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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出哀牢 哀牢山外见。


    寒月凛凛, 似一把银镰割开云层,映出崖壁上蜿蜒千折的覆雪石阶。月影之下,两道渺小的影子正贴着绝壁徐徐挪动。


    金坠用指尖抠进结着厚霜的岩缝,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哀牢人开凿的这些石栈道仅有半掌宽,被经年雨雪啃噬得千疮百孔。最险处近乎壁立, 非手足并用不可通过。一路行来, 衣裳鞋袜早已磨破, 眼前的天阶却仍望不到尽头。金坠不敢看脚下, 望着前面玤琉的背影, 咬牙默数着阶数,一级级向上攀去。


    通向崖顶的匿惹窟足有一千阶,她们此刻已攀至第八百七十九级了。


    “小心……!”


    玤琉蓦地止步, 回身按住金坠扶着岩壁的手。一阵巨响过后, 金坠面前的那级石阶忽如兽口大张,在黑夜中塌陷而下,只留小半截悬于深渊之上。


    金坠呼吸一滞,望着碎石簌簌从脚下滚落, 指甲深陷进岩壁, 生生掰断了一截。玤琉回身紧攥着她颤抖的手, 血珠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渗下。


    “还剩最后一百阶了。”玤琉轻喘着望向她,“还撑得住么?”


    金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握着玤琉的手向前一跃,越过了那级断阶。愈接近天堑顶端, 月光愈发明亮,石阶亦愈狭窄。她们贴着崖壁侧身而行,以免被底下巡夜的哀牢人发觉。


    第一千级天阶藏在两块夹峙的巨石下, 仅露出一线墨色天际。金坠紧跟着玤琉俯身钻过石缝,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走到悬崖尽头。白霜般的月光下,一处鹰嘴状的小石窟赫然嵌在崖壁上,直面深渊。那就是匿惹窟,哀牢人认为的鬼地。


    此间阴冷潮湿,白雪已冻成了污泥,光秃秃的石壁四处散落着许多野鸟的骸骨。大雪过后,岩壁间只剩一些破碎的空鸟巢,像一个个挂在墓穴中的眼眶子。


    君迁竟是在这样的地方苦困了十日!金坠长叹一声,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不敢想象他是如何撑过来的。


    “看——这就是那株君迁子树。”


    玤琉立在崖边,指着一株岩壁间横生的小树。当初君迁被囚于此,正是这树上的果子救了他的命。金坠呆望着这棵生于绝壁之上的野树,它的树梢几乎被积雪压弯,叶与果皆已落尽,仿佛在月下永远沉睡了。


    几个人影从石窟边走出来。除了迦陵和阿罗若,云弄峰的五个孩子都聚在这里,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乌蛮少年陪同他们。玤琉向金坠介绍道:


    “这是赫火,他家住在山外红河谷一带。他的族人此前已陪同沈学士出山去了,此行由他护送你们。”


    金坠向那热心少年道了谢,四下环顾,询问玤琉:“迦陵没来么?”


    “迦陵十分自责,不愿再回到艾一法师身边去了,我怎么劝也不管用。你们先走,我尽力周旋,待时机合宜再想办法救出迦陵和南乡先生他们。”


    玤琉说着,俯身走进匿惹窟中。此刻月过中天,月光直照窟中,尽头的石壁间赫然浮出一个苔痕斑驳的图腾。


    玤琉用指节在此处敲了敲,一阵空洞的回声传来。伸手一推,竟移开了那块石壁,一条狭窄的洞道赫然出现。这便是元祈恩私下告知他们的那条出山密道。


    “摩诃迦罗说,从此处穿出去便能离开这座天堑。”


    玤琉说着,擦亮火折子,从包中取出一张羊皮舆图在地上摊开,指着其上标示对金坠道:


    “这张舆图上标示了出山最近的路,沿此路走最快三日便可出去。离开哀牢山后,往南走十里便能抵达最近的村庄。若不出意外,沈学士他们已在那里安顿下来了。”


