚未反应过来,他一个翻身,便将她困在了柔软的锦被之间。


    “爷……”


    她轻呼一声,带着些许慌乱。


    顾澜亭低笑,从枕畔摸出一巴掌大锦盒,启盖,内里静静卧着一枚玉镯。


    那玉镯通体翠色莹莹,色泽匀净,水头极足,灯下观之,温润生晕,一望便知非是凡品。


    他执起她的左手,将玉镯套入她纤细的腕间。


    青翠欲滴的玉色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石韫玉看着腕上多出的贵重物件,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欢喜:“谢谢爷,这镯子真好看。”


    顾澜亭低头看着她,指尖摩挲着玉镯和她的手腕,眸中含笑:“我赠你新年礼,那你准备给我什么?”


    石韫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些日子光顾着筹谋脱身之事和应对静乐的威胁,竟完全忘了准备新年贺礼这茬。


    她面上不显,脑中灵光一闪,笑道:“爷稍等。”


    顾澜亭含笑松手。


    石韫玉趿了绣鞋,走到镜台前,装模作样翻找起来。


    妆奁里首饰不少,却无一适合送他。


    她找地额头冒汗,终于从最低下翻出个之前闲暇时编的朱红色手绳,上面还串着几颗小巧的墨玉珠子。


    她暗暗松了口气,拿起转身回到床前,笑眯眯命令:“伸手。”


    顾澜亭挑眉伸手。石韫玉俯身,仔细将朱绳系在他腕间,末了收紧。


    顾澜亭举腕端详这格格不入的饰物,哭笑不得:“我堂堂男儿,戴这个成何体统?”


    石韫玉闻言,故意哼了一声,伸手想将手绳抢回来:“你不要就算了,这可是我亲手编的,费了好些功夫呢!你不要,自有识货的人……”


    顾澜亭手腕一翻避开,顺势将她揽回怀中,笑着揶揄:“好个会做买卖的,用我百两玉镯,换你这不值钱的绳儿。”


    石韫玉仰起脸看他,明眸湛湛:“我知道爷不缺金银,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我便是有金山银山,送再贵重的物件,在爷眼里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唯有这亲手做的东西,虽然粗陋,却是我一点一点编出来的,才算是一片心意。”


    “礼轻情意重,爷说是不是?”


    顾澜亭望进她清澈眸中,那认真神色不似作伪。


    他垂眸手腕那根细细的红绳。


    编织手法粗糙,但那鲜活的红色和温润的墨玉,却透着一股生气。


    他摩挲着那几颗小珠子,心头微软,低声道:“嗯,我甚是喜欢。”


    石韫玉刚松了口气,却听他话音一转,在她耳边低语:“既然礼也换过了,凝雪,除夕守岁,漫漫长夜,可不能早睡。不如我们做些应景的事?”


    石韫玉脸色微变,差点没绷住,刚想找借口推脱,顾澜亭却已不给她机会,俯身压下,堵住了她的唇。


    红烛摇曳,跳跃的火焰将室内映得昏暗暖融。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隔着院落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春意盎然。


    昏暗的幔帐内,顾澜亭盯着她涨红的脸,迫她破碎哭泣。


    柔白的手自帐中伸出,无力抓着被褥边缘,想要逃跑,手腕的青玉镯子磕在硬木边缘,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旋即,一只骨节分明大手猛地伸出,覆上紧绷的手背,五指插/入指缝,严丝合缝,强硬将它拽回了幔帐内。


    手腕上的朱红手绳格外醒目。


    另一边,皇宫毓秀殿。


    虽是年节,此处却显得有些冷清。


    殿内燃着炭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陈设多是半旧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多宝阁上摆着些瓷玉摆件,与高贵妃宫中的富丽堂皇相比,朴素得多。


    这便是柳婕妤与寿宁公主的居所。


    寿宁正就着烛光,仔细阅看信笺。


    她稚嫩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躺在不远处榻上的柳婕妤,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时不时低咳两声。


    她见女儿神色有异,强撑着支起些身子,担忧问道:“阿媛,信上说了什么?”


    寿宁回过神,放下信纸,先是为母妃倒了杯温水,小心喂她喝下,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平静道:“凝雪姐姐说,二皇姐逼她初七在顾府赏梅宴上,给顾大人下毒。且二皇姐已对她下了慢性毒药以做控制。她不愿害人, 故来信求我,望初七那日派人引开二皇姐耳目,她好脱身,再寻解毒之法。”


    柳婕妤闻言色变,猛抓住女儿的手,指节泛白,颤声道:“此事重大,竟敢谋害朝廷重臣。阿媛,这须立即禀报陛下。”


    寿宁的手被捏得生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另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她抬起脸,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漠,“娘亲觉得,父皇是会相信一贯得他欢心,又有高贵妃撑腰的二皇姐,还是会相信我们这对无依无靠,常年被遗忘在角落的母女?”


    柳婕妤怔住了,看着女儿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抓着她的手无力滑落,唇瓣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寿宁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偶尔有零星的烟火绽放,转瞬即逝,映不亮深宫的黑暗。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良久,她转过身,看向榻上忧心忡忡的母亲,脸上扬起天真的笑脸,眼睛亮得惊人。


    “娘亲,或许……我们翻身的机会,到了。”


    之前费尽心思偷溜去昙园,本就是为了制造机会接近太子妃,向其示好,以期将来能得东宫庇护。


    那日意外遇到凝雪,让她帮忙捡球是临时起意,赠她玉佩,或许有三分善心,可更多的,是想借此向顾澜亭示好,以便通过他,让太子哥哥看到自己的价值。


    如今,凝雪竟将静乐的把柄送到她手里。就算这信中内容或有虚假,她也有办法让它变成全真。


    这是个能让静乐失去圣心的好机会。


    正月初七。


    顾府后园的梅林正值盛放时节,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景致极佳。


    顾澜亭如今圣眷正浓,今日府上赏梅宴,自是宾客云集,车马盈门。


    宴会依礼分设男女宾席。


    男宾由顾澜亭亲自在前厅及梅林开阔处招待。女宾则由顾慈音在后园暖阁及相连的水榭中引领。


    席间,顾澜亭正与几位同僚赏梅叙话,忽有一素日交好的年轻官员眼尖,瞧见他腕间露出一截朱红绳结,不由笑道:“顾大人今日这装扮倒是别致,怎的腕上系着这等物事?倒像是闺阁中的玩意儿。”


    顾澜亭低头瞥了眼腕间那抹殷红,非但不恼,反勾起唇角浅笑:“让诸位见笑了,是屋里人手拙,胡乱编了这绳结,非要我戴着。小孩子心性,拗她不过。”


    年轻官员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揶揄道:“想不到素日不近女色的顾大人,也有这般无可奈何之时?可见这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任是谁也逃不过。”


    此话一出,周围人见顾澜亭不恼,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时不时说这些子无伤大雅的荤话。


    顾澜亭但笑不语。


    那官员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只是话说回来,你这般宠着她,将来若娶了正室夫人,见你这般作态,岂不心生芥蒂?”


    顾澜亭瞥他一眼,轻笑道:“李大人果真是个爱操心的。”


    略一停顿,“顾某尚不娶妻。”


    此言一出,周遭几位官员皆收敛了笑意,李姓官员自知失言,忙举杯赔笑,将话题岔了下去。


    顾澜亭神情温和含笑,兀自摩挲着腕间朱绳,望着那满园红梅,若有所思。


    石韫玉今日称病,并未在女宾席中多待,只露了个面,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顾慈音告了罪,退回自己院中。


    待到估摸着前头宴会过半,宾客们将从梅林移步至宴厅用正式的梅宴,她寻到正在与几位贵客寒暄的顾澜亭。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待他侧身,便小声央求,说自己已在梅林僻静处备了酒菜,想请他招待完主要客人后,能早点抽空过去,单独陪她用膳。


    顾澜亭看着她主动邀约,即刻想到苗慧先生所言及她“求子”的心思,明白她恐怕是打算在今日行事,下那“助兴”之药。


    他心中觉得好笑,又隐有期待,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点头应允:“好,你且先去等着,我稍后便到。”


    待石韫玉离去,顾澜亭面色如常与几位宾客交谈了片刻,随后招来管家和顾慈音,低声吩咐了几句,只说自己有些琐事需暂时离席片刻,让他们代为周全,自己便暂时离席,径直往梅林深处而去。


    绕过几处假山,穿过一条覆着薄雪的小径,便见有一精巧的六角亭子坐落梅林间,花开繁密,幽香扑鼻。


    亭子四周为了挡风,垂挂着厚厚的幔帐,此刻为了视野,卷起一帘。


    亭中石桌上放着一个小泥炉,煮雪烹茶,香气袅袅。旁边摆着茶具和精致菜肴。


    一女子背对着他,雪衣曳地,乌发如瀑垂下,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就,正轻轻拨弄着琴弦,仙音袅袅。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琴声戛然而止,女子缓缓回眸。


    顾澜亭脚步微顿。


    她今日刻意妆扮过,薄粉敷面,朱唇点脂,见到他来了,嫣然一笑。在红梅白雪的映衬下,似冰雪中乍绽仙姝,动人心魄。


    顾澜亭眸色深了几分。


    他稳步踏上亭子,石韫玉起身相迎。


    两人在铺着软垫的凳上对坐,中间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酒。


    石韫玉亲自执筷为他布菜,“爷可算来了,菜都要凉了。”


    顾澜亭笑道:“你今日倒是殷勤。”


    石韫玉嗔了他一眼,“这不是念在爷送我玉镯,我却回了个不值钱的,遂想着再聊表一番心意。”


    顾澜亭笑着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如何聊表寸心。”


    石韫玉眉眼弯弯:“爷且看着就是,定叫你满意。”


    顾澜亭笑着睇她一眼,简单用了些膳食。


    片刻后,石韫玉取过一旁温着的执壶,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了酒液。


    她执壶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染了丹蔻。朱红与她葱白的指尖,手腕上碧绿的玉镯相映,格外引人注目。


    顾澜亭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勾。


    记得她前些日子起,便开始用香粉,染指甲,看来是为了今日之事做足了准备。


    他心下觉得好笑,又很是受用。


    石韫玉恍若未觉他打量的目光,只柔声道:“爷尝尝,这是我特地差人寻来的陈年梅子酒,味道甘醇。”


    顾澜亭接过酒杯,晃了晃,并未立刻饮下,而是抬眼看着她,唇角带笑:“你这是打算将我灌醉?我若醉了,外面那些宾客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眨了眨眼,语调娇蛮:“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爷今日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顾澜亭失笑摇头,语气纵容:“自是你要紧。罢了,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


    说罢举杯与她轻碰,仰首饮尽。


    石韫玉眼漾笑意,陪饮一杯。


    此后,石韫玉或借赏梅,或借品肴,接连灌酒。


    数巡过后,顾澜亭眼神渐朦,玉面泛霞,似有五六分醉意。


    石韫玉看在眼里,心跳渐急。


    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执壶斟酒,广袖垂落遮住手,两颗赤色药丸滑入杯中,小指长甲再一轻弹,内里的些许白粉落入。


    药丸和药粉遇酒即化,无色无味。


    顾澜亭太过谨慎,她觉得光有助兴药还不够,故而上次去药房开了安神药。


    她识得一些药材,寻机藏了助眠的,趁着书楼看书的空档,用砚台研磨成粉,藏于涂了丹蔻的甲缝中。


    只要他喝下去,安神药粉加助兴药,他绝对会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奉酒上前:“爷,再饮一杯。”


    顾澜亭接过酒杯,却并未立刻饮下,而是醉意朦胧的拿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微微蹙眉,晃了晃酒杯,疑惑道:“凝雪,这杯酒,味道好似与方才有些许不同?”


    石韫玉早有预料,佯装心虚,手指绞着衣带,委屈道:“怎么会不同?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爷该不会是怀疑我在这酒里下了毒吧?”


    她抬起眼,美眸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模样,兴味盎然,朗声大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石韫玉被盯得头皮发紧,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含/着雪气的潮湿凉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盯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桃花眼醉意熏染,波光潋滟。


    他也不戳破她,松了指,只笑吟吟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是你递来的,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说罢,不再犹豫,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2章 出城


    酒液入喉, 初时只觉梅香清冽,旋即一股异样的热流便自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澜亭只觉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思绪一点点晕开, 变得混沌不堪。耳畔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纱, 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石韫玉见他眼神涣散, 呼吸逐渐粗重, 心知药效发作。


    她凑近前去,压低声线软语诱哄:“爷醉了, 此处风寒,仔细吹坏了身子。不如且去梅林东首那间暖阁歇歇脚?那里僻静暖和,适合解酒。”


    顾澜亭只觉耳畔吐息如兰,声音糯软, 直钻入心窍。


    他勉力凝神, 盯着她看了半晌, 眸中醉意朦胧,终是扯了扯唇角, 笑着应答:“好……都依你。”


    语调比平日黏糊温柔许多, 叫石韫玉没忍住揉了揉耳朵。


    言罢, 他挣扎欲起, 身形摇晃。


    石韫玉忙上前搀扶, 他故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一条手臂顺势箍住了她的腰肢。


    石韫玉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心中暗骂这色胚醉鬼, 半扶半抱,扶着他蹒跚出了亭子。


    守在亭子外的随从见主子这般情状,快步迎上, 恭敬问道:“爷可是身子不适?可需回正院安歇?”


    顾澜亭头晕目眩,摆了摆手,嗓音微哑:“去暖阁…都退远些。”


    随从闻言,看了眼旁边含羞带怯的姑娘,立时意会,不敢多问。


    他忙帮着石韫玉将人搀扶到梅林东侧的暖阁。


    暖阁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


    随从将顾澜亭安置在炕上,替他脱了靴子,便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暖阁周围伺候的人都遣远了。


    暖阁内只剩下二人。


    顾澜亭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无数火苗在身体中窜动,意识愈发昏沉。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坐在炕沿的人,口中含糊唤道:“凝雪……”


    石韫玉心跳飞速,反手捉住他的手,柔声道:“怎的了,爷可是哪里不舒坦?”


    顾澜亭想说话,奈何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皮发沉,很快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头一歪沉沉睡去。


    石韫玉屏息等待了片刻,轻轻推了推他:“爷?爷?”


    毫无反应。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轻轻推开后窗,动作敏捷翻了出去。


    窗下积雪颇厚,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专挑那梅枝密集,路径难辨之处穿行,绕开守在暖阁路径入口处的护卫和随从。


    不多时,她便回到了潇湘院。


    院里的婆子见她独自回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不禁诧异:“姑娘怎的回来了?爷呢?”


    石韫玉面不改色,语气如常:“爷多饮了几杯,在暖阁歇下了。说是有些头痛,让我回来取醒酒石和备用的常服。”


    婆子不疑有他,忙侧身让路。


    石韫玉快步踏入屋子,反手掩门。行至妆台前,自最底层抽屉中摸出个钱袋,揣入怀中,以斗篷遮掩。


    随后她拿了醒酒石和顾澜亭的衣裳,神色自若出了房门,对仆从道:“我这就给爷送去。”


    出了潇湘院,她专拣仆役罕至的僻静小径,绕至顾府后园角门。


    远远便见角门处空无一人,本该在此值守的两名门子踪迹全无,已被静乐的人设法引开。


    她心下一定,快步上前,轻推那虚掩的角门。


    门轴吱呀轻响,甫一开启,立时闪出两名作仆役打扮的大汉。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急催道:“来的可是凝雪姑娘?速速随我等离去,殿下已安排下稳妥去处!”


    石韫玉左右看了两眼,脸色难看。


    寿宁公主的人呢?为何还未出现?


    若此刻随这两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便真由静乐拿捏了。


    与其那般,不如大喊引来顾澜亭的人,好歹比落入静乐手中任人鱼肉强。


    那两个壮汉见她不动,伸手便要强拉,石韫玉躲开,刚要大喊,就见巷口突然走过来四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乞丐。


    那两名壮汉警觉地回头呵斥:“滚开!”


    那几个乞丐不退反进,眼中凶光乍现,从破旧的棉袄里抽出明晃晃的短刀,直扑两名壮汉,出手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是寿宁公主的人。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眼见双方缠斗在一起,无人留意她的刹那,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转身便朝着巷外发足狂奔。


    她专挑人多的地方扎,跑了一阵后,解开斗篷随意塞给擦肩而过的女子:“送你了!”


    说罢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疾跑离开。


    她根据提前摸清的路线,专挑那些狭窄脏乱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梭,一路疾奔,气喘吁吁跑到个位置偏僻,门面狭小的成衣铺前停下。


    她进入铺内,丢给掌柜几个碎银,哑着嗓子道:“要一套男衣。”


    当今商贸发达,女子走南闯北,女扮男装做生意并不罕见,掌柜没少见女子买男装,取来一套靛蓝直身、棉布氅衣和靴子,递给了她。


    石韫玉进了隔间,换下女装,穿上男袍,将头发重新打散,束成男子发髻,又问掌柜要了水,胡乱洗了把脸,摘下耳坠。


    她对着盆中水影照了照,镜中少年面色苍白,眉眼间尚存一丝女气,但已不那么扎眼。


    她想了想,又向掌柜买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


    再次走出成衣铺,已成身形单薄,面容不清的少年书生模样。


    她压了压帷帽,根据记忆,朝着之前被静乐关押的那处僻静宅院附近的街巷走去。


    在一条污水横流,乞丐聚集的巷口屋檐下,她找到了三个缩在墙角取暖,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石韫玉咳了两声,模仿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对那三个小乞丐道:“喂,有个活计,做不做?”


