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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惩戒(二合一章)


    石韫玉心里一突, 飞快镇定下来,垂眸凝视奔流的江水,轻轻摇头:“正因生于赵家, 才觉得无处为家。”


    她声音渐低, “漂泊如浮萍, 只盼将来能在远方寻得归处。”


    顾澜亭见她神情寥落, 不由心生怜惜, 展臂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怎会漂泊无依?你既跟了我, 我便是你的倚仗。”


    石韫玉挣脱他的怀抱,仰头看着他,唇角含笑,目光泠泠:“爷莫忘了半年之约。”


    顾澜亭见她这般不识好歹, 冷笑一声:“既如此, 我倒要瞧瞧, 日后离了我,你要寻得怎样一个归宿。”


    石韫玉佯装思索了一番顾澜亭的话, 认真道:“或许是一个懂得尊重我, 无条件爱我纵容我的人。”


    这世界上, 只有妈妈能做到这一步。


    听到顾澜亭耳朵里, 却变了味道, 他难得沉了脸色,轻蔑睨了眼她天真的脸:“这世上哪有这等痴人?更何况……”


    他意有所指哂笑,“你已是我的人, 谁还敢染指?”


    石韫玉却不恼,趴在栏杆上,望着江景漫不经心道:“爷何必当真, 方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顾澜亭心头火起,她倒轻飘飘一句“随口一说”,自顾自赏景作乐。


    愈想愈气,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进了舱室。


    石韫玉只当看不见,静望着远方。


    运河两岸芦花正盛,如雪如絮,随风飘向渺远的天际。


    官船沿运河一路北上,初离杭州时,尚是盛夏光景,待船过淮安,暑气渐消。


    石韫玉无聊的紧,成日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赏景。


    每天晚上,都是最难熬的时候。


    顾澜亭这人看着自持,实际上十分沉溺此事。


    无论他如何折腾,石韫玉都不肯出声,似乎想以这种方式,捍卫那点为数不多能自我决定的尊严。


    有时候被逼狠了,也只是发出两声细微的泣声,或者抓破他的背以此反抗。


    顾澜亭也不恼,似乎喜欢极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尤其爱她睁着一双水光弥漫的眼睛看他,嬉笑嗔怒,皆独属他一人。


    有时石韫玉思及还有五个多月光景,只觉度日如年,甚至萌生退意。


    可她有的选么?既已踏入这步,便无半途而废之理,况且如今早已由不得她反悔了。


    她只在心底默默祈愿,盼着京城能寻得回家的线索,最不济也要在半年后摆脱此人。


    半年。


    权当大梦一场。


    总有醒转之时。


    人活一世,总要历经坎坷,不过她的劫难比旁人更深重些。但咬咬牙,总能熬过去的。


    这日恰逢阴雨,风急浪涌,行船速度缓了许多。


    窗外乌云四合,斜风细雨迷蒙如纱,漕船乌篷皆隐在雨幕之后。


    顾澜亭坐在窗边湘竹摇椅上,穿着月白直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半截润白手腕。


    他手中拿着本《眉庵集》,神情专注,就忽听得窸窸窣窣声响。


    抬眼见不远处矮案旁,石韫玉正趴在那儿剥瓜子。


    她穿着藕荷色比甲,云鬓松散,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百无聊赖跪坐半趴在案边,葱白的手指忙的不得了。


    面前青瓷碟中已堆起小山似的瓜子仁。


    “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顾澜亭蹙眉放下书卷。


    这般雨打芭蕉的雅致,偏教这不解风情的搅了。


    遂踱至她身后,俯身看着那碟瓜子仁:“怎的?闲得发慌?”


    石韫玉正专心致志剥着瓜子,盘算进京后的事,冷不防身后传来声音,吓了一跳,手中刚捏起的瓜子“啪嗒”地落回碟中。


    她扭过头去,云鬓间插的珍珠步摇随之轻晃,恰撞进顾澜亭含笑的眼眸里。


    他垂首看来,半束的发丝垂落,桃花眼在雨色里愈发显得氤氲生情。


    石韫玉眨了眨眼,回过头去,继续剥瓜子,随口道:“是闲得发慌。”


    他撩袍跪坐到她身旁,指尖轻点瓷碟:“这是给我剥的?”


    石韫玉腹诽道想得美,自恋狂,嘴上却乖顺:“爷若想吃便用些。”


    顾澜亭却不回答,目光她脸上流转了半晌。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衬得舱内愈发静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既这般乖巧殷勤,我教你识字可好?”


    石韫玉讶异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那眼里似有星子闪烁,在晦暗的雨日里格外明亮。


    顾澜亭见她不言,以为是担忧学不会,温声宽慰:“识字不难,待你略通文墨,我书架上的书尽可翻看。”


    “入京约莫还需半月余,你也好有事打发时辰。”


    石韫玉琢磨不透他又打什么主意,略作思忖后,缓缓颔首:“但凭爷安排。”


    这个时代的文字,与现代的繁体字大抵相类,只个别字较为难认。


    只因怕暴露身份引人猜疑,故而一直佯装不识。顾澜亭今日既提起,倒是个契机。


    这人太聪明了,她怕相处久了,哪日若是不小心暴露,被他怀疑成细作,定会被毫不留情杀死。


    不如趁此机会假意识字。


    顾澜亭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书册间流连片刻,抽出一本《三字经》。


    他坐回摇椅,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石韫玉搬来绣墩挨着他膝边坐下。


    顾澜亭翻开书:“此书名《三字经》,是蒙童开蒙的玩意儿,虽浅白,却是根基。先教你识,再教你写,如何?”


    石韫玉心说这玩意她幼儿园小学就会背了……


    只不过确实毛笔字不堪入目。


    她点点头:“但凭爷教导。”


    顾澜亭听到那句“教导”,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神情上,心说是要好好教导才是。


    多学些圣贤道理,日后也能多懂些规矩。


    京城权贵云集,楼上落下一片瓦,都能砸着个官身。她若再这般倔强脾性,少不得要开罪人。


    既是他的人,在私室如何闹都无妨,在外头却不可失了体面。


    顾澜亭指着开头几个字,“跟着我念。”


    “人之初……”


    他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雨声很是散漫慵懒。


    石韫玉努力装作懵懂,磕磕绊绊跟着认字,跟着念。


    顾澜亭执书的右手偶尔会碰到她垂落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卷着那一缕青丝把/玩。


    窗外雨声潇潇,天光浅淡,他口中念着,目光却越过书,落在她脸上。


    纤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尖,还有一张一合,乖巧念书的红润唇瓣。


    朱唇榴齿,吐息如兰。


    他看着她的唇,不免想到在扬州行辕时,院子里那株榴树,其上石榴花的色泽,正与她唇色一般娇艳。


    不知这般樱唇,若是主动些,该是何等滋味。


    石韫玉承着他灼灼视线,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将发丝抽回,“爷这般,扰我认字了。”


    顾澜亭回过神,轻笑一声:“这般认真,要考个女状元不成?”


    石韫玉抬眼看他,明眸澄澈如秋水:“我以为,凡事既做了,便当尽心竭力,有始有终。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胡说的,其实她在现代时,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只不过为了给妈妈个好生活,她还是努力学了。


    现在说这番话,也不过是为了让顾澜亭闭嘴。


    顾澜亭闻此言,颇觉意外地挑眉。


    恰念至“教不严,师之惰”,他便笑道:“说得是。若不好生教你,日后丢的倒是我这为师的脸面。”


    石韫玉点头称是。


    雨声潺潺中,顾澜亭温热的掌心不经意覆上她执书的手,带着她在纸页间徐徐指点,低声诵念。


    这般教了约莫半柱香工夫,他忽觉膝头一沉。


    垂眸一看,她已伏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羽随着雨声轻轻颤动。


    顾澜亭:“……”


    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偷懒瞌睡倒不含糊。


    “小没良心的……”


    他失笑低骂,将书卷搁下,把她轻轻抱起来,缓步进了内间,安顿在锦衾里。


    在床沿端详片刻,方才摇头离开。


    听着没脚步声了,石韫玉悄悄睁了缝,确定他确实不在,才睁开眼。


    困是不困,实在是太无聊了……


    再不脱身,她要演不下去了。


    当天夜里,不知为何顾澜亭突然格外热衷于吻她,导致翌日起来,舌根和嘴角都有点痛。


    过了两日,石韫玉想着差不多了,待顾澜亭考校时,便故意念错几字,余下皆顺畅诵毕。


    顾澜亭颇觉意外,赞她认字迅捷,讲解释义后,便开始教她习字。


    石韫玉学得认真,心道若能习得一手好毛笔字,日后若一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也算有个傍身之技。便是去做个账房,或代人书写信笺,皆可谋生。


    初习字时,顾澜亭笑她字迹如狗爬。


    说罢,便亲手制了描红本予她临摹。


    石韫玉觉得这人除了不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起码确实才学渊博,是个好老师。


    顾澜亭其实不算个很有耐性的人,他是家中老大,亲弟顾澜楼年二十,已入军营,幼妹顾慈音年十五,现是公主伴读。


    他都未亲自教导过。


    如今船上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教石韫玉这个目不识丁的,却别有一番意趣。


    有时深夜,他处理公务,她在旁习字,或为他红袖添香,氛围难得融洽。


    他也算领略到古人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雅趣。


    顾澜亭暗想,若她始终这般温顺,日后无论如何,定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八月朔日,船入直隶境内,凉风乍起,岸边层岭尽染,枫叶荻花秋瑟瑟。


    再有七八日便到通州了。


    石韫玉每日不是练字,便是览阅杂书。只每次读书,总要故意寻些字句,佯作不识不解,向顾澜亭请教。


    顾澜亭倒极耐心,纵手头有公务,也会暂搁一旁,为她详解文义。


    他还布置课业,每日晌午考校。


    这日晌午,石韫玉习字完,按要求找顾澜亭品评,却见他不在舱室。这些时日,他若不在舱中,多半在甲板观景。


    她便携字纸往甲板去。


    哪知刚出舱,就看到顾澜亭旁边站着个人,一身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身形高大,俨然是锦衣卫。


    她这才忆起,清早舟泊休整时,她睡得迷迷糊糊,确听到一阵喧哗。


    想必是那时此人登舟。


    这是要同行返京?


    她正欲回避,转身回舱室,忽闻身后传来顾澜亭的嗓音。


    “字写完了?”


    石韫玉转过身应了声,就看到那锦衣卫也恰好看过来。


    剑眉星目,气度冷肃。


    她脸色微变。


    这不是那日窃取账本时,在假山中遭遇的男子?!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怔。


    “许大人莫非与凝雪相识?”


    听得顾澜亭轻飘飘的问话,石韫玉忙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许臬亦收回目光,冷声道:“不曾识得。”


    不待她动作,顾澜亭忽温笑一声:“来我这儿,凝雪。”


    石韫玉只得硬着头皮近前。


    距顾澜亭尚有两步之遥,他便伸手将她拽入怀中。


    猝不及防跌入他怀抱,手中纸页拿捏不稳,飘落于地。


    她想去捡,一只手臂已经紧紧箍住她腰身,力道极大。


    顾澜亭搂着她,朝许臬笑道:“许指挥见笑,此乃本官爱妾。”


    说着,他摩挲着石韫玉的腰肢,笑眯眯道:“来,凝雪,向许大人问好。”


    青天白日,顾澜亭把她搂在怀中,笑吟吟看着对面脸色冷淡的许臬。


    石韫玉尴尬不已,心头发慌,头也不抬,低低唤了句:“许大人好。”


    许臬皱眉睨着顾澜亭怀中女子,忆起假山旧事。


    他后来查明这凝雪原是顾澜亭宠妾,思及当日竟在此女手中吃亏,不免懊恼。


    如今再看二人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更觉荒唐。


    许臬淡淡嗯了一声,他乃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忽的就听到蓦然紊乱的呼吸声。


    垂眼一瞧,顾澜亭怀中之人满脸通红,神情羞愤。


    他皱眉道:“顾大人既有事,下官便不叨扰了。”


    顾澜亭笑着颔首。


    待人走远了,石韫玉一把推开顾澜亭,冷了脸色:“何故戏弄我?”


    方才他故意把手搭她后颈,手指像蛇一般游走抚摸。


    顾澜亭笑意不减,眼神却冷冰冰的,“怎的,如今我竟碰不得你?”


    石韫玉感觉出他不大高兴,觉得莫名其妙,懒得理睬他,俯身想把地上即将要被风卷下江面的纸张捡起来。


    制造垃圾可不太好。


    不等她伸手,一只手比她更快捡起了纸,紧接着腰间一紧,被顾澜亭捞起来,打横抱而起。


    “你做什么!”


    顾澜亭默然不语,步履不停直入舱室,将她轻放在紫檀书案上。在石韫玉惊恐的目光中,取出她今日所习字纸。


    他扫了几眼,一本正经道:“笔力虚浮,结构松散,较昨日反倒退步了。”


    “你今日可有偷懒?”


    石韫玉:“???”


    分明是进步好吧!这人信口雌黄,不可理喻。


    不待她辩驳,顾澜亭随手将字纸掷在案上,双手撑住案沿俯身逼近,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说为师该如何惩戒?”


    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颊上。


    石韫玉折腰向后躲,别过头道:“分明未曾退步。”


    顾澜亭道:“错而不认,罪加一等。”


    他略一停顿:“就罚打你戒尺,如何?”


    石韫玉愣了一下,皱眉看向他:“什么?”


    顾澜亭意味深长勾唇:“不想挨戒尺也成,那便用别的来抵了罢。”


    不等她说话,对方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石韫玉总算明白他想做什么了,脸色大变,急急缩腿道:“我愿领挨戒尺!”


    顾澜亭松手,慢条斯理解下玉带,在她挣扎间缚住那双雪腕,方悠悠道:“迟了。”


    她惊慌欲跃下书案,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捉住小腿搭上肩,把人又往外带了带。


    石韫玉心里狂骂他变/态下流胚,像鱼一样扭动挣扎,欲抬脚踹他肩膀,却被强硬按住。


    往日他大多是斯文有风度的。


    今日却格外粗暴。


    她眼角立时沁出泪珠,面色倏白,不消片刻额间已渗出细汗,腰腿发软。


    半晌后,顾澜亭突然把她翻了个过,掐着腰放下书案。


    她背对着,赤足踩在他靴面上,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下脊背。


    顾澜亭喘/息渐浓,玉面飞霞。


    石韫玉撞到案沿,有些痛,她挣扎起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


    “安分点。”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她浑身一僵,紧闭的眼睛蓦地瞪大,羞愤不已,旋即剧烈挣扎怒骂起来。


    “你这张嘴,还真是不讨喜。”


    “确实得好好惩戒一番,教你长长记性。”


    舱外的侍从早已退远,却依旧能听到里头女子含糊的怒骂。


    只是没多久,便一点声音都没了。


    书案上搁笔的架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笔散落一地,案角位置,还放着一柄戒尺。


    她仰卧案上,背下硌着的书本和纸张变得温热,被紧缚的手腕已经松绑,皮肤一圈红痕。


    她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她写的字。


    掌心的薄汗洇湿宣纸,墨迹晕染,沾到她手心指尖。


    顾澜亭察觉她的不适,扶住肩膀将人揽起,挥袖扫落她背下的书和纸张,才把浑身发软的她重新放平。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含恨垂泪的神情,侧头轻啄脸侧柔嫩的肌肤,愈发凶狠。


    书案轻晃起来。


    石韫玉倍感屈辱,眼泪到最后流都流不出。


    她咬着牙,口中弥漫出血腥味,侧过头睁眼,从泪水朦胧中,看到不远处随风晃悠的宫灯。


    上面的仕女图,格着一层泪光,晃动时,好似成了扭曲怪诞的动画。


    顾澜亭看到了她攥紧的手,捉住她手腕,掰开她的手指,扣出里头的纸,才发现她掌心沾了墨痕,有点脏。


    他皱了皱眉,展开纸张来看,才发现是她写得那不太好看的字。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心里突然涌现出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她木然流泪的模样,终止抽身。


    石韫玉浑身发颤,鬓发凌乱松散黏在颊边,狼狈不堪。


    而顾澜亭衣冠楚楚,连发都未乱。


    他简单擦拭了一番,拂了拂衣襟,给她简单清理,套好中衣,淡淡睨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小禾跟琳琅进来,看到姑娘无力仰卧在书案上,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小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睁眼,涣散的眸光渐凝,二人忙搀她下案。


    甫一落地,只觉浑身酸痛,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二人急忙扶稳。


    小禾正要开口,却见她眼角滚落珠泪,苍白的脸上强忍悲戚,却未漏半点哭声。


    鼻尖发酸,头回觉得爷做得太过,大白日行此荒唐事,全然不顾姑娘颜面。


    两人把她扶到浴房,她便低声道:“我自己来,你们下去罢。”


    小禾与琳琅对视,终是垂首退至屏风外守候。


    石韫玉褪下中衣,跨入浴桶,把自己没入温热的水中,身体的寒意却依旧在。


    她抬起手,看着上面沾染的墨痕,想到那纸上的字,闭上眼用力搓洗,最后终究抑制不住,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


    泪水溢出掌心指缝,想起方才的事,她心头悲恨交加。


    顾澜亭当真禽兽不如,自己心气不顺,便拿她作伐,用这般羞辱人的手段折辱她。


    她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要受这等磋磨。


    小禾跟琳琅听到里头的水声,而后便没了声响。


    过了好一会,两人琢磨着水该凉了,想着进去劝一下。


    哪知转过屏风,便看到自家姑娘仰靠桶壁,身子缓缓下滑,温水即将没至下颌。


    二人大惊,急上前将人扶出,草草拭干更衣,安置在床榻中。


    琳琅留守照看,小禾匆匆寻人报信。


    过了一会,顾澜亭大步进来,一进内间,就见她静静躺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乌黑的发丝里,唇色浅淡。


    即便昏迷,依旧带着哀凄。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觉得这次是否过分?


    可若不让她长长记性,难保又跟外人眉目传情,一身浮浪气。


    况且……轻轻只是扇了几下,怎得就气晕了?


    他知道她气性大,没曾想这般大。


    船医战战兢兢请脉,片刻后躬身道:“回大人,姑娘此乃肝火郁结,情绪激荡所致晕厥。”


    见上首不语,又将身子压低几分:“另有……”


    医者仁心,该当直言,又恐触怒贵人。


    顾澜亭淡扫一眼:“但说无妨。”


    船医方道:“姑娘许是幼时贫苦,落下亏空,外强中干。”


    “房帏之事…还宜节制。”


    顾澜亭面色微僵,挥袖道:“知道了,去煎药。”


    船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一旁侍立的小禾跟琳琅,恨不得耳朵是聋的。


    顾澜亭叹息一声:“你们也下去。”


    两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了,他才坐在床沿,拿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正琢磨给她补身子的事,突然听到痛苦的呻/吟。


    他垂眸看去,就见眼前人神情痛楚,双唇轻颤,吐出一句嘶哑带着哭腔的呓语。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路呢?为什么找不见?”