    金坠认真记下,收好舆图。玤琉又唤来那个乌蛮少年赫火叮嘱几句,指着他背上的一大只牛皮口袋,对金坠道:“这包里有干粮草药,山路难行,你还怀着身孕,切莫走得太急。赫火人很好,会一路照看你的。”


    金坠颔首道谢。玤琉又取出一只织锦小布包交给她,肃然道:“这是阿娜的遗物,请你带出山去交给她妹妹阿凤。哀牢人对叛逃者从不留情,阿凤恐不能再回来了。”


    金坠悲叹一声,接过那只美丽的小绣包贴身藏好,担忧地望着玤琉:“我们走后,你怎么办呢?”


    玤琉敛容道:“沈学士他们出逃后,沙壹姆已不信任还留在寨中的外族人了,恐会拿他们试药,将他们都杀死。摩诃迦罗已决定瞒着哀牢人救出他们,我需留下帮他。”


    金坠颤声道:“那他呢……?”


    玤琉问道:“昨夜,他对你说了什么?”


    金坠嗫嚅:“他让我答应他,一旦离开这里,便永远不要再回来……”


    “听他的话罢。”玤琉叹息一声,紧紧握住金坠的手,“切莫再回头了。”


    金坠垂下眼帘,呆望着地上苍白的月光。石窟外融化的霜雪缓缓淌落,一滴滴渗入茫茫的月影雪光中。她听着那啜泣般的轻响,看着眼前那条幽黑的石洞道,心中一阵悲凉。洞道两端隔着一片荒山,两个世界。它们的命运将各自通往何处?


    云弄峰的孩子们还不明所以,都探着脑袋挤进石窟,围着金坠问道:“金檀越,我们要去哪里呀?”


    金坠强颜道:“艾一法师采药回来了,叫我送你们回云弄峰。我们现在走,出去时正好能看日出呢。”


    孩子们好奇道:“师父不来这里做客了么?”


    金坠笑道:“法师忙着给人治病,一时来不了。他很想你们呢。大家回去帮他照顾云弄峰的药园子吧!”


    “摩诃迦罗呢?”孩子们糯声道,“他也与我们一同回去么?”


    “他会回来的。”金坠戚然一笑,“很快便来……”


    她话落起身走出石窟,俯身于崖边,伸手折下峭壁间那株君迁子的一小截枯枝,轻轻抚落枝上的积雪,坚定地说道:


    “我们走罢。该回家了!”


    她将那截树枝系在腰带上作护身符,随后叫孩子们聚在一块,再次来到匿惹窟尽头的那处暗道前。洞道逼仄,每次只容一人匍匐通过。大家商议由护送他们的乌蛮少年赫火先爬进去开道,孩子们随后,金坠殿后。


    赫火点燃火炬,钻进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道里。大家屏息等待,片刻后听见他在石壁间敲了几下确认安全。孩子们听见信号,迫不及待地要钻进去,金坠忙叮嘱他们依次而入。待所有人都爬了进去,金坠深吸一口气,转身握住玤琉的手。


    “玤琉,珍重。”她伤感而决绝地向她笑别,“我们哀牢山外见。”


    玤琉莞尔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目送金坠的身影消失在狭长曲折的暗道之中。


    这条藏在石窟深处的密道逼仄而泥泞,爬行其中的感觉令人窒息。孩子们却很是兴奋,探险一般你追我赶,仿佛有什么宝藏等着他们去寻。金坠原本十分害怕,在她前头的小女孩不时回头向她喊话鼓劲,幸有这番鼓舞,她得以鼓足精神奋力向前。


    一行人在黑暗寂静的洞道中匍匐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孩子们的一片欢呼——出口到了!