    那三个小乞丐抬起发红冻裂,脏兮兮的小脸,警惕看着她。


    石韫玉从钱袋摸出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在他们眼前掂了掂:“去马道巷尽头的宅子,想办法溜进去,正屋东墙第三块地砖底下,埋着个油纸包,给我拿出来。”


    那日被劫后,她便旁敲侧击朝府里的婆子打听过那片街巷,得知那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


    静乐敢劫她去那关押,又给东厂泼脏水,说明必不是她名下的宅子。为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冒着风险,明面上派人守着个破宅子。


    故而路引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拿回来。


    如果真倒霉拿不到,便只能暂且藏身客栈,多花些银子,尽快再弄一份。


    说白了也是赌一把。


    她将银子丢给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这是定金。拿到后,送到城北榆林胡同,找到胡同口第二颗老柳树,把东西埋雪里。”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半个时辰内办妥。事成后我自会再去那树下,同样再埋二两酬劳。另外,机灵点莫让人瞧见。”


    那小乞丐紧紧攥着银子,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石韫玉略一思忖,复道:“若那宅子有人守着,莫要硬闯,去那柳树下画个圈,而后自去。”


    三个小乞儿互望一眼,掂量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用力点头。


    于他们而言,四两银钱已是天大富贵,能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值得冒险一搏。


    石韫玉不敢停留,立刻转身往城北榆林胡同附近走去。


    她在胡同斜对面的一家小茶楼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壶茶,紧紧盯着着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柳树。


    眼看半个时辰将至,正心焦如焚之际,忽见那年长乞儿身影进了巷口,警惕环顾四周,随之奔至第二颗柳树下,蹲身飞快刨开积雪,将一小油纸包埋入,覆雪掩迹。


    事毕,他并未即去,缩身躲入不远处一堆杂物之后,偷偷窥望柳树。


    显是怕石韫玉食言,不肯支付尾款。


    石韫玉心下稍安,立时起身下楼。


    她并未径直过去,而是绕至巷尾,假作途经,行至树下时,佯装被绊,踉跄几步摔倒在雪窝里。


    她摸到油纸包,借着氅衣遮挡,迅速纳入怀中,同时将二两银子丢了进去。


    起身低低咒骂两句“真晦气”,拍了拍身上的雪泥,便若无其事前行。


    石韫玉原本的计划是用“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再用“俞韫”这个假名重新入城,以期混淆追兵视线。


    但她转念一想,以顾澜亭的精明和静乐的权势,一旦发现她逃脱,盛怒之下,很可能下令严查各处城门,甚至搜城。


    届时再想用假路引入城,风险极大,无异于自投罗网。


    心思百转,她立刻改了主意。


    石韫玉寻了一处人少的书肆,买了些笔墨,又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填写了一份空白的路引。


    她在姓名一栏填上“俞韫”,体貌特征按她男装写,户籍信息皆胡编乱造,离京事由填了“投亲”,目的地则写了“太原府”。


    她不敢写太远的目的地,怕引起盘查兵丁的怀疑。


    填好后,她仔细吹干墨迹,将路引小心收好,行至城门。


    京城城门人流何时都多,石韫玉将帷帽的纱整理好,模仿男子走路的姿态,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朝着城门走去。


    片刻后轮到她。


    守门兵丁接过她递上的路引,翻来覆去看,又抬眼打量她:“俞韫?去太原探亲?帷帽摘了。”


    石韫玉心脏狂跳,依言摘下来,面色从容。


    兵卒对着路引上的描写上下打量着,皱了皱眉。


    石韫玉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兵丁又看了两眼,确定官印无误,不耐烦将路引塞回给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石韫玉接过路引,压低声线低头道了声谢。


    一步,两步……


    出了城门,城外旷野吹来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石韫玉后背冰冰凉凉,打了个寒噤。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混入官道上的人流车马中。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望去。


    京城城墙在冬日浅淡的日光中,显得巍峨森然。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竟然真叫她逃脱了。


    顾澜亭这人的确聪明,可也有个极大的缺点。


    大抵是仕途太过坦荡顺遂,导致他很是傲慢自负。


    他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尤其是出身低微的人。


    一想到顾澜亭醒来后的暴怒,石韫玉快意之余,又有些恐惧。


    她拉了拉帷帽,走了一阵后离开官道,转向一条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


    官道虽好走,却目标明显,容易被快马追及。


    她打算先沿着小路赶到前方数十里外的小镇,在那里买一匹马或者驴子,有了脚力,再图远遁。


    顾府梅林暖阁内。


    顾澜亭自幼习武,再加安神药力稍减,很快从黑沉的睡梦中挣脱出些许。


    可那助兴药却如野火燎原,他浑身燥热难当,神识于半梦半醒间浮沉。


    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具温软的身体靠近,手指正解他腰间玉带,衣襟也被扯开了些许。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想着今日必要给这胆大包天的丫头个教训。


    敢对他下这么重的药,日后还得了?


    若不是他自幼习武,恐怕早都睡得天昏地暗,教她为所欲为。


    他闭着眼,轻哼一声,嗓音低哑:“这般急切?”


    那女子手一僵,却不答话,继续扯他衣裳,身体贴了上来。


    顾澜亭迷迷糊糊间,忽嗅得一股浓烈馥郁的香气。


    这绝非凝雪平日所用的冷香草木香。


    不对。


    他心中一凛,用力挥开那只手,强撑着睁开灌铅的眼皮,扶着床架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入目景物都在疯狂旋转。


    那女子见他醒转抗拒,焦急靠前,伸手欲推。


    动作间髻上金簪的流苏在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顾澜亭被那金簪晃得眼疼,彻底确定眼前之人并非凝雪。


    他头脑昏昧,身体燥热渴望触碰,心中却震怒不已,阵阵恶心。


    晃了晃脑袋,伸手一把拔下对方发髻中的金簪,推开贼心不死还想贴过来的女子。


    他喘了口气,强撑着用尖锐的簪尾狠狠划破掌心。


    鲜血顺着虎口直流,刺痛感登时驱散混沌,换得一丝清明。


    他抬眼看去。


    那女子被推倒在地,先是错愕,随之恼怒不已,正是静乐。


    静乐没想到这用来药牲口的助兴药,顾澜亭竟没丧失理智,甚至还能推开她。


    也怪这府里的人太难应付,又有不知哪方势力的人插手,耽误了些功夫才顺利来这暖阁。


    惊慌恼怒之余,静乐细细端详,见他眸光迷离,玉面潮红,以为只是暂时清醒,便从地上爬起来,解了腰带,想趁着他头昏脑胀,直接绑了行事。


    顾澜亭认清了人,先是一怔,旋即诸般线索于脑中豁然贯通。


    什么求子,什么固宠,分明是借静乐之手脱身!


    她骗了他,戏耍他,把他的一番心意践踏在脚底。


    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一股被愚弄背叛的暴怒,如大火焚烧而来,压过了药力带来的欲/念。


    眼见静乐伸手欲绑他,顾澜亭眼神一寒,抬掌狠狠劈她后颈。


    静乐没想到这人突然发难,连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顾澜亭喘着粗气,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和阵阵眩晕,摇摇晃晃站起身,踢开地上的人,伸手打开窗户。


    冷风灌入,周身欲/火燥热稍减,头脑清醒些许。


    窗外恰好见亲卫和随从疾步而来,面色凝重,手中还拎着两名被打晕捆绑的女子。


    是亲卫发觉了异常,及时截住了静乐派去引人来此处的宫婢,匆忙赶来。


    顾澜亭神思混沌,索性坐到窗边圈椅上,以手支额,闭目捋清思绪。


    亲卫和随从推门进来,就见地上躺着个女子,而自家爷正衣襟半敞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双目阖着,看不清神情。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两人心知主子这是险些出事,顿时心头发怵,噗通一声跪倒:“属下失职!此二婢乃静乐公主身边宫人,已被擒下。”


    顾澜亭放下手,缓缓抬脸睁眼,满面阴沉森冷,咬牙道:“凝雪呢?”


    亲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属下还未来得及去寻。”


    随从哆哆嗦嗦道:“想必姑娘是遭公主的人诓骗,被劫走了,爷莫急,奴才这就点人,于府内外搜寻。”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体内药力仍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会遭骗?!”


    “她岂会遭骗!”


    额角青筋暴跳,盛怒之下将旁边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第43章 逃(二合一章)


    “砰”地一声脆响, 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跪在地上的两人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暴怒模样?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顾澜亭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火乱窜, 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体中啃噬。


    他闭了闭眼, 强忍着, 朝亲卫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 声音嘶哑:“匕首。”


    亲卫立即解下随身匕首, 双手奉上。


    顾澜亭接过,掀起袖子往右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皮肉翻卷,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剧烈的痛楚袭来,让他混沌的灵台维持住摇摇欲坠的清明。


    地上两人看得心惊肉跳,悄悄吞了口唾沫, 背脊发寒。


    顾澜亭仿佛感觉不到痛, 将匕首“咔哒”一声归入鞘中, 随手丢还给亲卫,扫了眼地上昏迷的静乐, 冷笑一声吩咐亲卫:“去, 把卫国公那个宝贝孙子邓享, 给爷‘请’过来。”


    这“请”字咬得极重, 寒意森森。


    亲卫一愣。


    卫国公府势大根深, 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那邓享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祖荫,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陛下近年来本就对卫国公府心存猜忌, 多方掣肘,邓国公为避嫌,一直压着不让这嫡孙入仕。


    若叫人被发现静乐公主与邓家嫡孙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厮混一处……二皇子与卫国公府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亲卫心中不禁暗叹,爷身处这等虎狼药力煎熬,还能反将一军,这份急智与狠辣,果真非常人可及。


    “是,属下立刻去办!”


    亲卫领命,刚要转身,却听得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举止沉稳的宫女,正半扶半拖着一个醉醺醺,脚步踉跄的华服公子哥往这边来。


    那公子哥锦衣玉带,满面红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不是那卫国公府的宝贝疙瘩邓享,又是谁?


    那两个宫女行至门边,抬眼瞧见顾澜亭靠坐圈椅上,衣袖染血,神色莫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屈膝行礼。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垂首开口道:“顾大人安好。殿下命奴婢二人将邓公子带来,想着您或许用得上。”


    言语谨慎,点到即止。


    顾澜亭眯了眯眼,猜出这是寿宁公主的人。


    他道:“我房里的凝雪,哪去了?”


    另一个宫女忙回道:“回大人话,殿下本是想将那女子扣下,严加看管,交由您回来发落。可那女子实在机敏狡黠,趁着我们的人对付静乐的亲卫,偷偷跑了,奴婢等搜寻不及……”


    “跑了?”


    顾澜亭笑了笑,面上的阴沉之色已褪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几人一时心头发憷,垂着头不敢吭气。


    顾澜亭不再看她二人,目光掠过邓享,淡淡道:“帮我给殿下带个话,就说顾某多谢她此番相助。”


    两个宫女福身称是,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顾澜亭对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立刻和随从上前,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的邓享一把架起,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暖阁之内。


    两人把昏迷不醒的静乐公主与其扔在了炕上,又伸手扯乱了二人的外衫罗带,制造出不堪入目的厮混景象,随后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顾澜亭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径直出了暖阁。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气无力。


    冷风瑟瑟,寒气逼人。他只着一单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冷,满心满身,皆是难以宣泄的邪火。


    随从见状忙将架子上的大氅取下,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又偷偷觑着他脸色。


    见他面容隐含潮红,神情平和,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爷,您手上这伤不轻,又中了虎狼之药,邪火攻心,是否先回主院更衣,让府医过来仔细瞧瞧,用些汤药?这般贸然出去,冷风一激,恐于身子有碍啊。”


    他言辞恳切,满是担忧。


    顾澜亭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让随从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紧跟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梅林外走去,并未回主院,而是去了潇湘院。


    快到潇湘院时,顾澜亭忽然开口:“去给音娘和甘管事传话,让二人设法引领宾客,往梅林东边去赏梅,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随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借众人之眼之口,将静乐公主与邓享的丑事坐实,曝光于人前,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顾澜亭又转向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巡检司找刘岩刘大人,请他立刻派人,秘密查访这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客栈、车马店,凡掌柜、茶博士、伙计等经手代办路引之人,仔细询问,可有异常,尤其是今日或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或书生办理住宿或代办路引。”


    京师内外,关津要道,皆设巡检司,专司稽查往来,缉捕盗匪,对客栈投宿者盘查最是严苛。


    凝雪一介弱质女流,想要孤身出城,要么早已偷偷办好了路引藏匿,要么就是今日事发后,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临时办理。


    寿宁公主的人既然没能立刻追查到,她八成是改头换面,遮掩了容貌。


    他顿了顿,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燥热,继续吩咐道:“再派一队人,分头去找金吾卫的沈指挥使,羽林卫的周指挥使,请他们二位调阅崇文门、朝阳门、阜成门这两个时辰内,所有出入人员的门籍记 录。尤其让其麾下千户仔细询问当班士兵,可曾见过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女子,或男生女相模样的人出城。”


    京师九门,各有职司。其中崇文、朝阳、阜成三门,是寻常商贾百姓最常行走的,盘查相对宽松些。


    其他如德胜、安定等门,或为兵道,或风险太高,她一个逃亡女子,不会去选。


    寒风凛冽,顾澜亭头脑时混沌时清醒,他顿了顿,续道:“再派几人,去城内各大车行骡马市,乃至一些私下揽活的车马脚夫聚集处,仔细查问今日可有人雇佣车马,或是购买驴骡等脚力。详细盘问雇主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有何口音特征。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动作要快。”


    “属下明白!”


    亲卫深知此番是自己失职,竟让凝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还累得主子中了暗算,此刻正是将功折罪的紧要关头。


    他忙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点齐人手,安排各项事宜。


    “等等。”


    顾澜亭突然又叫住他。


    亲卫停步转身,垂首恭立:“爷还有何吩咐?”


    顾澜亭冷笑一声:“去府衙户房,把之前办好的纳妾文书,取回来。”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骇然。


    爷这次是真被惹恼了,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凝雪姑娘。


    他低头称是,疾步离去安排各项事宜。


    顾澜亭这才迈步走进潇湘院。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


    怒极反笑,摘下红绳,随手丢到地上,再未多看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府医被紧急召来。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顾澜亭的状态和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先清洗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扎妥当,随后屏息凝神,为自家爷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府医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爷,您这是中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异常,其中……似乎还混了些令人神思昏沉的安神成分。”


    顾澜亭垂着眼,叫人看不出喜怒。


    府医心中七上八下,继续道:“此药药性虽猛,但并非无解。只是配齐所需药材,再加以熬制成汤药,需要一些时辰。属下先给您几丸清心泻火、固本培元的丸药,您先服下,或能暂缓些许不适,压下部分燥热。”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


    顾澜亭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过了一会儿,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体内那灼烧般的情/欲,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少许。


    虽依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如同被文火慢煎,但至少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


    他挥退了府医,“去配解药。”


    府医躬身称是,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药材。


    他起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凝雪。


    好一个凝雪。


    平日里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竟不知有这般胆量和手段,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他倒是小瞧她了。


    屋里的仆从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垂胸口里。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几路亲卫陆续有了回报。


    为首的阿泰禀报:“爷,查到了,崇文门的记录,以及当值士兵回忆,约莫未时初刻,有一身形瘦小、头戴帷帽的书生持路引出城,路引姓名登记为‘俞韫’,籍贯保定,事由探亲,目的地太原。士兵说那人声音低哑,男生女相很是俊俏,因路引文书齐全,印信无误,并未过多阻拦,便放行了。”


    顾澜亭闻言,缓缓睁开眼,轻笑出声:“俞韫?”


    韫玉而藏。


    她倒是会取名,也懂得藏拙。


    这名字籍贯以及目的地,恐怕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障眼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此刻已是申正时分,长辛店距京城约莫三十里地,若是一路不停步行,脚程快的也得两个多时辰。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在这积雪难行的冬日,即便拼尽全力,此刻也怕是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


    他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顾澜亭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站起身,唇角勾起,眸中却含霜带雪,“走,随爷抓人去。”


    石韫玉正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


    小径偏离官道,人迹罕至,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枯寂山林。


    积雪覆盖天地,万物白茫一片,唯有她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戴着帷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也带着刺痛的寒意。呵出的白气慢慢凝结成霜,挂在帷帽的纱和眼睫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需得不时抬手擦拭。


    她捡了根树枝做拐撑着走,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和路程。


    从未时初出崇文门,到如今日头开始西沉,暮色渐起,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想到顾澜亭清醒后,那必然是雷霆震怒,阴沉骇人的模样,她就心底发寒,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哪怕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麻木,也咬紧牙关往前走。


    她费力地抬手,用早已冻得通红僵硬的指尖,抹了把眉睫上凝结的霜花,视线稍清。


    穿过一片密林,准备拐入另一条小路,突然生生刹住,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前方小径中间的积雪里,赫然趴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玄色的衣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树枝,警惕四下张望。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


    她犹豫了一下,握紧树枝当作武器,小心翼翼,一步一顿靠近。


    走到近前,看清那人的侧脸和衣着,她心中一惊。


    竟然是许臬。


    只见他浑身是血,多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气息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伤,已是命悬一线。


    石韫玉暗道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己这逃亡路上,尚且吉凶未卜,怎地又撞上这等煞神?


    看他这般模样,定是遭了仇家刺杀,或是卷入了什么泼天阴谋争斗之中。


    她若此刻沾染上去,必然是巨大的麻烦,如同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脱,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权衡利弊,不过几息之间,她很快做出决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再去招惹这等天大的是非?


    速速离去,方为上策。


    她抿紧嘴唇,毫不犹豫抬脚,准备从许臬身边悄无声息绕过去,只当从未看见,从未路过。


    岂料,她右脚刚迈出去,尚未踏实雪地,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死死抓住。


    石韫玉吓了一跳,猛地低头,对上了许臬勉强抬起的脸。


    他剑眉紧蹙,脸颊上沾着冻结的血迹,眸光涣散。


    “救,救…我……”声音嘶哑微弱。


    石韫玉心中焦急又恼怒,用力甩了甩腿,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发现他力气极大,根本甩不脱。


    她压低声音,焦急恼怒道:“放开!我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如何救你?快松手!”