    最后一句极其绝望,闻者伤心。


    他扶住她的肩,把人搂进怀中,抚拍着她的背,凑近她耳畔,低低唤:“凝雪,凝雪。”


    石韫玉睁眼,似乎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脱身。


    她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如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


    顾澜亭感觉到肩膀的布料渗入湿意,拍她后背的手一顿,又继续道:“好了,没事了,只是梦魇。”


    听着耳边熟悉的嗓音,石韫玉胃里一阵翻涌,她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顾澜亭被推得站起身,看她万分难受,皱眉道:“你何处不适?”


    话音落下,伏在床边的人半撑着坐起来,仰起一张脆弱苍白的脸,用一双通红带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她突然低低笑了,“何处不适?”


    “只要看到顾大人,便浑身不适。”


    第32章 入京


    随着话音落下, 顾澜亭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垂目打量着撑在床侧的女人。


    她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含恨的望着他,似是憎恶到了极致。


    他静静看了一会,突然笑了:“可是梦魇未醒?”


    语调轻柔, 漆黑的瞳仁映着她的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明明在笑, 却令人脚底窜起一股凉气。


    愤恨之余, 石韫玉心头升起几分恐惧来, 从梦里带出来愤恨绝望的情绪,被这声笑冲散了不少。


    他在给她台阶下。


    她咬牙瞪着他, 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心里默念了许多遍报仇十年不晚,才勉强压下情绪。


    终是躺回软枕, 翻过身去不再看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拧巴倔强的模样, 冷笑一声:“不过稍作惩戒, 就给我摆出这副姿态。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你是皇亲国戚, 金枝玉叶。”


    一番冷嘲热讽, 床上那人恍若未闻, 动也不动, 唯有搭在被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有心反唇相讥,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就是了,横竖不到半年光景。


    顾澜亭站了几息,终是受不了冷落, 拂袖而去。


    小禾与琳琅在门外垂手侍立,舱门忽地被拉开。


    不待二人屈膝行礼,那雕花木门又“哐当”一声重重合拢。


    二人慌忙屏息问安, 待顾澜亭身影走远,才敢抬头相视。


    小禾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又惹爷动怒了?”


    琳琅颔首:“看这情形,怕是比之前更甚。”


    小禾轻叹:“我去小厨房端汤药来,姐姐进去劝劝姑娘罢。总这般倔强,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琳琅深以为然,其实何止吃苦只有凝雪呢?若哪日彻底惹恼了爷,她们做奴婢的,也少不掉受挂落。


    这话她没说,只略一颔首推门进去。


    见姑娘面朝里躺着,她踌躇片刻,柔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转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薄红。


    她撑坐起身,见琳琅欲言又止,立时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琳琅小心翼翼道:“奴婢知姑娘心里委屈,可有些事,只要低个头,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拧着来,让自己受罪呢?”


    石韫玉默然不语。


    是啊,横竖结果并无二致,何必徒惹他不快。


    道理她都懂,可今日之事,她至今不明自己错在何处。


    他突然心绪不佳,便要折辱她。


    哪怕他给个解释的机会呢?


    她沉默良久,终是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知道了。”


    琳琅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您且想开些罢。”


    石韫玉扯出个浅淡的笑,“总会想开的。”


    八年为婢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忍?无非就是低眉顺眼的装乖,她装就是了。


    小禾恰此时端了汤药进来,见琳琅微微颔首,心下稍安。


    将青瓷碗奉上,她轻声道:“姑娘,这是避子汤。晚些时候,还有补身的汤药要送來。”


    石韫玉点头接过,将褐色药汁一饮而尽,又就着琳琅递来的温水漱了口,便又面朝里躺下了。


    是夜顾澜亭难得未至,随从石头在门外徘徊再三,终究硬着头皮禀报:“爷,姑娘傍晚用了半碗米粥,在窗边静坐约莫一个时辰,酉时三刻便歇下了。”


    顾澜亭端坐书案后,手中把玩着枚白玉环,面色冷淡:“可曾哭闹?”


    石头忙道:“爷放心,听小禾说姑娘只是望着江面出神,并未落泪,想来已无大碍。”


    听闻她不哭不闹,顾澜亭反蹙起眉头,将玉环往案上一掷,冷声道:“日后不必再报她的事。”


    不过一介农女,暂作消遣的玩意儿,也值得他费心?


    石头心头一凛,躬身称是,悄声退下。


    接连数日,眼看官船明日即将抵达通州石坝码头,顾澜亭再未踏入石韫玉的舱室。


    众人皆暗忖这凝雪姑娘怕是失了宠,待船靠岸便要被打发出去。


    岂料这夜顾澜亭与许臬小酌归来,沐洗后竟又转向西侧舱房。


    小禾与琳琅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爷终究还是疼惜姑娘的。


    若姑娘真失了宠,她们这些近身侍婢的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顾澜亭酒量不错,推门进去,舱室只外间留了盏油灯,光线昏黄。


    他绕过紫檀木屏风,就见纱帐内侧卧着一道倩影,朦胧月光透过舷窗洒在她眉眼间,似笼着轻烟愁绪。


    石韫玉难得安稳了几日,迷蒙间忽闻熟悉的檀香逼近。


    她眠浅,缓缓睁眼,就见顾澜亭立在榻前,五官身形融在暗影里,惊得她心跳骤急。


    心下暗恼这人深夜又来寻衅,转念思及后计,便半撑起身撩开纱帐,忍着厌恶,柔声细语道:“爷怎的来了?”


    顾澜亭微讶。


    本以为今日前来,少不得要看她冷脸,甚至重演那日不欢而散时的出言不逊。


    不料竟这般温顺乖柔。


    语调和软,神情柔婉,总算有了几分侍妾该有的模样。


    他郁结数日的心绪,忽然就舒坦了。


    顾澜亭掀帐上榻,将她揽入怀中,指尖穿过流云般的发丝,低声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强压下不适,闷声应道:“原本也未深睡。”


    顾澜亭松开手,捏着她下巴抬起,借着昏黄光线端详片刻,见她眼睫低垂,俨然还是闷闷不乐。


    他失笑:“这又是怎么了?”


    石韫玉恐他瞧出端倪,又另有目的,索性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衣襟,默不作声。


    顾澜亭颇觉意外,往日即便她装得再温顺,也决计不肯主动亲近半分。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轻抚她如缎柔滑长发,似逗弄猫儿般调侃:“突然这般乖巧,莫不是换了魂儿?”


    石韫玉闻言心头一紧,旋即明白是在打趣她。


    强忍厌恶,将酝酿多时的说辞轻声吐出:“魂还在,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难过好些天了。”


    顾澜亭抚发的手微顿,语气莫测:“你且说说,是何疑问。”


    石韫玉道:“那日我梦魇缠身,神思昏昧间出言不逊,冲撞了爷,确是我的不是。”


    “可……我实在想不通,爷那日为何要罚我?”


    顾澜亭心下冷笑。


    原以为是转性了,却在这儿等着质问他。


    正欲推开怀中人,忽觉胸前衣襟传来湿意。


    他一怔,搂着人坐起,托起她脸颊细看。


    只见她垂着眼,无声哭得委屈,睫毛被黏成一团,泪珠子不断往他虎口砸。


    心头刚升起来的火气,一下就消散了。


    他无奈,指腹揩去她腮边泪痕,声调不觉放柔:“哭什么?我还没责问,你倒先委屈上了。”


    怀中美人依旧啜泣着,肩膀跟着轻颤起来,殷红的唇瓣卷在贝齿下,委屈极了。


    他叹道:“你当真不知缘由?”


    石韫玉泪眼婆娑地摇头。


    顾澜亭倒未曾料到这一出。


    他怎不知她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叹息一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轻轻抚拍她背,徐徐道:“在扬州时你从许臬手中脱身,那日又盯着他瞧个没完。我若不开口,你还不打算收回视线。”


    “当众与外男眉目传情,我该不该罚你?嗯?”


    石韫玉:“……”


    爹的智障。


    她原以为是那日脱身太过顺利,引得他疑心她与许臬有所勾结。


    高看他了,这个神经病。


    她挣脱开他的怀抱,脸上还挂着泪,却冷了神色。


    “爷便是这般想我的?”


    “我当时不过是惊见许大人竟是那日欲取我性命之人,心生惧意,这才愣神。”


    “怎到了爷眼里,就成了眉来眼去?”


    语罢倏然躺回榻内,锦被一掀背对着他,“爷既疑心,不如现在就回去。”


    顾澜亭观她这番作态,初时狐疑,待瞥见她偷偷拭泪的小动作,反觉哭笑不得。


    罢了,即便真有什么,经此一遭也该长记性了。


    侧身揽住她单薄肩头,凑在耳畔软语哄道:“你平日待我总是不假辞色,突然盯着外男瞧个不停,教人如何不起疑?”


    石韫玉暗骂这厮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


    她紧抿唇瓣不语。


    顾澜亭无奈,听到还有隐约的啜泣声,起身下床榻,起身取来温湿的帕子,坐在榻沿将人强揽过来,细细为她拭面。


    “好了,莫再哭了。”


    “这回算我错怪了你,想要什么补偿?”


    石韫玉闻言,握住他执帕的那只手,将脸颊轻贴他温热掌心蹭了蹭。


    掌中玉肌温软,顾澜亭一时怔住。


    复垂眸望去,撞进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


    她仰着脸,面带恳求:“爷能否再教我多识些字?”


    “待入京后,容我去府中书楼观书。”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借机求去,最不济也要些珠钗锦缎。


    未料只是读书习字,观览群书。


    他沉默不语,石韫玉心头渐沉。


    片刻后,顾澜亭方道:“准了。”


    顿了顿,轻轻摩挲她脸颊,温声续道:“既这般好学,回府后为你专请位女先生,授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可好?”


    待学了这些风雅事,懂得其中趣味,应当就不会总想着离开了。


    石韫玉未料还有意外之喜。


    这些虽于归家大计无益,但博学的女先生,或许通晓天文历法。


    届时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她立马展开笑颜,朝顾澜亭道谢:“谢爷恩典!”


    顾澜亭见她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心绪莫名转好。


    他拍了拍她发顶,把帕子丢旁边矮柜上,拥着她入榻。


    又行数日,官船终抵通州石坝码头。


    顾澜亭携石韫玉换乘青帷绸车,沿着官道迤逦向京城驶去。


    及至入城,石韫玉轻掀车帘,好奇眺望


    街巷车马如龙,人流如织。酒楼店肆林立,旌旗招摇。街道两旁大多为槐杨,另有银杏铺黄,秋菊竞放。


    京城地处北方,和江南的粉墙黛瓦很是不同,四处朱楼画阁参差,青砖灰瓦连绵。


    远远望去,紫禁城隐现于晴空之下,巍峨壮观。


    到了小时雍坊,偶见官员乘轿往来。行了一段,马车停在一处门庭宏丽的府邸前。


    顾澜亭率先下车,而后伸出手。


    石韫玉把手放在他掌心,踩着脚凳下车,站在了他侧后方,略抬眼一打量。


    门两侧早有数十仆从列队相迎。


    最前站着两个妙龄少女,左边那位约莫十四五岁,身着浅粉缠枝莲纹缎面比甲,下系素白绫裙,鬓边只簪一支珍珠步摇。眉眼温婉如水,行止间带书香门第的端庄气度,正是顾澜亭的亲妹顾慈音。


    另一个一身大红织金云锦通袖袍,头戴赤金点翠五凤冠,耳垂明月珰,腰间系着双鱼玉佩的杏色宫绦。观其容貌,正值豆蔻韶龄,一张鹅蛋脸莹润生光,凤眼微挑,七分矜贵三分娇纵。


    看起来似是哪家贵女。


    顾慈音莲步轻移,福身行礼,朝兄长浅笑:“大哥一路辛苦。”


    顾澜亭笑着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那华服少女翩然近前,娇声抱怨:“少游哥哥可算回来了!教我们好等!”


    顾澜亭朝公主拱手一揖:“劳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石韫玉垂着头琢磨。


    原来是公主啊,观其年岁,又和顾慈音在一起,当是圣上宠爱的静乐公主。


    顾慈音目光落在大哥身后那道窈窕身影上,好奇打量。


    静乐公主顺着视线望去,见顾澜亭身后垂首立着个女子,目光骤冷。


    只见这女子立在秋阳里,上着藕荷色立领对襟琵琶袖短袄,下系浅黄马面裙,云鬓玉簪挽就,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光容鉴物,艳丽惊人。


    这哪是寻常丫鬟模样?


    “少游哥哥,”静乐公主朱唇微启,面露不悦,“她是谁?”


    第33章 纳妾文书


    顾澜亭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将静乐的视线隔开,语调温和似春风拂柳:“此乃微臣房中侍妾,粗鄙不识礼数, 殿下见笑了。”


    石韫玉正欲上前行礼问安, 却听得静乐声线陡然转寒:“好没规矩的丫头, 见到本宫也不知下跪。”


    石韫玉心道, 方才一下马车, 众人便互相见礼,她这“侍妾”身份卑微, 岂敢贸然插话?分明是欲加之罪。


    虽这般想着,她却不敢显露分毫,要从顾澜亭身后转出屈膝下跪。


    不料紧接着听到静乐声线一厉:“来人,取马鞭来!本宫今日便替少游哥哥好生教教她规矩。”


    石韫玉:“……”


    看出来了, 这公主是铁了心要寻她的错。


    她欲跪下告罪, 却被顾澜亭攥住手腕, 轻轻一带又护在了身后。


    眼看静乐的侍从马上递来马鞭,便见顾澜亭朝公主拱手一礼, “殿下容禀。此女虽微贱, 终究是臣房中人。殿下凤驾亲临, 若为训诫区区侍妾而动怒, 传扬出去, 恐污了殿下清誉。臣忝为朝臣,实不敢令殿下蒙尘。”


    他略顿,继续从容陈词:“依《大胤会典》所载, 内外命妇觐见皆循定制。殿下乃天家明珠,万金之躯,若当街责罚卑末之身, 恐惹御史台非议,有损陛下仁德圣名。”


    “臣斗胆恳请殿下三思,允臣将此女带回府中,依家法严加管教,必给殿下个妥当交代。”


    这番话既抬高了静乐身份,又暗指利害,可谓滴水不漏。


    静乐俏脸含霜,纤指紧攥马鞭,指节泛白。


    她何尝不想几鞭抽落,叫那狐媚子容颜尽毁?可顾澜亭所言在理。


    父皇最重声名,若被御史参上一本,连累皇兄遭斥,反倒不美。


    思及此,她愤愤将马鞭掷回侍女怀中,冷眼睨向他身后之人:“既然少游哥哥求情,本宫便饶她这回。”


    “不过……”她话音一转,“礼不可废,就让她行叩拜大礼罢。”


    石韫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心说顾澜亭能言善辩,关键时候尚算有用。


    虽觉屈膝受辱,可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天家要取她性命不过弹指间。


    她趋步上前,垂首敛衽,依制行了大礼:“民女叩见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金安。”


    静乐见她姿态恭顺,这才稍霁颜色。


    一旁顾慈音在宫中伴读六载,早将静乐心思看得分明。


    恐她再生事端折损顾家颜面,遂轻移莲步上前,附耳细语:“殿下可记得?皇后娘娘吩咐未时考校课业,眼看时辰将至……”


    每月初十,中宫必查公主学业。


    静乐闻言色变。她乃高贵妃所出,素与皇后不睦。若误了时辰,不仅受罚,更要被那古板皇后在父皇面前参上一本。


    父皇最重规矩,她多年来苦心经营,岂能因小失大?


    当即挽住顾慈音急道:“阿檀快随我同去。”


    登轿前犹回头冷睨石韫玉一眼,方才重重落下轿帘。


    待轿舆远去,石韫玉方缓缓直身,暗舒口气。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方才这一番事,俨然是静乐对顾澜亭有情,故拿她作伐。


    好在顾澜亭还算个人,没有袖手旁观。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顾慈音竟也会出手解围。


    当初在顾府,她听过些这五小姐的事。


    顾澜亭比顾慈音大八岁,他十七入朝为官,九岁的顾慈音便随之进京,做了静乐的伴读。


    整整六年,顾慈音只回过家三趟。每次回去,都会受到府里人的夸赞。


    她行至端方,容貌婉丽,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是很标准的大家闺秀。


    顾慈音自十二三岁起,提亲者便络绎不绝,然顾家显然志在攀附更高门第,乃至皇室。


    可直至今岁及笄,亲事仍未定夺,其中关窍,自然不是她这个婢子所能窥知。


    顾澜亭见她依旧垂着眼睫,以为受了惊吓还未缓过劲来,温声询问:“可有吓着?”


    石韫玉回过神来,刚想摇头,又转而点了点头,“多亏爷劝住了殿下。”


    顾澜亭轻笑::“既如此,你待如何谢我?”


