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火坑
牛车吱呀吱呀驶出城外, 天上日头正晒,官道两旁草木葳蕤,交柯错叶, 结成一片浓翠幕帷。
远远眺望, 重峦叠嶂, 田间稻禾新绿, 时有熏风拂过, 稻浪翻涌,簌簌作响。
本是一番田园好景, 石韫玉却无心观赏。
紧紧抱着怀中包袱,心下暗自筹算。
先前在城中未敢轻举妄动,是觉察暗处有人尾随,想来必是顾澜亭的人, 专候她逃跑再带她回府。
她几乎能想到顾澜亭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非就是“先头放你自由身, 是怜你思家心切,如今既不愿归家, 那便在爷身旁好好呆着”。
如今出了城, 那如影随形的窥伺感虽已消失, 可这荒郊野地, 她一个弱质女流, 如何跑得过常年劳作的赵大山?
思来想去,唯有假意顺从,先随他们归家, 再图后计。
张素芬偷眼打量着女儿,见这张脸美得不似凡人,通身的气派不输富家小姐, 想起待会儿要行的事,不免心虚气短。
正踌躇间,前头忽然传来赵大山两声轻咳。
张素芬缩了一下脖子,立马腆着脸,身子往前探,枯瘦的手直直伸过去,堆笑道:“二丫,这荒郊野外的,银子露白可不安全,娘先替你揣着稳当。”
石韫玉早有防备,见那手伸来,扬手便是一记。
“啪”的一声,张素芬吃痛缩手,手背上已现出几道红痕。
她惊愕抬头,前头赶车的赵大山闻声回头,目光阴沉。
石韫玉扫了眼赵大山,冷笑一声:“娘的胆子倒肥!爷亲赐的赏银你也敢伸手?是嫌命长,还是觉得顾府的规矩是摆设?就不怕这话传到爷耳朵里,别说银子,连你们这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这话令夫妇俩一个激灵,交换了一下眼神。
见震住了他们,石韫玉语气稍缓,慢条斯理道:“再者,爷私下允诺过我,只要家中安分,在他回京前,未必不能给大哥赏个轻省体面的差事,总好过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爹娘若真想为哥哥前程打算,就该知道,如今该如何待我。”
这番话软硬兼施,先是拿顾澜亭的威势恐吓,再抛出给儿子谋前程的诱饵,精准拿捏了这对夫妇的命门。
他们对石韫玉敢动手打人怒不可遏,但一想到可能触怒权贵,又念及那体面活计的好处,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素芬立刻笑起来,搓着手道:“哎哟,二丫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娘刚刚只是想帮你保管,怕路上颠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自然是你收着最好。”
赵大山又回头狠狠瞪了石韫玉几眼,见她竟毫不避让地回视,全无对父亲的恭敬,心下愈发恼火,却无处发泄,只得转身朝老牛狠狠甩了一鞭子。
石韫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望着道旁变换的景致,暗忖须得尽快脱身才是。
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愈发毒辣,晒得她头昏眼花,总算到了杏花村。
一路上,村人皆驻足打量,窃窃私语。
都知石韫玉是从高门大户里放回来的丫鬟,身上定然少不了银钱,赵家怕是要富裕起来了。
众人羡慕嫉妒,嘴上却纷纷道贺。
牛车行到村末,停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
土墙塌了半截,用些荆棘胡乱堵着,院门歪斜,仿佛一推就倒。
石韫玉打量破败的房子,若有所思。
如果没记错,当初这对夫妻把她卖了后,除了给赵柱娶媳妇外,还新修了院落。
怎得又搬回旧房子了?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按赵柱好吃懒做的性子,坐吃山空也是常理。
进了院,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年轻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随口吐在泥地里,见到他们,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斜睨着韫玉,眼神挑剔。
这便是石韫玉的嫂子刘氏。
院子里有两个七八岁大的男娃,正为争抢一个破布缝的球在院子里追打嚎叫,见到生人进来,非但不怕,反而故意朝她撞来。
其中一个更是伸手就想抓她包袱。
石韫玉心说这什么熊孩子,毫不客气踢了那小孩一脚。
刘氏见状要发火,却被张素芬暗地里扯了扯衣袖,使了个眼色。刘氏脸色变了几变,终究忍下,指桑骂槐转身回屋
那男娃被她踹,嚎啕大哭起来,另一个孩子朝她啐了一口唾沫,嘻嘻哈哈跑开。
石韫玉朝后躲开,无心再理会,不耐烦道:“我住何处?”
赵大山随手指向院角一处低矮昏暗,堆满柴火和破烂的棚子,“家里就这条件,没空屋子了,你先在那柴房将就几天。”
那柴房顶棚漏光,墙壁透风,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不好的记忆浮现,石韫玉心头火起,“我不住柴房,我要住主屋。”
赵大山一听,黝黑的脸额头青筋暴起,“那是你哥的屋子,岂是你能住的?!”
她不能住?石韫玉简直气笑了。赵柱成亲的钱都是卖她得的,她凭什么不能住?
她嗤笑一声:“我原本还想着,既然回家了,这银子也该拿出来贴补家用。但现在看来,你们并不需要。也罢,我这就转回顾府去,亲自向爷禀明,赵家连个安身之所都不给。”
她这番狐假虎威的话,如同捏了蛇的七寸,夫妻俩脸色一变。
一方面是真怕她回去告状,另一方面,眼看要到手的银子要飞,更是心如刀绞。
赵大山咳嗽一声,张素芬立马回过神来打圆场:“哎呀呀,住主屋就住主屋,娘马上给你收拾。”
二人嘟嘟囔囔地开始搬动主屋内杂物。
嫂子刘氏气得跳脚,被婆婆拉到一旁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刘氏脸色顿时由阴转晴,得意瞥了石韫 玉一眼,领着两个儿子出门去了。
石韫玉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是不打算留,但这不代表她能任由欺凌。
顾府之内,顾澜亭闲适立于澄心院廊下,逗弄着架上羽毛艳丽的鹦鹉。
一名护卫近前,低声禀报:“爷,姑娘已安全送到赵家。”
顾澜亭应了一声,指腹轻轻捋着鹦鹉的羽毛,问道:“路上可有受委屈?”
护卫便将牛车上石韫玉如何打其母,如何言语震慑,以及如何狐假虎威争得主屋居住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澜亭闻言,眉梢微挑笑了起来,眼底闪过兴味。
“倒是个伶牙俐齿,懂得借势的小狐狸。”
他负手而立,笑着吩咐:“派两个人暗中盯着,非性命攸关或有意回顾府,不必插手,日常动向,择要回禀即可。”
护卫恭敬称是退下。
顾澜亭看着庭院的落花,笑意盈盈。
原本以为她撑不过半日就要哭哭啼啼回来求他,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
却不知这般硬气能维持到几时。
是夜,一骑快马驰入顾府,送来京师急递。
顾澜亭阅毕,神色微凝,当即下令:“备马,即刻赶往绍兴。”
又思忖片刻,对闻讯赶来的二叔顾知远道:“不如借此机会,让二弟随行历练,二叔意下如何?”
顾知远正愁儿子不成器,闻言自是欣然应允。
一旁王氏却狐疑地打量着顾澜亭,总觉得他别有用心,暗地里扯了扯丈夫衣袖,反被不耐地甩开。
那厢顾澜轩尚在暖衾中搂着通房丫头酣睡,被硬生生拽起,胡乱穿戴整齐。
他被两个侍卫架到府门处,扶了扶头上歪斜的网巾,哀嚎道:“娘,儿子不去!那绍兴有什么好去的!而且我手还没好……”
顾知远见儿子这般不成体统,抬脚便踹在他臀上,斥道:“由得你挑三拣四?你大哥此次是去协理绍兴衙门审一桩要案,与先前扬州案大有干系。你正好去长长见识!”
“至于手,你让人骑马带你便是,又不让你去舞刀弄枪。”
顾澜轩虽百般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父命,只得哭丧着脸应下。
王氏心疼独子,上前替他整理衣襟,软语哄道:“轩哥儿乖乖随你大哥去,待归来时,娘重重有赏。”
顾澜轩这才转悲为喜,与父母作别。
顾澜亭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若不是怕这混账留在府中或会招惹凝雪,他岂愿带上这等废物累赘?
他点了数名得力护卫随行,只留下两名心腹,继续监视凝雪。
一行人策马扬鞭,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翌日晌午,赵柱才晃晃悠悠从外面回来。
他面色灰败,眼底带着血丝,一副宿醉未醒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进院子,看到貌美如花的妹妹,眼睛倏地一亮,凑上来热络道:“妹妹可算回来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可要好好过日子!”
石韫玉见他举止轻浮,目光闪烁,心下厌恶,退后一步避开。
她总觉得这赵柱神色间透着古怪。
午后趁家中大人皆下田劳作,只留刘氏看顾孩童之际,她寻个由头出门,与附近一位面相敦厚的妇人攀谈起来。
几番旁敲侧击,那妇人叹道:“姑娘既问起,老身便多句嘴,只是你回家万不可说是老身透露的。”
石韫玉轻叹一声:“不瞒婶子,我离家多年,与家人已生分了。这才想向您打听大哥近况,或许能帮衬一二。终究是一家人。”
说着眸光恳切:“婶子放心,我决计不会漏了口风,只想为家里分忧。”
那妇人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的人儿?见她明眸皓齿,娇怯怯一副为家着想的模样,不由心生怜惜。
她四下张望后压低嗓音:“你家大哥前些年尚可,这两年不知跟谁人学坏,竟迷上赌,之前的院子都抵了债。”
“姑娘生得这般模样,千万小心些,赌狗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石韫玉听得心往下沉。
原来如此,怪不得搬回这破落院子,衣着这般褴褛,竟是家业都败在赌桌上了。
这般看来,这个家不仅贫瘠,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身上这些银钱,连同她这个人,在他们眼中,恐怕都成了可以抵债的物事。
石韫玉寻个借口辞别妇人,回到家中坐在硬板床上,暗忖必须尽快脱身。
若等顾澜亭明日离了杭州的消息传来,他们便知她先前是虚张声势,届时再想走怕是难了。
是夜,她假意早早安歇。
待万籁俱寂,估摸家人都已睡熟,悄无声息起身,把包袱背好,悄悄推门出去。
农村不比城里,蜡烛油灯皆是奢靡之物,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明月洒下清辉。
黑夜沉沉,远处偶有犬吠传来,石韫玉心怦怦直跳,路过灶房时心念一动,飞快进去将菜刀塞入包袱。
此去荒山野岭,难保不遇歹人,有件利器防身总是好的。
她蹑手蹑脚朝院门走,刚走了一半,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熊孩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出来,似是起夜。
朦胧月色下,孩童瞧见院子里模糊的人影,立马认出是小姑,当即尖声大叫起来:“姑要跑!姑要跑了!”
第24章 敲骨吸髓
石韫玉听到那熊孩子大叫, 暗道不妙,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处,抽开门闩, 撒丫子便往那漆黑村道上狂奔而去。
她拼尽全力, 只觉耳边风声呼呼, 身后是赵家人的怒骂。
“拦住她!快拦住那死丫头!”
“这小贱人, 果然是哄我们的!”
“别让她跑了!”
咒骂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 如影随形。
石韫玉不敢回头,只凭着记忆往村外方向猛冲。
肾上腺素飙升, 心跳如雷。
刚跑出五六百米,身后脚步声迫近,一只粗糙大手猛地从后袭来,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石韫玉痛呼一声, 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后踉跄, 几乎跌倒。
拽住她的正是赵柱。
他宿醉未醒,又因追跑而气血上涌, 面目在朦胧月色下狰狞扭曲。
“小贱人!还敢跑!”