    许臬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帷帽下的轮廓,似乎想辨认清楚。


    恰此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猛地撩起她帷帽的一角轻纱,露出了小半张冻得发红,却依旧貌美的脸。


    许臬认出了是谁。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气息微弱道:“你,你是从顾少游身边……逃跑的……”


    石韫玉眼神一厉,杀心顿起。


    许臬察觉到了她的杀意,忍着剧痛,伸手艰难摸索向腰间,拽下一块沾血的腰牌,抛到她脚边,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我乃…北镇抚司……镇抚使,这腰牌…能助你……应付各路稽查……”


    石韫玉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看清了上面的图案和字样。


    有了这块腰牌,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无论是住宿还是应对盘查,都能多一层保障。


    她看了眼气息奄奄的许臬,又看了看腰牌,恶向胆边生。


    直接拿走腰牌,既不耽误逃命时间,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让他自生自灭在这荒郊野岭便是。


    许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闭了闭眼,强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昏眩与剧痛,虚弱道:“我若……死了,这腰牌你拿走…亦是催命符……”


    “北镇抚司…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他顿了顿,积攒了一点力气,继续道:“我不用你,带我去城里……前面两里处有个村落……你把我…放到村口,即可。”


    石韫玉心中飞快盘算。


    她知道前面确实有个叫张各庄的小村子,过了村子再走一段就是长辛镇。


    把他放到村口,若有好心村民或是早起赶路的人发现,他或许能得救。


    而自己,不仅能得到这块有用的腰牌,还能摆脱这个麻烦,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更重要的是,她道德感还是太高了,做不到“杀人越货”。


    “好。”


    她不再犹豫,蹲下身,去拉他的胳膊,“你自己也用点力,我背不动你。”


    许臬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撑着地面试图凭借腰力站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绣春刀作为支撑。


    然而他失血过多,气力早已耗尽,腿上更有深可见骨的刀伤,刚站起来一半,伤腿一软,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向下倒去,连带着用力拉他的石韫玉一起,重重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哎哟!”


    石韫玉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躯带得摔了个结结实实,帷帽歪斜,一头一脸都沾满了雪沫,还吃了一大口。


    她连声“呸!呸!呸!”把雪吐出去。


    恼火爬起来,扶正帷帽,幽怨恼怒瞪向罪魁祸首。


    许臬这一摔,扯动了胸前背后的伤口,闷哼一声。


    他趴在雪地里,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几乎失去意识。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又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知道指望他自己走是不可能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织金锦氅衣上。


    她二话不说,动手将那氅衣从他身上扒了下来,将氅衣里子朝上,铺在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然后没好气地对意识半昏沉的许臬道:“躺上去。”


    许臬:“……”


    他艰难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费力挪动身体,躺在了铺开的氅衣上。


    石韫玉抓住氅衣的两只前摆,在手中缠绕了几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犹如拉橇一般,费力地向前拖行。


    每拉一下,都觉手臂酸软,气喘吁吁。


    积雪很深,拖动一个成年男子极其费力,她咬着牙,用尽力气一步步向前挪动。


    许臬躺在氅衣上,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蜿蜒拖痕。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不一会就彻底昏了过去。


    这段不过两里多的路,走得万分漫长煎熬,仿佛没有尽头。


    坏处是实在太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好处是她这番剧烈的运动,热出了一身薄汗,暂时驱散了那刺骨的寒冷。


    但这种情况极易失温,这才是要命的。


    得快点了。


    石韫玉苦笑一声,又坚持着走了一阵,终于看到远处村落模糊的轮廓,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间,稀薄黯淡的炊烟袅袅。


    她几乎要虚脱,呼出口气,将许臬拖到村口一处避风的草垛旁,然后松开了手。


    “到了。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祝你好运。”


    她弯腰气喘吁吁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雪地生死不明的许臬,终是没彻底不管。


    暗骂自己心软真该住海里,管得这般宽!


    随后快步跑到最近的一户农家院门前,用力拍响了院门。


    “谁啊?这大雪天的?”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石韫玉压低嗓子,模仿少年声线急急喊道:“大叔,村口草垛旁有个官爷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喊完,不等里面的人开门,她立刻转身,快速朝村外奔去。


    她必须尽快赶到长辛镇,趁着城门未关之前进去。


    先前出城的路引填太原,那只是个障眼法。


    她真正要去的,是泸州。


    天寒地冻,石韫玉又冷又饿,体力几乎耗尽,强撑着脚步不停赶路,过了小半时辰,终于遥遥望见了长辛镇口高大的石头牌坊轮廓。


    约莫再走一刻就能到达长辛镇。


    石韫玉面上一喜,琢磨着进镇了先去吃碗热馄饨,买身厚实点的冬装,置办干粮,再购马离去。


    她加快脚步,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震颤。


    脸色一凛,她趴到地上,把耳朵紧贴地面。


    是马蹄声!


    而且是很多匹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她心中大骇,一面安慰自己顾澜亭不可能找来这么快,一面急忙环顾四周。


    不管是什么人,躲起来总没错。


    她目光定格在路边半人高的大石头上,先用枯枝快速扫了扫自己来的方向的脚印,然后缩身躲到大石头后面,紧紧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


    紧接着便是纷乱的翻身下马的窸窣声,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她捂着口鼻,心跳如擂鼓,不敢探头去看,只在心中暗暗祈求这些人只是路过,或者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那些人突然停在石块附近,随之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随着寒风悠悠飘来。


    “给我搜仔细了,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


    第44章 尊卑


    石韫玉一听那声音, 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如坠冰窟。


    顾澜亭怎来得这般快?!


    那助兴的药和安神散,竟这般快便失了效?纵是失效, 他便要追查, 也不该如此迅疾。


    思及若被擒住的后果, 恐惧如冷水一浪浪淹将上来, 激得她浑身发抖, 牙关都止不住磕碰。


    她用力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冷静, 往四周看去。


    身后是覆满积雪,坡度颇陡的斜坡,坡下是另一片茂密的枯木林。


    如果能悄无声息滑下去,借着林木的掩护, 许能绕开官道, 从另一个方向潜入长辛镇, 或者直接遁入山林深处。


    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一旦他们开始细致搜索, 自己便是瓮中之鳖。


    坐以待毙, 不若搏他一搏。


    她凝神细听, 脚步声似已散开, 有人朝着路另一头寻去, 靴子踏雪的“咯吱”声渐行渐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立时猫下腰,利用石头和几丛灌木作为遮挡, 蹑手蹑脚朝着斜坡边缘挪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有惊无险,她终于蹭到了坡跟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立刻蹲下身,用手扒着坡缘,小心翼翼先将脚探下去,寻找落脚点,然后整个人慢慢往下滑落。


    积雪簌簌落下,掩盖了她的痕迹。


    下了坡,脚踩在林间空地上,她松一口气,欲快速离开。


    突然,身后冷不丁传来声戏谑的轻笑。


    “这位兄台,敢问可见过一个容貌娇媚的小娘子路过?”


    石韫玉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听完他的话,她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帷帽,纱幔遮挡了她的面容。


    她强力压下恐惧,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从容转过身去。


    隔着那层微微凝霜的轻纱,她看到了那张此刻最不愿见到的脸。


    顾澜亭就站在斜坡之上,一身云水蓝道袍,宽袍大袖,外头罩着件白狐裘,更衬得他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桃花眼映着白茫茫的天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石韫玉紧张地呼吸微促。


    不能说话。


    旁人听不出,他却定能辨出她的声气。


    她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快速比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个哑巴,无法说话。


    随后她伸手指了指长辛镇的方向,表示人往那边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垂在身侧。


    袖袍之下,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一颗心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含笑的脸上看出他是否相信。


    只听顾澜亭意味不明低笑,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慢悠悠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路。”


    石韫玉心中稍定,连忙摇了摇头,略一拱手,算是回礼,然后立刻转身,准备快步离开。


    只要走出这片林子,只要混进镇子……


    刚踏出去两步,脚步甚至还没来得及加快,就听得身后那人叹息一声:“唉,好一只狡猾不乖的兔子……”


    顿了顿,轻飘飘道:“既然不肯老实就范,直接射杀了事,倒也干净。”


    石韫玉瞬间汗毛倒竖。


    她已觉出不妙,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不,不能被拿回去。


    她不假思索,发力狂奔。


    “嗖!”


    破空之声自身后响起,一支箭镞“噗”地钉在她脚前半尺不到的雪地里。


    箭羽兀自发颤,发出令人心悸的翁鸣,逼得她硬生生收住脚步。


    她僵着身子,一点点扭过头,循那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顾澜亭居高临下站在坡上,姿态闲适地握着一张弓,另一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弓开半满,箭尖寒芒点点,不偏不倚,正对着她的头颅。


    “凝雪,”他笑悠悠开口:“还要爷亲自过去请你?”


    石韫玉闭了闭眼。


    性命之危迫得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顾澜亭显是没了耐心再陪她玩这伪装把戏。


    他随手将弓往后一抛,身后的亲卫利落地接住。


    随之跃下坡,径直朝她走来。


    靴子踩雪,发出咯吱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石韫玉见他手中无弓,性命威胁不再,她发软的双腿恢复了点力气。


    自由近在咫尺,她怎么能放弃,怎么甘心放弃!


    愤怒和不甘冲昏头脑,就在顾澜亭距离她只有三五步远时,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就朝着密林深处狂奔。


    顾澜亭见她到了如此地步还敢负隅顽抗,怒极反笑:“好,好极。”


    他大步追了过去。


    石韫玉没跑出几步,便觉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她痛呼一声,被迫踉跄着转身,对上顾澜亭那双冷浸浸的眼睛。


    “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朝他身上打去。


    顾澜亭嗤笑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掀飞了她头上那顶碍事的帷帽。


    帷帽落在的雪地里,沾上了污渍。


    石韫玉那张冻得通红,眉睫结霜,满是惊恐与狼狈的脸,彻底暴露在昏黄的暮光下。


    暖黄的夕阳映着雪地,如同春日午后盈盈发亮的河流。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沉凝,


    顾澜亭轻蔑地摩挲着她冰冷的面颊,哂笑道:“费尽心机,也就这点本事?嗯?”


    石韫玉被他这轻佻侮辱的动作激得厌恶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她咬牙恨声道:“你个狗官,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追我一介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


    “弱质女流?”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下药逃跑,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好个弱质女流。”


    他见她不知悔改,还敢反唇相讥,恼怒和邪火再也压制不住,冷笑一声,不再与她废话,将她扛在肩上。


    石韫玉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部被他的肩膀顶得生疼,血液倒冲上头,更是惊怒交加。


    她拼命踢腿挣扎,怒道:“放我下来!我不跟你回去!”


    顾澜亭无视她的挣扎和叫骂,扛着她几步就走回了亲卫牵马等候的地方。


    他动作粗暴将她丢在了马鞍上。


    石韫玉想从马背上滚下去,被顾澜亭一把按住,随后利落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他一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身体,另一只手用马鞭三两下就将她双腕牢牢缚在一起。


    “唔……”


    她还想叫骂,一块帕子塞进了她的嘴里,彻底堵住了她所有声音,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顾澜亭瞥她一眼,把人从头到脚裹进狐裘里。


    旁边的亲卫看得心惊肉跳,恭敬递上一根备用的马鞭。


    顾澜亭接过,另一只手牢牢箍住怀里仍在不停扭动的人,双腿一夹马腹。


    “回府!”


    骏马嘶鸣,四蹄腾空,瞬间冲了出去,溅起雪沫。


    几骑亲卫紧随其后,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狐裘猎猎作响。


    石韫玉被顾澜亭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是他身上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思绪混乱。


    他为什么会脱身,那药明明那般霸道。是药效不够,还是他用了别的法子强行压下去了?


    亦或者……他已经和静乐公主成事,回头再来找她这个罪魁祸首清算?


    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严刑拷打,还是立时处死?


    思及此处,她浑身战栗,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快马加鞭,顶风冒雪。


    约莫一个时辰后,城墙在沉沉的暮色中显现轮廓。


    天上的霞光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灰的天色。


    顾澜亭并未走正门,直接绕到一处僻静的侧门甬道,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迅速开门放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府邸巷道内回响,他一路未曾减速,直接策马到梅林外的月洞门处,方一勒缰绳,稳稳停住。


    他翻身下马,把人抱下来放地上。


    石韫玉尚未站稳,便被攥住胳膊,扯着朝梅林深处的六角亭走去。


    顾澜亭力道极大,她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挣扎也是蜉蝣撼树,一路被迫踉跄跟随着他的步子,到了亭子外。


    有侍卫和随从肃立等候,亭子四周垂下的幔帐卷起了一面,里头的泥炉燃着,上头的茶壶冒着白气。


    顾澜亭从旁边垂手侍立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张纸。


    随即她被粗暴扯着上了亭子的台阶,掀帐而入。


    亭子里温暖如春,顾澜亭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推倒在亭中的美人靠上。


    石韫玉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反应过来,顾澜亭便俯身,伸手将她口中那块丝帕扯了出来。


    “咳……咳咳……”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嘴角发痛,低声咳嗽起来。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狼狈的脸,开始解身上的狐裘。


    石韫玉看着他这动作,又看他略微潮/红的脸,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不……不行!”


    她猛地从美人靠上弹起来,就要夺路而逃。


    顾澜亭面无表情,一把将她推了回去。


    力道之大,她跌寻回美人靠上,后背撞上冰凉的阑干,痛得她闷哼一声。


    她惊恐万状环顾四周。


    虽然幔帐尽数放下,但寒风卷来,帐幔微微晃动间会露出缝隙。


    她能看到外面的侍卫和仆从。


    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在这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寒意席卷全身。


    她瑟缩靠着冰冷坚硬的阑干,被马鞭捆住的手腕动不了,只能无助蜷起身体。


    一想到要在此处被折辱,就遍体生寒,身子止不住得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仰起脸,透过朦胧泪眼望着他,颤声哀求:“爷,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您绕了我,求求您,莫在此处……不要在这……”


    “回去,回去你如何罚我都成,只求您别在此地……”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且先渡过此劫,再图后计。


    顾澜亭垂目看她。


    美人泣泪,软语哀求,若在往日他或会心软。


    然此次她不知死活触他逆鳞。


    胆大包天,戏弄欺瞒于他,将他送至他人榻上,险些害他仕途尽毁。


    没直接掐死了事,已是他顾少游宽宏大度。


    他睨着她惊惶无助的模样,扯唇讽笑道:“为何不可在此?”


    他不疾不徐逼近,声音低沉危险,“爷是讲理的人,你给我下了那等虎狼之药,险些让爷着了道儿,你说这这药性,该不该由你这下药之人,亲自来解?”


    说着他伸手,毫不留情一把扯开了她身上那件氅衣前襟。


    “哐当”


    随着衣襟被扯开,一个硬邦邦的物事从她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韫玉的视线追随而去,当看清那是什么时,心跳骤停,随之更猛烈地敲击胸口。


    她猛地仰头,惊恐万状看向顾澜亭。


    顾澜亭的目光也落在了那腰牌上。


    他眯了眯眼,弯腰将那腰牌拾了起来。


    指尖摩挲过上面刻的纹样和“北镇抚司”“许臬”的字样。


    原本微微弯起的唇,在看到“许臬”二字时,一寸寸抿直落下。


    这张斯文的脸完全静下来时,变得尤为阴鸷森冷。


    “许、臬。”


    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随之掀起眼皮,目光落在缩在美人靠上的身影。


    见她面露惊惧,他轻轻“呵”了一声,唇角重新勾起。


    石韫玉见他这般神情,顿觉毛骨悚然,头皮要炸了。


    “我道你怎跑得这般利索,路引,伪装,路线……安排得头头是道。”


    他嗤笑,眸中充斥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原来是攀上了新人,找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做靠山。”


    “早在扬州就勾在一处了罢?”


    “怎么?指望他帮你脱身,然后另谋高就?”


    “并非如此,不是爷所想那般!”


    石韫玉心知若说不清,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她还没回家,她不能死。


    她泪水涟涟,急声辩解,“爷,你听我解释。是途中偶遇他身受重伤,我救他一命,他为报恩方才赠我此物。”


    “我与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路上偶遇?救命之恩?”


    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石韫玉还想解释,他笑声戛然而止,一脚狠狠踹翻了亭子中间的火炉。


    “哐!”一声巨响。


    火炉倒地,里面烧得通红的炭火滚落出来,上头煨着的紫砂茶壶也应声而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泼洒了一地,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他近乎失控的暴怒,让石韫玉吓得短促惊叫一声,白着脸看他。


    顾澜亭看也不看满地狼藉,阴着脸看她,“救他一命?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连篇的鬼话?”


    “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身边会没有护卫?需要你一个弱女子去救?还恰好就给了你这块能通行无阻的腰牌?”


    他越说,眸中的寒意越盛,从袖中抽出从侍卫手中拿过纸张,劈头盖脸甩到了石韫玉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刮过她冰凉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痛,落在她身前。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不屑:“你以为他许臬助你脱身,予你腰牌,你就能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


    石韫玉紧抿着唇,费力地用被捆住手腕的手,抓起散落在身前的纸 ,匆匆扫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籍贯,以及顾澜亭的名字,还有官府的印。


    是纳妾文书。


    她愕然抬眼,愤怒瞪向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男人。


    顾澜亭这狗官!


    心底除了恐惧,一股被冤枉被强权压迫的愤恨也愈烧愈烈,如同野火烧灼心肺,一时压过了对他的畏惧。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愤怒的红晕,嗓音激动尖锐:“纳妾须得本人及父母应允,你顾澜亭强掳民女,私办文书,岂能作数!”


    “我不愿意,此契无效!”