    “爷想要什么?”她抬眸相询。


    顾澜亭故作沉吟,眼底笑意更深:“尚未想妥,且先记着。”


    说罢执起她的手往府内行去,“随我来。”


    门口迎接的管事,姓甘,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白面,看着甚是讨喜。


    甘管事颇有眼力见,见主子携手佳人,立时眼色示意众仆肃静随行。


    他早得了主子纳妾的消息,特将离正院最近的潇湘院收拾停当。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府。


    顾澜亭揉捏着掌心柔荑,引着她往里走。


    这府邸乃圣上钦赐,五进院落,陈设风格与江南宅院殊异,更显开阔疏朗。


    过了仪门便是外院,青石板路通向五间荣源堂,东西厢房各三间,专司接待宾客之用。


    穿过荣源堂后的穿堂,便入了内院,抄手游廊环着几座院落蜿蜓,廊下悬着山水纱灯,另挂数架鸟笼,啼鸣清脆不绝于耳。


    游廊末梢西侧通向花园。园内亭台错落,叠石映花,草木葳蕤奇芳竞放,曲水环塘,一步一景,移步换形,端的雅致非常。


    顾澜亭一路带她到西侧一座名为“潇湘院”的院落外。


    推门但见庭中桂子飘金,海棠垂丝,墙边翠竹扶疏。


    正房窗明几净,陈设清雅,竟似正经主子的居所。


    石韫玉暗忖这规格逾制,顾澜亭已牵她同坐湘竹榻。


    丫鬟悄声奉茶,他打量她神色,含笑问道:“这院子可合心意?若不喜,另择他处亦可。”


    他先前不近女色,府中院落多空置,如今既留她在侧,自然要她住得称心。


    对住处本无苛求,见此处精心布置,便道:“极好。”


    只是有些意外,顾澜亭这人除却性情喜怒难测,待倒算得大方。


    顾澜亭颔首,“缺什么只管寻管事妈妈。”


    他饮了茶便起身,道:“舟车劳顿月余,你早些安歇。我今夜进宫面圣,不必候着。”


    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点了点唇角。


    石韫玉会意,无奈起身,凑前踮脚轻触他的唇。


    刚要退开,却被他一把按住后颈,另一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的吻并非浅尝辄止,而是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她只觉呼吸被尽数夺去,浑身发软,只得攀附着他的衣襟勉强站稳。


    待他终于满足分唇,她已呼吸紊乱,双颊染绯,朱唇盈着水光,眼波含雾气。


    顾澜亭凝视她这幅模样,眸光转深,喉结微动,到底是还记着正事,用拇指揉了揉她红润的下唇,声音暗哑:“且先放过你。”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人方去,管事妈妈便领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齐声唤她“奶奶万福”。


    石韫玉闻之,顿觉称谓刺耳。


    这世道虽称已婚妇人为奶奶,可她并非顾澜亭的姨娘侍妾。


    未曾办理纳妾文书,她仍是良籍自由身。


    顾澜亭在外这般说辞便罢,她实不愿府中众人也这般称呼,总觉得被如此唤着,好似要永世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遂道:“唤我姑娘便可。”


    管事妈妈一怔,众丫鬟亦面面相觑,一时噤声。


    恰逢小禾与琳琅整理箱笼过来,琳琅忙打圆场:“妈妈莫怪,在杭州时便是这般称呼。”


    李妈妈面露难色:“这………


    见凝雪姑娘神色平静,只得暂且应承:“既如此,老奴但凭姑娘吩咐。”


    石韫玉略认过仆从,草草用膳后便沐浴就寝。


    舟车劳顿月余,将沾枕衾便沉入梦乡。


    顾澜亭回到正院,沐浴更衣后,方踏出院子,甘管事便迎上前来。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何事?”


    甘管事躬身道:“爷,潇湘院的李妈妈方才来报,说那位,不让称呼‘奶奶’,只准唤‘姑娘’。”


    说罢,他额角沁汗,心下惶惶。


    这凝雪,当真是个怪人。


    旁人皆巴不得成为爷的人,她倒好,进府时爷温声引见,只换得她几句敷衍,爷竟也不恼。


    现今又计较起称呼,瞧着留在这府里颇是不情不愿。


    顾澜亭脚步微滞,随即摆手:“由她去。”


    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她还真当能逃得掉?


    迟早要办纳妾文书。


    甘管事愣怔,偷眼觑见主子面色如常,并无愠色。


    心下纳罕称奇,爷竟对她纵容至此,嘴上忙不迭应了,躬身退下。


    石韫玉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已是夜幕低垂,屋内只留了一盏墙角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她起来漱口,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在院里转了两圈,瞧着天边一轮凉月,想起马上到中秋了。


    脑海里浮现出在现代时,每年中秋都会买各色月饼,她特别讨厌吃五仁的,但是妈妈爱吃。两人还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水果蔬菜月饼,有的好吃,有的难吃。


    那时候嫌弃电视上中秋晚会无聊,现在却想看也看不到了。


    想到这些,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叹息一声,便又吹灯睡下了。


    刚躺下不久,神思尚且清明,就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小厮压低了的问安声,料是顾澜亭回来了。


    她心下不愿此时与他周旋,遂翻身向里,阖眼装睡。


    半晌,屋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了床侧。


    北地秋夜寒凉,一股凉气隔着纱帐隐隐传来。


    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是外袍被解下搭在屏风上的动静,随后,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她身侧的锦褥微微陷了下去。


    男人带着夜凉的身体从背后贴近,将她搂进怀中。冰凉的绸缎寝衣料子贴着她后背,几缕带着湿意的墨发扫过她后颈,又凉又痒,她强自按捺,才未瑟缩。


    她努力维持着平稳悠长的呼吸,装作酣眠正沉。


    然而下一瞬,一只温热的大掌按上了她左侧心口。


    掌心灼人,隔着一层薄薄寝衣,清晰感知其下骤然失序的心跳。


    “凝雪。”


    他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嗓音幽幽:“心擂如鼓,是在装睡,对不对?”


    话音未落,那手指微微右移,隔着柔软衣料,收拢缓揉,意图昭然。


    石韫玉头皮一麻,浑身的血仿佛都涌向了被他掌控的那处,呼吸霎时乱了节拍,再也伪装不下去。


    她忙按住他作乱的手,自喉间逸出几声含糊软语,仿若刚被扰了清梦:“爷?您回来了……”


    顾澜亭顺势松了力道,反手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得寸进尺探去。


    顺着腰间肌肤游移而上,最终停留于弹软,不轻不重握捏。


    他嗓音含笑低哑:“嗯。今日说的谢礼,我想好了。”


    石韫玉:“???


    她含/胸蜷缩欲躲避,心下暗觉不妙。


    她道:“是,是什么?”


    顾澜亭听出她弦音紧绷,低笑道:“乔迁之喜,古来有之。你我既入新居,自当……行敦伦之礼,以贺佳期。”


    石韫玉听完,一时无语凝噎。


    谁家乔迁是这般贺法?这宅子他分明已住了数年!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为了那档子事,连这般不要脸面的由头都扯得出来。


    心下鄙夷,嘴上却软语推拒:“今日倦极,不若……”


    “唔”


    不等她说完,就被人掰过身子,含/住了唇瓣。


    唇舌勾缠,津液相渡。


    一吻毕,她从他怀中挣脱,翻过身去。


    岂料才动了一下,揽在腰间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将她从背后重新禁锢回怀中。


    两片柔软贴上她后颈肩头。


    吻细细密密,寸寸向上,末了轻轻啮咬她耳尖。


    酥酥麻麻,她没忍住一个激灵。


    顾澜亭的唇贴着她耳朵,嗓音低哑:“躲什么,嗯?”


    吐息如兰,呼吸灼热。


    石韫玉浑身僵硬,手指攥着被子,“下次,下次好吗?”


    顾澜亭看她这抗拒的模样,想起白日里甘管事的禀报,登时心生不愉。


    他一手解系带,一面悠悠笑道:“过几日便办纳妾文书,可好?”


    “虽只半年相伴,该给你的名分,断不会亏待。”


    第34章 “我信你”(二合一章)……


    乍闻其言, 石韫玉只觉一股寒意窜起,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她被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惊怒交加之下, 用力掰他的手臂, “我不愿!你岂能强逼?你我之间有契书为证, 白纸黑字, 盖了官印,你若用强, 便是背信弃义!”


    顾澜亭小臂被她指甲划破,他皱了皱眉,终是松开了她,褪衣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石韫玉立刻缩到床角, 迅速将被拉至肩头的寝衣拢好, 紧紧拥着锦被, 一双美眸惊怒交加,死死盯着他, 仿佛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豺狼虎豹。


    顾澜亭神情已恢复如常, 他慢条斯理坐起身, 整理着微乱的衣襟, 与方才的急切判若两人。


    自那次船医言她身子亏空不宜频繁, 他怜她体弱,便多日未碰过她。此刻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那点被勾起的兴致也淡了下去。


    至于她口中振振有词的契书?


    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竟以为那一纸文书能束缚得了他。


    他侧过脸,垂眸看向蜷缩在里侧,浑身戒备的人儿。


    见她脸色发白, 一双美眸怒火滔天,轻笑一声,俯身过去,轻轻拍了拍她温热的面颊,语气戏谑:“慌什么?不过是说笑罢了,瞧把你吓的。”


    现在不识好歹,死活不愿意。


    无妨,他有的是耐心。过不了多久,他自有手段让她心甘情愿,乃至求着要做他的妾。


    石韫玉抿唇看着他,没有吭声,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因他的话而减少。


    他浑不在意,重新躺下,长臂一伸又把她搂回怀里,温和道:“既倦了,就安心睡吧。”


    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番话和强势举动,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笑。


    石韫玉身体依旧紧绷,仰起脸,借着帐外朦胧的烛火,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好似真的准备入睡。


    她心有不安,觉得若真等到半年之期,顾澜亭决计不会轻易放人。


    必须想办法提前离开才好。


    过了几日,顾澜亭寻了几位女先生入府,皆是京城中博学多才、名声极好的闺塾师,说是让她挑两个合眼缘的留在身边教导。


    石韫玉见了,简单问了些学问上的问题,最后才似不经意问及几人各自擅长的领域。


    其中一位名为苗慧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丽,气质沉静,言谈间提到自己于天文历法、地质农桑一道略有心得。


    石韫玉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分毫异样,最终斟酌着,选了一位面相敦厚温和,专讲女德女训的薛姓女子,以及这位苗慧先生留下。


    晚间顾澜亭推门进来,解下外衫,随口问起择师之事。


    听她报了这两人,他并无异议,只淡淡道:“既选了,便好好跟着学。府里书楼的藏书,你可尽数观阅。”


    石韫玉心思百转,斟酌着开口,声音柔缓:“爷,能否将授课的地点定在书楼?”


    查寻线索之事刻不容缓,在书楼授课,她便可借着请教温习的名头,整个白日都留在那,翻阅典籍,寻找线索。


    顾澜亭似笑非笑看她:“为何?”


    石韫玉面不改色,早已想好托词:“听闻书楼典籍浩如烟海,包罗万象。我想着每日课业完毕,便可直接在楼中翻阅印证,也省却了来回奔波,更能静心钻研。”


    顾澜亭没想到她对此事如此上心,略一思索,觉得这要求也算合理。


    只是他书楼里确有不少孤本珍本,放任外人进出总是不妥。


    他道:“授课只可在一楼厢房。其余两层,只准你一人上去。”


    石韫玉心下暗喜,面上恭敬应道:“是,谢爷恩典。”


    顾澜亭瞧她这副乖巧模样,伸手将人拽进怀里,指尖抚过她雪润的脸颊,含笑道:“既要谢,便拿出些诚意来。”


    不等她回应,便抬起她的下巴,碾上那两片娇润的唇,细细品了。


    好一会,怀中人气喘吁吁,他把人推入榻中,褪衣后覆了上去。


    幔帐摇晃,许久不曾停。


    许多时日不曾亲近,顾澜亭颇有些不知餍足。


    等事毕,他将人抱进浴桶清洗,见她眼角沁着泪珠,紧咬着唇瓣,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没忍住又把人翻过去,压/在桶壁上缠绵了一回。


    到最后她仰靠在桶壁上,浑身发软发/抖,一双眼迷离失焦,润白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沾的是水还是泪,嗓子里偶尔溢出几声轻泣,也是轻飘飘虚弱无力的。


    顾澜亭见她这般情状,难得起了些许怜惜,草草了事。


    他命人换了热水,重新为她沐浴擦干,换上干爽寝衣,将人抱上床榻搂在怀中,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早朝后,之前关于顾澜亭在扬州断人手臂的风波,终于有了定论。


    原先顾澜亭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后为方便查案,才临时挂了按察使的职衔,前往扬州。


    他虽查清了那桩牵扯甚广的大案,但动用私刑、断人手臂终究是触犯了律令。


    经内阁商议,皇帝最终敲定,予以降职处分,并罚俸一年。


    他从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被降为 詹事府左春坊的左庶子,品级为正五品。


    詹事府专门为辅导侍奉太子而设立的机构,被称为东宫僚属。其下的左右春坊是太子的直接服务和处理文书谏言的核心部门,其官职设置与朝廷的中书省门下省功能相似,分为左、右两套基本对称的班子。


    左庶子乃正五品,是左春坊长官,职责类似太子的“秘书长”。


    故而此番处置,看似是贬官,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降暗升,乃是皇帝为太子精心挑选、培植亲信近臣之举。


    因此,尽管顾澜亭品级略降,顾府却依旧车马盈门,前来拜会的官员络绎不绝。


    石韫玉得知消息后,细细思量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朝代的官制大体与她所知历史上的宋明相仿。皇帝此举,意在为太子铺路。


    只是她对如今皇室的具体关系尚不清楚,仅有的零星了解,还是从顾澜亭或两位女先生偶尔的言谈中拼凑而来。


    中秋过后,她借着各种机会,旁敲侧击,总算对皇室成员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当今天子年方四十三,膝下共有四女两子。


    嫡出的大公主与太子皆是中宫皇后所出;二皇子与二公主静乐乃高贵妃之子;三公主嘉善为淑妃所生;最小的寿宁公主方才七岁,生母是柳婕妤。


    太子今年刚行过冠礼,民间传闻其性情温良,勤勉政务,颇得圣心。


    而皇帝虽年岁不算太高,但因早年意外受过伤,龙体一直不算康健。


    石韫玉暗自揣测,夺嫡之争恐怕早已暗流涌动。


    顾澜亭此番任职东宫,要么本就是太子一党,要么……就是二皇子安插过去的棋子?


    这些皇室关系虽与她一介女子看似无关,却能帮助她避开可能的言语忌讳,免得稀里糊涂惹来杀身之祸。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九月十五立冬。


    这段时日,石韫玉多半都泡在书楼里。


    她一面跟着两位先生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规范、文史经典,一面借着温习功课的名义,悄悄寻找翻阅所有与天文历法相关的书籍记载,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半缕关于异常天象的线索。


    那位苗慧先生确实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渐渐熟稔后,石韫玉看出她胸有沟壑,满腔抱负却因身为女子而难以施展。


    有时薛先生讲授《女诫》《内训》时,苗慧总会不动声色地出言引导,或是在课后,言辞巧妙地给她讲述些不同于世俗规训的观念。


    石韫玉佯装懵懂受教,内心却为苗慧深感惋惜。


    若她是男儿身,以此才学,恐怕早已金榜题名,位列朝堂。


    这日课毕,送走两位先生后,石韫玉径直上了书楼三楼,找到之前苗慧偶然提及的一部《五星占》,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潜心翻阅。


    此书主要记载通过五星的运行异常以及云气星象的变化来占卜吉凶。前半部分为占星术,观测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五星的运行轨迹,借以预言世事;后半部分则是详尽的星象行度表,记录了近百年间五星的位置及动态。


    她聚精会神,重点查找在那些特殊星象出现的年份里,史册或杂记中是否记载了与之对应的、不寻常的民间事件或人物。


    然而一页页翻过去,直至合上最后一页,书中记载大多与朝堂军事胜负相关,对于寻常百姓的生活以及异闻,却是只字未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感涌上心头,她合上书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看书竟看出愁绪来了?”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笑吟吟的清润嗓音,她吓了一跳,急急扭头,就见顾澜亭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


    此时正值黄昏,窗外霞光潋滟,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绯金。


    他身着一袭槿紫道袍,外罩墨蓝色锦缎大氅,长身玉立,眼中倒映着天边残存的灼灼云光,愈发显得温雅清贵,气度不凡。


    “爷何时来的?我竟未察觉。”


    她心口微促,强自镇定。


    顾澜亭伸手,修长的手指越过她耳畔,拿起书案上那本《五星占》,随意翻动了几页,漫不经心道:“刚来不久,见你看得入神,便未打扰。”


    见他翻阅的是这本书,石韫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顾澜亭似乎只是随意看看,很快便合上书册,垂眸凝视着她乌黑的发顶,语气温和:“何时对这天文星象之学,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致?”


    石韫玉心跳如擂,她强压下紧张,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只是在书架上偶然看到,觉得新奇有趣,便取来翻阅一二,只当增长见闻。”


    顾澜亭好似并未起疑,将书丢回案上,俯身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椅子上带起,语带调侃道:“我还当你如此用功,是打算来日离了府,要去江湖上做个能掐会算的女神棍呢。”


    石韫玉心下腹诽,这人真是会说冷笑话。


    “爷说笑了,我怎会有那般想法?不过是从未接触过此类学问,觉得甚为有趣罢了。”


    顾澜亭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巧了,我对天文之术倒也略有涉猎。你若有疑,与其独自啃这些晦涩古籍,不若直接向我讨教。”


    石韫玉心下不以为然,只敷衍着谢恩。


    顾澜亭似未察觉她的敷衍,转而道:“太子殿下在城东别院精心培育一圃珍品昙花,今夜绽放。殿下特设赏花宴,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记得昙花多在夏秋之际开放,如今已入立冬,怎会有昙花?