他怒骂着,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夹带风声朝石韫玉的脸狠狠掴来。
石韫玉强忍着头皮剧痛和心中惊惧, 摸出从灶房摸来的菜刀, 不管不顾反手便是奋力一挥。
“噗嗤”
“啊啊啊啊!”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之是赵柱杀猪般的嚎叫。
菜刀正砍在赵柱抓住她头发的那条手臂上,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涌出,沾到她脸颊肩膀上。
“我的手!我的手啊!”
赵柱松开她的头发,抱着伤臂惨嚎倒地, 痛得满地打滚。
石韫玉连鸡都没杀过,握着沾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努力镇定下来,挥舞菜刀逼退围上来赵家人。
“你们别过来,刀可不认人!”
“反了!反了天了!赔钱货,竟敢持刀伤人!”
赵大山眼见儿子受伤,气得脸色铁青。
他常年做农活,力气极大,顺手抄起道旁一根粗壮柴棍,瞅准空档,狠狠一棍砸在石韫玉持刀的手腕上。
石韫玉只觉手腕剧痛,骨头欲裂,菜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她转身还想跑,赵大山几步上前,扯住她的衣领。
她挣扎的厉害,赵大山劈头盖脸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黏膜破裂,嘴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赵大山口中骂骂咧咧:“老子生你养你,你敢跑?还敢伤你哥哥?看老子不打死你这孽障!”
他仍不解气,还要再打,张素芬忙扑了上来,死死拉住丈夫扬起的胳膊,急声道:“他爹,不能打了!人打坏就麻烦了!”
赵大山闻言,高举的手顿了顿,心想也是,还指望她找个好婆家,脸可不能打坏。
贪念压过了怒火,他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晦气东西!”
石韫玉恶狠狠看着他们,张嘴就要咬赵大山的胳膊。
对方反应很快,躲开后把她双手反剪,接过刘氏递来的麻绳,牢牢捆住。
张素芬趁机一把夺过她的包袱。
一家人推推搡搡,将挣扎不休的石韫玉硬生生拖回了那破败院落。
院门“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间探头探脑的邻里视线。
石韫玉被推搡着,踉跄几步,扭头挨个扫过赵大山,张素芬,以及捂着胳膊的赵柱。
那双明眸在黑暗中明亮慑人,目光冰冷刺骨,竟让几人一时心生寒意。
赵大山色厉内荏吼:“看什么看,再不老实,打断你的腿!”
说着把她推进了院角那间低矮昏暗的柴房。
赵大山在外头落了锁,又加固了一道麻绳。
柴房内黑漆漆一片,石韫玉跌坐在角落的柴草堆上。
手腕和脸颊火辣辣疼,心中的屈辱和绝望一齐涌来。
她咬紧下唇,把眼泪憋回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东西磨开麻绳。
没关系,没关系,一定能跑掉的。
只要她能脱身,有朝一日定把这掌掴的仇报了。
柴房漏风,墙壁斑驳,缝隙间有蚊虫嗡嗡飞舞,角落里能看到老鼠窸窣跑过的黑影,散发着潮湿腥臭的气味。
她艰难挪动身体,四处找能磨开麻绳的东西。
月明星稀,蝉鸣狗吠阵阵。
赵家院外槐树上,两个护卫面面相觑。
顾风道:“不如救出姑娘罢,这家人忒也狠毒。”
顾雨道:“爷说非性命攸关和她想回顾府,其余都不管。
“且先看看罢。”
顾风:“……”
“好。”
虽然他觉得凝雪姑娘也太可怜了,但爷的命令也不能违背。
翌日晌午,柴房门锁响动,张素芬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盛着稀薄米汤,几粒米沉在碗底。
张素芬将碗放在地上,看着女儿红肿未消的脸颊和狼狈模样,叹了口气:“二丫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咱们是一家人,爹娘哥哥还能害你不成?你乖乖听话,顺着我们些,自然有你的好日子过。这还不都是为你好?”
石韫玉一夜未眠,她抬起头,扯唇讥诮:“为我好?抢了我的银子,把我捆得像牲口一样关在这漏风漏雨的破柴房,这就是为我好?”
张素芬脸色一僵,语气也硬了几分:“要不是你发疯要砍伤你哥哥,我们能把你关起来?”
石韫玉冷笑反问:“他要打我,我难道就站着任他打?”
张素芬理所应当道:“妇道人家怎能跟男人动手?那是你哥哥,打你几下又何妨?”
石韫玉看着她深以为然的模样,心头升起浓浓的无力感。
张素芬过了几十年这样的日子,是跟说不通的。
她不再与她争辩,只冷道,“把粥拿来。”
张素芬愣了一下,见她似乎妥协,忙把陶碗递过去。
石韫玉双手被缚,动作艰难,低头将那碗清汤寡水的粥慢慢喝了下去。
她心中清明,要想逃,必须先活下去,必须有力气。
没必要绝食逞一时意气。
又过了一日,清晨时分,石韫玉便被院子里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是赵柱和刘氏。
“你个天杀的!那刚到手的一百两银子,你一夜就又输光了?!那是家里最后的指望啊!”
刘氏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嚷什么嚷!手气不好能怪老子?再说老子砍死你!”
“一百两啊!你说拿去翻本,这下可好,全没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
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石韫玉靠在柴堆上,心如明镜。
果然,那笔银子已经填了赌坑,甚至可能又欠了新债。
她心有不安,总觉得这这家人说不定会为了赌债,把她给卖了。
若真这样,她该怎么办?
晌午张素芬再来送饭时,愁眉不展,放下碗就想走。
石韫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哥又把钱输光了,还倒欠了赌坊不少罢?”
张素芬身形一顿,回头看她。
石韫玉认真道:“娘,你们绑着我,无非是怕我跑,也想着或许还能从我身上榨出点油水。现在哥哥欠了赌债,若还不上,怕不是要被剁手剁脚?甚至丢了性命?”
张素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默认了。
石韫玉徐徐开口:“放开我,我可以回顾府去要钱。爷对我尚有几分旧情,我若哭求,未必不能再得些赏银,帮家里渡过难关。”
张素芬狐疑地打量她:“你……你会那么好心?怕不是想借机跑了吧!”
石韫玉扯了扯嘴角,无奈道:“娘,你好好想想。是赌坊的打手来了,直接要了哥哥的命,还是信我一次,或许能拿到钱救他?”
她神情真挚,作出为人着想的模样:“你们这么多人守着,我还被捆了一夜,浑身无力,就算想跑,又能跑多远?孰轻孰重,你掂量不清吗?”
张素芬被她的话说动,犹豫再三,终究是更怕儿子出事。
待石韫玉喝了粥,她拿起空碗,匆匆离开柴房,去找赵大山商量。
屋内,赵大山听了张素芬的转述,黝黑的脸一拉,“这丫头诡计多端,怕是耍花样。”
“可柱哥儿那边,赌坊只给三天期限,再不还钱,他们真会下死手的!”
张素芬抹着眼泪坐到桌边,“让她去试试,万一真能要来钱呢?总比眼睁睁看着柱哥儿……”
赵大山烦躁踱步,最终还是儿子的安危占了上风。
他道:“再看看,再看看情况。”
正当夫妻俩决定放人,准备打开柴房门,赵柱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扫之前的颓丧,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手里还提着几斤肥猪肉,一条鱼,以及一抬红箱子。
刘氏见状,立刻迎上去,打开箱子,看到里头大红色的衣裙,伸手摸了摸:“当家的,这料子真好,是给我做的新衣裳吧?只是怎得是红的?”
“去去去!”
赵柱一把拍开她的手,骂道,“眼皮子浅的东西,这是给妹妹的!”
刘氏一愣,随即不依:“给她?凭什么!她一个……”
“你懂个屁!”赵柱瞪她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张素芬也觉出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柱哥儿,你哪来的钱买这些?那赌债……”
赵柱满脸无所谓,洋洋得意:“赌债已经还了,不仅还了,还有剩的呢!”
张素芬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还了?怎么还的?”
赵柱嘿嘿一笑:“娘,是这么回事。邻县的那位李员外家的公子,以前在杭州城里偶然见过妹妹一面,当时就惊为天人,心心念念了许久。”
“这不,一听说妹妹从顾府回来了,立刻托人找上我,说愿意娶妹妹做填房,当场就给了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呢!”
“那赌债,就是用这钱还的!”
张素芬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李,李公子?就是那个刚死了媳妇,听说脾气暴躁,房里丫鬟都打死了两个的李公子?”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怎忍心害她性命?
她小心翼翼道:“柱哥儿,这,这怕是使不得啊。”
“要不,咱们再给二丫寻个妥帖点的人家?”
赵柱手一摊,“钱我都收了,也花用了,现在说不嫁?行啊,你们现在拿出五十两来还给人家,不然,三天后赌坊不来要命,李公子也能让人弄死我。”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
他耍起无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张素芬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儿子那混不吝的样子,又想想那可怕的后果,终究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赵大山对张素芬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李公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家里良田百顷,铺子都有好几间。”
“二丫过去是做正头娘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是去享福的总好过留在家里吃穷我们!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柱也附和道:“爹说的是!赶紧准备一下,后天李公子就亲自带人来接亲,这新衣裳就是给妹妹准备的,到时候穿得体面些,别丢了我们赵家的脸!”
张素芬看着丈夫和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幸灾乐祸的儿媳妇,低低应了声。
当天晚上,张素芬端着饭食走进柴房,神色复杂把这事吞吞吐吐说了。
石韫玉心说果然如此
愤怒涌上心头,她咬牙道:“卖我一次不够,还要卖我第二次?为了你们那赌鬼儿子,就毫不犹豫地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们还是不是人!”
张素芬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悻悻道:“话……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李公子家里有的是钱,你过去了是当家奶奶,总比嫁个泥腿子强,起码一辈子吃穿不愁,爹娘这也是为你好……”
她像是在说服石韫玉,也似在说服自己,喃喃道:“再说,小时候送你去顾府,你不也没吃苦吗?还学了规矩,长了见识。”
石韫玉气极反笑,眼泪却不受控制涌了上来:“为我好?没吃苦?”
“我在顾府为奴为婢十年,战战兢兢,看人脸色,好不容易熬到出来,以为能喘口气,你们转头又要把我送进另一个狼窝。”
“你们真好狠的心!”
张素芬动了动唇,“怎么能是狠心呢?哪个女人不是被打过来的?你嫁过去忍忍就好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忍到被打死的那天,还是老死的那天?”
石韫玉知道古代的女子不好过,不指望张素芬能想明白,可万一她能心软呢?
她腮边滚下泪来,仰起脸,哀哀小声哭求:“娘,你也是女人,你该知道那李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去了会被他折磨死的!”
“小时候我乖乖听话去顾府,这么多年也没求过你什么,你就行行好,看在我是你女儿的份上,偷偷放了我吧。我以后一定报答你,赚了钱接你离开这个家,让你过好日子。”
她把脸贴到张素芬小腿上,泪水浸透布料,啜泣着:“我求你了,娘…就当你可怜可怜我……”
张素芬看着女儿绝望哀求的模样,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心中升起不忍。
“这,这……”
第25章 劫亲
石韫玉泪眼婆娑, 哀哀切切望着张素芬,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赵柱与小孙子说笑的声响。
张素芬猛然惊醒, 心头方才泛起的那一丝慈母心肠, 霎时便被压了下去。
她将腿从女儿怀中抽出, 偏过头去不敢对视, 硬起心肠道:“休要胡言!哪就至于丢了性命?你若不肯嫁, 你哥哥才真要遭殃!”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柴房。
石韫玉无力靠坐在柴堆上, 望着黑漆漆的窗户,浑身发冷。
十年前寒冬腊月,原主被亲哥推下河,溺水而亡, 才有了她的到来。倘若原主侥幸活下来, 怕也难逃这亲人层层算计、步步紧逼。
她实是想不明白, 天下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如今手脚被绑,她连吃饭都需要别人端着碗喂, 到底该如何逃脱?