    她喘息着,又将矛头指向那腰牌,“还有,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许臬!你休要凭空污我清白,往我头上泼这莫须有的脏水!”


    顾澜亭一言不发,定定看着她。


    看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屈的火焰,看着她依旧冥顽不灵试图反抗的模样。


    一身反骨。


    好一块顽石。


    他面无表情看了一会,突然笑了。


    石韫玉听到这声意味不明的笑,顿时汗毛倒竖,瑟缩着后背紧紧贴着阑干,戒备盯着他。


    顾澜亭解下狐裘,随手扔在了美人靠旁边的地面上,旋即一把将她从美人靠上扯了起来,毫不怜惜地推倒在铺开的狐裘之上。


    石韫玉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坐起来,又被一把推地伏倒。


    顾澜亭随即欺身跨上去,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下,伸手捏住了她两颊,迫使她抬起脸。


    石韫玉被迫对上他阴冷的眼睛,身下的狐裘温暖柔软,她却感到冷彻骨髓的恐惧。


    掌中面颊潮湿柔软,顾澜亭看着她惊惧流泪的脸,叹息一声,徐徐开口:“怪我。”


    “怪我平日太给你颜面,太过纵容,竟让你认不清身份,忘了谁才是主子,觉得能骑到我头上肆意妄为。”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嗯?”


    玉扳指冰冷的边缘硌着她脸颊肌肤。


    石韫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惊恐万状,泪水流得更凶,鬓发凌乱黏在脸上,战栗着语无伦次摇头哭求:“不,不……”


    “爷,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


    “您放了我,求求您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顾澜亭俯视着她,眼神淡漠,嘴角带着轻蔑的嘲笑,仿佛在看个肆意把/玩的物件。


    “晚了。”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刺啦——”


    裂帛之声同时响起。


    冰冷的空气侵袭上她暴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石韫玉呆愣了一下,随即瞳仁震颤,理智彻底崩断,肝胆俱裂。


    顾澜亭扯开最后一层遮蔽,拍了拍她冰凉的面颊,“爷今日便亲自教教你,何谓尊卑。”


    言毕,毫不留情,直贯而入。


    亭内传出石韫玉撕心裂肺的崩溃尖叫:


    “顾澜亭——!你禽兽不如!!!”


    第45章 不得好死(二合一章)……


    亭外, 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初时只是零星雪沫,随着夜色渐深,寒风愈紧, 雪便成了鹅毛一般, 簌簌而下, 漫天飞舞。


    风过梅林, 卷起千堆雪, 摇满枝红梅,暗香与寒气交织。


    雪光映着亭内透出的昏黄灯火, 凄迷苍凉。


    石韫玉倒在铺陈于地的白狐裘上,最初的惊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与屈辱。


    她挣扎着,用被捆缚的双手徒劳地推拒, 通红着眼, 声音嘶哑地怒骂:“顾澜亭!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怒骂换来的只是身上男人更加强硬的压制和一声声冰冷的诘问与嘲讽。


    他动作未停, 嗤笑着讥讽:“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爷抬举你,给你几分颜色, 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还敢跑?还敢起那背主的心思?嗯?”


    “踩着爷的脸面, 妄图脱出顾府?谁给你这泼天的胆子?”


    石韫玉听着他的一句句践踏羞辱, 恨不得生啖其肉, 恶狠狠唾骂:“你这个畜生!你必不得好死!”


    顾澜亭捏着她的下颌, 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还敢出言不逊,辱骂主子?”


    “看来是平日太过宽纵, 竟让你忘了何为尊卑,何为本分!”


    语罢,他肆意凶狠**, 一声声一句句,践踏消解着她的自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已然破碎的自尊心上反复切割。


    石韫玉由最初的激烈咒骂和挣扎,渐渐变成了哀哀的哭泣,哭声被风雪声和亭外的寂静吞噬,悲戚无助。


    虽然幔帐遮挡,可她知道,人就在外面,他们必然知晓亭内正在发生着什么。今日过后,这府中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她只是个玩意儿,在这暖亭之中便被主子肆意折辱。往后那些目光,怕是少不了鄙夷,或是那更伤人的怜悯。


    一阵寒风吹开了幔帐的一角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吹拂在她微微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身体冷,心却更冷。


    刻骨的恨意如同藤蔓刺破心脏,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冷彻骨髓。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权贵若是不要她做人,她便连人都做不成。


    从前在后厨做烧火婢时,虽也见惯了踩高捧低人情冷暖,但因从未近身伺候过主子,封建权势的恐怖于她而言,虽说比现代时书本上看到的要近,却也还是像隔着一层纱,朦胧不明。


    以至于被顾澜亭强迫后,她心底的不甘与反抗,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她想着挣扎,想着对抗,想着争一份自由,连做梦都盼着能回家。


    直到此刻,在这暖亭之内,被他用这般耻辱的方式施以惩诫,她才血淋淋地明白过来,所谓的尊严人格,在这些该死的权贵面前,是何等不堪一击。


    她不过是他掌中一只雀儿,是可以随意把/玩,肆意折辱的物件。


    往日她那些殚精竭虑的筹谋,此刻看来,竟是那般可笑又可悲。


    顾澜亭压着她的背,动作未曾停歇,未解的虎狼之药混着被背叛的怒火,令他失控。


    察觉身下之人渐渐停止了挣扎,只剩下压抑绝望的哭泣,他心头那股火却并未消散,反而愈发烦躁。


    “哭?你还好意思哭?”


    他冷笑讥讽:“你在作出那等下药逃跑,勾结外男的丑事时,就该知道会是这般下场。”


    石韫玉紧紧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睫中渗出,苍白的唇瓣被她咬破,鲜血淋漓。


    “睁开。”


    他掰过她的脸,厉声诘问:“谁准你闭眼?给我好好看着,受着,认清楚你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再敢闭上,爷不介意直接把你丢出这亭子。”


    石韫玉哭得不能自已,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灰败。


    脸被迫贴在狐裘上,泪水浸湿了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白狐毛,和散乱的乌发黏在一起,贴在脸颊颈侧,狼狈不堪。


    哭到最后,她几乎没了声音,只无声淌泪,哀凄悲凉。那双眸子映着亭内摇晃的灯影,木然空洞,仿佛三魂七魄都已离体而去。


    顾澜亭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哪怕是当初强夺她时,她眼中也是愤怒和不甘,而非此刻这般……死水般的绝望。


    这眼神莫名让他心烦意燥。


    药未全解,他草草了事,冷然抽身。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整理着自己的衣袍,系好腰带,抚平褶皱。


    石韫玉蜷在狐裘上,衣不蔽体,手腕被马鞭磨红,浑身发颤,一双眼怔怔的。


    顾澜亭居高临下睨着她,冷道:“可知错?”


    石韫玉听到他的话,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睫动了动,唇瓣蠕动着,想顺着他的话认错,以求片刻的安宁。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火辣辣的疼,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最终她无力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甚至想,不如一了百了,死了干净。


    何必受这样的屈辱。


    顾澜亭看着她了无生趣的模样,皱了皱眉。


    他俯身用狐裘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起来,打横抱起,阔步走出了亭子。


    亭外风雪扑面,随从们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向主子怀中那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形。


    一名心腹立刻上前,低声道:“爷,方才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觐见。”


    顾澜亭脚步未停,嗯了一声。


    他抱着石韫玉,径直回到了潇湘院,将她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唤来丫鬟吩咐:“看好她。”


    丫鬟见姑娘这样,吓得够呛,忙垂头称是。


    顾澜亭回了主院,沐浴更衣,换上官袍。


    往外走的期间,心腹将梅林后续之事禀报清楚。


    “小姐和甘管事依计将宾客引至东暖阁,恰好撞破。”


    “静乐公主清醒后,羞愤欲绝,竟要提剑斩杀邓享公子,幸被小姐拦下。邓公子吓得魂飞魄散。静乐公主匆忙更衣后,已乘马车回宫。方才太子殿下派人传来消息,说公主回宫后,估摸是知道此事难以遮掩,径直冲到贵妃娘娘宫中哭诉,只道自己是遭人设计陷害。贵妃娘娘闻言,已立刻赶往陛下面前哭诉去了。邓享公子回国公府后,卫国公闻讯大怒,也已即刻递了牌子入宫。”


    静乐未曾攀咬卫国公府,是因陛下虽心存忌惮,但二皇子那边尚有暗中拉拢之意。


    顾澜亭听完,与自己所料不差,心中已有应对章程。


    他神色平静:“备车,入宫。”


    皇宫,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陈设典雅,皆为紫檀木家具。案上的鎏金瑞兽香炉龙涎香袅袅,地上铺着厚实的团花地毯,墙壁上悬挂着江山社稷图。


    外间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


    皇帝身着常服,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炕椅上,面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和倦怠。


    顾澜亭与卫国公邓永昌几乎是前后脚被引进来。


    邓永昌年近花甲,身形微胖,看起来很是慈和。


    行礼之后,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澜亭身上,声音平和:“顾卿,静乐今日在你府上赏梅,怎会与邓爱卿的孙儿闹出这等事?你身为东道,作何解释?”


    顾澜亭伏身,语气沉痛恭谨:“回陛下,臣有罪。臣今日忙于招待宾客,疏于防范,竟不知公主殿下与邓公子何时离席,更不知为何会会在暖阁之中……”


    “臣听闻此事,亦是震惊万分,痛心疾首。臣未能尽到护卫周全之责,致使公主受辱,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只认失察之罪。


    卫国公邓永昌立刻道:“陛下,顾大人此言差矣。”


    “享儿虽顽劣,却绝非不知轻重之人,依老臣看,这分明是有人设局陷害。”


    他意有所指:“公主何以会无故前往偏僻暖阁?定是有人引公主前去。顾大人,你府上护卫森严,若无内应,怎会出此纰漏?”


    他言辞平静,三言两语将脏水泼向顾澜亭。


    顾澜亭神色不变,叹道:“国公爷此言,臣不敢苟同。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行止自有章法,臣岂敢妄加揣测?至于引路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倒是邓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听闻邓公子席间多饮了几杯,或许是酒后失态,误入了暖阁,冲撞了公主,亦未可知。”


    他将焦点引到邓享身上,暗示是邓享酒后无德。


    邓永昌气得胡子直抖,还要争辩。


    皇帝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他久居深宫,对这些勋贵子弟的德行岂会不知?


    静乐与邓享……无论起因如何,这丑事已然发生。


    其实若非牵扯邓享,他大可直接斩了那蠢材替女儿出气。


    可邓家不同,还不到要动的时候。他心中对卫国公府本就存着猜忌,此事虽让他恼怒,却也未尝不是个敲打卫国公府的契机。


    而顾澜亭……此人年轻有为,心思缜密,今日之事,他未必全然无辜,但眼下太子还需用他,朝局也需他平衡。


    皇帝手中缓缓捻动着玉手串,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了挥手,“事已至此,争吵无益。顾卿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邓享行为不端,冲撞公主,禁足府中一年,闭门思过。”


    “至于其他的……”他叹了口气,“朕还未思虑清楚,你们且退下吧。”


    “臣,遵旨。”


    顾澜亭与邓永昌同时叩首,心思各异退出了暖阁。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宫廊深长,寒气随着穿堂风扑面而来,檐外大雪未停,将紫禁城覆成一片雾蒙蒙的白。


    两人并肩慢行数步,卫国公邓永昌率先开口:“顾贤侄,今日之事,真是……唉,让你见笑了。享儿那个不成器的东西,都是老夫平日疏于管教,才酿成此祸,连累贤侄也跟着受罚,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言语间将过错都揽在自己孙子身上。


    顾澜亭微微侧身,神色恭谨:“国公爷言重了。殿下与邓公子皆是在下府中做客,出了这等意外,是在下招待不周,护卫不力之过。陛下圣明,小惩大诫,已是开恩。”


    邓永昌呵呵一笑,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顾澜亭年轻俊朗的面容:“贤侄年纪轻轻,便深得圣心,担当重任,真是后生可畏啊。只是这京城之地,向来水深浪急。”


    “年轻人锐气足是好事,但也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古训,行事还需更加稳妥些才是。免得一不小心,被那暗流卷了进去,伤及自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这话看似关切提醒,实则暗指顾澜亭今日之举过于锋芒毕露,警告他京城非他可为所欲为之地,小心反噬。


    顾澜亭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深意?


    他唇角勾起,迎着邓永昌的目光,缓声道:“多谢国公爷教诲,小子受教。不过,在下始终相信,陛下明察秋毫,洞悉万里。只要我等臣子谨守本分,忠心王事,不行差踏错,那些所谓的漩涡暗流,想必也难近其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邓永昌听着他滴水不漏的话,眼底闪过阴沉,面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贤侄果然见识不凡,句句在理。老夫回去,定当好生约束家中子弟,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又道,“说起来,贤侄如今圣眷正浓,听闻连金吾卫和羽林卫的指挥使,都与贤侄交往甚密?有这二人为友,贤侄在朝中自是更加如鱼得水了。”


    他突然提及两人,看似闲谈,实则是在试探,甚至隐隐有给顾澜亭扣插手禁军,结党营私之名。


    顾澜亭眸光微闪,心下冷笑,面色坦然:“国公爷消息灵通。两位指挥使乃陛下肱骨,在下与他二人只是泛泛之交,偶有公务往来罢了,谈不上甚密。倒是国公爷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才是真正的树大根深,令人钦羡。”


    他轻描淡写将关系带过,反过来再次点出卫国公府势力庞大,隐含告诫之意。


    两人言语往来,刀光剑影,却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与和睦。


    此时已行至宫门附近,风雪更急。


    邓永昌停下脚步,拍了拍顾澜亭的肩膀,一副长辈关爱晚辈的模样:“好了,雪大路滑,贤侄也早些回府歇息吧。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望日后你我同朝为臣,还能多多亲近才是。”


    顾澜亭拱手施礼,姿态无可挑剔,“国公爷慢行。”


    邓永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家仆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神色。


    顾澜亭袖手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离,面色如常。


    这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端。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氅衣,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顾澜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喜怒。


    回到府中,他本欲询问潇湘院那边的情形,转念思及她做下的那些事,心头那点关切便冷了下去,漠然径直回了主院书房。


    他褪下官袍,换了身直裰,坐在书案前,准备批阅白日积压的文书。


    然而摊开卷宗,笔墨备好,他却有些心烦意乱。


    脑海中不时闪过亭中凝雪那空洞绝望的眼神,以及她蜷缩在狐裘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唯有地面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映得窗纸一片惨白。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澜亭皱眉,不耐道:“进。”


    随从推门而入,肩膀上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他小心翼翼觑着主子的脸色,低声道:“爷,潇湘院那边来报,说姑娘发高热了,烧得有些厉害。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身:“何时的事?”


    随从忙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开始说胡话了。”


    顾澜亭没再说什么,连氅衣也未及披上,大步便朝外走去。


    随从连忙提上一盏羊角灯,又撑起油纸伞,紧跟在后。


    到了潇湘院,院内灯火通明。


    檐下挂着的灯笼上已覆了一层薄雪,晕出昏黄的光圈。


    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澜亭在外间炭盆边站了一会儿,驱散身上的寒气。


    恰逢府医从内间出来,见到他,连忙行礼。


    顾澜亭道:“她如何了?”