    转念一想,便明白定是太子府中有能人,以特殊之法培育出了反季的珍稀品种。


    暗暗咋舌于这些天潢贵胄的奢靡与风雅,但她仍是不愿前往。


    这些日子她深居简出,就是怕再遇上静乐公主,徒惹麻烦。


    她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柔声婉拒:“爷,我这般身份,出席太子殿下的宴会,怕是不太妥当,恐惹人非议……”


    顾澜亭挑眉,笑道:“有何不妥?你既是我的人,便是随我入宫赴宴也使得。”


    说着,他意会到她或许是担心再遭人为难,便放软了语气,宽慰道:“放心,有我在侧,绝不会教人欺负了你去,安心随我前往便是。”


    石韫玉知他看似温雅,实则决定之事极少更改。


    见他态度坚决,她只好点头应下。


    顾澜亭见她温顺应允,面色愈柔,牵着她的手下了书楼,回到潇湘院换了身得体衣裙,略施粉黛,便一同乘马车前往太子别院。


    太子别院名为昙园,坐落于城东。


    马车抵达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园门外车马络绎,衣香鬓影,显然宾客已然来了不少。


    昙园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会设在开阔的庭苑中,宾客按男女分席,男宾于外厅,由太子与顾澜亭等官员主持;女宾则在内苑暖阁,由太子妃及宫中高位女眷引领。


    石韫玉随着引路侍女步入暖阁,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有瞬间凝滞,众人神态各异,暗中端详。


    她姿态从容,垂眸敛衽,依礼向主位上的太子妃及诸位贵人请安,姿态无可挑剔。


    恰在此时,顾慈音伴着静乐公主也到了。


    静乐很缠顾慈音,故而她大多住在宫中。


    顾慈音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端庄温婉。静乐则是一袭赤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明艳逼人。


    静乐目光扫过石韫玉,冷冷地哼了一声,下颌微抬,却出乎意料地并未发难,只挽着顾慈音的手,径直走向了上首位置,与太子妃见礼寒暄。


    石韫玉总觉得心有不安。


    她安然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静静听着周遭贵女们轻声谈论着衣裳首饰诗词书画,只有别人问话,才滴水不漏回答,并不多言。


    不多时,侍女奉上香茗及各色精巧茶食果点,随后是正式的酒筵。食器精美,烹调细致,极尽奢华。


    席间,有教坊司乐工演奏雅乐,亦有舞姬献上轻柔曼妙的歌舞助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有内侍前来禀报,昙花将开。


    太子妃便含笑引领众女宾,移步至专为赏花布置的园囿。


    为避男女之嫌,花园巧妙地被几丛茂密的翠竹隔开,男女宾客各占一侧,既能共赏美景,又互不干扰。


    步入花园,只见月光轻柔洒落,映照着一大片相继绽放的昙花。


    那些洁白如玉花朵,在墨绿色叶片的衬托下,于夜色中静静舒展着花瓣,一层层,一叠叠,晶莹剔透,冰肌玉骨。


    花蕊颤巍巍吐露着幽香,香气清冷馥郁,沁人心脾。


    月色与昙花交相辉映,美得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景象。


    石韫玉亦被这极致的美震撼,她静静站在一株盛放的昙花前观赏。


    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颜,眼中倒映着皎洁的花影,仿佛她也成了这月下花景的一部分。


    男宾那边,顾澜亭目光透过竹影树隙,落在她身上。


    见她凝望昙花时眼中闪过的惊叹,他心中微动。


    既然她喜欢,回府后便也在园中僻一处幽静之地,请专人来精心培育些珍品昙花,供她赏玩。


    昙花盛景持续了一阵,花瓣便开始渐渐收拢。


    赏花完毕,众人重返宴席,又饮了一轮酒,用了些汤品点心,宴会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石韫玉觉得暖阁内有些闷,加之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萦绕不去,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小禾悄然离席。


    她信步走向园中更为僻静之处,寻到一处临近小湖的六角凉亭,打发小禾自寻地方去歇息,随之独坐亭中,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出神。


    初冬,湖还未结冰,风一吹,带来微凉潮湿的清气。


    正想事,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


    暮色沉沉,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瘆。


    石韫玉犹豫了一下,循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绕过几丛灌木,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果然见一个衣着华贵,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抹着眼泪,小声啜泣。


    小姑娘穿着杏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缀着一圈圆润的珍珠,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石韫玉心中猜测,这恐怕就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寿宁公主了。


    她心中盘算,上前蹲下身,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可是迷路了?”


    寿宁公主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见是个面生的漂亮姐姐,抽噎着指了指树上:“母妃……母妃亲手给我做的竹绣球,不小心…不小心丢到上面去了……”


    石韫玉抬头一看,果然见树杈上卡着一个精巧的彩色竹绣球。


    她又温声问:“那您身边的侍女嬷嬷呢?怎么没跟着您?”


    小姑娘闻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藏在贺礼的箱笼里,偷偷跑出来玩的,她们不知道……”


    石韫玉一听,心下明了。


    这小公主竟是偷溜出来的,恐怕太子和随行的侍从都还不知情,若是久了寻不见人,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她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安抚道:“别哭了,民女帮您拿下来,好不好?”


    说着,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仔细裹在穿着略显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寿宁觉得这姐姐真好呀,又觉得这树这么高,爬上去很危险,于是扯了扯她的衣摆。


    “姐姐,树太高了。”


    石韫玉眨了眨眼,柔声道:“不要紧,民女爬树很厉害的。”


    母妃身子不好,寿宁很珍惜那个绣球,闻言纠结一番,便小声道:“那姐姐小心些。”


    石韫玉笑着应了,撩起裙摆打结,小心攀着粗糙的树干,爬了上去。


    她在现代时经常去攀岩,也会爬树,只是穿越这么多年,到底有些生疏了。


    费了些力气,终于够到了那个竹绣球,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下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头一看,是顾澜亭寻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惶恐的内侍。


    顾澜亭一眼先看到了树下裹着宽大披风,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认出身份后,他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四公主殿下。”


    随即,他抬头看向树上,当看到凝雪毫无闺秀形象地坐在树杈上,手里还拿着个竹绣球时,心顿时一紧。


    他眉头紧蹙,面带薄怒:“胡闹,还不快下来!”


    石韫玉见他恼怒,本想辩驳,却又怕言辞单薄,被怀疑她是为了攀附公主以求脱身。


    顾澜亭疑心很重。


    而且她好不容易搭上贵人,说不定能得分机遇,可不能浪费。


    心思百转,也不过几息,望着树下脸愈发阴沉的男人,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澜亭见她不动,正欲开口训斥她不知轻重,竟敢攀爬树木,却见树上的人突然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将竹绣球轻轻抛给树下仰头看着她的寿宁公主。


    紧接着,她直接从那不算矮的树杈上站了起来,在顾澜亭惊诧的目光中,纵身向下一跃。


    月华清冷,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月白衣裙在夜风中翩然展开,身后是枝叶枯败凋零的梧桐树,以及天边那一轮清辉冷冷的月。


    宛如一只挣脱了束缚的玉色蝴蝶,又似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辦,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翩跹落向他所在的方向。


    顾澜亭心跳几乎骤停,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将坠落的身影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撞入怀中,带着一丝凉意。


    石韫玉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抬起脸,莞尔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仿佛刚才那危险的举动,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嬉戏。


    顾澜亭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对上她清凌凌含笑的杏眼,愣了一瞬,一时竟忘了斥责。


    随即,他面色微沉,将人轻轻放下地,低声斥道:“简直是胡来!爬树就罢了,还敢直接往下跳,不怕掉下来摔断腿吗?”


    顾澜亭素来不喜形于色,此时难得当众冷脸发怒。


    石韫玉站稳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我不怕,我信爷定会接住我。”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月色,和他怔愣的面容。


    第35章 生辰


    顾澜亭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看着她全然信赖的模样,心头的恼意和怀疑散去,缓和了神色。


    他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 “日后不可这般涉险。”


    石韫玉嘴上乖乖应了声“是”, 心下却不以为然。


    她早算计好了, 顾澜亭自幼习武, 反应迅捷, 定能接住她。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一时不察未能接稳, 能将他砸伤垫背,于她而言也不算亏。


    顾澜亭见她衣着单薄,在夜风里站了这一会儿,小脸已冻得透白, 便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 仔细为她披上, 系好领口的带子。


    做好这些,他转身看向一旁抱着竹绣球, 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 满是好奇打量着他们二人的四公主。


    他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正在暖阁等候, 忧心不已。殿下, 请您随内侍过去罢,莫要让贵人久等。”


    寿宁知道自己偷溜出来闯了祸,乖巧点点头。


    随即, 她又仰起小脸看向一旁神色温柔的女子,嗓音清脆:“你帮本宫取回了绣球,可想要什么赏赐?”


    虽只六七岁年纪, 言谈举止已初具天家风范。


    石韫玉看向顾澜亭,见他轻轻颔首,这才大着胆子,福身行礼,声音柔婉:“能帮到殿下,是民女的荣幸,本不敢求赏,只是……”


    她略作迟疑,“民女想斗胆,向公主讨要些金银之物。”


    此言一出,顾澜亭皱起了眉头。


    还真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太浅。转念一想,也怪自己平日忙于公务,疏忽了,竟忘了多带她见识些世面,开阔眼界。


    寿宁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顾澜亭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莫非是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顾大人,平日里竟苛待了这位好看的姐姐?


    柳婕妤性情善良温和,寿宁在其耳濡目染之下,本性亦存良善。


    只是寿宁年纪虽小,却并不单纯天真。皇宫这种地方,逼着她早熟,逼着她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她四五岁时,因母妃失宠,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便敢克扣她们宫中的炭火膳食,致使母妃落下病根,至今身子孱弱。


    若非她后来想方设法引得父皇怜惜,她们母女甚至熬不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眼前的姐姐帮她取了绣球,眼神温柔,让她想起了母妃,她觉得这是个好人。


    她难得愿意多管闲事,朝对方招了招手。


    石韫玉不解,上前蹲到她跟前。


    寿宁突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问道:“可是他苛待了你,不给你银钱花用?若是,你告诉本宫,本宫可为你做主。”


    石韫玉心头一跳,这种诱惑险些让她脱口央求。


    她眼角余光瞥见顾澜亭正站在不远处,神情莫辨,随之一个激灵冷静下来。


    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轻轻摇头,声音平稳:“多谢殿下垂怜,顾大人待我极好,并无苛待之处。”


    寿宁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狐疑,但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既如此,一会儿本宫便让人将赏银送到顾府去。”


    说罢,她又瞥了一眼静立树影中的顾澜亭。


    虽说这位顾大人长得比她两位皇兄还要俊俏几分,可她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个好人。


    她犹豫了一番,单手抱住竹绣球,手伸/进石韫玉给她裹的斗篷,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这玉佩给你,若有难处,可递到宫门,届时自会有人领你来见我。”


    石韫玉愣愣双手接过。


    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精巧地雕着凤凰纹样,还有寿宁的封号。


    她心里清楚,收下这玉佩,顾澜亭必定会心生疑虑。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这乃是公主的一个承诺,日后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她怎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捧着玉佩,跪地谢恩:“谢公主恩典。”


    寿宁学着大人的模样,矜持嗯了一声,“起来罢,本宫要回去了。”


    石韫玉站起来,和顾澜亭目送内侍领寿宁离开。


    待人走远,她看向顾澜亭。


    只见几步开外,男人立在枯败树木张牙舞爪的枝影中,斯文温润的五官陡然锋利,正神色不明端详着她。


    她心口一跳,正要说话,顾澜亭便缓缓走了过来。


    强忍着没后退,任由他的阴影把自己吞没。


    待他在面前站定,石韫玉仰起头,主动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玉佩,语气乖顺:“爷,这玉佩还是由您收着罢,或许对您更有用处。”


    她心中笃定,以他的骄傲,绝不会收。


    顾澜亭似笑非笑,捏起那枚玉佩的绳,放在月光下打量了几眼,平和道:“本事倒是不小,不过举手之劳,竟能让寿宁公主将贴身的玉佩都赏给了你。”


    石韫玉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顺着表面意思,高兴弯起眼眸笑道:“我也没想到呢,寿宁公主殿下年纪虽小,却真是心善又大方。”


    顾澜亭未应声,只是盯着她的眸子,两人静静对视了几息,而后随手把玉佩抛她怀里,“回府。”


    石韫玉赶忙接住,仔细收怀里,跟上他的步伐,“爷不要吗?”


    顾澜亭侧头瞥她一眼,“我不需要。”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玉佩贵重,记得莫要乱用,小心得不偿失。”


    一般来说,“莫要乱用”之后,理应跟着“小心惹来祸端”或是“谨防他人觊觎”之类的告诫。


    而不是一句突兀奇怪的“得不偿失”。


    她听出警告,笑道:“谢爷提点,我省得了,定会小心收好的。”


    顾澜亭嗯了一声,一言不发往外走。


    他身量极高,按现代度量约有一米八七,石韫玉约莫一米六多的身高,裹着他那件宽大的氅衣,下摆几乎曳地,她不得不稍稍提起一些,才不至于绊倒。


    他步履生风,她跟得颇为吃力,走出一段路后,气息微促,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气性,索性停在了原地,不肯再走。


    顾澜亭往前走了两步,未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转身回望,就见她裹着宽大的氅衣站在那不动,面带恼怒。


    他心下了然,故意道:“傻站着作甚?想叫我背不成?”


    石韫玉内心无语,慢吞吞走了过去,“怎么敢使唤爷背着?”


    顾澜亭瞧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竟真的背对着她半蹲下身来。


    “上来,不然按你这速度,回府得半夜了。”


    石韫玉:“……”


    这人怎么做好事也阴阳怪气的,真讨人嫌。


    她刚要拒绝,手腕被人攥住。


    顾澜亭的手指修长,握着她的手腕往背上一带,手托着她腿弯,稳稳起身。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猝不及防,石韫玉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回过神来后立马松开,改为扶着他肩膀。


    顾澜亭背着她,后背相贴的女体温软纤柔。


    风吹过,她的发丝扫过他脸颊,暗香微渡。


    他缓缓放慢了脚步。


    月色朦胧,小径上一双人影并作一团,向着月洞门行去。


    翌日一早,宫里的内侍果然便到了顾府。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他呈上个雕工精美的红木匣子。


    甘管事引着石韫玉到了前厅,打开匣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与银锭。


    内侍笑道:“凝雪姑娘,这是公主殿下与柳婕妤娘娘的一点心意,感念姑娘昨日援手之情。”


    石韫玉依礼谢恩,又给那内侍塞了些碎银辛苦钱,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府门。


    她抱着那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回到院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打开匣子仔细清点了一番,竟是足足二百两金银。


    她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雀跃。


    顾澜亭平日里对她虽极为大方,吃穿用度皆是上乘,珍贵的首饰绫罗绸缎更是从不吝啬,却鲜少直接给她金银现钱。


    故而她手中能动用的银钱实在有限。


    她一直怀疑他是故意如此,以防她积攒盘缠逃跑。


    现在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她能做很多事,只不过顾澜亭现在还怀疑她帮寿宁的意图,不能操之过急,至少要等他打消怀疑,方能行事。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两人相处得倒也算相安无事,有时候乍一看,甚至颇有几分恩爱模样。


    当然,这其间的温存,大半是石韫玉强自隐忍,小心伪装出来的。


    顾澜亭此人,表面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则心思深沉难测,疑心病极重。


    石韫玉日日小心应对,言辞谨慎,生怕哪一句说错,便触怒了他或引来他更深的猜忌。


    时日一长,她倒也摸索出几分与他相处的门道,应对起来逐渐得心应手。


    两位女先生依旧每日准时过府授课,石韫玉如饥似渴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学识见闻增长了不少。


    只是书楼中的藏书她已翻阅了近三分之一,有关于回家的线索却依旧杳无踪迹。


    她只得一面继续耐心寻找,一面将重点转向那些地质勘探类的典籍与本朝刊印的各类路程图记、风物志,将重要的山川地形、驿路关卡一点点默记于心。


    回想过去在江南顾府为婢时,她行动受限,难以出府,更无缘接触这些珍贵书籍。


    后来被顾澜亭强留在身边,他的书房虽可进出,但彼时她尚需伪装成不识字的模样,为免引他怀疑,从不敢随意触碰他书架上的藏书。


    直到此番北上回京的船上,她才得以开始“识字”,只是船上藏书有限,仅囫囵吞枣地读了两本游记,对这片土地的城市山川有了个模糊的印象。


    如今能自由进出这座藏书丰富的书楼,她才真正对当世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交通要道有了更为清晰和系统的认知。


    她要尽快记住两京十三省路程,包括驿站客栈等,方便日后逃跑。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石韫玉估摸着顾澜亭快下朝回府了,便收拾了书案,起身离开书楼,撑着一柄油纸伞,踏着薄雪回到了潇湘院。


    她素来畏寒,屋内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银炭,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甫一进屋,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寒气。


    她换下被雪花沾湿的外衣鞋袜,抱着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懒洋洋靠坐在窗下的软榻引枕上。


    雪光映窗,将她本就白皙的脸颊衬得愈发剔透,被屋内的热气一熏,又透出淡淡的粉色,宛如初绽的桃花。


    不多时,顾澜亭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他解开白狐裘挂在架子上,又换下沾了雪泥的官靴,看她抱着手炉慵懒靠在引枕上,雪腮被热气熏出霞色,娇媚可爱。


    他心下一动,坐到她身旁,将人揽入怀中,笑问道:“回屋多久了?”


    石韫玉实打实回道:“也才回来,约莫两刻。”


    顾澜亭原以为她对看书习字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日新鲜劲儿过了便会懒怠下来。


    没曾想,自八月入府至今,她几乎是风雨无阻,日日泡在书楼之中,那股勤勉劲儿,倒像是要考取功名一般。


    有时闲暇时,他与她言谈间提起诗词歌赋史策经典,乃至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她竟也大多能接上话,甚至偶尔提出的见解角度新颖,颇有几分灵秀之气,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他不免心生感慨,若凝雪出身好些,哪怕只是寻常书香门第或富足商户,以其聪慧与这般勤学,定也能成为一位颇负才名的女子。


    思及此,他抬起她的脸,指腹拂过她细腻温热的面颊,眼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在那泛着粉霞的腮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心中暗忖,日后若论及婚娶,正室夫人须得寻个宽容大度的,免得她后宅中受了委屈。


    石韫玉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摩挲着铜手炉上凸起的缠枝莲纹雕花,心里却在反复思量,该如何寻个合适的契机,再次央求他准许自己能够自由出府。


    先前她并非没有尝试过,可惜顾澜亭在此事上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她每次出门,必须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且必定要有护卫婆子丫鬟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让她想私下做点什么都极为不便。


    正神游天外之际,顾澜亭已吩咐丫鬟摆饭。


    不消片刻,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在小几上布好了晚膳。


    玉露糕、松子菱芡枣实粥、干香茄瓜、清蒸糟鱼、小割烧鹅……林林总总十来样,虽每样分量都不大,但做得极其精致,色香味俱全。


    顾澜亭本人其实偏好辛辣口味,但石韫玉饮食却偏于清淡。


    自从他察觉她的口味后,便私下吩咐了厨房,日常膳食多以她的喜好为主,几乎不再烹制那些口味浓重偏辣的菜肴。


    石韫玉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顾澜亭与她的口味相近,故而膳食总是这般合她心意。


    两人安静用着饭。


    待用完饭,漱了口,净了手,丫鬟们手脚利落撤去了碗碟。


    顾澜亭看了眼窗外,转身道:“屋里暖久了也闷,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


    石韫玉心道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消食岂非更易着凉?


    刚想寻个由头拒绝,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


    她顿时面露窘色,下意识抬手掩唇。


    顾澜亭瞧她这难得流露的娇憨之态,非但不觉得不雅,反觉有趣,忍俊不禁。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她那件杏子红的妆花缎斗篷,亲自为她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带,然后自己穿好狐裘。


    “走吧,就在廊下和园子里转转,不然夜里积了食,该睡不安稳了。”


    石韫玉见他已准备妥当,只好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同出了房门。


    几名侍从无声无息跟在后方不远处,两人携手并肩,出了潇湘院,顺着蜿蜒的游廊,慢慢向后园走去。


    雪已渐停,廊庑之外,屋瓦、假山、枯枝上皆积了一层莹白的薄雪,在廊下悬挂的绢纱宫灯映照下,折射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行至府邸最西侧,穿过月洞门,便是后园。


    两人闲聊着,走到个转角。


    顾澜亭突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一条黑色的绸带,笑道:“今夜有景,我带你去观可好?”