过了一会儿, 赵柱进来, 检查了一下绳索, 又加固了一圈, 蹲在她面前,“好妹妹,你就安心待嫁吧, 哥哥给你找的这门亲事,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绝不会害你。”
石韫玉心知哀求无用, 反而会让他们更加防备。
她压下心中的滔天恨意与恐惧,决定先假意顺从,虚与委蛇,另寻逃跑的法子。
出嫁当天他们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候说不定有机会。
她在赵柱即将离开时,忽然开口,平静道:“哥,我想通了。”
赵柱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石韫玉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露出认命般的表情:“你说得对,嫁谁不是嫁。那李公子既然有钱有势,我过去就是奶奶命,总好过在这破家里受苦,或者配个穷汉。”
“我嫁。”
赵柱闻言,大喜过望,凑近几步:“真的?妹妹你真想通了?”
石韫玉点头:“嗯。只望**后戒了赌瘾,好生过日子才好。”
赵柱满口答应。
石韫玉又道:“哥哥瞧我这手腕,被反绑至今,绳索已磨破皮肉,火辣辣地疼。后天就要成亲,若是带着伤,惹得李公子不高兴,岂不是坏事?哥,你先把我松开吧,我保证不跑。”
她循循诱导:“让我缓缓,也好梳洗一下,有点精神,体体面面地出嫁,给赵家挣点脸面。”
赵柱眯着眼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他虽喜她松口,但警惕心仍在,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成不成,等到了洞房,自然就松绑了,你且先委屈一下。”
说完,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出去,再次将门锁死。
石韫玉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她靠在柴堆上,试图磨蹭绳索,但那绳索捆得极紧,勒入皮肉,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徒劳无功。
她喘了口气,心头升起点念头。
如果,如果她喊顾澜亭的名字,他会来吗?
很快,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不,不。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屈服,绝不如他的意。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今夜无月,暮色沉沉。
赵家院中老槐树上,顾风挠了挠被蚊虫叮咬的面颊,低语:“该救人了吧?都被许给旁人了。”
顾雨摇头:“你未瞧出来?她并无向爷求救之意,估摸想趁迎亲时自寻脱身之机。”
顾风道:“这般罢,我去问明她的心意,若她肯点头,咱们便带她回去。”
顾雨犹豫:“擅自现身,爷怕要动怒。”
顾风不以为然:“眼下她已无计可施,必乐意回去,说不得还要感念爷遣我等护卫之恩。”
“待将人送回府,爷岂会责怪?”
顾雨思量亦觉在理,遂颔首:“那你去。”
顾风候至赵家众人熟睡,悄无声息潜入柴房。
石韫玉本在假寐,闻声立时睁眼,见柴门轻启,一道黑影闪入,惊得几欲呼出声来。
转念料定是顾澜亭所遣之人,遂仰首警惕相望。
顾风蹲到她面前,低声道:“姑娘若愿回顾府,属下即刻救您离去。”
石韫玉听出话外音,试探道:“你能先救我出去吗?不回顾府。若你能救我出去,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顾风摇头:“除非姑娘自愿回府,否则属下不敢妄动。”
石韫玉心中冷笑。
顾澜亭还真是好深的算计,等着她走投无路,主动屈服回他身边做通房。
可顾家又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一个虎穴一个狼窝。
按顾澜亭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哪天腻了恼了,就把她送人或者掐死。她可没忘记他之前是如何掐着她脖子,笑吟吟威胁。
她软语相求:“小哥行行好,不必真救我离村,只求将这腕间绳索略松一分。”
“此等小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顾少游断不会疑你。”
说罢,她恳切看着顾风。
黑夜之中美人盈泪,柳泣花啼,我见犹怜。
顾风一时心神恍惚,不敢直视,侧过头歉然道:“姑娘见谅,爷之严令,属下万不敢违。”
石韫玉面露失望,轻叹:“那你去罢,我不会回去的。”
顾风万未料到她至此境地犹不肯屈服。
他不解道:“爷有什么不好?难道还比不上那李公子吗?”
石韫玉淡淡道:“天下之路,莫非只剩依附男子一途?”
顾风怔住,犹不死心:“姑娘当真不愿回顾家?”
石韫玉斩钉截铁:“绝然不回。”
顾风呲牙咧嘴,心说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是个犟种。
他只好转身离开了。
回到槐树上,顾雨看他没带人来,叹了口气:“这样,我去绍兴给爷报信,约莫半天就到了。”
“你好好守着,如果到拜堂我还没回来,你就把人劫走。”
顾风应下:“好。”
顾雨快马加鞭,晌午时分抵达绍兴府。
时值天光晴好,庭院花木扶疏,顾澜亭正于府衙处置公务。
顾雨叩门进去,顾澜亭见他风尘仆仆,皱眉道:“凝雪怎么了?”
顾雨垂首禀报:“爷,姑娘那日试图逃跑,被赵家人抓回,赵柱欲动手,姑娘用菜刀反抗,砍伤了赵柱手臂,后被赵大山制服,锁入柴房。昨日,赵柱已收受邻县李员外公子五十两聘礼,将姑娘许给其为填房,定于明日成婚接亲。”
顾澜亭气息一点点冷了下来,“她可有主动回府的意愿?”
顾雨把头又往下低了低,一五一十道:“爷恕罪,顾风见形势危急,自作主张去问了姑娘。”
“姑娘说……说不回。”
说完,他迟迟没听到顾澜亭说话。
正欲悄悄抬头,就听到木头断裂声。
“好,好得很。”
顾澜亭手中的毛笔应声折断,他随手丢到一旁,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墨迹。
顾雨偷眼观瞧,见主子唇畔含笑,目凝寒霜,不觉心惊。
“行了,退下吧。”
顾雨道:“爷,那姑娘那边……”
顾澜亭冷笑一声:“既这么倔,且叫她再吃些苦头。”
“行了,下去吧。”
顾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顾澜亭静默坐了一会,文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捏断了一根毛笔,忍不住咬牙冷笑。
宁愿嫁于个丑陋草包,也不愿低头留在他身边。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是个蠢钝的硬骨头?
顾澜亭气得不轻,恼怒之余又心生担忧,遂迅速将手头几件紧要公务处理完毕,朱笔批示,印章落下,条理分明。
随即唤来得力属下,将剩余不甚重要的收尾事宜一一交代清楚。
一直在旁无所事事的顾澜轩见他突然加快节奏,好奇凑过来:“大哥,你这就要回杭州了?这边案子不是还没彻底了结吗?何事如此急切?”
顾澜亭将最后一本文书合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闻言侧头瞥了顾澜轩一眼,唇角带笑,眸光却冰冷若山巅积雪。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劫亲。”
翌日,残月未退,晓色朦胧。
村中远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
柴房外门锁响动,张素芬与刘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素芬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眼神躲闪,不敢与女儿对视。
刘氏打量着石韫玉的惨样,笑得不怀好意:“二丫,起来梳洗打扮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可莫误了时辰。”
说着把她手脚绳索解开。
石韫玉一夜未眠,眼底带着青黑,她顺从接过张素芬端来的粥,几口喝完。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挟着她,走往东厢房。
屋内早已备下浴桶热水,旁边炕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喜服,绸缎料子,在农家已算顶顶体面。
刘氏催促道,动手便要帮她褪去粗布衣衫,“快些洗净身子,换上喜服。”
石韫玉侧身避开,低眉顺眼道:“不劳嫂子,我自己来便是。”
刘氏嗤笑一声:“哟,这都要做富家奶奶了,还害臊不成?”
话虽如此,她倒也乐得清闲,和张素芬坐到炕上等着。
石韫玉忍着屈辱,快速清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张素芬帮她穿上那繁复的喜服,刘氏则粗手粗脚给她绞干头发,动作间扯得头皮生疼,她只得咬牙忍着。
待到梳头时,张素芬默默接过了刘氏手中的木梳。
她站在女儿身后,望着镜中那张年轻姣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同样身着嫁衣忐忑不安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般年纪,被父母之命推着,嫁进了赵家这个火坑,半生辛劳,磨尽了所有指望。
心头蓦地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女儿如墨的青丝,一下,又一下,喉头哽咽着:
“二丫,到了那边,凡事多忍着些,低头过日子,少争些闲气……这女人的命啊,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熬着熬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石韫玉从镜中看到张素芬微红的眼圈,心中五味杂陈。
恨其不争,哀其不幸。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却让张素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慌忙别开脸,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刘氏在一旁瞧着,撇了撇嘴,不耐烦催促道:“快些吧娘,吉时快到了,可耽误不得!”
梳妆妥当,镜中映出一张娇艳面容。
柳眉杏目,肤光胜雪,唇上点了胭脂,更显朱唇皓齿。
只是那双眸子,沉静冷漠,不见半分待嫁女儿的羞涩与喜色。
刘氏啧啧叹道,语气酸溜溜的:“可真俊呐,难怪李公子肯出五十两。”
“二丫你可真有福。”
石韫玉垂眸,没忍住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刘氏一噎,“你你你,你怎么还不识好歹呢?”
张素芬见两人要吵起来了,赶忙阻拦:“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马上要到接亲的时辰了。”
刘氏哼了一声闭嘴。
石韫玉懒得理刘氏,看着张素芬轻声道:“娘,我口渴得紧,能否给碗水喝?”
张素芬见她如此柔顺,想起方才她那认命般的低应,心下更是复杂,带着几分补偿,转身去桌边倒了碗温水。
石韫玉接过,仿佛真渴坏了,喝得很急。
喝完后伸手递回去给张素芬,在对方快 接到的时候,提前松了手。
那陶碗“噼啪”一声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作死啊!”
刘氏顿时跳脚,心疼那好好的陶碗,“你个败家玩意儿!这还没当上奶奶呢,就先摔东西!”
石韫玉连忙道歉,“是我没拿稳,我这就收拾。”
说着,她不等刘氏再骂,立刻蹲下身,去拾那碎片。
张素芬也弯下腰想帮忙。
石韫玉背对着两人,动作飞快,趁着她二人没注意,把其中一小块碎片塞到袖中。
刘氏没好气按住她肩膀,要把她拉起来,“行了行了,别添乱了!”
石韫玉趁着转身的空档,把碎片借着宽大衣袖遮挡,塞到了侧腰的衣带里。
刘氏重新把她双腕用麻绳捆好。
这里的婚礼都是晨迎昏行,杏花村离镇子不远,李家人又轻视赵家,故而李公子自青楼睡醒,才准备来接亲。
到了快到申时,几近黄昏,门外锣鼓唢呐声才由远及近,喧闹起来。
赵柱喜气洋洋地跑进来:“来了来了!花轿到门口了!”
赵家小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石韫玉被盖上了大红盖头,由张素芬和刘氏一左一右搀扶着,一步步挪出房门。
视线被一片殷红阻隔,只听得人声嘈杂。
刚到院中,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一只肥厚的手掌抓住了她那只被绑在身前的双手,不轻不重摸了几把。
“嘿嘿,小娘子,手可真嫩滑。”
石韫玉浑身一僵,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作。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一双肥胖的腿,穿着锦缎靴子。
这便是李公子,是个面目可憎、行为猥琐的登徒子。
石韫玉暗暗想,这人应该很适合去隆江。
“李公子,您看……”赵柱谄媚的声音响起。
“嗯,不错不错,”那李公子心中满意,又捏了把石韫玉的手,这才放开,“赶紧上轿吧,莫误了吉时!”
石韫玉被人半推半扶着塞进了花轿里。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喧嚣。
轿子空间逼仄,弥漫着一股新木和油漆的味道。
她立刻摸索出衣带里那小片碎陶片。
陶片边缘锐利,割在绳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敢用力过猛,怕动作太大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只能一点点地磨。
汗水浸湿了额发,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她抿着唇,一面听外面的动静,一面割绳索。
过了一刻,轿子晃晃悠悠起来,吹打声同时响起。
终于,腕上稍松,绳索被割开了大半。
她心中一喜,正欲用力挣断最后几股麻线。
“吁——”
“什么人?!”
“啊!!”