    府医斟酌着回道:“回爷的话,姑娘是受了寒气,邪风入体,加之急火攻心,忧思惊惧过甚,以致内外交攻,发了高热。属下已开了疏散风寒、清心退热的方子,这就去盯着煎药。”


    顾澜亭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他去了。


    他迈步走进内室。


    守在床头正用温帕子给她擦拭额头冷汗的丫鬟见主子进来,连忙无声退到一旁。


    顾澜亭走到床前,低头看去。


    厚厚的锦被将她整个人几乎埋住,只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


    乌发散乱铺在枕上,脸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也干裂而鲜红,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不住地轻颤。


    她双目紧闭,眉心蹙着,时不时模糊呓语,看起来很是难受。


    顾澜亭静立在床边看着,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心口滞闷难当。


    他不由得反思,今日是否罚得太过了些?可她所作所为,若是换到旁人府上,哪一桩都是够得上赐死的罪过。


    更不用说她胆大包天算计到静乐头上。若非有他暗中庇佑,替她抹去痕迹,迟早要被静乐的人捉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沉默了一会,他问丫鬟要过温帕子,坐在床沿,轻轻擦拭着她额间颈侧不断沁出的冷汗。


    不一会儿,药煎好了,丫鬟端着碗进来。


    顾澜亭放下帕子,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接过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低声道:“喝药。”


    然而她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染脏了她衣襟,也沾湿了顾澜亭的手。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默然片刻,他忽然仰头将碗中的药汁喝了一口,随即俯下身,覆上了她那两片干燥滚烫的唇瓣。


    用舌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渡了过去。


    药汁极苦,令人恐惧的熟悉檀香无孔不入。


    昏沉中的石韫玉被刺激惊醒,难受地半睁开眼。头脑昏昧,意识模糊,却还是依稀察觉出是谁。


    她面露惊恐,随即剧烈挣扎起来,胡乱挥打。


    顾澜亭手中的药碗被打翻,药汁泼洒在锦被上,瓷碗滚落床榻,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乱挥间,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顾澜亭的脸上,清脆的一声。


    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现出几道红指印。


    整个内室瞬间陷入死寂。


    顾澜亭一时愕然。


    随即他阴沉下脸,一言不发,只弯腰将碗捡起来,重重搁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旁边静侍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紧紧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顾澜亭强压怒火,拿起帕子,想去擦拭她脖颈间的褐色药汁。


    他手刚伸过去,就见怀中原本尚且迷糊的人,像是被他的动作彻底惊醒,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强撑着滚烫虚软的身体,踉跄着翻下了床榻,跪倒在地。


    她垂着头,浑身发抖,发丝垂落遮住面容,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


    “爷,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闷,哭腔越来越浓,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迎来更可怕的惩罚。


    顾澜亭拿着帕子的手,生生僵在半空。


    第46章 变了个人(二合一章)……


    他垂着眼, 眸色深沉难辨,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收回,放在膝上。


    静默了几息, 他才淡淡开口:“起来。”


    她被吓得肩膀一抖, 连声道:“是, 是……”


    她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 然而高烧未退, 又跪了这片刻,眼前骤然发黑, 双腿虚软无力,刚起到一半便向一旁栽去。


    顾澜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小臂,随即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把人轻轻带进怀里。


    石韫玉头晕目眩, 等回过神, 已然侧坐在了顾澜亭的腿上,被他圈在怀中。


    一股恐惧混杂着厌恶直冲心头, 她慌忙挣扎着欲要起身。


    “别动。”


    顾澜亭按在她腰背和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肩窝处,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 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侧过头,对旁边噤若寒蝉的丫鬟淡声道:“都出去,再煎一碗药来。”


    “是。”丫鬟们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掩上了门。


    内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静谧, 窗外偶有寒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石韫玉僵硬靠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顾澜亭掌心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脊背传来的细微颤栗。


    他沉默着,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一下下抚过她的脊背,带着试图安抚的意味。


    石韫玉只觉得喉咙间的呕意阵阵上涌,她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瓣,手指死死抠着衣摆。


    顾澜亭微微侧低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缓缓道:“既然知错了,日后就乖觉一点,嗯”


    只听她呐呐应声:“是……”


    掌下的脊背还在轻颤,顾澜亭心底升起一股烦闷。


    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抬手捏住她那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病弱泛红,我见犹怜的脸。


    不等她反应,他便低头吻住了她那干燥的唇瓣。


    她唇齿间还残留着苦涩药味,唇舌因高热而灼烫。


    他急切地吻着,吮吸着,按在她后颈的手移到她后脑,把她紧紧按向自己,两唇严丝合缝,紧密相贴。


    她被动地承受着,眼角不断溢出泪花,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良久,顾澜亭才松开她,气息微促。


    她的唇不再干燥,上面蒙着一层水光,色泽变得鲜红欲滴。他伸出拇指,带着些许怜惜,轻轻摩挲了一下她那微肿的下唇。


    他将脸埋到她纤细的颈侧,嗅着那淡淡药气混杂着的体香,哑声道:“只要你日后乖乖听话,我不会再那般对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森然警告:“但若你胆敢再犯,无论是逃跑,还是勾结外人,抑或是阳奉阴违……下一次,就不是这般简单。知道了吗?”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石韫玉汗毛倒竖,恐惧之余是更深的憎恨。


    她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轻声应道:“是,爷。”


    顾澜亭满意她的乖顺,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新的汤药煎好送了进来。


    顾澜亭亲手接过药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喂她喝下,又捻了颗蜜饯塞入她口中,去了苦味,再拿了温水给她细细漱口,举止温柔体贴,与方才判若两人。


    “睡吧。”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榻,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只见凝雪顺从躺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不安地颤动,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听之任之,万分恐惧的模样,眉头蹙起。


    经此一事,她是真吓破胆了?


    他一面觉得,这样也好,吃了这般大的教训,才能彻底磨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留在他身边。


    可另一面,心底又没由来的隐隐发闷。


    顾澜亭坐在床边,时不时探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洗帕子给她敷额头降温。


    石韫玉最初心神不宁,难以安枕,后来药性上来,加上高热耗神,便沉沉昏睡过去。


    她又梦到了在现代的生活,梦到与闺蜜从青葱年少时便形影不离,一同逛街看电影,一同吐槽课业,抱怨工作的日常琐碎。


    一桩桩,一幕幕,那些她曾喜爱的人,钟情的事,如今都像是破碎的镜面,倒映着她荒谬的过去与现在,棱角锋利,每回忆一遍,都把她一颗心割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就连那昔日令人厌烦的学业和工作,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触碰不到的奢望。


    长夜漫漫,窗外风声呜咽。


    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石韫玉身上的高热方才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顾澜亭守了半宿,这才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起身悄然离去,收拾整齐朝服,径直往宫中上朝去了。


    石韫玉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她拥被坐起,茫然眨了眨眼,浑身酸痛无力,思绪有片刻的空白。


    片刻后,昨日发生的种种,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逃跑,被他捉回,暖亭中的折辱与威胁……


    她的脸色蓦地惨白,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呼吸急促。


    “姑娘,您醒了?”


    小禾听到内间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面色不佳,小心翼翼探问道,“姑娘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石韫玉回过神,愣愣看了眼小禾,随后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小禾忙倒了杯温水递上,她接过低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燥疼痛的喉咙,稍稍抚平了那刀割般的不适。


    又怔怔坐了一会,她方起身穿衣洗漱。


    病体未愈,她动作缓慢,脸色苍白虚弱,举止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一潭死水。


    小禾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是难受,出言软语安慰了几句,愈发细心地伺候着。


    待到晚霞满天,顾澜亭回府,一面大步往潇湘院走,一面问身旁随从:“潇湘院那边,今日如何?”


    随从犹豫了一下,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未曾再发热,按时用了饭食和汤药,不吵不闹,也未曾流泪。只是……只是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坐了一整天,望着窗外的残雪枯枝,一动不动,跟尊玉雕似的。”


    顾澜亭闻言,眉头不由一皱,心中那点莫名的滞闷感又浮现出来。


    他未再多言,脚下步伐加快,径直往潇湘院去了。


    刚跨进门槛,抬眼便见原本坐在窗边出神的凝雪,像是被脚步声惊扰,猛地转过头来。


    见到是他,她脸色唰一下白了,随后慌忙站起身,垂下眼睫,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音细弱:“爷回来了。”


    顾澜亭脚步微顿。


    他本以为,她清醒后,见到他或许会怨恨,会恐惧地躲避,甚至会再次崩溃哭泣,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近乎卑微的恭顺。


    他嗯了一声往里走,却见她突然趋步上前,伸出手来,欲要替他解下氅衣领口的系带,姿态柔顺谦卑,俨然一副尽心伺候夫君的妾室本分模样。


    顾澜亭彻底愣住。


    从前她虽名义上是妾,但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是自顾自做事,连个多余的眼风都很少给他,表面恭敬,眼神却总是 清澈坦荡,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屈就的执拗劲儿。


    何曾像现在这般,主动来履行这些俗礼本分。


    他低头,看着她解系带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微微颤抖。视线再上移,落在她脸上,只见她紧抿着唇瓣,长睫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一副畏他如虎的模样。


    他心头隐隐窜起股无名火。


    他抬手,按住了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低眉顺眼应了声“是”,然后安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顾澜亭自己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花木架子上,走到软榻边坐下。


    一抬眼,见她还垂头站在原地。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放缓了声音:“杵在那作甚?过来。”


    石韫玉依言,小步挪到他面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随即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因着生病,她脸色苍白虚弱,眼睫低垂着,没有像从前那般不躲不闪的和他对视,甚至瞪他。


    太乖了。


    乖的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松开手,转而轻轻摸了摸她如云的发丝,柔声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若有,或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丫鬟,或直接来告诉我。”


    只见她敛目垂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极是柔顺:“我……妾身省得了,谢爷关怀。”


    “妾身”二字入耳,顾澜亭抚弄她乌发的手微微一顿。


    她一向是自称“我”的。


    哪怕最初她还是奴籍,被他强占时,急了、怒了,也会脱口而出一个“我”字。


    他从未在意,甚至觉得她那副理直气壮自称“我”的模样,别有一番鲜活气。


    如今,她却开始用这规规矩矩,代表着身份与尊卑的自称。


    他应该高兴的。


    毕竟天下女子皆如此,面对丈夫大多时候要自称妾。唯有正妻,在日常相处时,方可坦然以“我”自称。


    妾室理当是恭顺谦卑,谨守本分的。


    可实实在在听到她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心底升起不适。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不必如此自称,照旧即可。”


    石韫玉垂着眼,心中微哂,面上不显,只故意轻轻应道:“是。妾……我省得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将她从身边轻轻推开些,起身道:“安寝吧。”


    说罢,便转身去了隔间沐浴。


    待他沐浴回来,踏入内间,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光晕昏黄柔和。


    凝雪已经平躺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锦被,静静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打量了一会,熄了灯走过去。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放下幔帐,将她纤柔的身子揽入怀中。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温软的轮廓。


    他掰过她的肩膀,寻到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吻了上去。


    怀里的人明显僵硬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乖顺地任由他亲吻,甚至那两条柔软的手臂,犹犹豫豫,迟疑小心地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


    顾澜亭颇爱她这难得的乖顺与主动,心中颇为受用。


    他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直到感觉她呼吸微促,快要透不过气,才松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才哑声道:“睡吧。”


    石韫玉感觉到他有了反应,正心慌憎恶,就听到他叹息的一声。


    确定他不会碰自己,她微微放松,在黑暗中低低回了声:“是。”


    顾澜亭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翻了个过,从后背把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闭上了眼睛。


    罢了,不管她是真乖还是装乖,都不打紧,总之如今她人在府中,在他掌心里,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


    此后的日子,凝雪的病慢慢好了起来。


    她不再闹着要出府,甚至很少踏出潇湘院的大门,变得异常安静柔顺。


    每次顾澜亭到潇湘院,她都会提前候在门边迎接,主动替他解下外袍,吃饭时会安静地布菜,他说话时她会认真聆听,偶尔回应也是轻声细语,谨守分寸。


    她仿佛彻底想通了,认命了,变成了标准的妾。


    顾澜亭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感到满意。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完全属于他,不会反抗不会逃离的侍妾。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沉寂如水的她,他并没有预期中那般畅快与得意。


    他鲜少有想不通的事,最后只能归结于是她之前性子太过鲜活骄纵,如今突然转变,他一时不适应罢了,或许日子久了,习惯了就好。


    无论如何,只要她听话,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便好。


    院中几株梅花开了又谢,暗香残留。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二月。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就在这寒意未消的时节,皇帝突然下旨,为静乐公主与卫国公嫡孙邓享赐婚,且婚期定得极为仓促,就在三月二十。


    外人只道天家恩宠,仓促完婚是为着早日成全佳话,顾澜亭却晓得内里乾坤。


    静乐公主,竟珠胎暗结,有了身孕。


    起初静乐宁死不愿,哭闹着想要打掉胎儿。但二皇子却认为,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如将错就错。


    既然父皇已经疑心他们兄妹与卫国公府过从甚密,借此机会干脆与卫国公府绑在一起,将其彻底拉上己方战车,未尝不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在高贵妃和二皇子的联手施压与劝说下,崩溃无助的静乐最终妥协,向皇帝哭诉了自己有孕的实情。


    皇帝闻讯,震怒异常,但终究是疼爱多年的女儿,最初还想挽回,言说打掉胎儿,日后再为她另择佳婿,遮掩过去。


    静乐却哭诉道,太医私下诊断,此胎若强行堕去,她身子受损,此生将再无生育可能。


    皇帝气得险些厥过去,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能颓然摆手,长叹一声:“也罢!既如此,你就嫁过去吧!望你日后莫要后悔!”


    同时,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所有知晓静乐怀孕一事的太医、宫女、太监,皆被寻了由头,秘密处决,一个不留。


    三月二十,公主大婚。


    顾澜亭身为朝中新贵,自然在受邀之列。


    思忖片刻后,他决定带凝雪一同前往。


    夜里回到潇湘院,他提出此事。


    石韫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小声道:“爷……我可否不去?”


    顾澜亭看着她,轻笑道:“静乐当初派人掳你,逼迫你对我下药,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她自食恶果,嫁给邓享那样一个混不吝的纨绔,余生可想而知。仇人落得这般下场,你不想亲眼去看看?”


    这段时日,他隐隐觉得,若非静乐逼迫,凝雪或许不会给他下药逃跑。


    石韫玉心中冷笑。


    恨一个人,就是看她嫁给一个废物?这想法何其可笑低劣。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垂下眼睫,轻声应下:“是,我明白了。”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一会,把人推入榻中,拂下幔帐。


    现在的她变得很柔顺,不论是平时还是在榻上。


    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乖乖答应,任由他折腾,直到双颊涨红,浑身发颤,低泣着弱声求饶。


    顾澜亭拨过她腮边微潮的发丝,俯身吻她柔润的唇,喘息着低哄她:“乖,再来一次。”


    直至最后,她眼睫上都沾着晶莹泪珠,额头鼻尖皆是细密汗珠,手臂软软搭在他宽阔肩膀上,难受地闭着眼,显然已是承受不住。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了事,唤水沐浴后,拥着她沉沉睡去。


    婚宴当日,两人一同乘车前往公主府。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仪式极尽奢华,处处彰显着皇家威严与体面。


    石韫玉安静跟在顾澜亭身侧,看着身着繁复华丽嫁衣的静乐公主,在宫人搀扶下,完成一道道繁琐仪式,身形似乎比往日略显丰腴。


    看到对面一身大红喜服,在这种隆重场合依旧站没站相,笑嘻嘻混不吝的邓享,眉头微微蹙起。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心生厌烦,不愿再看,垂下了眼,盯着自己裙摆下微露的鞋尖。


    许臬亦在观礼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皇室联姻。


    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忽然一顿,落在了顾澜亭身侧那抹纤细身影上。


    她怎么还在这里?居然没能成功逃脱吗?


    他之前被村民所救,养了几日伤便匆忙回宫复命,之后又奉命外出办差,直至近日方归。


    许家世代效忠皇权,是天子手中利刃,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加之他性子向来冷峻孤僻,很少关注朝臣后宅之私事,故而并不知晓顾澜亭府中这位妾室的近况。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没能成功逃脱。


    顾澜亭敏锐察觉到了许臬投来的视线,眸光一冷,不着痕迹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自己侧后,阻隔了那道目光。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见她始终低着头,似乎并未注意到许臬,脸色稍霁。


    隆重的仪式过后,盛大的宴席开始,男女分席而坐。


    珍馐美馔,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席一直持续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话。


    行至半途,另一辆马车赶上,车内是顾澜亭的一位同僚,隔着车窗笑道:“顾大人,时辰尚早,不如一起去聆音阁坐坐?听说新来了几位妙人,曲子弹得极妙,歌喉亦美。”


    顾澜亭闻言,本欲推拒,不知想到什么,侧目看了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人。


    他话头一转,问道:“我同僚相邀,可能去一趟?”


    石韫玉抬起头,面露疑惑。


    爱去就去,关她啥事?


    她温顺点头,声音平和:“爷去便是,我自己回府就好,不必挂心。”


    见她这般毫不介意,甚至堪称贤惠大度的态度,顾澜亭反而心生不悦。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面上却温和笑笑:“好,那你路上小心,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罢,便吩咐车夫先送她回府,自己则下了马车,登上了同僚的车。


    石韫玉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听着外面街市尚未散尽的热闹喧嚣,心中一片冰冷死寂。


    她轻轻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市景象。


    路过一处馄饨摊子时,她视线一顿。


    她看到了许臬。


    他坐在馄饨摊前,正低头安静地吃着馄饨。


    她心跳骤然加速,对车外的仆从道:“停车,我有点闷,想在街上逛逛,走回去。”


    车夫和随行的丫鬟婆子面露难色:“姑娘,这……爷吩咐直接回府……”


    石韫玉平静道:“我只是在街上走走,透透气。此处离府邸已不远,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还能去哪里?”


    丫鬟婆子相互看了一眼,窃窃私语几句,觉得她说的也在情理之中。


    主子只是让回府,并未明令禁止途中下车散步,且确实离府不远了,这么多人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勉强同意了。


    石韫玉下了马车,丫鬟和婆子紧随其后,不敢松懈。


    她状似随意地逛着,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小口吃着,渐渐靠近馄饨摊。


    在走到离许臬桌子只有几步远时,她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石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手中吃剩三个山楂糖葫芦脱手飞出,“啪”地一下,不偏不倚先砸在许臬头顶,继而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的人也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翻那简陋的桌椅。


    许臬反应极快,一手稳稳端住自己那碗快要见底的馄饨汤,另一只手已迅疾伸出,扶住了石韫玉的手臂,助她稳住身形。


    他皱眉低头,正欲看看是哪个冒失之人,却见面前女子抬起脸,容色娇美苍白,惊魂未定,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在公主府见过的凝雪。


    他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她趁身后丫鬟婆子尚未完全围拢,视线被遮挡的瞬间,飞快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眼中充满了急切求助,绝非无意冲撞。


    她随即站直身体,脸上迅速换上惊慌和歉意,看着地上那串脏污的糖葫芦,语带惋惜道:“哎呀,我的糖葫芦!”


    那摊主也大叫起来,心疼他的桌椅碗筷:“我的桌子!我的碗!”


    跟在后面的丫鬟婆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边扶住自家姑娘,连声问“姑娘没事吧?”,一边赶紧掏钱赔偿摊主,连声道歉,息事宁人。


    石韫玉也转向许臬,福了福身,惶恐道:“许大人,对不住,是小女子不慎,脚下打滑,冲撞了您用饭,还弄脏了您的衣裳,实在罪过。”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


    方才那瞬间的眼神交汇绝非错觉。


    他面色如常,摇了摇头,声音冷淡:“无妨。”


    石韫玉不再多言,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另一边,聆音阁内。


    雅间里熏香袅袅,丝竹悦耳,歌喉婉转,笑语喧哗,一派靡靡之音。


    顾澜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独自坐在一旁雅座,漫不经心握着酒杯,目光游离于窗外夜色,对眼前的软玉温香,轻歌曼舞似乎提不起多少兴致。


    有貌美窈窕的歌妓见他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看起来风流蕴藉,气度不凡,试图靠近斟酒献媚,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上前半步。


    他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满室喧嚣,眼前歌舞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聒噪。


    霍然起身,对正在兴头上的同僚道:“诸位尽兴,顾某府中还有些琐事未理,先告辞了。”


    众人皆是一愣,有人放下酒杯,笑着打趣道:“顾大人,这才刚来,酒未过三巡,怎么就要走了?莫非是家中如花美眷等得心急,派人来催了?”