    石韫玉不解:“观景为何要遮眼睛?”


    顾澜亭走到她背后,一面往她眼 睛上蒙绸带,一面笑吟吟道:“这样观景才有意趣。”


    石韫玉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失去视觉让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安。


    她抬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绸带,强忍住将其扯下的冲动,小声嘟囔道:“那爷怎么不蒙上?独我一人看不见,岂非不公平?”


    顾澜亭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稳稳引着她向前走:“总需有人引路,方不至于让你我这对‘盲婚哑嫁’的鸳鸯,一同跌进池子里去。”


    他牵着她,走得缓慢稳当。


    石韫玉只能依靠他掌心的温度和指引,小心走着。


    走了一阵,她她忽然嗅到一阵清冽幽远的香气,似兰似麝,若有若无。


    眼前蒙着的黑绸之外,似乎也透进了朦胧而温暖的光亮。


    正疑惑间,身侧传来顾澜亭温润的嗓音:“到了。”


    她道:“可以取下来了吗?”


    顾澜亭看着她眼蒙黑绸带,更称得肌肤胜雪,唇瓣如樱,无端惹人心怜,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眸色转深,低声道:“再等等。”


    不等石韫玉疑问,便被人抬起下巴,含/住了唇瓣。


    眼前一片漆黑,唇上的触感便格外清晰鲜明。


    他深吻着她,直到她气息紊乱,方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就在她喘息未定之际,眼上的绸带被轻轻解开,滑落下来。


    刹那间,星星点点、温暖而璀璨的光芒涌入视野,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逐渐清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霎时愣在原地。


    寒风凛冽的冬日,池塘上的薄冰破碎,水面上摇曳这白色的花。


    六片雪瓣托金盏,玉色轻明,上头还盛着薄雪。


    而这些花朵之间,是一盏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河灯。有些花瓣上,还沾染着未曾融化的细碎雪花,与灯火的暖光交相辉映。


    漆黑如墨的池水,玉洁冰清的花朵,星河倒泻般绵延闪烁的温暖河灯。


    本不该出现在冬日的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她怔怔望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倏然侧过脸,仰头看向身侧的顾澜亭。


    青年负手而立,桃花眼映着点点灯火,背后是一轮清冷的月,含笑同她对视。


    “爷,这是……”


    顾澜亭微微一笑,眸光湛然:“你忘了?仔细想想,今日是何日子?”


    石韫玉凝神细思,正欲摇头,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怔住。


    此时,侍从石头悄无声息地从后方递上一个锦盒。


    顾澜亭接过,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支做工精美的白玉簪子。


    那玉簪通体莹润无瑕,顶端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周围以细小的金丝盘绕成缠枝花纹,华贵不失雅致。


    他抬手,小心翼翼将玉簪插/入她乌黑的鬓发间,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我翻阅你户籍时,见上面写着你的生辰是十一月初十。”


    他温声解释,目光柔和笼罩着她,“可是今日?”


    石韫玉唇瓣翕动,感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生于这一天。


    而巧合的是,当初赵家人为原身登记户籍时,胡乱填写的,竟然也是这一天。


    穿来快十一年了,如履薄冰艰难过活,她哪里还有空想自己的生日?


    顾澜亭看她神色怔忪,只当她心中感动。


    他心生怜爱,伸手摸了摸她微凉的脸颊,柔声祝贺:“生辰快乐,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只听“咻——嘭!”数声响动。


    不远处的夜空中,骤然绽开大朵绚烂的烟花。


    第36章 似是想通了


    斑斓烟火照亮这片夜空, 石韫玉心头一跳,她仰头看着顾澜亭。


    他正含笑望着她,漆黑的瞳仁揉入了迷丽多彩的光, 变成了璀璨灼灼的琉璃珠, 教人目眩神迷。


    “噼啪”作响的烟火声不绝于耳, 绚丽的色彩在夜空中盛放, 又迅速湮灭于无边的黑暗, 几番循环往复,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石火药气味。


    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让石韫玉一个激灵, 骤然从迷离中回神。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她慌忙垂下眼睫:“谢爷费心。”


    顾澜亭将她脸上几番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见她最终化作这般局促垂首的模样,只当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心中震撼一时无措。


    他命侍从取来一盏精巧的河灯, 递到她的手中, 温声道:“既逢佳辰,且对着这水月灯花, 许个愿罢。”


    石韫玉此时心绪已宁, 依言接过, 轻提裙摆蹲于池畔, 将那盏晕着昏黄暖光的莲灯置入水中, 闭目合掌,默祷片刻。


    起身后,顾澜亭便问:“许的什么愿?”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仰头望着他,言辞认真:“愿我所珍视之人,身体康健, 一世平安顺遂。”


    顾澜亭一怔。


    珍视之人?莫非她心中另有牵挂?细想手下探查的回报,却无此节。


    那这珍视之人……


    一念及此,心头喜意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淡然道:“倒不知你心下还藏着个珍视之人,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石韫玉闻言,莞尔一笑,忽地踮起脚尖,展臂搂住他脖颈往下一带,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眸光清亮如星子,笑道:“她呀,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或许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若能顺利归去故乡,珍视的妈妈便是近在咫尺的念想。若此生再也无法回去,那便是远隔了时空,永生永世难以企及。


    顾澜亭只觉她话中似有玄机,像是女儿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娇俏调笑,可细品那语气和眼神,却又并非全然是那般甜蜜的滋味,倒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正自思忖间,唇上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回神垂眸,见她正含嗔望着自己,“怎的还走神?”


    顾澜亭笑道:“自是思量,你是否还藏着个我不晓得的如意郎君。”


    这话半是戏谑,半是试探。


    石韫玉听了,心下暗啐这死狐狸。


    “你便是这般疑我?”


    说罢,面上登时冷了三分,蓦地将他推开,扭身便走。


    秋波斜溜,那一点怒意染上眉梢,恰似春冰乍裂,寒梅带雪。


    顾澜亭何曾见过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


    她素日里清冷自持,便是这些时日不再如起初那般抗拒于他,也总隔着层薄纱,温顺之下透着疏离,不冷不热的。


    如今这般情态,想必是这场生辰礼真真触动了她的心肠。


    他心头那点怀疑被这愉悦冲散几分,眼见她扭身欲走,一把扣住她纤细手腕,声调放软:“是我失言。”


    见她不回头,他便绕至她身前,微微俯身,去瞧她低垂的眼睫。


    她紧抿着唇,默然不语,先前主动亲吻时的柔媚情态荡然无存。


    顾澜亭挑眉,想伸手捏她下颌:“当真恼了?”


    石韫玉猛地偏头避开,抬眸横来一眼,那眼神凉沁沁的,三分怨七分恼。


    “顾大人已查得那般仔细,怎会不知我身边有无旁人?既是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


    这声“顾大人”叫得顾澜亭心头一紧,那点怀疑也散尽了。


    “并非不信你,只是乍听闻‘珍视之人’四字,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见依旧冷冰冰的,他含笑道:“你若还不解气,不如我也去许个愿,便罚我往后原则之内的事,皆顺着你的心意,如何?”


    石韫玉有些惊讶。


    对于顾澜亭这种傲慢自持的人来说,这已是把身段放的极低,有种耍赖的意味。


    顾澜亭只见她抬眸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冰霜尽化,只余嗔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娇蛮:“爷尽会拿好话哄人。”


    说完这句,石韫玉自己先在心里被那矫揉造作的语调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顾澜亭见她这般,知是雨过天晴了。


    他心尖发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柔声道:“夜凉了,仔细站着受寒。我们回去可好?”


    石韫玉这回没再挣脱,只由他牵着,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步子,一同往院中行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顾澜亭便起身收拾妥当,入宫上朝。石韫玉则照例在起身后,前往书楼上课。


    待课业结束,她又看了将近两个时辰的书,临近傍晚才回院。


    她换了舒适的常服和软底绣鞋,抱着手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枯枝上残留的积雪,怔怔出神。


    琳琅轻手轻脚地给角落的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用火钳拨弄均匀。


    她搁下钳子,走到榻边,在石韫玉膝边蹲下,小声唤了句:“姑娘。”


    石韫玉从恍惚中回神,垂眸看她,示意她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说话。


    琳琅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略显局促地开口道:“姑娘,奴婢过几日,便要出府去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你要成亲了?”


    约莫个把月前,似乎听琳琅提过几句,说是她家在京城的表姑,给她相看了一个隔壁街的秀才,两人已见过面。


    没曾想竟这般快。


    琳琅道:“在杭州的父母来了信,催奴婢尽快成婚,奴婢年岁不小,也到了该书府成婚的时候。”


    石韫玉问道:“爷已知晓此事?”


    琳琅忙道:“一早便去请示过爷了,爷同意放奴婢出府,还额外赏了些银钱,说是给奴婢添妆。”


    石韫玉便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是好事,我也得给你好好添妆才行,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琳琅说了句“姑娘太客气了”,随即却欲言又止望着她,神情间满是挣扎。


    石韫玉了然,直言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听着便是。”


    琳琅默然了几息,望着她诚恳道:“姑娘,有些话……本不该由奴婢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太过逾矩。但奴婢在姑娘身边这些时日,承蒙姑娘善待,着实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步步走错。”


    石韫玉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平和道:“你且说。”


    琳琅轻声叹息,语重心长:“在杭州时,您便一心一意念着要出府,要自由身。哪怕后来被爷从贼人手中救下,您也依旧不情不愿,甚至签下了半年之约,奴婢都看在眼里。”


    “可是姑娘,您想过没有,外头的日子,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容易。您生得貌美,若无人护着,那便是招祸的根苗,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更遑论您跟过爷,身上便打了印记,往后怕是再难有正经人家敢娶您当正头娘子。”


    她见石韫玉抿唇不吭声,便继续苦口婆心劝道:“就算您打定主意不嫁人,可一介纤弱女子,无依无靠,难保不会遇上心术不正的歹人,若将您诓骗了,或是强行掳去,卖入那烟花柳巷之地,届时才是真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落入十八层地狱了。”


    “您何必非要舍了眼前的富贵安稳,去外头吃苦受罪?不如就收了心,好好跟着爷。奴婢瞧着,爷对您,是真心疼惜。”


    石韫玉突然笑道:“那万一将来主母进门,将我发卖打杀了呢?再或者爷哪日失了兴致,把我换给其他男子呢?”


    妾通买卖,士大夫间换妾不少见。


    琳琅见她似乎油盐不进,心中焦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怎么会!姑娘您怎会这般想?爷可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您可知昨夜池子里那些盛开的水仙,价值几何?爷为了让您在生辰时能见到,特意请了精通此道的花匠,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培育出来,少说也花了上千两银子。还有爷送您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市价就得几十两银子。更不用说您平日里的穿戴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一身行头下来至少都得百两银子。”


    “姑娘,您仔细想想,您若出了这顾府,谁还能舍得这般供养您,为您这般花销呢?自己出去讨生活,一个弱质女流,一年到头辛苦奔波,怕是连几两银子都攒不下,冬天或许连取暖的炭火都买不起,还要时时提防地痞流氓的骚扰。”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琳琅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她说完,便紧张地看着凝雪的脸色,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面色不似方才那般淡然,反而带上了些许怔愣与恍惚,心下才微微松了口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才轻声道:“多谢你。”


    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可那沉默的态度和放缓的语气,瞧着却像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几分。


    琳琅见状,心下宽慰:“和姑娘相处这么久,奴婢是真心敬您疼您。您也别怪奴婢今日多嘴僭越,这些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盼着您好。”


    石韫玉缓和了脸色,微微颔首:“你的心意,我晓得了。”


    琳琅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她神色倦怠,便悄声退了出去。


    顾澜亭这日公务繁忙,回到府中已是将近亥时,夜色深沉。来到潇湘院,正房亮着昏黄的光,显然她还没睡。


    他先去沐浴更衣,而后推门进去,又在炭盆边站了一会,才往内室去。


    只见石韫玉穿着一身素软的寝衣,独自坐在梳妆镜台前,如云乌发披散在肩头后背,手中正摩挲着他昨日送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眼神望着虚空某处,神色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又细细打量了一眼,见她面带迷茫,心头不免高兴。


    经了昨晚的事,今日又听了琳琅那番话,若是一如往常,那便麻烦了。


    好在趁热打铁,似是真把她劝动了。


    他心生愉悦,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帮她梳发。


    “怎的在这发呆?”


    石韫玉好似恍然从沉思中回神,将手中的簪子轻轻放回妆奁,垂眸低声道:“没有,只是刚拆了发髻,觉得有些懒懒的,便坐一会。”


    顾澜亭没有追问,只耐心地一下下帮她梳着长发。


    过了一会,就见她透过镜子望着他,神情难辨:“爷为何会想到替我庆生?”


    顾澜亭放下梳子,双手扶着她的肩,俯下身,让自己的面孔出现在镜中,与她的视线交汇,温言浅笑,眸光深邃 :“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洒在她耳畔颈侧。


    石韫玉眼睫抖了一下,躲避般垂下眼。


    顾澜亭不允许她逃避,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弯腰,与她平视,摸着她的头发轻柔道:“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能依你。”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妆台与他身躯之间,无处可退。


    她缓缓抬脸,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静静看了他好一会,突然伸出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把唇覆了上去。


    顾澜亭反客为主,吻了一阵,分开后呼吸微促,把人横抱起来,放入榻中。


    他伏在上面,亲了亲她的鼻尖,哑声道:“可以吗?”


    破天荒的,竟知询问了。


    石韫玉闭上眼,佯装羞赧,轻轻点头。


    红烛摇曳,顾澜亭把她抱在怀里,抵死缠绵。


    他迫她睁眼,望着她被欺负到水淋淋的眼睛,听着耳畔细微的轻泣,掐紧掌中软腰。


    许是太孟浪,她突然颤声哀求,让他停下,让他慢一些。


    这一声太娇,与以往那种隐忍的沉默,或是被他强迫出声的僵硬不同,里面含/着一丝羞怯的接纳意味。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销/魂蚀骨的酥麻感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他差点当场失/守。


    他猛地停顿下来,浓重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抬起她汗湿的小脸,深深吻住她。


    一条软绵绵的手臂抬起,搂住了他的脖颈,生涩笨拙地开始回吻迎合。


    吻毕,她缓缓睁开了迷离的眼,眸中泛着泪光,她眨了眨,又眨了眨,还是没能憋回去。


    眼角滑下一行清泪,蜿蜓没入鬓发,衬得泛红的眼尾愈发楚楚可怜。


    顾澜亭愣住,看她额头鼻尖满是细汗,眼角和睫毛都沁着泪珠,似是难受极了。


    他放轻了动作,抬手给她拭泪:“弄疼你了?”


    石韫玉摇摇头,把脸埋他肩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流什么泪呢?


    大概……是觉得屈辱,还是悲哀?灵台明明一片清明,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躯/壳却被迫迎合,甚至要主动表演出沉醉。


    明明心神与肉/体是不可调和的分离状态,可她偏偏要强迫自己,作出二者已然合二为一、心甘情愿的谎言假象。


    她苦中作乐想,如果能回去,她大抵可以去拍电影,说不定能拿奥斯卡。


    顾澜亭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温热湿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滋味。


    她大抵是真想通接受了吧?


    觉得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最初的心愿与坚持,所以才会在情动之时,难过委屈到哭泣。


    他想,好在她总算想明白了。之前暗中命人去安排的,准备用来逼迫她不得不彻底依附于他的那些后手,或许可以暂且搁置,不必用在她身上。


    一晌贪欢。


    翌日一早,顾澜亭起来穿戴整齐预备上朝,临走前掀开幔帐,俯身贴上那娇润的唇细细亲尝了片刻。


    石韫玉浑身酸软乏力,睡得正沉,被扰了清梦,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便要抬手推他,待看清是谁后,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而后无力垂下,忍耐了下来。


    顾澜亭起身,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得意的意味,低笑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摇了摇头。


    美人侧卧朱红锦被中,眉眼倦怠,娇慵无力,乌发堆叠在颈窝软枕上,雪肤上点点红/痕。


    顾澜亭见她这般,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舒畅之余又有些意动。


    只可惜上朝要紧,便柔声道:“时辰还早,继续睡吧,我去上朝。”


    石韫玉伸手扯住他的衣摆,眸光清润:“爷,这几日我想出府去转转,透透气。可否不让那么多人跟着?乌泱泱一群护卫仆妇,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感觉像是被拘束着,做什么都不自在。”


    顾澜亭眸光渐渐沉了,似笑非笑:“这几日天寒,过几日再出府吧。”


    说罢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届时我陪你。”


    石韫玉有些失望。


    她心知此事急不得,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直到十二月初,石韫玉都未曾再提这事,大多都是顾澜亭主动带她出去。


    这将近一个月的日子里,她仿佛真的换了一个人。


    在他面前,会因得了新奇玩意而真心欢喜,会因他某句调侃而娇嗔薄怒,甚至会因他偶尔与同僚应酬吃酒,归来晚了而带着几分怀疑细细盘问,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蛮不讲理。


    顾澜亭对此颇为受用,很是享受她这般嬉笑怒骂皆因他而起的滋味,觉得她终于有了“活气”,终于像是完全属于他了,心中着实快意。


    他早说过,没有他驯不服的。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八节,顾澜亭难得休沐。


    屋里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两人用了些腊八粥,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喝着清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末了,石韫玉似是无意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随意道:“爷,这几日天气倒好,没什么风,我想出府走走。就去西街那边逛逛,听说新开了几家绸缎庄和脂粉铺子。”


    说着小心翼翼道:“可以少带几个人吗?不然真的好不自在。”


    顾澜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但见她神色坦然,倒也没有立刻拒绝,反而笑吟吟放下茶盏道:“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只留两个护卫两个丫鬟,如何?”