“杀、杀人啦!!”
轿外异变突生。
先是几声的马嘶,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惨呼声。
轿夫们显然也受了惊吓,花轿猛地一晃,“哐”地重重落在地上。
颠得石韫玉向前一扑,头撞到了旁边。
她几日未曾好好休息吃饭,顿时头晕眼花。
发生了何事?
是山贼劫道,还是……
她心头狂跳,来不及细想,坐稳后用力割开最后一点麻绳,一把扯下那碍事的红盖头。
攥紧手中碎陶片,准备掀开轿帘趁乱遁走。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猝不及防掀开了轿帘。
刺目的日光涌进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只瞥见一片晃眼的白。
待光影渐缓,她放下手,才看清轿外那人。
青年逆着灼灼天光,白衣溅血,弯腰单手掀着轿帘,一双漆目若桃花浸露,正笑吟吟看着她。
“好凝雪,可有想爷?”
白衣染血犹带笑,三分煞气七分风流。
正是顾澜亭。
第26章 决然
那张清隽温雅, 带着玩味笑意的脸,清晰撞入她的眼帘。
石韫玉惊得脸色一白,本能向后缩去。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入轿厢的阴影里, 就被顾澜亭一把捉住手腕, 向外一拉。
低呼一声, 整个人被从花轿里扯了出来。
她站立不稳, 一头栽进顾澜亭怀中, 顿觉一股檀香混着血腥之气冲入鼻腔。
腰间随即一紧,是他另一条手臂紧紧箍住了她, 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一个月白长衫染血,一个嫁衣红似火,衣袂交叠, 如红梅衬白雪, 在这片狼藉之中, 形成了极其诡艳的对比。
顾澜亭微微侧首,垂眸细看怀中之人。
但见美人云鬓半偏, 珠钗斜坠, 一身红嫁衣映得肤光胜雪。
虽是泪痕未干, 鬓丝散乱, 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而那双眸子, 初时惊惶未定,转瞬便凝成冰霜,恐惧而厌恶地看向他。
他看在眼里, 心中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倔强不肯从他,如今却为个废物披红挂彩,当真可笑可恼!
手指不觉收紧, 感受着怀中女体微颤,方才稍觉快意。
石韫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挣扎不开,只得转开视线。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不远处那李胖子倒卧血泊之中,双手齐腕而断,胸前一个血窟窿尚在汩汩冒血,死状凄惨可怖。
四周赵家众人和村民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十余名持刀侍卫肃立四周,将这片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石韫玉脸色苍白,一片死寂中,唯有顾澜亭从容依旧。
他余光扫到她被绳索磨烂的手腕,低头细看,待看清白皙肌肤上新旧层叠的伤痕血痂,眸光骤冷。
顾澜亭心生恼怒,唇角却依旧带笑。
他目光懒洋洋扫过尸体,淡声道:“李承祖强抢民女,共害十六条人命,且殴杀发妻,罪证确凿,按律就地正法。”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所有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说完,他视线一转,落在跪在地上的赵家人身上,“至于你们……赵柱,日前潜入我顾府,盗走御赐珍品青玉云纹笔洗一只,人赃并获,罪加一等。”
他根本不给赵家人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吩咐侍卫:“赵家一干人等,皆视为同党,全部拿下,押入府衙大牢,严加审问,听候发落!”
赵柱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砰砰磕头,“大人,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小的从未进过顾府,更没见过什么御赐笔洗啊!”
赵大山也慌了神,口不择言:“是啊大人,草民冤枉!是这死丫头自己愿意嫁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张素芬和刘氏更是哭天抢地,连喊饶命,旁边两个小孩吓得一直在哭嚎。
石韫玉抿唇看着他们,又仰起脸看向顾澜亭。
见他眉峰不动,心中快意之余,更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赵柱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如何进得去守卫森严的顾府?这所谓的罪名,分明是他信口胡诌。
原来平民百姓的生死,在这些权贵眼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顾澜亭睨了赵家人一眼,轻轻一摆手。
侍卫们会意,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了他们的嘴,扣上手镣脚镣,铁链哗啦啦作响,就要将人拖走。
“且慢。”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响起。
顾澜亭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怀中之人。
他倒是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开口。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暂缓动作。
石韫玉挣开他的怀抱,顾澜亭顺势松开了手。
她站稳身形,理了理身上的嫁衣,一步步走向被侍卫押着的赵大山和赵柱。
她停在赵大山面前,垂眼静静打量。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多次亲手将她推入火坑,殴打妻女、卖女求荣的畜生!
她咬牙看着,忽然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啪!”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那张布满惊惧的脸上。
直打得赵大山脑袋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呜呜呜叫。
紧接着,她转向赵柱,这个把原主推入河中导致溺亡,贪婪无耻,卖妹求财恶徒,同样是毫不留情的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震得她手掌阵阵发麻。
她看着他们惊愕愤怒的眼神,用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掌,冷冷道:“这是你们欠我的。”
赵大山和赵柱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尤其还是来自这个他们一直视为物件的妇道人家?
两人眼中顿时冒出怒火,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下一瞬就被侍卫按住。
他们的一转头,看到到石韫玉身后负手而立,唇角含笑的青年,所有的气焰瞬间熄灭。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转而涕泗横流朝着石韫玉,扯住她的裙摆,呜呜咽咽地求饶起来,模样既狼狈又可笑。
张素芬也被押着,呜呜呜着哀求,试图用血脉亲情牵动女儿的心肠。
石韫玉看着眼前这丑态毕露的一幕,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二人的手,后退一步,“你们自己犯下的罪,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要赶紧走,坚决不能被顾澜亭带回顾府,再入狼窝。
顾澜亭看着她利落决然的动作,长眉一挑。
都说女子柔肠,她却头脑清醒,善而不愚,不为世俗所困。
这般玲珑心性的女子,竟出身如此寒微,当真可惜。
若她生在书香门第,倒堪为良配,做得正头娘子。
他心思百转,轻轻一挥手,侍卫们会意,立刻将赵家人连同李府幸存的仆从,一并拖了下去。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顷刻间,方才还喧闹不堪的村口,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不远处肃立的侍卫和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顾澜亭大步追上石韫玉的步伐,与她并肩,目光绕过她的侧脸,笑吟吟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石韫玉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无波:“与顾大人无关。”
顾澜亭从未见过她这般冷若冰霜的情态。
在顾府时,她一直是柔顺的。
此刻红衣映着一张冰冷倔强的脸,竟如新月清辉,冷艳不可逼视。
他也不生气,轻笑一声戏谑:“凝雪,你好生无情。我得知你落难,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从绍兴赶回,替你料理了这些腌臜货色,救你于水火。”
说着他微微压低嗓音,看着她紧抿的唇:“你便是这般态度?”
石韫玉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双目含霜,“不然呢?顾大人还想我如何?跪下来叩谢您的救命之恩吗?”
顾澜亭桃花眼含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你说对不对?”
石韫玉被他的无耻气笑了,扯了扯唇角讥讽:“顾大人,若非你,我怎会落入赵家之手,遭遇今日之祸?追根溯源,你才是始作俑者。”
“如今这般,倒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惠一般!”
顾澜亭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眼底阴云密布。
他自然知道她所言非虚,但这般被直斥其非,还是让他心头火起,恼怒冷哼:“我竟不知你这般伶牙俐齿。”
石韫玉不再与他争辩,转身继续往前走。
无论如何,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天地之大,总有她容身之所。
刚迈出两步,胳膊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一股大力传来,她再次不受控制跌回他的怀抱。
“放开我!”
石韫玉撞上他的胸口,头晕眼花后当即奋力挣扎。
她怒不可遏,“顾少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按察使,是要学那李承祖强抢民女吗?那你与他,又有何区别!”
闻言,顾澜亭怒极反笑,咬牙道:“你拿我跟他做比?”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石韫玉无视他的怒意,又踢又打,面上憎恶毫不掩饰。
顾澜亭胸口挨了好几下,小腿也被乱踢数脚,脸颊险些被扇到。
他出身高门,又青云直上,何曾被人如此对待?
耐心告罄,冷了脸色,单手捉住她双腕,把她紧紧箍在怀里,低声警告:“几日不见,你倒脾气见长,还敢对我动手?”
被他这般蛮横禁锢着,听着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石韫玉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席卷而来。
挣扎徒劳,讲理不通,怎么会有这般傲慢之人?
顾澜亭也就生在封建社会,若是现代,早被人挂网上喷成筛子。他当真得感谢自己生在这种时代。
疲惫感和屈辱感让石韫玉眼眶发酸。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强行镇定下来,继续试图说服他。
停止了所有挣扎,抬起脸望着他,含泪恳切哀求:“顾大人,顾按察,爷,求您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了我罢。”
“我心不在后宅,志不在此。您权势滔天,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非要拘着我这么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
听了她的话,顾澜亭微愣。
是啊,他非要她做什么呢?天下美人何其多。
起初是觉得她帮厨娘脱困,善良又机敏,正合他所用。
后来或许是因为好奇。虽说是奴婢,看起来温顺娇柔,可骨子里却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他不明白,明明当了八年奴才,为何还会如此?
无论如何,他不想放她走。
他想要的,从不会失手。
他要折断她那身反骨,乖乖留在他身侧。
这念头来得汹涌蛮横,毫无道理可言。
他看着她脆弱含怒的脸,心底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怒火,蓦然奇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劣的兴味。
石韫玉正心惊他为何不应,就听到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他松开她的双腕,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望着她水光弥漫的眼睛,语调温柔:“想要就要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石韫玉闭了闭眼:“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顾澜亭把她搂怀里,凑近她耳边,轻咬了下她柔软的耳尖,感觉到她瞬间的战栗,声气低沉,笑意盈盈:“扭下来,得到手,便是好的。”
耳尖刺痛,这般轻佻姿态,激得她汗毛倒竖。
再闻后话,连日紧绷的神经终至极限。
她这么多年战战兢兢,伏低做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赎身出府,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卑躬屈膝命不由己。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就被这顾澜亭轻而易举毁了!
她眼泪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忽然用力一把推开他,崩溃嘶声哀求:“你放了我吧,我真求你了!若让我回去做你那见不得光的通房,任你玩弄或送人,我不如现在就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顾澜亭猝不及防被推地后退半步,听到“玩弄”“送人”等字眼,眸光蓦地阴沉。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小人?”
石韫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中缺氧,只反复摇头,啜泣哽咽着:“你放了我罢…求你了。”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出身卑贱的农女。”
“你放了我,我日后定报答你……”
顾澜亭见她如此凄然崩溃,面无表情伸出手,“世道艰难,你一介弱女子如何生存?乖乖听话,随我回去,我必好生待你。”
石韫玉不懂他为何这般执拗,心头起了狠意。
默然几息,忽一把抹去泪水,后退数步。
她通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顾澜亭,恨声道:“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顾澜亭皱眉,心知不妙,正要上前,却见她已从腰间摸出一片锋利的碎陶片,毫不犹豫地横在颈边。
利刃瞬间陷入白皙的皮肉,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他愕然止步,怔怔望向她的脸。
四野苍茫,残阳如血,漫天红霞泼洒下来,正映在她那张泪痕交错,绝望苍白的面颊,将她本就赤红的喜服映得如血凄艳。
石韫玉止了泣声,眼角泪水不住往下淌,沾湿了凌乱的鬓发。
她捏着陶片的手微微颤抖,明明那般狼狈,神情却泠泠倔强。
“今日你若不放我走,”她一字一句:“我便血溅当场,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嗓音嘶哑,双眸映着如血霞光,决然到令人心惊。
第27章 高高在上
顾澜亭见她颈上血痕刺目, 心头顿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要放你走, 也未尝不可, 只是……”
“只是什么?”
石韫玉紧紧盯着他, 手中陶片又往皮肉里陷进半分。
顾澜亭语气放缓, 向前踏了半步, “但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放你走, 你须应我一事……”
石韫玉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你别过来!”