    金坠心中一振,紧随大家最后一个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高墙般阻隔天际的四面绝壁,不再是阴冷的山牢和雪洞,而是无穷无尽的巨树。拂晓将至,林木如成群沉睡的古老神祗屹立在明亮的雪光中,一望无垠,寂静庄严,仿佛亘古如此。


    金坠呆立四望,一时恍惚。久困于天堑底下,她这才初次看清了这座山林真正的模样。


    云弄峰的孩子们在哀牢营寨里待腻了,看见这片广阔的林地,个个像出笼的小兽般活跃。金坠恐附近有哀牢人巡逻,忙示意他们噤声。护送他们的少年赫火十分警觉,率先出去探路,确认周围安全方喊大家跟上。


    五个孩子虽都有些残疾,幸而都能跑能跳。加之都是山里长大的,走起山路来毫不吃力,金坠反倒落在他们后头。赫火话虽不多,颇善解人意,知道金坠怀了身孕,处处关照,不时劝她停下休息。金坠急于出山,强撑着走个不停,好在身子除了疲倦之外没什么异样。


    玤琉给他们的舆图上绘得很清楚,他们循着出山最近的路线走着。山中积雪深厚,他们行进得比预期缓慢。所幸冰天雪地里没有追兵,野兽也没了踪影,又有善于探路的赫火陪伴,一路平安无事。


    就这般徒步两日,他们已远离了哀牢群山的腹地。再翻过最后一座山头便能走出这片莽林了。


    眼见出山在望,金坠欣喜若狂,打算加快脚步彻夜赶路。赫火一早起来却神情严峻,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晌午刚过,他便寻了一处溪谷停下,兀自忙着扎营生火。


    金坠不解道:“天色还早,我们不继续赶路了么?”


    赫火面色紧张,用不甚流利的汉话向她低语:“不得走——谢莫古要来了!”


    第152章 故园声 我要回家,回到他身边。……


    金坠不知道赫火说的“谢莫古”是什么意思, 一时惶惑。有个孩子明白乌蛮话,害怕地告诉她这是一个山魔的名字,传说他会召唤吃人的白毛风。


    金坠还不明所以, 俄而只见北方呼啸,万树齐响, 卷起无数冰渣子打在脸上。再没常识的人也知道一场暴风雪就要来了。


    看来他们今天是走不了。她不敢耽搁, 忙与赫火一同准备过夜的木柴。孩子们也忙着去拾树枝干草, 不一会儿便抱回一大捆。赫火却直摇头, 催促大家再多捡些。


    金坠从未在野外露宿过, 不由手足无措。好在赫火熟谙此道,手脚麻利地在溪边树林前搭起一座小木棚,生起一大堆火。又恐带的干粮不够吃, 兀自出去狩猎, 不久满载而归,不仅打回来几只野兔子,还挖了些野蜂蜜,孩子们见状开心极了。


    物资具备, 金坠松了口气, 却不知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雪会下多久, 不禁忧心忡忡。这时赫火在远处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随自己过去。


    二人来到溪谷附近的一片密林中。此间一派死寂,昏暗的树荫下, 只见两团黑影倒在雪里。走近了看,竟是两个死人。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两个哀牢战士, 正是此前跟随沙壹姆出征去的。二人浑身发黑,显然是中毒而死。身上还有不少外伤,许是毒发后同队伍失散, 最终死在了这里。


    赫火径自上前,蹲在那两具死尸边上,动手剥着他们身上的羊毛氅和裘皮,催促金坠照做。


    金坠一凛,实在不愿拾死人的东西。赫火严肃道:“不拾,我们也死!”


    金坠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死人已半掩在雪里,冻得僵硬,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的外衣脱下来。赫火用麻绳将沉甸甸的一摞皮毛捆好,折了一截松枝插在雪地上,喃喃念诵了一段安魂祭词,请求山神埋葬这两个迷途之人。


    天色倏地暗下来,风愈发急了,整座山林都在咆哮。须臾之间,一声隆隆巨响自群山之上劈下,竟是一记冬雷。


    赫火惶恐不安,急忙背起毛氅裘皮往回走去,向金坠喊道:“谢莫古来了——快躲起来!”