    石韫玉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反而微微蹙起秀眉,露出几分犹豫:“会不会太少了些?再添个婆子罢,也能帮忙拿东西。”


    她这般讨价还价,反倒更显得像是单纯想轻松自在逛街,而非别有目的。


    顾澜亭观察着她的神色,疑心散去大半,颔首答应:“自无不可。”


    第37章 筹谋


    自腊八节那日顾澜亭松口后, 石韫玉又耐着性子等候了两日,确认他并无反复,这才在初十这日晨起梳妆, 预备出行。


    这日天气晴朗, 碧空如洗, 明灿灿的日头高悬, 虽无甚热力, 但金辉遍洒下来,映着皑皑未消的积雪, 倒也驱散了几分隆冬的肃杀之气。


    她带着小禾和莲香两个丫鬟、李妈妈,以及两名护卫。


    一行人穿过庭院,登上候在二门外的青绸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顾府侧门, 融入了京城街巷的车马人流之中。


    她先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馥郁斋”脂粉铺子。铺子里香气袭人, 各色胭脂水粉、头油香露琳琅满目。


    石韫玉似乎兴致很高, 纤指拂过那些精致的瓷盒玉罐,细细挑选了许久, 又问了不少关于产地香型的问题。偶尔还与身侧的丫鬟低语几句, 唇角带着笑意, 全然是一副出门采买用物的闲适模样。


    最后她挑了些时兴的鹅蛋粉、一盒蔷薇硝和茉莉头油, 身后的李妈妈便上前付了账。


    出了脂粉铺子, 马车又转向相隔不远的“云锦阁”绸缎庄。店内锦缎辉煌,流光溢彩,绸缎绫罗应有尽有。


    石韫玉缓步入内, 眸光流转,细细打量架上匹匹锦绣。


    行至一处,见那架上陈列着数匹轻薄软缎, 皆以杭绸为最。其中一匹月白暗云纹的,尤为惹眼,色如秋月,触/手滑/腻生温,隐隐有珠光流动,端的是一等一的好料子,最是适宜裁制贴身中衣。


    她伸手轻轻捻动布角,心说做戏要做全套。


    那掌柜颇会察言观色,见石韫玉驻足于此,又见她衣着不俗,气度娴雅,忙堆了笑脸来,近前躬身问道:“夫人好眼力,此乃杭城名坊所出的上等绸料,用的是双宫春蚕丝,织法秘传,夏日不沾身,冬日又蓄温。”


    石韫玉其实并未听得十分明白,横竖也只是为全个样子哄哄顾澜亭,遂微微颔首道:“听着倒是不错。”


    掌柜道:“夫人可是欲为尊夫选做中衣?”


    石韫玉顺着他的话,佯装羞赧,轻轻颔首:“正是。”


    掌柜见她这般情态,心下更觉了然,想着定是新妇,面皮尚薄,于是忙不迭奉承道:“夫人当真贤惠,尊夫有您这般知冷知热的身边人,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料子做中衣是再妥当没有的了。小的这便为您量裁?”


    石韫玉柔声吩咐道:“有劳掌柜,且裁足两身中衣的用量。”


    待这桩“体贴”事毕,她又扯了几尺颜色素净,适合做手帕的软烟罗。


    这一整日,她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放风时刻,流连于西市店铺之间。


    午时,她说有些饿了,便随意选了家雅致的小食铺,用了些热汤和精巧点心,便回了府。


    及至晚间,窗外北风飒飒,屋内炭火暖意融融。


    石韫玉将日间所购脂粉分了些与小禾莲香,权作体恤。


    而后她便抱着那匹月白杭绸,行至顾澜亭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澜亭正于案前披阅文书,闻得脚步声抬眸。


    只见美人怀抱绸缎立于灯下,烛光映照下,更显得目剪秋水,唇夺夏樱,肌肤莹白如玉生晕。


    见了这般景象,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声道:“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得了护卫汇报,知晓她今日行程细末,自然也包括她为他选购中衣料子一事。


    石韫玉暗道真能装,分明肯定早知道了。


    她将那匹绸料置于案几一角,声线柔婉:“今日在云锦阁见了这杭绸,料子极是细腻软滑,便想着为爷裁两身中衣。”


    顾澜亭搁下笔,目光掠过绸料,又落回她如玉的脸上,挑眉笑道:“难得你出门一趟,竟还时时惦念着我?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石韫玉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哼了一声:“自是惦记的,毕竟花的爷的银子。”


    顾澜亭未料到她作此回答,微微一愣,随之朗笑出声:“你倒是实诚。”


    石韫玉走近几步,微仰着头看他,提出要求:“我许久未裁衣,恐尺寸拿捏不准。不如让我现下就替您量一量,可好?”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偶像剧古装剧可看过不少。


    要趁此机会,再打消他点疑虑才好。


    “量尺寸?”


    顾澜亭有些意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饶有兴致,“就在这儿?”


    石韫玉一本正经点头:“中衣更要合体方能舒适,爷且站好。”


    顾澜亭便依言站起身来。


    石韫玉径自绕到他身侧,以指代尺,轻轻在他腰间比划起来。


    她指尖隔着绸衫,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他的腰侧。


    先是丈量手臂和腰围。


    手指缓缓移动,时轻时重,仿佛真在用心记着尺寸。


    顾澜亭展开双臂,站着不动,清晰感受到她手指细微的触碰,如同羽毛搔刮,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接着,她又转至他背后,自他肋下穿过,虚虚环抱,指尖在他背脊处流连。


    顾澜亭呼吸微促。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发丝间清雅的香气幽幽传来,指尖的触碰隔着衣物,无不撩拨着他的感官。


    石韫玉感觉到他腰背的僵硬,垂头没忍住笑了一下,指尖故意在他腰眼处轻轻一按。


    顾澜亭呼吸陡然一沉。


    他抬手一把捉住了她那只在身后作乱的手。


    石韫玉没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力道传来,整个人被带着轻旋了半圈,被带入他怀中。


    顾澜亭另一只手随即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俯身便压了下来。


    他垂眸一眼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红唇,覆了上去。


    辗转深/入,缠绵悱恻,似要将方才那番若有似无的撩拨尽数讨还。


    石韫玉被他圈在书案与他身躯之间,腕上是他灼热的掌心,腰肢被他紧紧环住,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


    她身子发软,被抱上书案。


    那匹月白杭绸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宛如一泓失落的月华。


    烛影摇曳,将这对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此后数日,石韫玉隔三差五便出门一趟。


    有时去珍宝斋看看首饰,有时去墨香阁挑些笔墨纸砚,有时甚至只是去茶楼听会儿说书。


    顾澜亭起初仍命护卫事无巨细皆需禀报,后来观她行止,确乎只是散心逛街,采买些女儿家或家用之物,并无任何异常举动,加之他自身公务繁忙,便渐渐放下心来,只让护卫简短汇报行程概要即可。


    况且,他私心也觉得,让她这般时常出去走动散心,总比终日拘在府中闷闷不乐要好上许多


    他公务繁忙,并不能时常陪她,如此安排,倒也算两全其美。


    石韫玉一直观察着街道布局,人流走向,以及何处有合适的客栈。


    在多次闲逛中,她锁定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


    这客栈位置不算顶好,处于相对安静的街巷,生意尚可,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有,不易引人注意。重点是这家客栈斜对面不远,是一家绸缎庄的后院院墙。


    时机渐渐成熟。


    十二月十七,石韫玉来到一家绸缎庄。


    她像往常一样挑选着布料,过了片刻后,蹙起眉头,轻声对身旁的李妈妈和小禾道:“我忽然腹中绞痛得厉害。”


    李妈妈和小禾见她脸色微微发白,神色不似作伪,顿时慌了神。


    那掌柜的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上前关切道:“夫人莫急,小店后院备有干净的恭房,可暂供夫人歇息方便。”


    石韫玉点点头,跟着掌柜指派的一个小丫鬟往后院走去。


    那两名护卫皆是男子,自然不便进入内院,只得守在后院通往店铺的那道门廊处。


    到了后院,小丫鬟引着石韫玉到了一处恭房外。


    石韫玉对小禾和李妈妈摆了摆手,气息微促道:“你们在外头等着便好,我自行进去。”


    她紧蹙眉头,一手仍按着腹部,看起来十分难受。


    小禾和李妈妈不疑有他,在门外守候。


    石韫玉进入恭房,立刻闩上了门,迅速褪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袄裙,将宽大的裙摆提起,在膝上处用早已准备好的细带紧紧系住。


    她踩着恭房内一个闲置的木凳,费劲攀上后窗,推开窗户探头望去,外面是一条堆着些许杂物的狭窄后巷,空无一人,窗户离地约莫两米左右,不算高。


    她不再犹豫,手撑窗沿翻了出去,用提前准备的纱巾遮住脸,按照早已记熟的路线,低头快步穿过这条后巷,拐到了另一条稍宽的街道上。


    斜对面,正是那家“悦来客栈”。


    石韫玉快步走进客栈,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茶博士正在给一桌客人添水。


    她走到一个 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待那茶博士忙完,走到她这边时,石韫玉压低声音,唤住了他:“小哥,请留步。”


    茶博士停下脚步,疑惑看着她。


    石韫玉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塞他手里,“小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与心上人情投意合,奈何家中父母要将我许配给个纨绔子弟。我们打算私奔离京,需要两份空白路引,不知小哥可有门路?”


    她早已打听清楚,这类客栈的掌柜伙计往往与衙门里的一些胥吏有所勾连,办理此类业务所得银钱几方分润,故而算是相对稳妥的途径。


    去往不同州府的路引价格各异,而这空白的最为昂贵,一份约需五两银子左右。


    茶博士佯装推脱了几声:“这位姑娘,这,这可是犯禁的事……”


    石韫玉又加了二两,恳求道:“小哥,求你成全我们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离开京城,绝不会牵连到你。”


    “若事办妥,除了办路引的钱,我愿另出五两相谢。”


    茶博士悄悄一掂银子,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


    虽然遮着面,但观其举止气度,绝非小户人家出身,更不似那等亡命之徒。


    心下信了七八分,认定这定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要与情郎私奔。


    这等事他以往也并非没有经办过,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下便不再犹豫,欢欢喜喜将银子扫入袖中深处。


    他低声道:“姑娘既如此诚心,又说得这般恳切,小人便斗胆,冒险为您一试。两份空白路引,市面上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一共需十两银子。”


    石韫玉心知这个价格还算公道,省得她再费口舌讨价还价,于是利落递过去:“这是定钱,余下的银子,等我拿到路引之时,一并付清。”


    茶博士见她行事爽利,言语间自有章法,心知这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于是也正色道:“姑娘爽快!四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您来小店,只装作用饭的客人,小人自有办法将东西交到您手中。”


    石韫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低声道谢后,并未久留,饮了半杯茶便起身离开。


    她绕回那绸缎庄的后巷,四顾无人,便借助巷中堆放的杂物,颇为费力地重新攀上那扇后窗,翻回了恭房之内。


    刚在室内站稳,便听得外头传来小禾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唤声:“姑娘,姑娘您可好些了?怎地许久没有声响?”


    石韫玉忙应了一声:“方才腹痛得紧,便没有吭声,这就好了。”


    她迅速解开系住裙摆的布带,整理好衣物发型,确认无误后,才装作腹痛稍缓样子,开门走了出去。


    小禾和李妈妈见她出来,面上神色一松,连忙迎上前,小禾心有余悸道:“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方才许久不听动静,真真吓坏奴婢了!”


    石韫玉面露歉然,柔声道:“不过是腹痛难忍,不愿出声罢了,倒累你们担惊受怕了。”


    李妈妈和小禾其实也只在刚才唤了两声,此番言语更多是试探与关切,见她应答自然,神色如常,那点疑虑也就此打消,笑道:“姑娘身子无碍便是最好。”


    一行人并未再多逗留,很快乘车回府。


    护卫见并无异状,也未深究。


    接下来的四天,石韫玉度日如年,心中忐忑,面上依旧维持着日渐活泼娇柔的假象,甚至对顾澜亭比往日更显亲近依赖,让他颇为受用。


    十二月二十二,约定取路引的日子终于到了。


    石韫玉再次出门,这次她主动向顾澜亭提及,听闻“悦来客栈”新出了几道招牌菜式,想去尝个新鲜。


    顾澜亭早已对她隔三差五出门散心习以为常,自是允准了。


    到了悦来客栈,石韫玉要了一间雅静的包间,点了那几道招牌菜和一壶香茗。


    用饭期间,那茶博士进来添茶续水,趁着小禾和莲香转头布菜、李妈妈未曾留神的空隙,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卷飞快塞到了石韫玉手中。


    石韫玉不动声色收入袖内。


    一顿饭毕,石韫玉心情极好,眉眼间都带着轻松笑意,又特意绕去附近的银楼,给贴身伺候的小禾和莲香各买了一对银丁香作为赏赐,这才心满意足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行驶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厢内暖意融融,石韫玉摸了摸袖中的那两份空白路引,缓缓舒出口气。


    有了这个,只要填上信息,再寻一个顾澜亭不在府中,护卫松懈的绝佳时机,她便能如同飞鸟入林,从此远走高飞了。


    日光浅淡,寒风瑟瑟。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石韫玉正琢磨后续计划,外头突然传来惊呼。


    “有刺客!”


    她脸色微变,掀开一角帘子看去,只见数个蒙面人从巷子转角走出,手中握着刀,直扑马车前后的两名护卫。


    这些蒙面人身手矫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


    两名护卫虽也是好手,但事发突然,对方人数又多,仓促间拔刀迎敌,顿时陷入了苦战。


    兵刃相交之声刺耳响起,伴随着护卫的怒喝。


    “保护姑娘!”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拉住缰绳,马车剧烈摇晃。


    石韫玉紧紧抓住窗框稳住身形,心中惊骇万分,她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遭遇劫匪。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顾澜亭?


    不等她想明白,车帘被人“嗤啦”一声,猛地从外扯落,一个蒙面大汉探身进来,目光凶狠扫过车内几人,最终定格在衣着最为华贵,容貌最盛的女子身上。


    他二话不说,伸手便向她抓来!


    “姑娘!”


    小禾尖叫着扑过来想挡住,被那蒙面人随手一挥,重重撞在车壁上,昏了过去。


    莲香和李妈妈被另一个人拖出去,瘫软在墙角,瑟瑟发抖。


    石韫玉心中惊惧,她奋力挣扎,拔下头上的簪子向那蒙面人刺去,却被对方轻易格开。


    下一刻,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8章 “替我办事”


    那伙刺客劫了人, 丝毫不恋战,径自遁去。


    一名护卫发力追赶,另一个翻身上马, 鞭马如飞, 直往承天门报信。


    那护卫心急火燎, 不及一盏茶的光景, 已驰至承天门广场东首的詹事府衙署门前。


    他滚鞍下马, 踉跄扑到门首,亮出腰牌, 气未喘匀便急道:“卑职有万分紧急之事,须立禀顾大人!”


    门吏见他满面焦灼,不敢耽搁,忙引他入内。


    此时顾澜亭正在二堂内, 与詹事府主官及几位同僚商议东宫讲学诸事。


    护卫被引至堂外廊下候着, 不多时, 顾澜亭闻报踱出,见是派去护卫凝雪的亲随这般模样, 眼神倏地一寒。


    行至廊庑僻静处, 那护卫抢步上前, 附耳低语, 将一行人归途遇袭, 凝雪被强人劫走之事细述一遍。


    顾澜亭听罢,面色如常,眸光阴沉下来。


    他颔首道:“我知道了。”


    言罢转身回堂, 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小事。


    回到堂内,他对詹事大人施礼道:“家中护卫来报, 有些许琐事需下官即刻回去处置,乞请早退片刻。”


    詹事大人见他神色从容,只道是寻常家事,捻须笑道:“少游但去无妨,此间事务改日再议亦可。”


    顾澜亭再施一礼,口称“谢大人体恤”,这才缓步退出。


    待转过照壁,离了众人视线,他面上那抹温文笑意霎时敛去,满目森冷。


    出得衙署,他一边快步走向拴马桩,一边沉声细问:“将方才情状,细细再说一遍。”


    那护卫将贼人如何埋伏,如何出手,马车去向等情一一禀明,连对方使用的兵器样式,口音特点都不曾遗漏。


    顾澜亭凝神静听,皱眉沉思。


    青天白日,敢在京师重地劫人,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


    是二皇子那边按捺不住,想拿捏他的短处?还是之前扬州案倒台的前内阁次辅的余党蓄意报复?


    亦或是……东西厂那帮阉竖嗅到了什么,想借此试探东宫虚实?


    顾澜亭思及她或许会遭遇什么,心急如焚,颇为后悔减少她身边护卫的决定。


    他面色沉冷,翻身上马,命护卫回府点人,他自己率先去了出事的巷子。


    现场一片狼藉,马车歪斜。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勘验地上的脚印车辙,以及散落的些许衣角碎片和一枚柳叶飞镖。


    拿起飞镖细看,看到柄上有磨损的刻痕。


    这东西出自东厂。


    顾澜亭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护卫们恰好赶来,顾澜亭回过神,当机立断吩咐:“阿泰,你带一队人,顺着东南方向留下破绽的痕迹追。赵甲,你带人去查近期京中所有可疑车辆的出入记录,尤其是能藏人的箱笼马车。”


    “其余人,随我来!”


    他言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石韫玉悠悠转醒,只觉后颈一阵钝痛,眼前昏黑,躺在冷硬的地上。


    半晌方适应了昏暗,环视四周,隐约辨出是间狭小屋。四壁萧然,窗扉木门皆被厚木板从外钉死,仅几缕微光自板隙渗入,投下数道细弱光柱。


    她缓过劲来,坐起靠墙,略动手脚,见未被捆绑,心下不由一沉。


    绑都不绑,足见对方有恃无恐,认定她插翅难飞。


    敢在天子脚下行此劫掠勾当,这幕后之人的身份权势,恐怕非同小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梳理思绪。


    自打来京城,她深居简出,并未有仇家,除了静乐对她十分不满。


    石韫玉觉得大概率是静乐,就算不是她,也是其他跟顾澜亭有关的人。


    二皇子党,扬州案下马的内阁次辅,还是其他政敌?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大抵要被当成用来威胁顾澜亭的筹码。


    正当她心念纷杂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锁链被打开的“哗啦”声响。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明亮光线瞬间涌入,刺得石韫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


    待她眼睛稍稍适应,移开手臂抬眼望去时,只见门口逆光立着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着宫装华服,眉宇间尽是骄矜,正似笑非笑看着她,不是静乐公主又是谁?


    静乐公主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以及几名宫婢。


    她进来后,侍卫搬进一把圈椅,便从外掩门,一左一右守于门内。


    宫婢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映得静乐公主脸庞明明灭灭,艳丽诡谲。


    静乐优雅落座,好整以暇地打量地上之人,慢悠悠道:“醒了?”


    石韫玉心弦骤紧,面色不改:“嗯。”


    静乐挑眉,似讶于她的镇定:“哦?你倒不哭不闹,也不向本宫乞怜?莫非是吓破了胆?”


    石韫玉垂眸,掩去眼底思绪,“民女以为,对着公主殿下哭泣哀求,亦是徒劳。”


    静乐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兴致:“你怎知无用?说不定本宫一时心软,便饶了你呢?”


    石韫玉抬眸,平静看向她:“殿下劳心费力,特将民女‘请’来此地,想必非为听民女哭诉。殿下有何谕示,但请明言。”


    静乐盯了她片刻,忽而轻笑:“你倒是比本宫想的伶俐些,胆色也不差。”


    “那你可知,本宫因何‘请’你来此?”