她往后退,握紧了陶片想侧头看,就觉颈后一阵疾风袭来, 紧接着一阵钝痛, 意识骤黑。
顾澜亭在她软倒的瞬间便已抢上前, 长臂一伸,稳稳将失去意识的她接入怀中。
身后的顾雨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他在姑娘后面不远处, 看到主子眼神后, 立刻悄无声息靠近。
好在顺利把人打晕了。
只是这姑娘也太刚烈了, 宁死不屈, 这是何必呢?
顾澜亭将人横抱起, 大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青绸马车,小心将她放入车厢软褥之上。
车内光线昏昧,她双目紧闭, 脸上泪痕未干,苍白如纸。
饶是昏迷不醒,那只握着碎陶片的手仍死死攥着, 指节泛白,掌心鲜血顺着虎口往下滴。
顾澜亭脸色难看。
她宁可死都不愿跟他,天下怎么会有这般犟的女子?
兀自气了片刻,屈膝半跪在她身侧,执起她那只紧握的手,一根根掰开她紧攥的手指,才将那枚险些夺去她性命的碎陶片取了出来。
陶片边缘沾着血渍,而她的掌心被划得血痕纵横交错。
再撩开她宽大的嫁衣袖口,只见一双手腕旧伤新痕叠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
他脸色瞬间阴沉,抿紧薄唇,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锦帕,轻轻沾擦掌心的血污,随之从小箱柜里取出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止血药粉撒在她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凝视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沉声道:“回府。”
马车回到杭州城内,直至顾府大门。
顾澜亭抱着依旧昏迷的石韫玉下了车,径直向澄心院走去。
石韫玉身上的嫁衣格外显眼,更不用说顾澜亭月白衣袍上还溅着鲜血,脸色沉冷。
路上偶遇的仆从丫鬟皆慌忙跪地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他抱着人走远,才敢悄悄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
“凝雪姑娘不是赎身出府了吗?怎会穿着嫁衣被爷这般抱回来。”
“是啊,你看到她颈上的伤了吗?我刚刚偷瞧了一眼,也不知怎么弄的。”
“嘘,快别说了,主子的事不是咱们能探问的。”
“……”
顾澜亭将人抱回院子,安置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府医早已候着,行礼后上前为她处理颈间、掌心和腕上的伤口。
包扎妥帖后,府医小心翼翼回话,“爷,凝雪姑娘身上多是皮外伤,无甚大碍,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好。只是……”
顾澜亭侧过脸看府医,神情看不出喜怒,“但说无妨。”
府医低着头,“姑娘心神损耗过巨,醒来后万不可再受刺激。”
顾澜亭站在床尾,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挥了挥手。
府医连忙躬身退下。
顾风阔步进来,低声禀报:“爷,赵家一干人等,已尽数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如何处置,请爷示下。”
顾澜亭看着床上那人苍白的脸,淡淡道:“赵大山赵柱,重点关照,大刑伺候,不必留情。至于那张氏和刘氏……”
他顿了顿,“先关着,等她醒来再说。”
顾风刚领命而去,门外又传来通报声,是容氏院里的的大丫鬟含翠来了。
“大爷,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嗯了一声,替石韫玉掖了掖被角,换下身上沾血的衣袍,转身去了福绵院。
到了地方,庭院的木槿花盛放,檐角的灯笼已点亮,红影映窗。
容氏正端坐在罗汉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精细茶点。她手捧一盏雨前龙井,慢慢啜饮着。
见他进来,容氏抬眸细细打量。
自己这儿子向来是逢人带笑,惯会做那风流文雅的表面文章,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眼底下带着淡淡青色,脸色比平时看着冷许多,周身气场也低得骇人。
容氏心中暗道,这是对那丫头动了肝火,还是……动了心?
“母亲。”
顾澜亭唤了一声,在小几对侧坐了。
容氏将手中茶盏放下,亲自执起青玉执壶,为他斟了一盏温茶,推到他面前。
“凝雪那丫头的事,我已听说了。”
顾澜亭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接话。
他抱凝雪回来时,并未想过遮掩。那般大的动静,府里的人知晓属常。
容氏看着他,继续道:“你如今将她带回来,是打算继续把她留在身侧?”
“嗯。”
顾澜亭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应。
容氏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亭哥儿,何必呢?那丫头性子刚烈,心又不在你这儿,你强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徒增烦恼,彼此折磨罢了。”
闻言,顾澜亭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转而慢条斯理饮了一口,才搁下茶盏淡笑:“怎会徒增烦恼?日子久了,她自会知待在我身侧的好处。”
如今她这般抗拒,也不过是不知他的好。等日后享受惯了富贵奢靡,明白他是她最好的倚仗,自会心甘情愿留下。
他不信有人能享了富贵,受惯了奉承,还会甘心去外头辛劳谋生。
容氏默了半晌,知晓自己这长子看着好性儿,实则是个执拗的。
她说不通,只问道:“那你预备给她个什么身份?如今她已是良籍,总不能再做你的通房丫头。你难道打算将她当作外室,养在外面不成?”
顾澜亭默然,显是还未曾细想此事,少顷才道:“容后再看罢。”
通房是不可能的,外室太过辱没了她。
但抬姨娘,她如今反抗这般激烈,怕也是不大妥当。
容氏没忍住又叹了一声,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此番回京,你要带她一同去?何时动身?”
“嗯。三日后便走。”
容氏讶然:“这般急?”
顾澜亭颔首,“圣上催得急,京中事务繁多。”
容氏心下黯然,儿子自幼离家,常年在外,今岁难得回家久些,这又要匆匆离别。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不大放心,提点道:“你向来主意正,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你。但有一桩,你需得牢记。”
顾澜亭抬眼看她。
“在你娶妻前,万不可弄出庶长子来。未来主母的最后一点体面,我们顾家还是要给的。”
未婚便收通房,本就不是什么光鲜事,如今亭哥儿对那凝雪上了心,她不得不提醒。
顾澜亭心中自有计较,应道:“儿子知道。”
虽说未来主母的人选不定,但脸面还是要给的,他是不在乎世俗,可权势在乎。
名声这种东西,也是可利用的。
母子二人又相对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顾澜亭便起身告辞了。
石韫玉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白雾蒙蒙中。
向前走去,忽然出现一道门。
她抬手推开,入目是间布置简洁温馨的客厅,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氛气味,和饭菜的香气。
她怔怔走入,环顾四周,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米色绸衬衣,及膝a字裙,胸口还挂着蓝绳工作牌。
她回家了?!
猛地抬头,就看到个系着围裙,面容温婉慈和的中年妇人,正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走出来。
她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妈…妈妈……”
“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见她愣愣站着,不由失笑:“怎么了这是?加班加傻了?快别愣着了。”
是妈妈。
是那个含辛茹苦,独自一人将她拉扯长大的妈妈。
她回家了。
石韫玉鼻尖一酸,赶忙低下头,摘下班牌换了拖鞋,去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妈妈入了座,絮絮叨叨:“哎,你是不知道,现在这菜价涨得可真厉害,就这么几根排骨,都快赶上以前半只鸡的价钱了……喏,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说着,一大块排骨便夹入她的碗中。
石韫玉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关切的脸庞,眼眶不受控制红了,视线瞬间模糊。
母亲察觉异样,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放下筷子,“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是不是在单位受欺负了?跟妈说!”
石韫玉只是摇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
见她这般模样,妈妈更急了,搁下筷子认真道:“要是做得不开心,咱就不干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妈还能动,还能挣钱,总能养得起你!你别委屈自己,听见没有?”
“妈……”
她终于艰难发出声音,泪水滚落,正想扑进那温暖的怀抱,诉说所有的委屈与恐惧。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拉力猛地袭来,眼前的灯光、妈妈震惊的面容,饭菜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瞬间扭曲碎裂,顷刻间离她远去。
被一股黑暗的漩涡疯狂拖拽,向下坠落,口鼻像是被灌满了水,窒息难受。
她面露惊恐,绝望地向越来越模糊的光点伸出手。
“妈!”
石韫玉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喘气,满脸都是泪水,鬓发潮湿。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入目便是水墨竹纹纱帐,鼻尖萦绕淡淡的檀香,烛火昏昏。
环顾四周,这分明是顾澜亭的寝居。
掖开被子一看,嫁衣早已不见,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身体清爽,显然是被人伺候着沐浴过了。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片煞白。
猛地坐起来,正欲下床,就听到清润的嗓音响起。
“醒了?”
石韫玉骇然转头,只见顾澜亭正缓步走来。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柔和。
他当是刚沐浴完,只着一身白色软缎中衣,墨黑的长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后,散漫闲适。
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她惊怒交加,抓紧被子向床角缩去,仓皇四顾,急切寻找用来防卫的物件。
剪刀,簪子,哪怕是碎瓷片也好。
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可能伤人的东西都被收得干干净净。
再次落入的牢笼,反抗的武器也被彻底剥夺。
再想起方才镜花水月一梦,巨大的绝望和恨意铺天盖地淹没而来。
她白着一张脸,眸光愤恨,咬牙怒骂:“你竟将我打晕强虏回来!”
“顾澜亭,你还是不是人?!”
顾澜亭听到她辱骂不说,还直呼他名讳,眸色顿时一沉。
又见她面容苍白如雪,腮边还挂着泪,乌发披散在肩背上,如惊弓之鸟颤抖瑟缩在床脚,显然吓狠了。
他火气消了大半。
罢了,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能懂什么呢?
日后好好教便是了。
“你不必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石韫玉戒备盯着他。
他朝门外唤:“来人。”
一名穿着淡绿比甲的小丫鬟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碟清淡小菜。
顾澜亭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托盘,挥手让她退下。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矮柜上,端着粥碗在床沿坐下,温和安抚:“你几日未曾好好进食,又受了惊吓,脾胃虚弱。先喝点热粥垫垫,一会儿还要喝安神药。”
他这般斯文温和,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白日里以死相逼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仿佛她所有的痛苦、挣扎和崩溃,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她只是个唱独角戏的玩物,而他是底下高贵傲慢的看客。
这种高高在上的无视,令石韫玉怒火中烧,心头大恨。
他凭什么这般傲慢?凭什么不顾她意愿把她带回来?她已经脱了奴籍,他凭什么这么做!
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瓷勺,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用力一把掀翻了碗,“我不喝!”
碗滚落在地,“啪”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温热的粥汁溅得到处都是,顾澜亭衣衫上沾了大片污渍。
他愕然了一瞬,就见她猛地掀开锦被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足,踉踉跄跄朝门奔去。
第28章 “想走?也不是不行”……
身后那视线如跗骨之疽, 石韫玉跌跌撞撞扑至门前,指尖将将触到那紧闭的雕花门扇,身后步履声已追来。
她慌忙拉门, 檐下灯笼透入一缕绯光, 然而不待她跻身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陡然穿过她耳畔, 重重按在门框之上。
劲风扫过, 带起她鬓边散乱的碎发,那扇门随之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哐”一声彻底阖紧。
石韫玉心神俱裂, 犹不甘心伸手再去拉门,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一条手臂紧紧箍住,随即双脚离地, 被他轻而易举拦腰抱起, 不由分说 地带离门扉。
“放开我!你这禽兽!”
她惊怒交加, 身体悬空,双腿奋力踢蹬, 双手亦是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胡乱拍打。
室内烛火因他们的动作间衣袂带起的风而摇曳, 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放大扭曲, 如同皮影戏里挣扎的偶人。
石韫玉那点力气, 于顾澜亭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他眉头都未动,径自走回床边, 将她按坐在床沿。
他并未发怒,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垂眸擦拭着中衣上溅上的粥渍, 平静到令人心生寒意。
石韫玉急促喘息着,余光瞥见他脚边地面碎瓷,俯身便欲拾取。
恰在此时,他平和无波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还想再昏一次?”