    话音未落,鹅毛大雪簌簌直下,伴着滚滚冬雷,似将群山劈裂。金坠紧随赫火跑回营地,只见刚搭好的那座小木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几乎要被掀翻了,孩子们挤在底下瑟瑟发抖。赫火忙将刚收获的两大张羊毛氅盖在棚顶上,用绳子捆严实,这才阻挡了肆虐的寒风;又将厚实的裘皮垫在棚内的干草下,叫大家围坐在一块儿御寒。


    木棚外风雪呼啸,棚内却别有洞天。赫火将先前打来的兔肉烤好,淋上香甜的野蜂蜜分给大家,就着玤琉准备的干粮一道下肚。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金坠亦觉身心皆暖,感叹这简直是这么久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对这位能干的乌蛮少年万分感激。


    吃饱了饭,孩子们无事可做,都早早睡下了。赫火将自己的披风给他们当被子,独自倚在门边守着火堆。


    金坠睡不着,便坐到少年身旁去,轻声问道:“依你看,这场风雪何时能停?”


    赫火摇摇头:“说不好。这里不是我的家。”


    “你家住在红河边罢?”金坠问道,“你与你的族人为何会来到这里?”


    乌蛮少年沉默良久,一改先前的寡言,正色说道:


    “先前闹瘟疫,又闹大水,闹兵。田荒了,牲口都死了。听说哀牢山中有神,能教死的复活,我们便来了,来了才发觉这里同山外莫得两样。他们祖先的神离开了他们,于是他们新造了一个,可真正的神是造不出来的。人怎么能造出神来呢?那些哀牢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们的死涅就要到了。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的家在红河边,它的名就是我的名。我要出去,回到我的族人身边,重新耕我们的地,哪怕那里一粒稻子都长不出来。”


    一阵风雪袭来,吹熄了火堆。赫火抓起一捆树枝添了进去,重新拨旺了茫茫黑夜中唯一的那簇光。金坠轻叹一声,柔声道:


    “但愿你们的神早日回到你们的土地,让那里长出无穷无尽的稻米。”她凝望着风雪中颤抖的火光,“但愿这场雪快些停下。我也好想回家。”


    赫火问道:“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么?”


    “不远。只隔了这一片山林。”金坠莞尔一笑,从怀中取出那一小截君迁子的枝条,紧攥在掌心,“我的家里只有一个人。他是一个比神还要好的人。”


    “愿你早些回到他身边去。”赫火粲然道,“睡罢!睡醒便能望见家了。”


    孩子们都睡熟了,小鹿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金坠挨着他们躺下。干草垫下铺着的裘皮柔软厚实,金坠尽量不去想它是从何而来,听着外面纷扬的风雪声闭上眼睛。困意像一只温暖的大掌托住了她,篝火的噼啪声须臾消失了,呼啸的狂风也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好像回到了杭州半道红巷间的那处江南小院,睡在窗前的那株桃花树下,听着落花簌簌而下。她以为这些花瓣会变作别的什么,它们却只是静静地落下来,将她轻覆在一层绯红的丝绒下,像一场不融的春雪亲吻着她……


    “金檀越,快醒醒!”


    金坠蓦地睁开眼,只见云弄峰的孩子们都围在身旁,焦急地摇着她。天亮了,木棚外的火堆熄了,一直守在门边的赫火也不见了踪影。


    “出什么事了?”金坠惊坐起来,“赫火呢?”


    孩子们急道:“赫火出去探路,在林子里看见几个黑影子,被他们捉住了!”


    “是谢莫古来吃我们了!”


    孩子们说着都哭了起来。金坠如遭雷殛,心沉到谷底——定是追兵来了!