    顾澜亭顺势笑了笑,面露些许无奈,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家里那位年纪小,醋性不免大些,得回去看着点,免得闹脾气。”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暧昧的了然笑声,这才不再挽留,放他离开。


    一回府,早已候在门房的贴身随从便将晚上街上发生的事,巨细无遗禀报给了顾澜亭,尤其重点提到了意外遇到许臬。


    顾澜亭一听“许臬”二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神情骤然阴沉。


    他脚步不停,径直回到潇湘院,沐浴更衣后,踏入内间。


    人似乎已经睡了,床帐低垂。


    他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坐下。


    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石韫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与廊下灯笼微光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就要起身伺候。


    顾澜亭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半垂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眸色乌沉,声线温柔得近乎诡异:“听下人说,今晚回来路上,你在街上逛了?”


    石韫玉心中一惊,睡意全无,低声应道:“是,觉得气闷,便走了一段。”


    顾澜亭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嗓音愈发柔和:“哦?那可有买到什么喜欢的玩意儿?或者……遇到什么有趣的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语气越是温和,石韫玉心中越是冰凉。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惊惧之色。


    慌忙坐起身,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便跪坐在床上,垂着头,声音带着颤意:“爷……我,我碰到了许镇抚使。”


    顾澜亭倒是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干脆承认,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结冰霜,慢条斯理追问:


    “哦?是有意碰到的,还是无意间撞上的?”


    第47章 就这么来了?


    石韫玉惊惶仰起脸, 泪水涟涟,用力摇头,急切辩解:“爷, 我真的是无意的。当时街上人多, 我只是想透透气, 买串糖葫芦,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才不小心冲撞了许大人。”


    说着,她举起三根手指, “我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刻意之心。若有一句虚言假话,便叫天打雷劈,此生大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永世不得超生!”


    若这发誓当真灵验, 老天有眼, 顾澜亭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早该被雷劈死一万回了, 岂能容他逍遥至今?


    顾澜亭垂眼, 静静看着她发誓。


    石韫玉见他毫无反应, 心说还真是个心肠歹毒的, 这都不信。


    她啜泣着, 拉住顾澜亭的袖子,“爷,我真的是无意的, 您不要恼。”


    顾澜亭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再配上那重誓,心中的疑云其实已散了大半。


    他早已查明, 许臬前番回京途中,确实遭遇不明身份的刺客,身受重伤,此事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方才的质问,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反应,瞧瞧她这些时日是否真学乖了。


    他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心头那点因许臬而起的戾气稍缓,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手刚抬到半空,还未触碰到脸颊,她就像被烫到一般,向后瑟缩了一下,双手抬起护在身前,往床里侧躲去,惊恐哀求:“爷,我错了……我不该私自下马车,我不该去逛街。您别罚我,求求您别罚我…我再也不敢了……”


    顾澜亭手僵住,眸色沉了沉。


    看她那副畏惧模样,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探身过去,将瑟缩在床榻最里侧的人一把拽了过来,强硬圈进怀里。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她腮上的泪珠,放缓了声线,似笑非笑:“无意便无意,我只是随口一问,怎就怕成这般模样?”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怀里,垂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仍旧微微发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模样,登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那双潮湿如蒙烟雨的眸子,低头吻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缱绻。


    泪水咸涩,令他心底微软。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哄道:“莫哭了,哭坏了眼睛,爷可是会心疼的。”


    石韫玉心中冷笑连连,暗骂这狗官惯会做戏,前一刻还在疑心试探,下一刻就能装出这般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虚伪至极。


    她点了点头,小声应了。


    见她止了哭泣,顾澜亭眸光微闪,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笑吟吟道:“不过,虽说你是无意,但终究是碰到了他,惹得爷心里不太痛快。凝雪,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心一沉,面上不敢显露分毫,抬起犹带泪光的眸子,望着他紧张道:“爷想如何处置?”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眉梢扬起风流邪气。


    他凑近她,咬了咬她柔软的耳尖,悠悠吐了一句极其露骨狎昵的话来。


    石韫玉的脸颊瞬间爆红,如同晕开胭脂,一路蔓延到耳根颈后。


    她羞愤交加,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着下唇,在心里将这混蛋下流胚咒骂了千百遍。


    这色中饿鬼,怎地不去死?


    顾澜亭见她这又羞又怒,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情态,与方才那惊弓之鸟的模样截然不同,总算多了几分鲜活气儿,心中那点烦闷也随之散去,心气顺了不少。


    他低笑一声,不再多言,手臂用力,便将怀中柔软馨香的身子,推入在锦被之间。


    顾澜亭拿出一条红绸,覆上了她的双眼。


    石韫玉只觉眼前陷入一片朦胧的绯红,只余模糊的光影,其余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花枝润泽。


    不知过了多久,顾澜亭亲了亲她疲倦微阖的眼皮,抽身将她抱起,缓步走到妆台旁那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前。


    “去,去哪里?”


    顾澜亭没有回答,自身后拥住她,把她抵在镜面上,下颌轻抵在她颈侧,伸手解开绸带,迫使她抬头望向镜中。


    “乖,睁眼看看。”


    石韫玉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镜中两人交叠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中。


    “???”


    “!!!”


    这个死变/态!


    石韫玉羞愤难当,欲要侧头躲避,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与镜面之间,无处可逃。


    顾澜亭时轻时重,凑在她耳畔低声说话,言辞下流。


    春宵帐暖。


    此后三日,一切如常。


    已是暮春,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边缘已见萎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有种繁华将尽的寥落。


    倒是院角那几树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密密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映着渐暖的日光,香气馥郁袭人。


    石韫玉斜斜倚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并未落在书页之上。


    自那次逃跑失败,被顾澜亭捉回府中后,他对她的看管便严苛到了极致。莫说是随意踏出府门半步,便是与府中仆役多言语几句都不行。


    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起居饮食,她便只能靠着看书、临帖、或是兀自发呆,来打发这漫长寂寥的时光。


    顾府藏书丰赡,经史子集、杂记志异,林林总总,她几乎已翻阅了大半。但凡那些史书杂记、地理志异之中,有可能寻到一丝线索的,她都未曾放过。


    然而关于十一年前,杭州一带是否曾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载,她却始终一无所获,不免令人心焦。


    她悠悠叹了口气,将书卷合上,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蓝天,神情一片怅惘。


    如今她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那日仓促之间对许臬的暗示之上。


    只不知他是否看懂了她的暗示?


    再过两日,皇帝按例要去京郊行春蒐之礼,顾澜亭身为太子属官近臣,定然是要随驾同行的。


    经了上次偶遇许臬之事,他多半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很可能会将她带在身边,一同前往。


    届时,无论她是否随行,只要许臬有心,凭借锦衣卫的手段,总能寻到机会与她接触。


    自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许臬愿意前来,并且当真看懂了她的求助之意。


    若他不来……石韫玉眼神暗了暗,那她便只能继续隐忍蛰伏,等待下一个契机。


    那次被抓回来后,她确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只觉尊严尽碎,自由全无,恍若置身无间地狱,不见天日。


    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回家的深切渴望,让她从泥沼之中挣扎了出来。


    她开始冷静复盘上次逃跑失败的原因。


    细细思索之后,她意识到失败的关键,大抵在于她对这个朝代官场运作的规则认知过于浅薄,严重低估了顾澜亭手中掌握的权柄,以及各部衙官僚之间盘根错节、互为援引的密切关系。


    下一次若想成功,务须更加小心谨慎,谋定而后动,对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盘查、乃至追捕手段,都要有更充分的预估和应对之策。


    若再失败一次,以顾澜亭那般凉薄狠厉的性子,等待她的,恐怕就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万劫不复之境了。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了看天色,估算着顾澜亭差不多该下值回府了。


    遂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重新做出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预备着应付他。


    她把书放一旁,起来活动了几圈,一直过了平日顾澜亭回府的时辰,他人却未出现。


    她正坐在榻边喝茶等候,却见顾澜亭的随从疾步而来,在门外躬身禀道:“姑娘,爷让奴才来禀告一声,衙署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晚些才能回府,请您先行用膳,不必等候了。”


    石韫玉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升起警惕。


    她面上浮现出失望,柔声关切道:“爷忙于公务,怕是顾不上用饭吧?可需要我准备些清淡爽口的吃食,让人送过去?”


    随从恭敬回道:“姑娘放心,奴才一会儿就去厨房取了食盒,亲自给爷送去。爷特意吩咐了,让您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不必挂心。”


    石韫玉点了点头,知道这“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再次强调不许她出门的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表示知道了。


    轻轻松松独自用了晚膳,她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两圈。


    春夜微风,带着海棠香气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石韫玉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一弯新月,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真是难得,他今夜不过来纠缠。


    自打来了这京城,入了顾府,顾澜亭几乎是夜夜留宿她房中,与她同食共寝,无一例外。


    每日都要强打精神,与他虚与委蛇,陪着演戏,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厌烦至极。


    踱了一会儿步,她停下脚步,随口问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小禾:“爷此刻还在衙署忙碌么?可知具体何时能回?”


    小禾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前头找管事问问?”


    石韫玉点了点头:“去问问也好,也免得心里总惦记着。”


    小禾应声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禾回来,低声叹道:“姑娘,问过管事了,说是邓享大人的随从拦了爷的马车,死活请爷去酒楼小坐,恐怕还得晚些才能回来。爷特意又吩咐了一遍,让您不必等他,自行歇息便是。”


    邓享?


    石韫玉心中微微一动。


    静乐公主新近才招了驸马,邓家与顾澜亭之间,怕是各怀心思。今夜这场邀约,多半是场鸿门宴。


    她不由得暗自高兴起来。


    太好了!今夜总算不必再面对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疯狗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失落轻叹一声,低声道:“既然爷有正事要忙,那我便先歇下了。”


    说罢,便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


    沐浴更衣后,她遣退了丫鬟,只在内室留了一盏灯,随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书卷,靠在床头,就着灯光翻看。


    夜色渐深,月光黯淡。


    她刚觉有些困倦,准备熄灯安寝,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呼喝与兵刃碰撞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便听得李妈妈在门外焦急喊道:“姑娘,您锁好门千万别出来!府里好像进了盗匪了,侍卫们正在全力搜查!”


    石韫玉心中一惊。


    盗匪?何方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闯入朝廷大员的府邸行窃?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她想唤小禾进来问问具体情况,刚张开口,还未发出声音,却见床尾后头那扇虚掩着的窗子,被人从外打开,随即一道黑色身影轻捷跃入室内。


    石韫玉刚要喊人,那人扑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另一只手迅速扯下面巾和兜帽,露出张冷俊的脸。


    正是许臬。


    石韫玉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许臬确认她冷静下来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他下意识打量了她一眼。


    她靠坐在床头,只着一件单薄的湖水绿罗衣,肤光胜雪,乌发披散在胸前,露出一点锁骨和一隙若有若无的雪白曲线。


    她正看着他,双颊因受了惊吓,染上桃花似的薄粉,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灯焰,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一向冷肃沉稳的许臬,后背一僵,眼底浮现出些许慌乱,耳根漫上红晕。


    他立刻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石韫玉惊疑不定,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她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既惊且喜。


    许臬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烛台上,言简意赅:“你不是掉了三颗糖葫芦?”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不够,又补充道:“我以为是暗指三日后相见,今夜恰有任务在身,便过来寻你。”


    石韫玉: “……”


    糖葫芦是她随便掉的。


    谁能想到恶名在外的镇抚使竟然误会了,还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闯了进来。


    她紧张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急急问道:“那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动静……”


    许臬神色不变,淡声道:“我让手下弟兄故意制造了些混乱,引开了府里大部分侍卫的注意,趁机摸了过来。”


    石韫玉瞳孔微震。


    不是吧,竟是这般简单粗暴?一点周密谋划,技术含量都无。


    这跟她想象中锦衣卫那等神出鬼没、算无遗策的秘密接头方式,实在相差甚远。


    此刻也顾不得纠结这些,她定了定神,直奔主题,语速飞快:“许大人,长话短说。上次我没能跑掉,你给的那块腰牌也未能用上,等于你的恩情并未还清,是也不是?”


    许臬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是。你要我做什么?”


    见他承认,石韫玉稍微松了口气,立刻说道:“第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去皇宫的藏书阁,还有钦天监,查找十一年前,也就是承华十一年腊月前后,全国各地是否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录,尤其是杭州一带,务必要仔细。”


    “我记得你们锦衣卫有自己的特殊渠道传递消息,你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录,就想办法传信给我,可以吗?”


    此时此刻,让许臬立刻带她离开,根本不现实。


    一来许臬未必肯应承,二来时机不对,极易被顾澜亭察觉并擒回。


    不若趁此机会,先查清归家的线索,再从长计议。


    许臬听完,觉得此事并非难办,也不涉及朝堂党争,便点了点头:“可。”


    见他答应得爽快,石韫玉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第二件事,我上次没能逃脱,很大程度上是因在路上为了救你,延误了时辰。我回来之后……受了极重的惩罚。”


    说着,她眼圈发红,嗓音微微哽咽:“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你再助我一次,帮我离开这龙潭虎穴,可以吗?”


    闻言,许臬眉头皱了起来,毫不犹豫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可。”


    他许家世代锦衣卫,只效忠陛下,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与储位倾轧。


    顾澜亭是太子近臣,若他私自放走了对方的妾室,无异于公然与太子一党对立,这违背了他的立场和原则。


    石韫玉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还想再争辩几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自己因救他耽误时辰而遭受苦难,来道德绑架于他。


    “你……”


    “笃笃笃”


    刚说出一个字,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第48章 助力


    门外传来了小禾焦急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么?管事差人来传话, 说一半侍卫追贼去了,余下的说怕有同党藏匿,要往各院细细搜查, 转眼就到咱们潇湘院了。奴婢入内服侍姑娘更衣可好?”


    石韫玉心一紧, 赶忙扬声道:“知道了。我自披件外衫便是。小禾, 你且去前头替我问问, 爷究竟几时回府?我这心里慌得紧。”


    门外的小禾不疑有他, 听得姑娘声带颤意,忙不迭应道:“姑娘莫怕, 奴婢这便去问,侍卫们都在院外守着,断不会教贼人惊扰姑娘。”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匆匆远去。


    石韫玉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 再容不得迂回周旋了。


    她仰起脸, 泪水在眸中盈盈欲坠, 抬起手掀起左边衣袖,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手腕上赫然是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低泣道:“许大人, 你若不肯帮我, 我就真唯有死路一条了……”


    许臬视线一直看着烛台。


    石韫玉见他迟迟不肯看自己, 先是疑惑随即恍然明白了其中缘故。


    她心说这还是个纯情哥, 差点没忍住笑。


    她整理好表情, 赤足下了床榻,走到许臬面前,作势要跪下去。


    许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 下意识一把攥住了她裸/露的小臂,阻止她下跪。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假意没站稳, 顺势往他怀里一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他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影。


    柔滑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左掌中手腕肌肤滑腻微凉,右手中腰肢盈盈一握。


    许臬低头看去,跌入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浑身微僵,呼吸都凝滞了。


    正欲一把推开,就听得她轻轻痛呼一声。


    他赶忙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捏疼你。”


    石韫玉站好,摇头道:“无妨,我手腕本就有伤。”


    闻言,许臬目光下意识投了过去。


    皓腕凝霜雪,偏偏上面有一圈刺目的淡红痕迹。


    他又瞥了眼她的手腕,别开视线后,看着她落泪的脸,眉头微蹙:“他动手打你?”


    这三字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实在过于唐突了。


    在北镇抚司审问犯人时,比这惨烈百倍的伤势他也司空见惯。可她腕上这伤,意味却截然不同。


    许臬父母恩爱,家中和睦,在他眼里,对女子动手的俱非良人。


    不过转念一想,那顾少游本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石韫玉被他问得一噎。


    嗯……怎么能不算呢?


    她面上哭得更加凄楚,用力点了点头,泪珠滚滚而落:“对,他不高兴了就会……”


    “许大人,我不需要你帮我太多,只求你在关键时候,能稍稍助我一臂之力,给我行个方便就好,我保证绝不会连累到你。”


    许臬抿唇,捏着面具的手微微收紧。


    她见许臬神色有所松动,声音哀婉欲绝,字字泣血:“许大人,你想想,当初若不是为了救你,耽误了逃命时间,我何至于被他抓住?又何至于受这些折磨?你若袖手旁观,眼睁睁看我在此间煎熬至死,难道你日后想起,就不会有丝毫良心不安吗?!”


    许臬忍不住垂眸看她。


    此时这女子仰着一张芙蓉泣露般的脸,哀哀切切地望着他,端的可怜。


    和之前见到的狡黠模样格外不同,似是在顾府过得很不好。


    听她声声泣诉,尤其是那句“良心不安”,确确实实触动了他。


    他为人虽冷峻,却非毫无是非之念。救命之恩是实,因救他而受了苦难也是他亲眼所见。


    只要不是直接助她逃脱,仅行个方便,倒也无不可。


    许臬沉默了一瞬,最终缓缓点头,冷声道:“好,我可助你,仅此一次。”


    石韫玉闻言,破涕为笑,软声道:“许大人,谢谢你,你真好。”


    许臬嗯了一声,听着那软语的“你真好”,心里莫名泛起酥酥麻麻的异样感。


    他望着她尚带着泪光的眼睛,好似跌进了个潮湿柔软的湖泊。


    许臬素来冷淡,更快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看了眼窗外,沉声道:“我该走了。”


    石韫玉连忙点头,柔声道:“许大人千万小心,我等您的消息。”


    许臬听着她关怀的话语,又看了她一眼,才身形一动,敏捷翻过后窗,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石韫玉赶忙检视屋内可有异常,仔细查看了窗框与窗下泥土,确认并无脚印之类的痕迹。


    确定无虞后,她长长舒了口气,细细思量起今夜的情状。


    许臬好歹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可能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


    他今夜如此行事,看似鲁莽,但细细琢磨,未必没有深意。


    北镇抚司直属于天子,他这般几乎不加掩饰地闯入顾府,当真只是为了她这点私事?