    石韫玉觉得这静乐和之前所见,性情大为不同。


    之前俨然是为情莽撞的少女,现下则看着城府极深。


    言多必失,她只恭顺道:“公主请吩咐。”


    静乐也不绕弯子,径直道:“你与顾少游在杭州那段公案,连同那份儿戏般的半年之约,本宫早已查得底儿掉。”


    她凤目含笑:“你压根不愿跟着他,是也不是?”


    石韫玉心头一紧,斟酌着措辞,谨慎答道:“回殿下的话,起初确非自愿。”


    “起初?”静乐嗤笑。


    石韫玉不置可否。


    静乐看她这般谨慎,心说倒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她道:“本宫今日,便赏你一个彻底脱身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石韫玉心知肚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容她说不?


    静乐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调傲慢:“你可知,你那好父兄,早年曾犯下两桩命案?其中一人,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依《大胤律》,父子犯法,眷属连坐,你身为罪人之女,纵不偿命,也该没入贱籍。”


    石韫玉猛地抬头,面露惊愕。


    竟还有这桩事?


    静乐是诓她,还是真的?


    静乐颇满意她的反应,续道:“这些铁证,早已被人搜罗齐全,递到了该去之处。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被顾少游给暗中压下了。非但如此,他昨日更是已命人办妥了你的纳妾文书,只差最后一步入档登记,你便从此名正言顺成了他顾澜亭的房中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石韫玉听得遍体生寒。


    静乐劫她说这番话,至少三分是真。


    若真如此,顾澜亭便是从未想过践诺,那半年之约自始即是个圈套。


    而静乐公主,显然一直在伺机而动,只是先前她深居简出,护卫森严,直至近来护卫削减,又路经僻巷,才让静乐钻了空子。


    她干涩开口,嗓音微颤:“公主……空口无凭。”


    “大胆!”静乐身旁的宫婢立时厉声呵斥。


    静乐摆了摆手,另一名宫婢即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递至石韫玉眼前,让她看清上面墨迹与朱印。


    “你自己瞧真了,”静乐语气悠然,“官印,衙署签押,一应俱全,做不得假。只待送入档房登记造册,你便彻底是顾家的人了。”


    依大胤纳妾规制,需立契书,报官钤印,最终入档,方为合法。静乐显然是卡在了这最后一步之前。


    石韫玉望着那白纸黑字,鲜红官印,镇定道:“民女能否用手感触一番?”


    苗慧先生擅鉴字迹印迹,她为保日后不被人欺骗,专门学了一些。


    现下是想确认那官印真伪。


    静乐似看穿她心思,浑不在意道:“随意,毁了亦无妨,本宫只想让你知晓,确有其事。”


    石韫玉伸出手,抚过那官印痕迹,再看文书格式,行文用语,皆与规制相符。


    霎时间,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面色惨白如纸。


    那宫婢见她验罢,立时将文书收回,妥善藏好。


    静乐欣赏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笑道:“可信了?”


    石韫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公主殿下,欲令民女何为?”


    她心知此为与虎谋皮,然此刻在对方手中,她压根没选择的余地。


    不如虚与委蛇,保命为上。


    静乐略一示意,宫婢即刻奉上一只精巧瓷瓶,内盛两颗赤豆大小的丸药。


    她摩挲着瓷瓶道:“每年元月初七,顾府皆设赏梅宴,届时冠盖云集。你只需在宴上,寻个时机将这药,下在顾少游茶酒中即可。”


    石韫玉接过瓷瓶,握于掌心,那冰凉触感令她打了个寒噤:“此乃何药?”


    “放心,非是剧毒,只是些让人你情我愿的好东西。”


    静乐语气轻松,“你若不信,事后自可寻个药铺郎中验看。本宫还不屑在此事上欺瞒于你。”


    石韫玉心中已猜得**,此多半是些助情惑智的虎狼之药。


    她默然片刻,抬眸望向静乐,心说做戏要真,遂眼中带着挣扎,白着脸问:“公主殿下,当真愿在事后助民女离去?”


    静乐颔首:“只要你将此事办得妥当,本宫自会安排人手,神不知鬼不觉送你出京,远走高飞,教你彻底摆脱顾少游的掌控。”


    石韫玉心下冷笑。


    不应,眼下恐难活命。应了,且不论此事风险极大,纵侥幸成事,静乐亦必杀她灭口。


    为今之计,唯先假意应承,保住性命,再谋后路。


    她垂首低眉,掩下情绪,轻声道:“民女遵命。望公主殿下……言出必践。”


    静乐见她应承,笑意愈深,施施然起身,朝旁侍卫瞥去一眼。


    那侍卫会意,大步上前。


    石韫玉向后缩去,惊呼:“你要做什……”


    话音未落,那侍卫已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迅速把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苦涩弥漫开来。


    石韫玉惊怒交加,立刻用手指拼命抠挖喉咙,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想要将药吐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


    静乐公主居高临下睨着她,慢条斯理道:“这不过是一点让你能乖乖听话的小玩意儿。只要你办好差事,本宫自会派人将解药给你。若是你敢阳奉阴违,或者办事不力……”


    她顿了顿,嗓音缓缓:“到时肠穿肚烂,七窍流血的滋味,想必不会好受。”


    石韫玉伏在地上,心下大恨,浑身抑制不住轻颤起来。


    静乐不再多看她一眼,携宫婢侍卫,转身离去。


    宫婢吹熄灯火,房门再次重重合拢。


    重归死寂与黑暗。


    石韫玉咬牙坐直,探手一摸后背,冷汗早湿透中衣,黏腻冰冷。寒冬腊月,屋冷彻骨,她靠墙抱膝,齿关皆颤,一半是冷,一半是恨。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顾澜亭强迫她,静乐逼她。这些权贵视平民如蝼蚁,肆意玩弄,当真该死。


    她明明马上就能脱身。


    那两份空白路引,是她苦心积虑才弄到手的希望,如今却可能永无启用之日。


    心下又恨又怒,气血翻腾。


    她深吸数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喉咙肺部,带来一阵呛咳,勉强压住了翻腾的气血与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闭目,强令己身冷静思量,将纷乱的线索一条条理清。


    静乐先前一口一个“少游哥哥”,京中无人不知她对顾澜亭情根深种,她原先也是这般认为。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其以此形象掩人耳目。


    静乐绝非痴情怨女,其此举目的断非仅下嫁顾澜亭这般简单。


    顾澜亭身居左庶子之位,乃是东宫属官。


    而静乐胞兄乃二皇子,与太子势同水火。


    此药恐非只为促成姻缘,更是欲借此操控顾澜亭,逼其背弃东宫,转投二皇子门下。就算不成,至少也要让他身败名裂,失去圣心。


    她竟不知不觉,卷入夺嫡之争。


    顾澜亭这个扫把星!


    石韫玉心想,这人绝对是克她的,从和他搅和在一起,一点好事都没有。


    她咬牙暗骂几声,复沉思当如何行。


    静乐所言赵家父子犯人命,顾澜亭欲借此相胁之事的真假,只需寻个恰当机会,言语间试探顾澜亭,便可辨出几分真假。


    至于方才强喂之“毒药”,她冷静下来细想,觉得或许也未必是甚么无解奇毒。


    若真是那般稀罕难寻之物,静乐和二皇子怕是早寻机会下给太子或其他政敌了,何必用在她这小女子身上?


    多半是某种需定时服用缓解药物的慢性毒,或是吓唬她的幌子。


    待顾澜亭找到她回府,定有府医来看,若是静乐不愿过早暴露,此毒定是府医看不出的。


    她得想办法央求顾澜亭请来太医验看。


    若太医也看不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本无毒,静乐纯属讹诈,要么真是那最小概率的奇毒。


    石韫玉决意先辨毒药真假,再定是否与顾澜亭坦白。


    若真有毒,性命攸关,便需坦白,顾澜亭当有法子与静乐周旋,寻求解药。


    若无毒……那她便有了转圜之机。她曾向顾澜亭言辞打探过,寿宁因生母柳婕妤被高贵妃处罚过,素来和静乐不睦。


    她可利用寿宁给她的腰牌,以及二人关系,想法子暗中向寿宁递信,请其在元月初七那日,设法派人引开静乐布置在顾府外接应监视的人手。


    自己则假意替静乐行事,待顾澜亭中药,静乐无暇他顾,她便以一份路引填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引开视线,而后以另一份假名文牒,乔装潜回城中,匿于客栈暂避。


    待风头过,办新路引,便可真个脱身。


    总之保命为要。


    她彻底冷静下来,探手入袖,摸了摸两份空白路引。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断不可显露人前。


    挣扎爬起,借着门缝窗隙透入的微光,摸索至屋角阴暗处。


    她拔下头上的钗子,用力抠挖地砖缝隙中微微冻僵的泥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撬松一方地砖。


    小心翼翼将路引塞入其下,复将地砖归于原处,又拂些尘土掩盖痕迹。


    刚料理停当,将钗子擦干净插回发间,背靠墙壁佯装虚弱,便听得门外猝然传来几声短促惨呼。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一道高大身影,逆着门外倾泻而入的天光而立。


    第39章 “不要骗我”


    顾澜亭还穿着青袍公服, 上未戴乌纱,仅以玉冠束发,几缕散发凌乱垂在鬓边, 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气, 显是来得匆忙。


    待瞧清情况, 他心头一紧。


    她蜷缩在那晦暗角落, 鬓发散乱, 一张小脸苍白,唇无血色, 恰似雨打海棠。


    顾澜亭大步入内,走到她面前蹲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遍,未见明显伤痕, 心下稍安。


    他伸手, 用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泥尘, 嗓音紧绷低沉:“可曾伤着何处?”


    石韫玉被他这般情状弄得一怔。在她印象中,顾澜亭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何曾这般情绪外露过?


    她心下复杂, 恐他瞧出端倪, 索性直接扑入他怀中, 双臂环住他脖颈, 带着哭音埋怨:“你怎地才来……”


    这一扑力道不小,撞得顾澜亭身形微晃。


    他怔了几息,方缓缓收拢手臂, 将人圈在怀里,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背。


    “是我的不是,来迟了。”


    语声低沉, 似含/着愧意。


    言罢,他脱下氅衣把人细细裹好,打横抱起来。


    踏出屋门,地上倒着几具杂役打扮的尸身,皆是一剑封喉。


    一名亲卫近前,垂首低声道:“爷,验过了,是东厂蕃役。”


    顾澜亭步履不停,淡声吩咐:“活口押去私牢,好生拷问。”


    亲卫应声退下。


    石韫玉伏在他怀中,闻得东厂二字,心下冷笑。


    果真是皇室,哪有省油的灯?静乐这分明是要将这口锅扣给东厂,让太子党跟东厂对上。


    正思忖间,头顶传来顾澜亭温和的嗓音:“你可曾看清绑你之人面目?或是之后有无旁人前来,吩咐过你什么?”


    石韫玉心里一突。


    顾澜亭此话何意?是已知晓静乐劫她,故意试她忠心。还是说……只是随口试探?


    她心思百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即把脸埋在他怀里,啜泣道:“可否回去再说?”


    顾澜亭见她这般心虚模样,眸光沉了下来。


    石韫玉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却一言不发。


    惴惴不安间,就听得头顶上方静默片刻,随即传来喜怒不明的一声:“也罢。”


    顾澜亭他抱她大步走向院外坐骑。


    石韫玉微微侧脸,佯装好奇打量,飞快把周边环境记住。


    顾澜亭将她安置身前,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路马蹄声疾,踏碎斜阳晚照。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能闻见他衣袂间沉静的檀香。


    她闭目凝神,细细思忖回府后该如何应对。


    若应答不当,惹得顾澜亭生疑,便是大麻烦。


    片刻后,马蹄声缓,停于顾府门前。


    门口早有管事丫鬟提灯等候,见顾澜亭抱人下马,忙迎上来。


    “爷,热水姜汤俱已备妥,府医也侯着了。”


    顾澜亭颔首,抱着人径直回了潇湘院。


    堂内暖炭融融,驱散一身寒气。


    顾澜亭将她轻放于临窗软榻上,丫鬟奉上铜盆,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


    他屏退左右,卷起袖口绞了热帕子,坐在她旁边。


    “来,抬脸。”


    石韫玉依言仰起脸,顾澜亭捏着她下巴,轻柔擦拭她面上的尘泥,神情平静。


    温热的手指时不时触碰到她的面颊,见他这般神色,她心中愈发不安。


    片刻后,他将帕子洗净,又捉起她的手,垂眼一点点擦拭。


    石韫玉正考虑要不要主动开口,就听到他道:“说罢,可见了谁?”


    他眼睫低垂,教人窥不透喜怒。


    石韫玉心中惶惶,憋出点眼泪,哽咽着支支吾吾:“是…是静乐公主。”


    顾澜亭执帕之手微顿,复又擦拭她柔白的手指,头也不抬,语气平和:“静乐让你做什么?”


    石韫玉被他一根一根,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垂下头小声道:“她命我寻机潜入爷的书房,盗取扬州案卷宗,和您与太子殿下往来书函。”


    “说若能成事,就助我离开京城。”


    顾澜亭丢下帕子,抬眼静静看她。


    石韫玉被盯地头皮发麻,才听到他轻笑一声:“当真?”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既许帮你离去,你为何不顺势助她?莫非短短时日,竟真想通,愿长留我身边了?”


    石韫玉心跳骤然加速。


    这若是答不好,前功尽弃。


    她仰起脸,眸中水光弥漫,与他目光一触,似受不住那审视,倏地垂首,发白的唇瓣蠕动着,支吾道:“是愿留下,只是……”


    “只是……”


    顾澜亭垂眸睨着她苍白的脸色,嗓音悠悠:“嗯?”


    “只是什么?”


    石韫玉没吭声,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顾澜亭也不催促,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俄而,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突然起身跪倒在他脚边。


    她仰起脸,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湿漉漉的泪水,目光惶然:“爷,是因为静乐给我下了毒,我不想死……”


    她泣不成声哀求:“求您救我,爷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顾澜亭面色如常静静看她,俯身扣住她的下颌,见她泪眼朦胧,哭得可怜,轻轻啧了一声。


    他笑叹道:“竟这般可怜吗?”


    “下毒啊……”


    他尾音拖得悠长,听得人毛骨悚然。


    石韫玉身子一抖,把心一横,抓住他手腕,惊惧哭道:“爷这是何意?我跟你这些时日,你竟要弃我于不顾么?”


    “你不能这般狠心!”


    顾澜亭觉出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用力而颤抖。


    见她惊怒之情不似作伪,这才反手握住她小臂,将她扶起,按坐身旁。


    他取过榻边温帕,为她拭去泪痕,温声细语哄道:“莫哭了,你既实言相告,我自会请太医来为你诊治。”


    他其实早已赶到,带人隐在暗处,亲眼见静乐领人出院,登轿离去。


    虽不知静乐与她说了什么,但总非好事。


    他故意不提,便是要看看凝雪,是会背叛他,还是如实道出真相。


    方才听她吐露出静乐二字,也只信了三分。


    他不信她在利诱之下还能坦言相告。毕竟她一心想走,这般转变太过突兀。


    但若因中毒,性命攸关不得不求援,此理却通。


    怀疑遂散去七八分。


    石韫玉吸了吸鼻子,肩膀还在轻颤,抽噎道:“请太医的话,静乐公主若知晓,岂肯予我解药?”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脸,耐心安慰:“我自有主张,不教她察觉,你且宽心。”


    石韫玉心头一松。


    看来是叫她应付过去了。


    如今若能利用他查毒,倒是一桩好事。


    她担忧道:“若那毒霸道,太医诊不出,或解不得,我岂非必死?”


    顾澜亭面色一沉,低斥道:“休得胡言!”


    石韫玉似被他喝得一抖。


    他缓和了脸色,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发顶,缓和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静乐乃深宫女子,二皇子门下亦无神医或江湖异士,这所谓毒药,多半是唬人的伎俩。


    石韫玉佯作感动,蹭了蹭他胸膛,软语道:“我衣裙污浊,想先沐浴更衣,若这般模样见太医,恐惹人笑话。”


    顾澜亭松开她,颔首道:“早已备下热水,唤人伺候便是。”


    石韫玉起身去了。


    浴房内热气蒸腾,浴桶中盛满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瓣梅花。


    屏风后挂着干净柔软的中衣和外衫。


    石韫玉对两名丫鬟道:“你们且去屏风外候着,容我独自静片刻。”


    丫鬟知她今日受惊,心情定然不佳,不敢违逆,依言退至屏风外。


    听得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迅速走到浴房角落那盆枝叶茂盛的万年青旁。


    她背对着屏风,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迅速用手指在盆栽松软的泥土中挖了一个坑,将瓷瓶埋了进去,再将土覆上,抚平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褪去污浊的衣裙,将自己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石韫玉才感到那彻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


    她仔 细回想着方才与顾澜亭的对答,确认并无明显破绽,心中稍安。


    此人疑心重,城府深,幸得她机变,勉强应付过去。


    若太医诊后,确系无毒,过两日再寻机试探纳妾文书之事。


    若顾澜亭真有此恶劣毁约行径,她不早做图谋,恐怕日子越久越难脱身。她不如顺着静乐的谋划,给他下药,而后按原计划,想法子给寿宁递信,借她和静乐之间的龃龉脱身。


    如果他并无毁约的意愿,难得做了守约的君子,那她自然不会下药,只等半年到,再行离去。


    沐浴更衣后,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面罩了件藕荷色莲纹的比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回到了内室。


    顾澜亭仍坐在榻边等候,见她出来,面色恢复几分红润,只是眉眼间惊惧与郁色仍未散去。


    不多时,管事引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太医。


    顾澜亭起身相迎,寒暄两句,便道:“有劳刘叔为她仔细诊视一番。”


    刘太医颔首,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石韫玉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之上,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刘太医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细细品察。


    片刻后,刘太医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随即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澜亭道:“这位娘子脉象略显弦细,乃是惊悸过度之兆,兼之肝气略有郁结,并非什么重症。”


    “待老夫开一剂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无虞。”


    顾澜亭眉心舒展,又问道:“除此可还有别症?”