她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终是恨恨收回,蜷缩着退至床脚,抱住膝盖,满脸戒备盯着他。
少顷,顾澜亭丢下帕子,似笑非笑看着她因愠怒而涨红的脸,语气缓和:“方才的粥不喜欢?无妨。”
“我依稀记得,你先前在府里,与那张厨娘颇为投缘?她的手艺,想必更合你的脾胃。”
说罢,不待石韫玉回应,便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应声而入,头颅垂得极低,不敢窥视床边景象。
“将此处收拾干净。”
“另外,去厨房传话,点名让张厨娘重做一碗粥来,要快。”
“是,爷。”
小丫鬟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残粥。
石韫玉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顾澜亭,“你要对张妈妈做什么!”
顾澜亭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又唤进来了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正是小禾。
“留下好好伺候,若出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小禾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称是。
顾澜亭不再多言,意味深长看了石韫玉一眼,转身便去了隔间更换被弄脏的衣物。
屋里变得静悄悄的,小禾从地上站了起来,垂首立在床边。
看着凝雪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姑娘您就服个软吧!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向来说一不二。”
她怯生生望了一眼隔间的方向,恳求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您这般倔下去,吃亏的终究是您自己,那张妈妈,还有奴婢们的性命,都系在您一念之间了,求姑娘怜惜则个!”
石韫玉看着小禾稚嫩惶恐的脸,唇瓣动了动,喉咙发堵。
她不过是想挣脱牢笼,挺直脊梁寻一条归家之路,何曾想过要牵连无辜?
可恨顾澜亭道貌岸然,竟无耻到拿她在意的人,拿这些无辜之人的安危来威胁她,逼她就范!
沉默片刻,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只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会连累你们。”
小禾观她神情已恢复冷静,不似之前那般在门外听到的声嘶力竭,微微松了口气。
“谢姑娘体恤。”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竹丛簌簌作响,听得石韫玉愈发心绪烦乱。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新的粥便被送了进来。
顾澜亭也已换了一身中衣。
他接过碗,挥手让丫鬟退下,再次走到床边坐下,执起瓷勺,舀了粥递至她唇边,柔和道:“来,我喂你。”
石韫玉心生厌恶,紧抿着唇,别开脸,“我自己喝。”
顾澜亭不急不恼,慢悠悠道:“看来这粥仍是不合心意。张厨娘手艺既然如此不堪,留她在府,也无甚用……”
石韫玉猛地转回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卑鄙无耻!”
她这一怒,苍白的脸上反倒逼出几分血色,宛如白玉生霞,那双点乌润的眸子灼灼逼人,竟有种粲然生光的明艳。
顾澜亭无视她的斥骂,目光绕过她的脸,反倒被挑起了兴致,执意要亲手喂她,缓笑道:“喝,还是不喝?”
石韫玉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视着他含笑的眼眸。
对峙良久,她终是无力地阖上双眼。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喝……我喝。”
温热的瓷勺抵在唇上,她木然张口,将混着泪水咸涩的粥食,一口一口囫囵咽下。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衣襟和被褥上晕开一团团湿痕。
顾澜亭似颇得其乐,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目光却始终直勾勾落在她凄楚倔强的面容上,未曾稍离。
直至碗底见空,他方取过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唇边残渍,这才示意小禾入内收拾碗碟。
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石韫玉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质问:“你既应允放我离去,为何言而无信?这般出尔反尔小人行径,你妄为三品高官!”
顾澜亭闻言,长眉微挑,竟轻笑出声:“我出尔反尔?你日思夜想盼着归家,我难道不曾遂了你的愿,让你回了那杏花村?”
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续道,“你家中至亲贪图财帛,硬将你许配与那李胖子,这桩孽债,莫非也要算在我顾某头上?”
石韫玉险些脱口而出“谁要回的是那个家”,话至嘴边猛然警醒,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冷看着他。
顾澜亭笑眯眯瞧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道:“若非我/日夜兼程自绍兴赶回,你自忖此刻身在何处?是在那李胖子的鸳鸯帐内,还是在被发卖往腌臜之地的途中?你不思感恩图报,反倒怨怪于我,当真好没良心。”
“感恩?”
石韫玉气得笑出声。
这狗官分明知晓赵家底细,却故意送她入虎口,逼至绝境,戏耍一番后,竟恬不知耻自称“恩人”。
她怒目而视:“若非你将我送入赵家虎口,我早已远走高飞,何须你来假仁假义,施这‘援手’!”
顾澜亭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她天真的怜悯,“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个弱质女流,举目无亲,能在这世间安身立命?”
“即便我不告知赵家人你已赎身出府,待你办理路引之时,他们照样能得风声,将你强留家中。”
他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耐心十足剖析:“路引需得乡里耆老或保甲作保,证明你身家清白,出行正当,尚需缴纳不菲费用。一旦你踏足杏花村,以为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石韫玉咬牙:“那也不是顾大人该操心的事。”
这时代路引难办,她自然晓得。
然则不论何时,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不会变。出府前她便早打听明白,有些客栈茶博士暗中经办此道,无非多花银钱、多绕门路,总可办妥。
这狗官傲慢如斯,以为离了他便活不成?当真可笑!
顾澜亭见她油盐不进,面色渐淡。
伸手欲拍她面颊,却被她满脸憎厌地躲开。
他转而扣住她后颈,微微施力,迫她俯首,自己则俯身凑近,盯着她笑:“你该感念我,念你尚有几分颜色,心生怜惜,愿予你庇护,陪你玩这你追我逐的戏码。而非在此天真烂漫,与我空谈什么信义。”
两人距离极近,石韫玉能清晰看到他那双自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底,蕴着彻骨寒意。
石韫玉奋力去掰他扣在后颈的手,顾澜亭顺势松开,坐直身躯,睨着她怒不可遏的面色,笑道:“你这小娘子,当真是不识好歹,是非不分。”
石韫玉气得浑身发抖,“庇护?怜惜?我是非不分?”
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狗官!分明是你颠倒黑白,是你将我逼至如此境地!”
遭此辱骂,顾澜亭却不怒反笑,伸手扣住她下颌,强行扳过她的脸,笑吟吟道:“怎地又出口伤人?你这张嘴,真是半刻不得清闲。”
他拇指略带粗暴地摩挲过她柔嫩下/唇,随之在她的抗拒中,撬开她的唇瓣,将手指探入。
拇指轻轻按了按左边那颗尖尖的虎牙,动作狎昵,语调暧昧:“迟早有一日,我得把你这尖利的牙,好生磨上一磨。”
石韫玉屈辱万分,猛地合口就要咬下去。
顾澜亭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撤出手指。他取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旋即起身道:“好了,稍后喝了汤药,早些安歇罢。”
“后日,随我启程回京。”
石韫玉愕然抬眼:“京城?我不去!”
顾澜亭垂眸看她,桃花眼映着煌煌烛火,令人心底发怵。
他兀自看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由不得你。路途寂寞,岂能少了你这般妙趣横生的美人相伴解闷?”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玩世不恭的轻佻模样,怒恨交加之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无论是哀求、怒骂亦或是试图谈判,顾澜亭皆视若无睹,浑不在意。
在他眼中,自己与那可供逗弄的阿猫阿狗并无二致,何须顾及它们的喜怒哀乐?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顾澜亭见她小脸苍白,一双美眸此刻含着恨,凝着泪,偏生倔强的不肯示弱落下,清极冷极的模样,顿时心头一动。
石韫玉见他目光灼灼,不由又往床角缩了缩,背脊紧紧贴上冰冷墙壁,如临大敌。
只见顾澜亭长眉微蹙,轻抚下巴沉吟:“这般想走么……”
几息后叹息一声,眉心舒展,笑得意味深长:“我顾某素来宽和,你想离去,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第29章 契书
听闻他这番言语, 石韫玉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他心怀叵测。
她一双秋水明眸紧盯住他,冷声问道:“你有何要求?”
顾澜亭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轻笑出声, 烛光下眉目舒朗, 却偏生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恶劣。
“要求?眼下倒未曾细想。”
见她脸色难看, 话音一转:“不过……我这人素来没甚耐性, 你若肯温顺相从, 许是旬月之间,某便觉索然无味, 届时自然放你离去。”
“你耍我?!”
石韫玉怒从心起,“你的话,我半个字也不敢信!”
顾澜亭桃花眼微微一眯,流露出戏谑, “信与不信, 由得你。可要紧的是……”
他故意顿住, 唇角噙笑:“你如今可有选择的余地?”
石韫玉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疯了,冷冷注视着他, “我是良籍, 顾大人。你若强行羁留, 便是强抢民女, 知法犯法!”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慢悠悠道: “我能将你从奴籍擢为良籍,自然也有的是法子,教你重归贱籍, 甚或……”
他声调愈发轻柔,“堕入更不堪的境地。”
语气如春风拂花,面容含笑, 石韫玉却觉得遍体生寒。
方欲开口叱骂,却见顾澜亭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她的唇瓣。
先前说要磨她虎牙的戏言犹在耳畔,顿生恶寒。
她咬牙强忍着,别过头不再吭声。
顾澜亭微微俯身,迫人的阴影笼罩住她,细细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好整以暇问:“那么,你现在是打算乖乖听话,赌一把我这兴致的快慢,还是要继续这般强硬下去?”
“看看最后,究竟是你这身硬骨头先折,还是你身边那些人的运道先尽?”
石韫玉被他温热掌心抚地头皮发麻。
她躲开他的手,紧抿着唇不作声。
他缓缓站直,垂眸睨着她笑:“你尽可细细思量。不过无论择哪条路,于我而言,结局并无二致。”
言外之意,这是他给她唯一的机会。
石韫玉仰头看他。
雪衣墨发,一双花眼波光潋滟自带笑,润白的肤,鲜红的唇。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好似现了原形,令人生怖的扭曲恶鬼。
她陷入沉默,神思恍惚,不知不觉静静看了他许久,方缓缓垂下眼睫
顾澜亭软硬不吃,硬碰硬是以卵击石,哀求也是徒劳,她都已经试过了。
他权势滔天,心性难测,逼急了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能连累张妈妈小禾等无辜之人。
再者,观此人行事,风流恣肆,手段狠厉,如今非要强留于她,多半是因求而不得的不甘与占有欲作祟,绝无可能是那等非卿不可的深情。
这等权贵子弟,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既如此,不如暂且虚与委蛇,假意顺从,再另谋他法。
况且或许能借他身份之便,暗中探寻回家之法。
之前刚穿来进府前的两年,她不止一次在原身溺水的周边盘桓,甚至还下水试过。
可惜水面平静,什么异常都不见,仿佛就是条普通的河。
她觉得想要回去,说不定还有其他关窍,譬如以前电视剧里的九星连珠、七星连珠之类的天象配合。
可原身出身微寒,天文历法在这世道岂是平民可窥?
如今走也走不脱,他软硬不吃,不如先假意从了他。
即便他来日反悔,不肯放人,趁着这段时日,说不定也能找到回现代的线索,或寻得时机逃脱。
京城乃天子脚下,权贵云集,绝非他顾澜亭在杭州这般能够一手遮天。
思及此,她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那股绝望的窒息感似乎找到了个喘气的档口。
利弊权衡清楚后,她抬起眼,看着顾澜亭,一字一句道:“空口无凭,我要一个明确的期限,还要一份白纸黑字的契书。”
顾澜亭闻言,怔了瞬间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她苍白沉静的面容上。
他倒是没想到,她在这般情境下,竟还能想到要立契书,心思转得倒是快。
他眯了眯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可以。”
随即扬声道:“来人,取纸笔来。”
似乎是怕石韫玉临时反悔。
很快,丫鬟便端来了托盘,上置笔墨纸砚。
顾澜亭走到一旁方桌前,挽袖研墨。
昏黄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颇有文人雅士的风流气度。
若非知晓其本性,几乎要被他这皮相迷惑。
他提笔蘸墨,抬眼看向石韫玉,似随口一问:“你可会写字?”