    断无可能。


    她仍记得初次相见时,许臬为取账册,险些将她掐死。


    这人是皇帝的鹰犬,为达成使命自是出手狠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心思诡谲的恶徒。


    相反这样的人反倒有单纯之处,属于外冷内热的性子。


    今夜许臬前来,多半是奉了皇命,前来顾府查探什么。


    想到这一层,她心下稍安。


    她盘算好待会儿应对顾澜亭的说辞,起身将衣裙理好,披上外衫,定了定神,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负责搜查的侍卫到了潇湘院。


    领头的小队长见到她,恭敬地行礼,解释了缘由。


    石韫玉配合的让他们简单查看了一圈院子内外,神情余悸未消。


    侍卫们见无异状,很快便拱手告退。


    另一边,顾澜亭应付完邓享,得了府中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匆匆赶回。


    刚进府门,负责追捕的侍卫首领便一脸愧色地迎上来,拱手请罪:“爷,属下无能,没能抓住那些人,让他们走脱了。”


    顾澜亭面色平静,一面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一面问道:“可看出是什么来路?”


    侍卫首领压低声音道:“回爷,那些人皆穿着夜行衣,戴兜帽和面具,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事风格……”


    他顿了顿,有点不敢确定:“属下瞧着,倒有七八分像是……锦衣卫的路数。”


    “锦衣卫?”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侍卫首领,神色莫测:“有几分把握?”


    侍卫首领头垂得更低,谨慎道:“七八成把握。他们虽刻意掩饰,但格斗和撤退的习惯,与锦衣卫极为相似。”


    顾澜亭心下了然。


    今夜邓享突然邀他赴宴,席间言语多有试探牵扯,他本就觉得蹊跷。紧接着府里就遭了贼,还是不加伪装锦衣卫。


    这绝非寻常盗窃或刺探。


    这是皇帝的敲打和警告。


    静乐公主与邓享那桩丑事,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真的相信两人是醉酒误入暖阁那么简单?


    恐怕早就怀疑到了他这个东道主头上。


    之前隐忍不发,大抵是觉得他尚对太子有用,对朝堂有用,还不好轻易问罪。


    如今二皇子党和卫国公府为了消减皇帝的忌惮,缩起尾巴做人,格外低调。


    反倒是太子,近日因几件差事办得漂亮,又得了些朝臣拥护,一时风头过盛,怕是引起了陛下的猜忌。


    身为帝王,哪怕再爱儿子,也不会放任其太早掌握过多权势,以防不测。


    皇帝为了制衡,先是召太子入宫训诫,转头就派了锦衣卫来他这里“敲山震虎”。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利剑,专司监察百官,收集罪证,直达天听。


    皇帝此举,意在告诉他,锦衣卫无处不在,没有其不知道的事。一来警告他安分守己,莫要仗着太子之势妄为。二来皇帝估摸是怕太子日后拿捏不住他这心腹近臣,故而进行敲打,让他一心一意辅佐太子,莫要太过狂妄。


    顾澜亭心中冷笑,帝王心术,无非如此。


    他理清了思路,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既然没抓住,那就不必再追了。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严禁外传。”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你的人暗中将府里各处再仔细搜查一遍,尤其是书房重地,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物件,或有无多出来的东西。”


    为保谨慎,他得确定锦衣卫此行,真的只是警告,而非栽赃。


    侍卫首领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顾澜亭这才转向一直跟在身旁的管事,问道:“凝雪那边如何了,可有受惊?”


    管事忙躬身回道:“回爷的话,方才侍卫已经去潇湘院排查过了,并无异样。姑娘还特意派了丫鬟小禾到前头来问,说想知道爷何时回去,她有些害怕。”


    闻言,顾澜亭心情好了些许。


    “知道了。”


    他大步朝着潇湘院走去。


    院子里已经恢复平静,只有主屋还亮着灯火。


    他推门进去,转到内室,就看到石韫玉抱膝蜷缩在床榻上,只露出一张小脸,神情惶惶不安。


    顾澜亭走到床边,垂眸端详她,温声道:“吓到了?”


    石韫玉点头,小声道:“有点,外面声音好乱……”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环顾了一下室内。


    目光扫过紧闭的后窗,整齐的梳妆台,以及角落里的灯。


    他转过脸,关切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没闯进这里来吧?”


    石韫玉摇头:“没有人闯进来,我一听到动静就赶紧锁死了门窗,一直缩在床上,动都不敢动……”


    她说着,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恐惧,眼圈又微微泛红。


    顾澜亭哦了一声,未再多问。


    石韫玉正犹豫要不要起身替他宽衣,就见他突然面露困惑:“你可有闻到什么异样的气味?”


    石韫玉呼吸一滞,随后神情疑惑地耸动鼻尖闻了闻,末了摇摇头:“爷闻到什么了?我只闻到熏香的气味。”


    顾澜亭凝视着她的脸,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的错觉。”


    说罢,他径直去隔间沐浴。


    石韫玉细细有嗅了嗅,确定没什么气味,才放松下来。


    这狗东西,又诈她。


    片刻后,顾澜亭沐浴罢回来,站在床边看了会她恬静的睡颜,无声轻笑,才熄灭灯盏,拂下幔帐。


    他伸手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手臂横在她腰腹上。


    石韫玉后背贴在他怀中,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檀香。


    她不想和他交流,紧闭着眼,一副熟睡的模样。


    一片沉寂中,顾澜亭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她后颈,埋在柔软的发丝中,轻轻嗅了嗅,又拨开她的发丝去亲。


    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柔软微润的唇一路亲至耳畔。


    不等她作出反应,身后那人贴着她耳廓,轻笑着悠悠开口:“凝雪,你身上……何以会有雪松香。”


    石韫玉心跳骤然失序。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停在了跳动的地方。


    “屋里来过生人,你又欺瞒于我,是也不是?”


    第49章 “谁教你的?”


    石韫玉先是一慌, 随即脑中飞快回溯。


    先前与许臬接触,她记得这人身上基本是没什么气味的,只在故意跌他怀里时, 方嗅得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 若有还无, 倒像是打花丛树影里走过, 偶然沾染上的。


    断非熏香所致。


    顾澜亭这厮又在诈她!


    心思百转千回, 也不过两息。


    她心下稍安,故作惊慌状拥被坐起, 惶急道:“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怎敢欺瞒爷?”


    说着拈起一缕发丝凑近鼻尖,细细嗅了片刻,颦眉道:“我实在闻不见什么雪松香, 莫不是澡豆换了方子, 带了些许松木清香?”


    顾澜亭侧卧在暗影里, 单肘支颐,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语调玩味:“哦?不曾骗我?”


    说着手已伸过去, 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薄衫下跳动的心口, “那这儿……为何跳地如此迅疾?”


    石韫玉悄悄咽了口唾沫, 飞快思索应对之法。


    死脑子快想死脑子快想。


    她额头冒汗, 就听他幽幽道:“怎地不言语了?”


    电光火石间,石韫玉灵光一闪。


    她垂着头,小声道:“是, 是不好启齿。”


    顾澜亭并不接话。


    纵使帐内昏暗,她亦能觉出他那两道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佯装羞赧, 细声道:“方才爷贴着我后颈,那般亲昵,我自然……”


    话至尾处已细不可闻。


    “原来如此。”他漫应一声。


    “爷若不信……” 她似是忽然鼓足了勇气,纤手抵住他肌理分明的胸膛,用力一推。


    趁着他猝不及防仰倒的刹那,一个翻身,轻盈跨坐而上。


    顾澜亭微微一怔,随即好整以暇,倒要看她如何施为。


    石韫玉捉住他的手腕,随之俯身而下。


    发丝流水般滑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她先是以朱唇轻触其唇,宛若蜻蜓点水,随即吻便落到了下巴上。


    顾澜亭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撩至耳后,目光透过昏昧,自那乌黑的发顶,移至她轻轻颤动的睫羽,眸色渐深,幽暗难测。


    石韫玉感受着指下平稳的脉搏,心说这都不行?


    她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用唇蹭了蹭他喉结旁边的肌肤。


    她感觉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等他动作,便吻上了他的喉结,亲啄舔舐了一下。


    身下的身体骤然紧绷,呼吸也浓重起来。


    她心说可算有效了,坐着身子,一手贴着他怦然震动的胸膛,另一手执起他腕脉,将温软唇瓣印在那突突跳动处。


    她抬起脸,眉眼弯弯,嫣然笑道:“爷,你看,你的心跳也好快。”


    昏暗中,美人杏眼波光流转,似两颗摄人心魂的黑琉璃。


    顾澜亭呼吸急促,下腹一紧。


    他静默了良久,久到石韫玉几乎以为他已看穿所有把戏。


    她正欲继续,忽然被反手攥住了手腕,紧接着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已被他严严实实罩在身下。


    顾澜亭单手把她双腕压在头顶,俯身靠近,嗓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问话:“这些撩拨人的手段是谁教与你的,嗯?”


    “手段?”


    石韫玉在他的禁锢中微微挣扎,仰起一张素白的脸,疑惑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想仿着爷方才的样子,证明不曾撒谎……”


    顾澜亭凝视着她清澈漂亮的眼睛片刻,忽然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就着她软糯的唇瓣吻了上去。


    “这样的证明,还不够。”


    帐内温度渐升,呼吸交错。


    窗外吹来一阵风,花香流转,钻入被卷开一隙的幔帐。


    顾澜亭难耐喘息着,双目半眯,玉面桃花熏。


    他感觉到她在她怀里战栗,动作稍缓,抬手摸了摸她微潮的鬓发,俯身将耳朵贴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


    听到急促的跳动,带着惩罚般的意味,在起伏处落下细密的吻。


    直至她泣音点点,香汗微微,方捉住她雪白纤细的手腕,轻轻啮咬,紧盯着她潮/红的面容,哑声笑道:“现下这般,我信了。”


    石韫玉闭着眼,满身满心疲惫无力。


    这狗东西。


    第二日,府中一切如常。


    侍卫向顾澜亭禀报,暗中仔细搜查后,府内并未发现任何物品丢失,也未找到多出来的可疑之物。


    这个结果印证了顾澜亭的判断,他面上不显,只吩咐加强戒备。


    第三日,春蒐之期。


    本该在二月进行的春蒐,因上月皇帝被静乐公主之事气病了一场,故而推迟到了这暮春时节。


    天气已然回暖,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顾澜亭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提出让她扮作婢女跟在身边。


    按礼制,他未曾娶妻,带个妾室出席这等皇家狩猎场合确实不大妥当,易惹非议。


    但将她扮作婢女带在身边,既全了规矩,又能将她置于眼皮子底下。


    石韫玉早有预料,便老老实实应了。


    当日清晨,顾澜亭按制换了身利落的玄色胡服,窄袖收腰,更衬得他肩宽腿长。


    与平日的斯文温雅比,多了几分冷峻凌厉。


    石韫玉则按吩咐,换上了一套淡粉色的丫鬟服饰。


    到了府门口,许久未见的顾慈音也出现了。


    自静乐公主出嫁后,她便从宫中回了府,只是大多时间都闷在自己院中,与石韫玉没什么交流。


    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举止柔和端方。


    见到顾澜亭和石韫玉,她微微颔首见礼,目光在石韫玉的丫鬟打扮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安静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石韫玉则跟着顾澜亭上了他的马车。


    车厢宽敞,陈设精致。


    顾澜亭上车后便闭目养神,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思索什么。


    石韫玉靠在车壁一角,随着马车规律的摇晃,加之昨夜未曾安眠,不消多时,便沉沉睡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抵达南苑。


    此处是皇家苑囿,地域广阔,草木葱茏,远处林莽苍苍,近处已搭起无数营帐,旌旗招展,侍卫林立。


    石韫玉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顾澜亭身后,谨慎打量着四周。


    只见远处高台之上,皇帝身着戎装,虽面带病容,却依旧威仪不凡。


    太子立于其身侧,面容儒雅,气质温润。二皇子则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生着一双阴鸷的丹凤眼,周身气息沉郁。静乐公主与驸马邓享也在一旁,静乐脸色依旧不好,邓享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眼神乱瞟。


    许臬一身飞鱼服,按刀侍立在皇帝仪仗不远处,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看向她这个方向。


    一番繁复的仪式后,皇帝简短训话,无非是勉励臣子,彰显武功,随后便宣布狩猎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顾澜亭临上马前,温声交代:“我去去就回,你老实待在帐子里,莫要乱跑。林中狩猎,刀箭无眼,若是撞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韫玉连忙应下:“是,爷放心,我绝不乱走。”


    看着顾澜亭翻身上马,带着亲随汇入那些王公贵族的狩猎队伍,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石韫玉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分配给顾澜亭的营帐内。


    帐内布置简单,一桌几椅,一张软榻。


    她坐在榻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喝茶思索后续的计划。


    时光悄然流逝,帐内渐觉气闷。


    盏中茶水已凉,她欲换壶热的,便唤小禾进来。


    “去换壶热茶来罢,春日里饮冷的,恐伤了肠胃。”


    小禾挠了挠头,小声道:“姑娘,石头和元福两个,不知溜达到何处去了。奴婢不放心让您独个儿留在帐里。”


    石韫玉心下无奈,知晓这定是顾澜亭的吩咐,便道:“那我同你一道去,这般总可行了?”


    小禾一想,厨房离得也不太远,两个人一起走总不会出什么事。


    她心里头埋怨这两个随从躲懒,朝姑娘点头道:“好,姑娘可要跟紧奴婢,莫要乱走。”


    石韫玉应下,两人便一同出了帐子。


    岂料行未数步,忽见一个宫女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瞧见她与小禾,眼前蓦地一亮,急匆匆奔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攥住石韫玉手腕,急声道:“快!二皇子殿下狩猎时不慎受了伤,那边人手短缺,你两个随我前去侍奉!”


    石韫玉吃了一惊,用力欲挣脱其手:“这位姐姐认错人了,我等并非宫人,乃是顾大人府上的婢女。”


    那宫女却抓得更紧,语速极快:“顾大人尚未归来,眼下用不上你二人。二殿下那边火烧眉毛,你们且去搭把手,帮个忙!”


    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


    这分明是抓壮丁去顶缸!她听顾澜亭提过,二皇子脾性暴躁。如今受伤之下定然更危险,这宫女自己不敢前去,便欲拉她这面生的充作出气筒。


    她奋力甩脱宫女之手,拉着小禾连连后退:“使不得,我家大人吩咐了,命我在帐中等候,不得离开。”


    小禾也回过神,白着脸急声道:“是啊这位姐姐,你去找旁人吧,我家爷不让我们乱跑。”


    那宫女还要上前拉扯,一个温和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们是我的婢女,我还要用,你去寻旁人吧。”


    石韫玉回头,只见顾慈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温和看着那宫女。


    宫女一看是顾家大小姐,悻悻地住了手,不敢再多言,福了福身,赶紧另寻目标去了。


    石韫玉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向顾慈音道谢:“多谢解围。”


    小禾也躬身道:“谢大小姐解围!”


    顾慈音温和一笑,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二皇子性子急,受伤后火气更大,那宫女是怕过去伺候会受迁怒,才想着拉人垫背。这宫里很多时候便是如此。”


    她语气平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三人一同回到了顾澜亭的营帐。


    坐下后,一时相顾无言,帐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顾慈音忽然开口:“小禾,去重新沏壶热茶来。”


    小禾想着大小姐在,怎么都不会出问题,于是点头道:“是,小姐、姑娘稍等。”


    说罢便掀帐出去了。


    顾慈音打量着眼前容貌娇媚的女子,柔声道:“我听说,你上次从大哥身边逃走,惹得他大发雷霆。”


    她目光温柔,语调缓和,不似好奇,也并无指责之意,“你是不喜欢大哥吗?为何要逃跑?”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她斟酌着言辞,垂下眼,轻声道:“以前我很畏惧他……所以,我跑了。”


    顾慈音没有追问她为何害怕,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石韫玉心跳微快,抬眼看向顾慈音。


    四目相对,她看到顾慈音眼中的试探。


    她再次缓缓垂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低声道:“他是高高在上的顾大人,而我只是个出身卑微的农女。如今既然已经是他的妾室,虽说心里还是害怕,但也不敢再跑了。”


    这话半真半假,恐惧是真的,不敢明着跑也是真的,但放弃逃跑的念头?绝无可能。


    顾慈音看着她低垂的脖颈,轻轻叹息。


    窗外透出一束阳光,打在她温婉又清冷的眉眼上,如镀金粉,衬得她好似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


    她道:“我可以帮你。”


    石韫玉愕然抬眼,看到对方真诚明净的眼睛。


    她面色发白,“您说笑了,我已是爷的妾。”


    顾慈音轻轻摇头,“你不用怕,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她顿了顿,面上浮现淡淡愁绪:“太子有意纳我做侧妃,我不愿。”


    石韫玉谨慎道:“为何不愿?待太子登基,您便是娘娘。”


    顾慈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在宫里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早对情爱断了念想。”


    “我不愿做谁的妻谁的妾,我只想专心完成自己的理想。”


    说到最后,她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眼角冒出泪花。


    石韫玉心下讶异,未料这一向以温婉端方著称,被誉为贵女典范的顾慈音,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


    虽不知此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然此时此刻,她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同类相惜之感。


    她道:“可你大哥……”


    顾慈音平息了一会情绪,抬手抹去眼角泪花,回道:“大哥问过我的意思,言道若不愿便可不去。奈何后来爹娘来信,言辞间逼迫甚紧,定要我嫁过去。”


    “他们说,为了 顾府,此事绝无转圜余地,便是绑也要将我绑上花轿。”


    “对此,大哥虽暂且设法延后了赐婚,却也只让我自己想法子解决,若到期仍无法解决,便只得认命出嫁。”


    石韫玉没想到顾澜亭对自己的妹妹竟还算开明。


    转念一想,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这也正常。


    只是顾慈音不是他,手中无权,在家中说话没有分量,如何对抗的了家族?