    刘太医闻言,又仔细诊了一次脉,观其面色舌苔,再次摇头,语气笃定:“并无他症。”


    顾澜亭拱手道:“有劳太医,还请外间开方。”


    刘太医拱手应是,随管事退了出去。


    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顾澜亭神色缓和,他走到榻边,温声道:“看来,静乐所言下毒,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控制于你,你大可安心了。”


    石韫玉如释重负,真情流露:“幸好……幸好……”


    顾澜亭见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心生怜惜,把人抱坐在膝上,一下一下抚她的背,承诺道:“今日之事,我必会给你个交代,不会轻放过她。”


    石韫玉感觉后背那只手如同毒蛇,令她不适。


    她强忍着,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手落在她脸颊,而后指腹落在她粉润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凝雪,我会护你周全,只盼你也乖顺些……”


    “不要用这张嘴诓骗我。”


    语调轻柔含笑。


    第40章 他是个伪君子(二合一章)……


    翌日清晨, 顾澜亭早早起身,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出门准备上朝。


    刚穿过垂花门, 亲卫便脚步匆匆来禀报:“爷, 昨夜那几个活口, 受不住刑, 招了。”


    顾澜亭脚步未停, 淡淡道:“说。”


    “他们供认是奉掌刑千户之命行事,但……”亲卫顿了顿, “属下觉得此事蹊跷。那几个番子招得太快,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顾澜亭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吩咐道:“继续查, 东厂那边,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那静乐公主……”


    “给音娘传话, 让注意静乐身边近期是否出现有医官、药婆之流。”


    “另让她其余都不要插手,好好做伴读便是。”


    顾澜亭眸光转冷, “再去查查, 近日可有江湖术士出入二皇子府邸。”


    “是。”


    几年前顾慈音入京, 原本是打算做二公主嘉善的伴读, 却不料半路被高贵妃插手, 成了静乐伴读。


    静乐这些年十分缠着顾慈音,明面上是闺中密友,实际上也是想逼顾家投二皇子门下。顾慈音婚事屡屡受阻, 亦是二皇子党在背后作祟。


    怎奈顾澜亭素来八面玲珑,二皇子党盯了数载,竟抓不着这对兄妹半分错处。甚至还短短几年就得了皇帝赏识, 一直心甘情愿做孤臣。


    直到这次借着扬州案东风,明贬暗升,调去东宫任职。


    这一下让二皇子党急了。


    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平静之下是汹涌暗流。


    石韫玉在潇湘院中将养了两日,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这日清晨,她忽然开口对身旁伺候的小禾道:“整日在屋里闷着也无趣,我想出府去街上走走。”


    小禾不敢自作主张,忙去禀了顾澜亭。


    顾澜亭正在书房阅公文,闻言笔尖微顿,抬眸瞥了小禾一眼,颔首道:“她想散心,便由她去。多派些人跟着,护她周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要买什么,看什么,都不必拦着,仔细回禀便是。”


    小禾应声退下。


    不多时,石韫玉披了件莲青色的斗篷,揣着手炉,在一众婆子丫鬟和护卫的簇拥下出了顾府。


    街市上已是年关气象,各色铺面张灯结彩,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慢慢逛着,买了些针线绢帕之类的小物件,显得兴致缺缺。


    约莫一刻钟后,她在一间门面宽敞,挂着“济仁堂”匾额的医馆前停下脚步。


    她侧首对身旁的丫鬟和妈妈轻声道:“这两日夜里总睡不踏实,惊梦盗汗,既然出来了,顺道进去看看,寻些养生安神的药材也好。”


    众人自无不从,一行人便簇拥着她进了医馆。


    馆内药香弥漫,坐堂的老大夫须发花白。


    石韫玉在诊案前坐下,伸出手腕,隔着一方丝帕,让老大夫诊脉。


    她简单描述了夜寐不安,心神不宁的症状。


    老大夫凝神诊了半晌,又观其面色舌苔,方捋须道:“夫人此乃心脾两虚,惊悸未全消之故。倒无大碍,老夫开一剂归脾汤加减,益气补血,健脾养心,自能安眠。”


    石韫玉细细问了方中诸药药性,以及如何煎服,注意事项,显得极为上心。


    末了,让丫鬟照方抓了药,她又避着人,跟大夫低声攀谈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回到府中,有护卫把她去了哪几家店铺,买了何物,以及在医馆问诊的经过,大夫的诊断言语,一五一十禀报给了顾澜亭。


    顾澜亭听她特意去了医馆,还仔细问诊抓药,避开人谈话,随即嗤笑一声,摆手让护卫退下。


    刘太医分明说她无恙,静乐下毒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凝雪竟还不信他,转头就去外头寻郎中求证。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疑心病比他还重。


    如此不信任他,让他心头微恼。


    但转念想到她这般小心翼翼,无非是惜命怕死,而那点疑惧也是因静乐而起,心头那点愠意也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怜意。


    也罢,无论怎么做,安心了便好。


    此后两日,石韫玉安心在府中,不再提出门之事,连之前的课业也重新拾了起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道:“身子还未好利索,多歇息几日也无妨。”


    石韫玉抬眼笑了笑:“谢爷关怀,躺了两日,骨头都懒了,做些功课反倒心神安定。”


    顾澜亭见她确实无甚异状,且安分守己,便也由她去了,只暗中吩咐府医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这日课毕,薛先生离去,苗慧先生正收拾画具,石韫玉找借口支开了丫鬟婆子,悄悄拉住苗慧衣袖。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展开露出两颗赤色药丸,压低声音道:“您见识广博,可否帮学生瞧瞧,此物可会伤身?”


    苗慧先生疑惑接过,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下一点,在指尖捻开细看,末了尝了一下味道。


    她脸色骤变,震惊看向石韫玉,压低声音斥道:“这是助兴之药!你从何处得来此等污秽之物?你要用它作甚?”


    石韫玉被她喝问,垂下头去,半晌才抬起头,眼圈泛红,面露羞惭:“不瞒先生,这药是我前些日子出府,处心积虑才弄到的。”


    她语声哽咽:“先生也知,我出身微贱,幸得爷青眼,才有今日。可韶华易逝,红颜易老,爷如今尚未娶正室夫人,府中亦无其他姬妾,这本是机会。可,可爷谨慎,每次之后,都赐下避子汤药。”


    她泪水滚落,声音颤抖:“长此以往,我身子恐受损,将来怕是再难有孕。若等爷明媒正娶了主母,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也是没法子,才想出这下策,想着用这药,让爷多眷顾些,或许能侥幸怀上一男半女,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


    她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苗慧先生沉默听着,原本对她聪慧勤勉的欣赏,渐渐被鄙夷与失望所取代。


    她原以为此女虽出身低微,却尚有几分灵性与风骨,不曾想内里仍是这般汲汲营营,妄图以床笫手段固宠的庸脂俗粉。


    苗慧冷冷看着她,语气淡漠:“这药性烈,然偶尔用之,于男子身体并无大碍。但我劝你,趁早熄了这念头!旁门左道,终非正途。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石韫玉只是垂首啜泣,并不答话。


    苗慧见她这般,更是恨铁不成钢:“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谁知竟也这般糊涂!”


    最终只余一声长叹,拂袖而去,连画具都未曾拿全。


    望着苗慧决绝离去的背影,石韫玉缓缓止住哭声。


    她抬起脸,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药丸,眸光闪烁。


    当夜,甘管事将苗慧先生请辞,以及凝雪欲用助情药争宠,以期生育子嗣之事,委婉禀报了顾澜亭。


    顾澜亭一时愕然,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她之前去药铺,并非怀疑中毒,而是去弄这玩意儿。


    他本该因她这般下作手段而恼怒,但奇异的是,心头涌上的并非怒气,反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愉悦。


    想必是静乐的事让她认清了现实,明白他才是她的倚仗,故而甘愿留下,且忧心起日后。甚至为了留住他,为了怀上他的孩子,不惜用上这种手段。


    管事见他神色变幻,却无怒色,心下纳罕,小心翼翼地问:“爷,您看……凝雪姑娘那边,该如何处置?”


    顾澜亭叹息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且由她去。苗先生既去意已决,多奉上三个月脩金,客客气气送走便是。”


    管事称是,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踱至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草木,指尖摩挲着扳指,想到她竟存了这般心思,唇角抑制不住扬起。


    孩子现下自是不能给她的,但她既想用那药……便让她试试也无妨,只盼她届时可别后悔。


    只是这给人下药的毛病,可不能惯着,总得让她好生长长记性才是。


    十二月二十八。


    年关将近,顾澜亭开始休沐,往年他或回杭州祖宅,或另有公务,今年安安稳稳留在了京中府邸。


    顾慈音还被静乐扣留在宫里,说是要让她帮忙一起做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府中上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悬挂红灯,张贴桃符,预备着迎接新年。


    石韫玉的课业也暂且停了,难得清闲。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下一室光辉。


    顾澜亭与石韫玉俱在书房内,一个处理年前最后的杂务,一个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书,一片静谧。


    顾澜亭批阅完一册账本,抬头饮茶,目光不自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见她捧着书卷,许久都未翻动一页,眼神怔怔望着窗外,神思不属,眉宇间笼着郁色。


    他放下茶盏,合上手中的书,出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这书无聊,看得闷闷不乐?”


    石韫玉闻声回神,掩去眸中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这书挺好的。”


    顾澜亭起身走到榻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手中的书瞥了一眼,见是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摊开的那一页,正绘声绘色地描写着一家老小围炉守岁,共享天伦的热闹场景。


    「……但见那堂上烛火通明,父母高坐,儿女绕膝,孙辈嬉戏于前。案上陈列着岁盘果品,酒香氤氲满室。一家人说笑晏晏,或行酒令,或猜枚斗草,或听长者讲述年节典故,直至夜深,爆竹声声辞旧岁,其乐融融,恰似神仙府第……」


    他心下顿时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故意笑道:“既是本好书,如何看得你愁眉不展?定是这书写得不好,惹了你烦忧。不如我改日差人将这惹你不快的书拿去焚了了事。”


    石韫玉闻言,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将那书册抢回,抱在怀中:“爷尽会胡说,跟书有什么相干。”


    她幽幽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书页上那“阖家团圆”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您看这书上写的,人家不论贫富贵贱,到了年节下,总能一家子聚在一处,骨肉团圆,共享天伦。而我六亲缘浅,连个能惦记的亲眷都无。”


    她半是自嘲笑了笑,抬眼看着他道:“爷,您说我这般孤零零的,是不是合该去那和尚庙道士观里,寻个清净去处才是正理?”


    顾澜亭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戏谑道:“你若真去做了尼姑道姑,那我便去当个方丈,或去做个观主。”


    “届时,你我岂非成了那佛道双修,恰似丹道南宗一脉与欢喜禅的衣钵传人?”


    石韫玉心下暗啐一声下流胚,面上却飞起红霞,扭开脸道:“爷尽会说这些没正经的笑话取笑人。”


    她犹豫片刻,复又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探询,轻声问道:“爷,那赵家人,如今怎样了?”


    顾澜亭目光定在她脸上,似笑非笑道:“哦?他们那般苛待你,将你视若草芥,你竟还念着他们?”


    石韫玉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该问,这般优柔寡断,实在懦弱的可笑……”


    “可他们终究是我生身父母,这年关底下,忍不住就会想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幅自怜自伤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提及赵家而起的不悦也散了,化作一声轻叹。


    他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平和道:“赵氏父子早年犯了大案,如今还在狱中候审。”


    石韫玉脸色微变,似是惊惧,脱口道:“大案?那会不会牵连到我?”


    顾澜亭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不由笑了笑,意有所指安抚道:“只要你一日是我的人,便一日不会牵连到你。”


    石韫玉闻言,面上露出感激,温顺靠向他:“有爷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她伏在他肩膀上,发丝垂落遮住小半脸颊,眸光沉了下来,只觉遍体生寒。


    顾澜亭果真是个伪君子,静乐没骗她,那半年之期是戏耍她的。


    而所谓即将办妥的纳妾文书,恐怕也是真的。


    不能再等了,不然等半年到,她再难走脱。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内外年节气氛浓重,鞭炮声此起彼伏。


    顾澜亭需入宫参加除夕宫宴,他思索了一番,决定把凝雪也带上,让她长长见识。


    暮色四合,两人收拾妥帖。


    顾澜亭一身青色白鹇补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玉质金相。


    石韫玉则里头穿着玉色竖领对襟绢衫,外罩杏子红缎面比甲,下系马面裙,头戴珠花,薄施脂粉。


    出门登上马车,穿过张灯结彩的街道,驶向紫禁城。


    宫门巍峨,灯火如昼。入了宫门,早有内侍提灯引路,穿过重重殿宇,终至设宴的宫殿。


    殿内金碧辉煌,暖香袭人。


    御座下设左右两排紫檀案几,早已按品级坐满了王公贵胄,文武大员及其命妇。


    衣冠锦绣,珠光宝气,低声谈笑,一派富贵景象。


    石韫玉紧随顾澜亭,在他身侧坐下,只觉满殿香风鬓影,环佩叮咚,晃得人眼花缭乱。


    不多时,只听得殿外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顷刻间安静下来,纷纷离席,俯身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石韫玉也跟着顾澜亭一同跪下。


    “众卿平身。”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众人谢恩起身,归座。


    石韫玉这才敢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只见皇帝年约四十许,面容清俊,身形瘦削,穿着龙袍,戴着翼善冠,颇显威仪,但面色苍白,一看便知久病虚弱。


    身旁的皇后年岁与皇帝相仿,容貌大气端庄,神色肃穆,威仪十足。


    帝后落座后,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宣读了新年贺词。是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臣同乐之类的吉祥话。


    宣毕,太监高呼:“宴起,奏乐——”


    丝竹管弦之声悠然响起,宫人们手捧珍馐美馔,穿梭于各席之间,布菜斟酒。


    石韫玉小口品尝着案上精致的御膳,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对面及上首的席位。


    皇后下首,坐着个凤目微挑,容貌美艳的妃子,她心下明了,此必是静乐公主的生母高贵妃。


    随即,她的心跳微微加快,目光落向远处的寿宁身上。


    寿宁身旁坐着个气质温婉,容貌秀丽的宫妃,想必便是寿宁的生母柳婕妤。


    正暗自打量间,顾澜亭将一杯色泽莹润的果酒推至她面前。


    “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石韫玉回过神,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微微侧身,凑近他耳边,以袖掩口小声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见天颜,还能见到这许多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贵人,一时忘形,多看了几眼,爷莫怪。”


    顾澜亭觉得她这般天真情态颇为可爱,笑道:“想看便看,只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你可不能直视。”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这是进贡的果酒,宫内方有,滋味甘醇,不易醉人,你尝尝。”


    石韫玉点点头,依言端起浅啜一口。


    果香馥郁,甜沁心脾,她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饮了两口。


    顾澜亭见她喜欢,便又为她添了一杯。


    她心中有事,借酒掩饰,连饮了三杯。


    时辰一点点过去,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顾澜亭时而和同僚言笑。


    石韫玉心中愈发焦急。


    她目光不时瞟向寿宁公主的方向,暗自计算着时机。


    终于,她看到寿宁公主身侧侍立的一名绿衣宫女,悄无声息退出了大殿。


    石韫玉又耐心坐了一小会儿,随后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面露窘迫与不适,低声道:“爷,我忽感腹中有些不适。”


    顾澜亭正与邻座官员低声交谈,闻言看了她一眼,见她脸颊微红,似有醉意,又兼不适,便点了点头,招手唤来身后侍立的一名宫女,吩咐道:“带她去更衣。”


    石韫玉谢过,起身跟着那宫女悄然离席。


    出了喧闹的大殿,冷风一吹,她精神稍振。


    她不动声色左右扫视,牢记方才那寿宁公主宫女离去的方向。


    引路宫女带着她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地,指了指角落的恭房。


    石韫玉走到恭房前,却面露难色,对那宫女道:“有劳姐姐引路。我自己进去便可,不敢劳烦姐姐久候。今日宫宴繁忙,姐姐想必还有差事,不如先去忙吧。”


    那宫女犹豫了一下,她的确很忙。


    又见眼前女子言辞恳切,且这恭房离大殿不远,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福了福身子:“那娘子请自便,奴婢稍后再来迎接。”


    石韫玉又谢了声,转身进入恭房,却并未关门,只将门虚掩一条细缝,向外张望。


    确定那宫女走远,四周再无他人后,她迅速出了恭房,提起裙摆,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疾走。


    她心跳飞速,脚下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幸而这除夕夜,大部分宫人都在宴席上伺候,沿途并未遇到什么人。


    走了一小会,石韫玉在一条通往偏殿小厨房的甬道里,看到了方才那名绿衣宫女。


    她正与一个小内侍低声交谈,接过他手中的瓷瓶。


    石韫玉谨慎偷听一会,确定没撞到什么不该看的辛密,只是柳婕妤头痛,又忘了带药,故差人来取。


    待内侍离开,她快步上前。


    那宫女听到脚步声,警觉回头,见是生面孔,脸上露出戒备之色。


    石韫玉顾不得许多,从怀中飞快取出那枚寿宁公主所赠的玉佩,塞在对方手中。


    那宫女细细看了玉佩,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了然。


    “你要请求殿下何事?”


    石韫玉压低声线,恳求道:“劳烦姐姐,将此信务必亲手交予殿下。”


    说着,将早已备好的的信卷和碎银子塞入宫女手中。


    那宫女看了眼手中的信,把银子递还回去,低声道:“银子就不要了,殿下交代过您若有求,一定礼待。姑娘放心,奴婢会把信好好交给殿下。”


    石韫玉松了口气,又道:“姐姐可否把玉佩再借我一用?改日定完好奉还殿下。”


    宫女一愣。


    殿下前些日子,还专门提过这事,当时她还觉得既然用了,为何还要要回去?哪有这样的。


    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事。


    她把玉佩递回去,“姑娘收好,殿下交代过,不必奉还。”


    石韫玉有些意外,但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道谢后匆匆福了一礼,立即转身沿着原路疾步返回。


    到恭房门口将将站定,那宫女恰好过来,两人便回了宴席。


    顾澜亭正与同僚寒暄,见她归来,笑道:“可好些了?”


    石韫玉镇定坐下,颔首道:“许是饮了冷酒,现在好些了。”


    过了片刻,皇帝面露倦色,众人恭送圣驾后,也陆续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石韫玉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零星绽放的烟火出神。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笑吟吟问道:“今日入宫赴宴,可还高兴?”


    石韫玉回过神,谨慎道:“自是高兴的,见了许多贵人,还喝了进供的果酒。”


    她顿了顿,紧张道:“只是宫中规矩大,我只怕言行有失,丢了爷的脸面。”


    顾澜亭捏着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亲她粉润的唇瓣,才温煦道:“你做的很好,不必忧心。”


    石韫玉道:“那便好。”


    顾澜亭嗯了一声,看着她温顺的脸,猝不及防开口询问:“对了,寿宁公主赏你的玉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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