石韫玉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漠然摇头:“目不识丁,更遑论提笔。”
她扫过着他执笔的手,“但这不代表,你能在文字上欺瞒于我。”
顾澜亭轻笑,笔下行云流水,“自然不会。”
他笔下不停,口中道:“我顾少游虽非君子,却也还不屑在此等小事上耍弄手段。”
石韫玉心中冷笑,心说要不是他耍手段,她早已远走高飞。
不多时,他便写就一式三份契书,吹了吹墨迹,递了一份给石韫玉。
石韫玉接过,抬眼扫过。
出乎意料,他倒是真没耍花样。
内容简单直接,言明她自愿留于他身边,为期半年,以换取自由之身。
半年之期一到,无论缘由,他必须放她离开,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拦或追究。下方已落了他的名讳与日期,并盖了他的私印。
半年……
她长睫垂落,咬住下唇,心中默算。
时间很长,一想都屈辱到浑身发抖的程度。
可半载屈从,既能换取自由,又可借他手寻觅回家的线索。
咬牙忍耐,掰着指头度日,总有熬出头之时。
她努力安慰自己,生命诚可贵,其他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况且顾澜亭宽肩窄腰,样貌俊美,就当她白/睡/了半年男模。
石韫玉紧紧捏着纸张,顾澜亭也不催促,好半天她才抬头,唤道:“小禾。”
小禾连忙进屋。
“你念与我听,一字一句,不得有误。”
石韫玉将契书递给小禾。
小禾战战兢兢接过,飞快瞥了一眼自家爷,见顾澜亭并未阻止,这才小声一字不落地将契书内容念了一遍。
念完,小心翼翼点点头,示意内容与纸上无误。
石韫玉这才接过契书,毫不犹豫地在三份契书上分别按下了手印。
按完手印,小禾递来湿帕子,她擦干净手,抬眸直视顾澜亭,眼神决绝:“在此契书加盖官府印信,正式生效之前,你休想碰我分毫。若你敢用强……”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劲,“我左右就这么一条命,大不了血溅五步,大家落个干净!”
顾澜亭看着她眼中决然,知她并非虚言。
他面上笑容不变,只颔首道:“好。”
随即唤来随从,将三份按了手印的契书交予他,吩咐道:“明日一早,便去府衙将此事办妥,盖上印信。”
“是,爷。”
随从出去后,顾澜亭打量着石韫玉冷淡的脸色,幽幽叹息:“凝雪,你当真不领情,不明白我的一片心。”
“你见谁家主子把卧房让出来的?也就你独享此殊荣。”
石韫玉听了,立刻要翻身下床,漠然道:“多谢好意,我这就离开。”
睡哪里都不是自己家,是奢华舒适亦或破败简陋,又有何区别?
顾澜亭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又按回了床沿,“还真是气性大。”
“罢了,谁叫我怜香惜玉呢,你今夜且在这歇着罢。”
说完,也不等石韫玉说话,便转身出去了。
石韫玉听着门开又合,屋子最终陷入安静。
她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双腕和掌心都包了纱布,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抿了抿唇,熄灯躺下。
短短几日,发生这么多事,其中惊心动魄和痛苦绝望非一言能尽,一颗心一直高高悬着,脑子里的弦也紧绷着。
顾澜亭离开后,身体松懈下来,神经却没放松多少,整个人像是沉在一摊淤泥里,五感都是闷的,喘不上气来。
她不明白为何如此倒霉,落到了这般田地。
如今被迫妥协,她也不知对不对,但她确实没得选。
侧过头望着纱帐外一方窗棂,看着外头摇曳的竹影花影,她怅惘不已。
前路茫茫,究竟何时能找到回家的路?
妈妈她……还好吗?
思及此处,石韫玉鼻尖发酸,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泪水溢出眼眶,有一滴流淌到了唇边,舌尖尝到了苦楚滋味。
她默然吞咽下去,感觉这份苦意,似乎一路流淌进了心里。
一夜辗转反侧,心中哀凄惶惑,直至天光微熹,才勉强合眼。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那随从果然已将办妥的契书送回。
其中一份交到了石韫玉手中。
她摩挲着契书上那方鲜红的官印,心中稍定。
不管有没有用,有总比没有好。
白昼无事,顾澜亭似乎外出处理公务,未曾来扰。
石韫玉回了之前住的耳房,细细琢磨日后的事。
华灯初上,院里新任的管事李妈妈和两个大丫鬟便鱼贯而入,个个脸上带着笑。
“姑娘,爷吩咐了,请您早些梳洗。”
热水、香膏、干净的中衣早已备好。
石韫玉心知这便是履约的开始,她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抗拒,任由她们伺候着沐浴更衣。
沐浴过后,她仅着一身轻薄中衣,乌黑长发如瀑垂至腰际,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艳出尘之态。
丫鬟们将她引至顾澜亭寝室的内间,低声说了句“请姑娘在此稍候爷”,便垂首敛目,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红烛高烧,暖香袅袅,拨步床上的纱帐和被褥都换成了红色的。
石韫玉独自立于房中,只觉得这满室的暖香馥郁都化作了无形的绳索,捆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却发现窗棂不知何时已被从外扣死。
“……”
她被气笑了,冷脸收回手,径直坐到了床沿,心中惶惶。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传来仆从问安的声音,脚步声渐近,随之是屋门被开合的轻响。
石韫玉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顾澜亭一身淡青直裰,眉眼含笑,缓步穿过落地明罩,走了进来。
顾澜亭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见她着中衣坐在床沿,乌发如水流泻在腰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轿美。
那双眼清凌凌的,看向他时带着几分难掩的厌恶和恐惧。
他未言语,自顾转去浴房沐浴。
水声淅沥,石韫玉紧紧攥着手指,唇色发白。
不多时,他换了身素绫中衣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气,径自坐到床边。
顾澜亭侧头静静望她,眸光流转,直盯得她浑身发毛。
俄而,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抬手拂下红纱帐。
帐幔摇曳,将二人笼在一方狭小天地里。
顾澜亭俯身将她压下,石韫玉控制不住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睫毛和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细细端详她,见怀下之人分明惶惶不安,小脸透白,却还紧闭双目,作出一副无悲无喜冷漠至极的模样。
冷笑一声,心头起了狠意,想着今夜势必要教她泣声讨饶。
不等她反应,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摩挲至唇瓣,轻轻按了按,眸光渐深。
他贴近她耳畔,轻咬她耳尖,吐气如兰:“放轻松。”
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感受到耳尖的轻微刺痛,石韫玉打了个寒噤,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推开他。
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紧紧闭眼憋回去,偏过头,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锦褥。
“希望顾大人言而有信,莫再戏耍于我。”
顾澜亭闻言,似是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自然。”
话音方落,便禁锢着她轻颤的双肩,覆上那方粉润唇瓣。
第30章 履约
窗外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潮湿的风吹入,红纱帐如浪拂动。
顾澜亭的掌心捧着她雪润的脸颊,含/住了她的唇, 研磨着, 吮吸着, 细细描摹着她唇的形状。
唇如带露花瓣, 柔软清甜,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的颤抖瑟缩,感觉到湿漉漉的泪水没入他的掌心。
“张嘴。”
他盯着她苍白脆弱的脸, 捏住她双腮,迫她檀口微张。舌尖撬开贝齿,深深勾缠吮吸。
兰香馥郁,他呼吸渐浓, 原本温柔的力度开始变得狰狞, 席卷着她的口腔, 轻轻咬她唇肉。
唇齿间水声啧啧。
石韫玉呼吸不畅,舌根发酸, 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却被十指相扣压到头顶。
“乖一点。”
顾澜亭吻着她, 离开她柔软的唇, 从泪痕未干的脸颊, 渐渐往下吻去,手掌也从腮边抚到腰间。玲珑曲线在他掌中恐惧战栗。
手指一勾,那上衣的系带便开了, 香肩展露。
身下的纤柔女体颤抖的愈发严重,一张芙蓉面似淋了寒露。
他一手慢慢解主腰,唇贴近她耳畔, 厮磨一番后含笑低哑道:“可准备妥当?”
石韫玉手指紧紧扣着床褥,一眼都不愿看他,咬紧牙关,冷冷偏过头去。
顾澜亭见她被吻得双颊生晕,云鬓散乱,雪白的鼻尖凝着细汗,分明是娇慵无力的媚态,偏生神情冷若冰霜,满脸抗拒。
他冷笑一声,一把扯下碍眼的主腰。
石韫玉没料到他突然动作粗鲁,猝然接触到冰冷的空气,顿时一个激灵,抱紧了双臂,遮挡住自己。
顾澜亭跨坐着,直起身,一面慢条斯理解上衣,一面目光流连着那方浮粉美景。
石韫玉哪怕闭着眼,也感受到了他肆无忌惮的目光。
她抱着手臂,像虾子般弓起蜷缩,想要遮挡这份屈辱不堪。
顾澜亭俯身,微凉的长发滑落,如毒蛇一般扫在来,带来一阵痒意。
正当她满心恐惧,等待厄运降临时,锁骨传来刺痛。
这让她意识到什么,惊惧不已,伸手抵住他的头,却只是徒劳。
浑身一僵,紧闭的双目蓦地睁开,微微瞪大。
他仰起脸,看着她惊怒交加的模样,望着她水光弥漫的美眸。
顾澜亭俯身而下,吻住她沾了咸湿眼泪的双唇,伸出了手。
眼泪浸入软枕,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扣着锦褥。
春风骤起,阴云覆盖了月色和两颗明亮莹白的星。
庭院里的树枝轻摆,忽然下起了雨,雨声潇潇,雨点像是在将芙蓉花上弹奏乐章。
花瓣被疾风骤雨吹打地颤颤巍巍,枝干似乎要折断,看起来十分可怜。
雨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芙蓉花在二者的侵扰下变得柔软,像是被冲去了活力,蔫哒哒地垂着头,有水珠从花蕊滑落,往泥土里滴答滴答滴水。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似乎是起了怜悯之心,慢慢收了势,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和徐徐微风。
可对于芙蓉花来说,这样绵绵细雨却像是在折磨,花枝变得愈发脆弱。(以上几段只是雨天环境描写)。
顾澜亭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直冲天灵盖,他半眯起眼,鼻腔逸出声快慰的闷哼。
“嗯……”
顾澜亭见她脸色苍白,升起几分怜惜,动作微缓。
……
石韫玉感觉很痛苦,很难受,泪眼朦胧的扭曲光线里,只看到男人眼尾绯红,桃花眼似乎倒映着她狼狈屈辱的姿态。
她狠狠闭上眼,咬紧了牙关,不愿发出半点声气。
温软潮润,顾澜亭脊骨只觉窜起酥麻,他细细抽了口气,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脸上。
看到她倔强冰冷的模样,他轻轻笑了一声,语调缱绻缠绵的唤她的名字。
“凝雪……”
石韫玉只当听不见,冷着一张脸,时不时的蹙起眉头。
片刻后,顾澜亭伸手抚摸着她莹润的脸颊,如玉手指拨开她黏在腮边微潮的发丝。
他见她咬破了下唇都不肯吭声,纤细手指紧扣着被褥,用力到指甲几乎劈裂,无奈抬手掰开她的手指,压至头顶,强硬挤入她的指缝相扣,掌心紧密贴合。
顾澜亭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捞起来。
她止不住轻颤,睫毛被泪氤湿,额头满是细汗。