    她道:“我不会离开你大哥,但你可以说说,要我如何帮你。”


    顾慈音转头看了眼窗子,倾身凑近石韫玉,低声道:“四月十五这日,你帮我把大哥引到玉慧庵去。”


    石韫玉疑惑道:“为何?”


    顾慈音轻咳一声,双颊泛红,凑近石韫玉耳畔耳语了几句。


    听完,石韫玉一脸震惊。


    言毕,顾慈音又补上一句:“大哥疑心最重,我若径直告知,不这般迂回一番,他断不会轻信。故而须得让他‘主动’发觉才好。”


    石韫玉:“……”


    果真是兄妹啊,一个赛一个狠。


    她为难道:“这……若你大哥知晓是我引他前去,定会责罚于我。”


    顾慈音坐回原处,面上红晕渐褪,笑道:“世间万事,岂有无风险之理?只要你此番助我,待你欲走之时,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见其仍有犹豫,她又道,“我可写下一封威胁你的书信,届时若生变故,你尽可出示于大哥,便说是我胁迫于你。”


    话都到这份上了,石韫玉难免有些心动。


    她道:“待我收到信,会尝试引你大哥去。”


    “只是成与不成,不好说。”


    顾慈音松了口气,笑道:“若是旁人相约,他定然不去。但若是你,他必定肯的。”


    从小到大,她这大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原先她也这般以为。


    直至九岁那年,她亲眼见他命属下,将一背叛自己的好友的手指,一根根剁下,随后温言浅笑“既然手不干净,身为好友,自当帮你清理清理”。


    那人的妹妹与大哥一同长大,她一直以为那姐姐与大哥是青梅竹马。可那日那姐姐哭得那般凄惨,跪地扯着他衣摆哀求,也未换得大哥一丝慈悲眼风。


    不久这家人便被贬谪出京,再无音讯。


    她吓得做了半月噩梦,方认清大哥骨子里的薄情狠厉。


    唯有凝雪。


    唯有她做了这般触碰大哥底线之事,仍好端端活着,依旧受宠。


    这也是她思前想后,终来找凝雪之故。


    二人又叙谈片刻,那被顾慈音派人绊住的小禾方始回转。


    小禾连声解释,为二人斟上热茶,便退至一旁伺候。


    石韫玉与顾慈音再说些闲话,饮了半盏茶,对方便起身告辞。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帐外传来狩猎结束的隆隆鼓声,旋即马蹄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她正自琢磨顾慈音所言,帐帘便被掀开。


    顾澜亭带着一身林间的草木清气迈步进来,尚未坐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只毛茸茸的白团子,递到她面前,笑吟吟道:“狩猎时顺手捉的兔儿,瞧瞧可喜欢?”


    第50章 天象


    因着方才狩猎归来, 他面上犹带红晕,双目炯炯若晓星,高束的墨发垂落背后, 浑身上下透着意气风发的潇洒气。


    石韫玉下意识伸手接过, 待那毛茸茸的一团落进怀里, 才恍然回神。


    她低头瞧了瞧怀中温驯的兔儿, 轻抚过它背脊, 心中暗叹,顾澜亭真是可惜了他这副好皮囊。


    但凡他做点人事, 她都能好好欣赏他的脸。


    她顺着兔毛抚了两把,才仰起脸望他,莞尔一笑:“谢爷赏,我很喜欢。”


    顾澜亭见她眼眸亮晶晶的, 倒像怀里那兔儿一般惹人怜爱, 心下一动, 便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手刚抬至半空,却想起自己还未净手, 遂转身至盆边洗净, 方回身坐到她身旁的椅上, 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喜欢便好。”


    石韫玉点点头。


    这兔儿确实乖巧, 也不怕生, 着实讨人喜欢。


    兔毛柔软,她专心低头逗弄,一时也未与顾澜亭搭话。


    不多时, 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将她怀里的兔儿轻轻抱走。


    她不解抬眼,就见顾澜亭单手托着兔儿, 含笑道:“待查过它身上无病无灾,你再逗它玩儿也不迟。”


    石韫玉眨了眨眼,乖顺应道:“好,还求爷催他们快些查验,我着实喜爱这兔儿。”


    顾澜亭挑眉,慢悠悠哦了一声,突然话头一转:“那我呢?”


    石韫玉:“……”


    大哥您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她面上却漾开浅笑,软声道:“爷怎能跟个兔子比?”


    他这般恶劣的人,可没兔子可爱。


    顾澜亭笑瞥她一眼,倒也未再追问,起身道:“二皇子受了伤,只怕还有得闹腾,你且安心待在帐中,饮食自有仆役送来。”


    石韫玉点头应下,起身送他出帐子。


    顾澜亭揣着兔儿,步履从容朝篝火台方向行去。


    随从元福紧跟在他身侧,低声将凝雪之前遭遇宫女拉扯,顾慈音出面解围,以及二人随后在帐内待了一阵的事,简明扼要禀报。


    “爷,大小姐与凝雪姑娘接触渐多,可需奴才暗中……” 元福小心翼翼询问,意思不言而喻。


    顾澜亭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远处喧闹的人群,随口道:“阿音行事向来有分寸,性子也温婉。凝雪与她多相处,学些规矩仪态也是好事。不必过多干预,只需留意着,若有异常再报与我知晓便是。”


    在他眼中,妹妹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言行无可指摘,让凝雪与之接触,利大于弊。


    元福躬身应下:“是,奴才明白。”


    片刻后,到了篝火台附近临时搭建的营帐区。


    二皇子正被人搀扶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


    皇帝坐在上首,眉头微蹙,正询问着受伤的经过。


    太子立于皇帝身侧,面露关切,二皇子一派的几位官员则围在稍远处,神色各异。


    顾澜亭将兔子交给一旁的侍从,嘱咐找兽医仔细检查,自己则不动声色站到了同僚身旁,静观其变。


    少顷,侍卫统领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二殿下所乘马匹,见那马鞍肚带被人动了手脚,若非纵马疾驰本不易察觉。二殿下追猎公鹿之际,肚带骤然断裂,以致坠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给朕彻查!朕倒要瞧瞧,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春蒐上行此龌龊之事!”


    天子一怒,气氛顿时肃杀。


    不多时,负责照料二皇子马匹的内侍被揪了出来。


    这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在严厉的盘问和恐吓下,他哆哆嗦嗦指认,说是曾见东宫一个负责浆洗的宫女,前几日在马厩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太子。


    太子脸上露出惊愕,随即转为愧疚与自责。


    他立刻向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痛:“父皇,儿臣御下不严,竟出了此等包藏祸心之徒,害得二弟受伤。儿臣难辞其咎,请父皇责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下,丝毫不替自己辩解。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诚恳愧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二皇子,心中那点因近日太子风头过盛而起的疑云,反而散去了些许。


    若真是太子指使,手段岂会如此拙劣,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


    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意图离间天家兄弟。


    皇帝挥了挥手,淡声道:“这狗奴才构陷东宫,拖下去杖毙。”


    说着,略一停顿,垂目扫视下首众臣,“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众人连连称是。


    那内侍连哭喊求饶都未能发出,便被侍卫迅速拖走。


    二皇子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言。


    太子转向二皇子,言辞恳切:“二弟受苦了,孤库中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便差人送去,你好生将养。”


    二皇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嗓音干涩:“多谢大哥关怀。”


    风波平息。


    不远处的静乐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哥,唇瓣微动,无声骂了句蠢货。


    她一转头,又瞥见身旁的邓享,正眼神飘忽盯着不远处一个容貌清秀的宫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不免暗恨,若她为男儿身,胸有丘壑,何须看太子与二哥这般蠢钝之人争来斗去。


    还被迫嫁给这么个草包纨绔!


    皇帝又问了几句话,侍从便清点各人猎获,随后皇帝依例赏赐了猎获颇丰者。


    之后侍从将处理好的猎物架上篝火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气氛渐转热烈。


    顾澜亭亲手烤了几块鹿肉,细细切好,放入食盒,命元福去厨帐取些菜肴汤羹,一并送往帐中给凝雪。


    他则与几位同僚围坐一处,手执青玉杯,谈笑风生。


    直至夜深,月明星稀,篝火渐熄,顾澜亭才回到营帐。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石韫玉已然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他放轻动作,自行去沐浴更衣后,才掀被上榻,将那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石韫玉迷迷糊糊醒来,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意与清冽皂角香,含糊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紧。


    石韫玉意识昏沉,正要再次沉入梦乡,就听到头顶传来他慵懒低哑的问话:“今日让人送来的鹿肉,滋味如何?”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混应道:“唔…挺好的……”


    自然是比不得现代五花八门的烧烤炸串。


    顾澜亭垂眸,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低笑一声,轻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言罢,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入梦。


    春蒐过后,顾澜亭愈发忙碌,常是晨光微露便出门上朝,整日待在衙署,埋头案牍,直至深夜方归。


    虽夜夜回潇湘院歇息,两人却连照面都难得打上几回,更莫提叙话。


    石韫玉乐得清静,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逗那只小白兔玩。


    过了两日,顾慈音依约寻了个机会,将胁迫协助的信,偷偷交给了她。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趁无人时,用烛火融了些蜡油,小心翼翼将那薄薄的信笺黏在了自己妆台抽屉最内侧,有木棱遮挡的隐蔽角落,以防被人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四月初七,许臬却迟迟不来信。


    她不免心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性子,继续等待。


    直到四月十三这日,天色尚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


    石韫玉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到一声鸟喙轻啄窗棂的“叩叩”声。


    她迷蒙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床榻另一侧已然空荡冰凉,顾澜亭应是已起身去上早朝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唤小禾进来伺候洗漱,无意间扫过后窗,眸光登时一顿。


    原本半开的窗扇,此刻彻底大开。


    晨风微凉,卷入草木清香。


    她瞬间清醒过来,朝外间探头。


    丫鬟尚未到来,内室只有她一人。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窗边,警惕地四下查看。


    窗台、窗框、窗外的泥土……


    最终目光定格在窗台上的白瓷花瓶上。


    她迅速回头确认丫鬟未至,随即伸手取出瓶中花束,将花瓶斜过,凑近细看,果然瞧见里头有个模糊的小小物事。


    用手指中摸索了几下,便用两指顺利夹出来。


    是一卷折得极小的信笺,不知何种材质,竟未被水渍濡湿。


    石韫玉心中暗叹,许臬不亏是锦衣卫镇抚使,悄无声息就把信送来了。


    她强抑激动,指尖微颤,缓缓展开那卷信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经查,钦天监密档确有记载,十一年前,腊月十三夜,杭州府于三更时分,曾天现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两种异象同现之奇景。因其发生在深夜,且转瞬即逝,目睹者极少。


    当时杭州府阴阳学值夜的正术观测到后记录上报,旋即被钦天监以“恐引民间讹言,惊扰圣驾”为由,下令封口所有知情者,将此事压下,秘而不宣。至于两种特殊天象同时发生之情状,目下尚未发现第二处记录,尚需继续查探。]


    石韫玉反复确认着信上的日期。


    十一年前,腊月十三。


    正是她莫名穿越而来的那日。


    巨大的喜悦冲击心扉,令她心跳如擂鼓,四肢发软。


    待心绪稍平,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且不论她穿越是否真与这天象相关,即便有关,这天象如此罕见,意味着回去之机着实渺茫。


    她轻叹一声,宽慰自己,好歹如今寻着了线索,证明她的穿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下之事,只能静候许臬下次传信。在此期间,她须得寻找时机,细细谋划脱身之法。


    正思量间,门外隐约传来小禾哼唱小曲的声音。


    石韫玉立马将花瓶恢复原状,回到床沿坐下,把信笺团起塞入被褥底下,装作才醒模样。


    小禾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坐着,笑盈盈上前伺候:“姑娘今儿醒得真早。”


    石韫玉浅笑:“今朝外头鸟儿叫得有些吵,便醒了。”


    小禾回想片刻,点头道:“确是,今儿不知怎的,院里鸟雀多了些。”


    石韫玉随口道:“许是夏日天热,庭院花草繁盛,引得鸟雀来聚。”


    小禾深以为然。


    更衣洗漱毕,石韫玉寻个由头支开小禾,迅速取出信笺,点燃烛火,将其焚为灰烬,又执扇轻扇,将气味快快散出窗外。


    当天夜里,顾澜亭难得早早回府。


    潇湘院灯火昏黄,花草香气宜人。


    他步入内室,就见凝雪着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流水泻于肩背,靠坐床头,捧着卷书读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了眼她手中书卷的封面,竟是《华严经》。


    他挑眉轻笑:“怎么忽然对佛法起了兴致?”


    石韫玉这才仿佛被惊动,抬起眼,见到是他,忙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软声道:“爷回来了。”


    随后指腹摸了摸手里的书页,笑回道:“也算不得突然,这些时日得空,便翻些杂书,偶然读到佛经,觉其中义理深奥,颇有些意趣,就多看了几眼。”


    顾澜亭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华严经》翻了翻,笑道:“都看了哪些?说来听听。”


    石韫玉便依言数了几部佛经,如《心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皆是常见流传的佛教典籍。


    她道:“不止我觉得有趣,院里丫鬟们闲暇也爱听我讲讲里头的小故事,都说比话本子还有趣些。”


    顾澜亭闻言,轻笑道:“看这许多佛经,知道的当你寻趣解闷,不知道的,还当你勘破红尘,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语带调侃,笑吟吟端详她神情。


    石韫玉心中微凛,连忙摇头否认:“爷,我不会的!”


    “我……我不想当尼姑,我只想留在府里,留在爷身边。”


    她垂下眼睫,声音渐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胆怯畏惧的模样,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早从仆役口中知她近来常看佛经,起初也疑她是否另有所图,但观察多日,未见其它异常,此刻又见她如此反应,那点疑虑便也散了。


    毕竟时下上到皇室宗亲、高官士人,下到平民百姓,信佛道者数不胜数。


    尤其士大夫,最喜禅悦。这些人学禅,大多分三类。第一种人学禅,是想让人说他志韵高远,便于做官;第二种人学禅,那是真埋头苦学;第三种学禅,口里说我学禅,也真只是说说罢了。


    顾澜亭野心勃勃,擅沽名钓誉,自然是第一种。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罢了,你喜欢看便看罢,我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去了隔间。


    待他沐浴归来,她已放下经卷,缩进锦衾之中。


    顾澜亭熄了灯,上榻将她搂进怀里。


    黑暗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总待在府里,觉得憋闷无趣了?”


    石韫玉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有些。”


    顾澜亭道:“那你为何不去多寻音娘说说话?她性子温和,见识也广,你们应能聊到一处去。”


    石韫玉将脸埋在他胸前,片刻后才闷闷回道:“我从前是婢子,虽说大小姐性子温婉随和,可我……总觉着与大小姐那般真正的贵女相处,浑身不自在,相形见绌。”


    顾澜亭觉她声线有异,伸手抚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濡湿。


    他一怔,随即柔声:“怎的哭了?”


    见怀里的人不吭气,他给她擦拭眼泪,叹道:“不愿去便不去,没人逼你。”


    “还有,你不必总觉得低人一等,你很好。”


    凝雪不过出身差些,论起聪慧心性,却胜却许多人。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顾澜亭感受到怀中人的闷闷不乐,心中升起无奈的怜惜。


    他翻身坐起,重新点亮了灯盏,去盆架边拧了块温帕子,回到床边。


    灯光下,她眼睛微红,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湿漉漉的,楚楚可怜。


    顾澜亭心生怜意,轻柔替她擦脸,低声道:“好了,莫哭了,多大点事。”


    石韫玉任由他擦拭,温顺点了点头。


    顾澜亭帮她擦干净脸,将帕子丢到一旁,再次熄灯躺下。


    “我十五那日休沐,带你出府去转转,散散心,可好?”


    石韫玉心中一喜,乖巧应道:“但凭爷吩咐。”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你不必如此畏惧我,只要你不生外心,不忤逆于我,我自会好好待你,不会再那般对你。”


    石韫玉偷偷撇嘴,嘴上乖乖应下:“是,我记住了。”


    顾澜亭满意于她的顺从,问道:“可有想去之处?”


    石韫玉故作沉吟,小声提了几处京中常去的所在,如绸缎庄、银楼、茶楼听曲之类,又说了些园林湖泊,但每说一处,又寻由头否定,显得十分踌躇。


    顾澜亭哑然失笑,捏了捏她脸颊,亲昵道:“挑个去处也这般为难?这也不成那也不妥,莫非想去天宫?”


    石韫玉似乎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不过想拣个最可心的地方。”


    顾澜亭低笑道:“好,那你细细想,我不笑你便是。”


    石韫玉静默思忖片刻,颇觉苦恼,终道:“要不……咱们去寺庙罢?”


    顾澜亭指尖绕着她的一缕发丝,透过黑暗静静盯着她的脸,散漫道:“哦?为何?”


    石韫玉回道:“我昨日看经书,上面提到鹿女的故事,说是有处壁画绘得极好,我依稀记得好像莲溪寺里就有那幅壁画。”


    “爷,我想去莲溪寺看壁画,可好?”


    她前阵与府中丫鬟闲谈,将京城几处寺庙有意无意聊了个遍,隐晦婉转探得莲溪寺近日修缮,山门须到四月底方开。


    若顾澜亭允许去看壁画,便只能择另一处有鹿女壁画的寺庙——玉慧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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