他拭去她眼角的泪花,另一只手箍着腰身,低声温言诱哄着,试图更进一步。
石韫玉睫毛挂着泪,惊慌摇头:“不……”
“等、等……”
尾音陡然变了调。
到了后来,顾澜亭看着她冰冷抗拒的神情,心中发了狠,只将大掌牢牢扣住她纤薄背脊,力道愈发蛮横,定要迫得她开口讨饶方肯罢休。
“睁眼,看着我。”
石韫玉只觉神魂离散,仿佛成了两个人。一面是血肉之躯在情海中载沉载浮,一面是灵台清明处传来的阵阵屈辱痛楚。
她紧阖双目,魂魄恍若离体,只作充耳不闻。
顾澜亭低笑出声,沙哑嗓音里浸着威胁:“可还记得契书条款?这般不肯顺从,便是违约。”
石韫玉被迫睁眼,那双蒙着水雾的杏眸里,恨意与泪光交织流转,清清楚楚映出他俊美斯文,透着恶劣笑意的面容。
她死死咬住唇瓣,呼吸急促,却一声不愿吭。
红烛泣泪,纱幔轻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平浪息。
顾澜亭自诩自制力惊人,原以为这些不过尘俗琐事,未料此番竟令他彻夜失控,放纵至此。
窗外已流淌入青灰色的晨曦,红烛熄灭。
他从背后抱着她,脸埋在她后颈柔滑的青丝里,细细喘息,贪婪感受余韵,不肯撤去。
良久,他方唤人备水沐浴。
更衣妥当后,立在纱帐外,凝视帐中朦胧袅娜身影。
她侧卧其间,乌发如流云半掩着莹润雪白的身子。
顾澜亭凝望片刻,忽的掀帐俯身,掰过她娇颜含/住朱唇深吻。
她虚弱无力,半昏半醒。一对柳眉轻颦,长睫微颤,徐徐睁开那双澄澈含露的杏眼,眸光尚带迷离。
只这一眼,顾澜亭顿觉腹下一紧,方才平息的浪潮再度席卷。
她似是认清来人,神思骤醒,蓦地合齿狠咬,将他推开后急扯锦被裹身,蜷缩至床榻深处,玉容惨白,惊惧交加地瞪视着他。
顾澜亭摸了摸刺痛的唇,看到指尖沾血,也不生气,笑吟吟道:“宽心,今日不再扰你,好生将养。”
言罢转身离去,在门外低声嘱咐丫鬟数语。
不多时,小禾和另一个丫鬟琳琅轻步而入,搀扶她下榻沐浴。
石韫玉浑身乏力,某处隐痛难当。
待绞干头发,倒回榻间便沉沉睡去,恍若离魂。
待她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石韫玉只觉神思混沌,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强撑着坐起身来,腰腿酸软。
眸光掠过小臂上几道刺目红痕,昨夜种种霎时涌上心头,面上血色倏然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在外间静候的小禾听得动静,忙轻步趋入,撩起纱帐用银钩挽好,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可要用膳?容奴婢伺候您起身。”
问完了话,却未达到回应,她悄悄抬眼,就见凝雪拥着被子,木然发愣坐着,本就莹白的脸异常惨白。
小禾心下怜惜,柔声又唤:“姑娘……”
石韫玉回过神来,哑声平静道:“起身吧。”
小禾连忙应声,取来杏子黄缕金百花褶裙和月白绫缎衫,仔细为她穿戴齐整,又唤小丫鬟端来午膳。
石韫玉却恹恹的毫无食欲,略动两筷便搁下银箸。
小禾与琳琅面面相觑,欲 再相劝,却听她淡淡道:“不必管我,只是胃口不佳。”
二人只得作罢。
石韫玉漱口净手后,强忍周身不适,缓步挪回自己房中,倚着床柱望向窗外明媚天光怔怔出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小禾忽又叩门而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
小禾走到跟前,嗫嚅着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问也不问,什么都没说,接过后感觉温度适宜,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顺着喉间滑入肺腑,翻涌的呕意直冲上来,她却连眉尖都未蹙一下。
小禾看得心头发紧,忙递过一杯温水。
她默然饮下,冲淡口中弥漫的苦味,方轻声道:“多谢。”
小禾连连摆手:“此乃奴婢分内之事。”
说着,见她眉间隐带哀戚,又软声宽慰:“爷心里记挂着姑娘,临行前特特嘱咐要好生伺候,还让琳琅姐姐开库房取了好些补品,说要给姑娘好生将养。”
见凝雪垂眸不语,又续道:“这避子汤也是爷特意命石头去回春堂配的,说是方子温和,不伤根本,更不会碍着日后子嗣。”
“姑娘且宽心,待来日主母过门诞下嫡子,便不必再用这汤药。届时若得个一儿半女,终身便有倚靠了。”
小禾自然知晓那半年之约,澄心院上下谁人不知?
可众人都觉着,既已尝过富贵滋味,哪有人甘愿重返清贫?
石韫玉听了她的话,扯了扯唇角,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小禾见她神情倦怠,只得咽下未尽之语,悄步退出,轻轻合拢房门。
明日就要启程回京,顾澜亭去了躺福绵院,和容氏说话。
恰好顾澜轩也在,看到自家大哥嘴上的一道小口子,立即意识到是什么,故意揶揄道:“哎呦喂,大哥你嘴怎么了?看着挺严重啊。”
顾澜亭瞥他一眼,想起今早的事,没忍住唇角勾了一下,末了淡淡道:“不慎磕了。”
顾澜轩想看这平日里自持不沾女色的大哥尴尬,想直接戳穿他,容氏就轻咳一声:“轩哥儿,老太太说要叫你过去问话,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去罢。”
长辈开口,顾澜轩没办法拒绝,只好拱手告退。
容氏看着儿子唇上的伤痕,幽幽叹了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和他讨论些个仕途上的事。
当天黄昏,福绵院的周妈妈突然造访。
石韫玉打开屋门。
周妈妈凝神细观,但见眼前女子云鬓微松,花颜憔悴苍白。雪腻颈项与耳垂皆缀着点点红痕,神情却淡漠如霜,尤其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似浸过雪水一般,与周身旖旎痕迹形成撩/人心魄的反差。
她都忍不住心神一荡,赶忙别开了眼,暗道果真是个祸水,也不怪大爷有耐心陪她玩什么半年之约的戏码。
石韫玉心若枯木,任其打量,半晌方缓缓开口:“周妈妈此来有何吩咐?”
周妈妈回神轻咳,堆起慈和笑意:“太太念你跟随大爷这些时日,怜你孤苦,特命老奴送些衣裳首饰和补品过来。”
说着指向院中,石韫玉抬眸望去,见几个小厮正抬着两只朱漆描金木箱进来。
周妈妈示意开箱,一箱是料子华贵的罗裙和珠翠首饰,另一箱盛着人参、阿胶等珍稀补品。
石韫玉敛衽为礼:“谢太太赏赐。”
周妈妈见她态度疏淡,仍笑吟吟道:“姑娘何须见外?既是大爷跟前得脸的,只要一日得爷怜爱,这锦绣富贵自是享用不尽。”
“不是老奴多嘴,你那娘家兄长俱是虎狼之辈,若离了顾家,只怕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不如认清本分,好生侍奉大爷。”
“老奴瞧着大爷长大,从未见他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你这般造化,实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大爷既肯垂怜,便该惜福,若再端着架子,待日后恩宠衰弛,悔之晚矣。凝雪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却应承:“谢妈妈提点。”
横竖明日便要离杭,此时不必为口舌之争开罪容氏。
周妈妈见她乖顺,满意拍拍她肩膀:“真是个明白人,往后好日子长着呢。太太说了,纵使日后大爷娶妻,也断不会委屈你,后院必有你的立足之地。”
石韫玉轻声应是。
周妈妈看她脸色虚白,心知大爷血气方刚的年纪,估摸是折腾狠了,便道:老奴不便叨扰,姑娘好生歇息。”
她侧过头,示意小厮把两个箱子合起来,抬到床尾墙边安置好,便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石韫玉关上屋门,面无表情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谁要他后院一席之地,没得恶心。
入夜时分,石韫玉恐他归来又要纠缠,早早便熄了灯烛上榻安寝。
正昏沉梦昏寐间,忽觉榻边袭来一阵带着夜露的微凉,继而窸窣轻响,后背蓦地贴上一方温热的胸膛。
她霎时惊醒,倏然转身,就见暗影之中,顾澜亭墨发披散如瀑,正单臂支颐侧卧在旁,一双含情桃花目带笑地凝睇着她。
烛影虽熄,月色透窗,照他眉似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噙着慵懒笑意。
心中一骇,急向里侧缩去,颤声道:“爷既自有卧房,何故来此逼仄之地?”
顾澜亭长臂一伸,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指尖缠绕着如缎青丝,慢条斯理道:“这府邸院落皆属我所有,欲眠何处,岂容他人置喙?”
他笑眯眯继续道:“今夜偏想宿在此处。”
原是不欲扰她清梦,奈何独卧锦衾辗转反侧,终是按捺不住,前来寻她。
石韫玉挣动不得,玉面生寒:“爷昨日明明许诺,今日不再相扰。”
顾澜亭低笑出声,声如清泉击玉:“自然守信。”
虽说不知餍足,心痒难耐,但到底怜她初经人事,愿意放她一马。
感觉怀中温香软玉,眸光渐深,“不过,若你再乱动,可休怪为夫食言。”
听闻他的话,石韫玉浑身一僵,又闻那低哑的“为夫”二字,更是一阵恶心。
死装货,她要受不了了。
顾澜亭借着朦胧月色,见她青丝缭乱铺枕,杏眸含雾带露,朱唇褪尽血色,偏生颊边惊起两抹海棠染露般的薄红,这般楚楚风姿,恰似月下梨花带雨,风中弱柳扶烟。
见她惊惶至此,终是心软,温声安抚:“罢了,安歇罢,明日便要启程返京。”
说罢松了臂膀,将她轻轻翻转,自后环住纤腰,脸埋在她后颈发丝里。
石韫玉分明感知身后炽热,吓得屏息凝神,连指尖都不敢稍动。
直到后半夜,才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拂晓,晨光熹微。
顾澜亭早早起身,收拾妥帖后推门进来,凝雪坐在镜台前,小禾执着犀角梳为她梳理青丝。
他伸手接过木梳,立于她身后,轻柔梳着她绸缎般的长发,望着铜镜中的脸。
她和他在镜中对视,片刻后缓缓垂下眼。
待青丝理顺,他将木梳交还小禾由她挽发髻。
他看了她一会,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赵家那几人,你可想好如何处置?”
石韫玉愣住,没想到他会询问她的意见,沉默片刻方道:“赵柱与赵大山作恶多端,按律关押几年也是应当。张氏与刘氏……”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下摇曳的花木,轻声道:“放她们归家去吧。”
这两人是帮凶,但想必也在牢狱中受够了磋磨,算是偿清了孽债。
没必要赶尽杀绝,不如就放二人回家。
顾澜亭颔首,当即唤来侍从往府衙传话。
用过早膳后,准备启程。
顾家一大家子都在府门口送别,容氏和顾老夫人含着泪,一叠声的唤“亭哥儿”,让他照顾好自己云云。
石韫玉敛目垂容站在他后边,一言不发,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
片刻,顾澜亭朝家人拱手作别,利落地翻身上马。
石韫玉踩着脚凳上车,回望这座困了她八年的宅院,缓缓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街市,杭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至运河码头,千帆云集,百舸争流。
一艘三层官船巍然泊在岸边,小禾搀扶着石韫玉登上跳板。
官船启航,破开粼粼波光。
石韫玉独立甲板,望着两岸景致倒退变幻。
先是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继而出现桑田阡陌,转眼又见青山如黛。
运河宛如玉带,蜿蜒北去。
“离了故土,可觉伤怀?”
耳畔忽然响起温润嗓音。
顾澜亭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垂眸静望着她。
石韫玉轻轻摇头:“那不是我的家。”
“哦?”
顾澜亭挑眉,“那你的家在何处?”
她凝望远处水天相接之处,烟波浩渺中白鹭翩飞,良久才飘渺道:“大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风拂起她月白的裙袂,鬓边碎发轻扬,整个人仿佛要化作一缕轻烟,随时都会消散在苍茫山水之间。
顾澜亭心头莫名一跳。
他强压下这怪异之感,笑道:“你难不成不是杏花村赵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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