    她顾不得惊慌,匆匆收拾行囊背上,手里紧攥着舆图,带着孩子们钻出木棚。确认四下无人,沿着结冰的溪涧飞跑起来。


    风雪未止,所幸较之昨日小了许多。金坠恐平地开阔被人发现,便拐进溪边的树林里,朝着舆图指示的出山方向跑去。


    林中积雪深厚,藤蔓交错,步履维艰。她将最小的两个孩子牵在手里,叮嘱其余三个孩子跟好自己,蹒跚向眼前最后一座山峰前行。孩子们知道是在逃命,不吵不闹,红着眼圈儿紧跟着金坠,一路只听见大家急促的喘息。


    “金檀越小心呀!”


    脚下蓦地一空,金坠来不及回过神,已同两个孩子一道陷进一个冰窟般的深坑里,浑身一阵剧痛。困住他们的是一个隐在雪下的捕猎陷阱,足有两人多高,四壁光滑如冰。坑中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兽骨,泛着白胜霜雪的森森寒光。


    留在地上的三个孩子围在洞口,焦急地望着他们。金坠努力平复下来,拼命安慰大家。确认身旁的两个孩子没有摔伤,深呼吸一口,抱起个头稍高的一个踮脚举臂送了上去。成功之后,又举起另一个,让地上的孩子们接住。随后解下自己背着的行囊,用力甩出洞去,向外喊道:


    “大家别怕!包里有柴刀,你们去边上砍些长树藤来结成绳子,拽我上来!”


    三个胆大的孩子应声而去,留下两个在洞口陪着金坠。金坠抱膝枯坐,仰头望着洞外遮天蔽日的林荫,只觉度日如年,不住祈祷。时辰过去了许久,外面却毫无动静。


    “他们不会同赫火一样被谢莫古吃了罢!”


    留在洞口的两个孩子害怕地哭起来,甚至想重新跳下去躲起来。金坠强忍恐惧安抚着他们,心底的绝望如一条冰冷的蛇幽幽爬上喉口。


    白毛雪愈下愈大,扬尘一般撒入坑中。金坠蜷在洞角抱紧自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皮似有千钧重。铺天盖地的雪尘裹挟着困意袭来,盖住了洞口孩子们的呼喊声。


    金坠咬咬牙,解下腰带上缀着的那一小截君迁子树枝狠狠扎进掌心。尖锐的根刺划破手掌,剧痛令她倏地清醒过来。伤口淌出的鲜血很快便冻住了,睡意再次攫住了她。金坠攥紧树枝,又在手上划出一道深口。这一回却不再感到痛,只有死一般的僵冷。


    不能睡,不能睡着……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终是难抵蚀骨严寒,昏沉沉地陷入了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金坠惊醒过来,用残存的意识睁大眼往上眺,只见一张黝黑的面孔从白茫茫的洞口上探出来。


    她一凛,以为是追兵来了,俄而却觉那张脸似曾相识。


    “你是……”


    “金娘子不晓得我了?”来人向她挥了挥手,用一口浓重的西南腔朗声道,“我白猴儿!在五尺道上给你们引路呢嘎!”


    金坠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乌绪……!”


    “对头!”乌绪露出一口白牙,扭头呼唤,“沈学士!快看是哪个来咯!”


    第153章 双下山 睁眼看看我吧,皎皎。


    金坠苏醒之时,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木塌上。


    这是一间竹子搭建的小农舍,有些简陋却很干净。屋角生着个小火塘,温暖的松木香充盈满室。她揉揉眼, 只觉浑身酸疼。脑海中一时茫然,想不起自己是怎样来到此处, 也不记得来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便呆坐起来四下环顾。


    门扉吱呀一声推开, 有人进屋来了。已入夜了, 屋中很暗, 只看见来人一手举烛,一手端着只药碗,静悄悄地来到塌边。随之而至的一星烛火照亮了那双修皙如竹枝的手。


    金坠一怔, 抬头望见他半隐在烛光下的侧脸, 忽如大梦初觉,倏地别过脸去,紧紧闭上眼睛。


    他轻步至塌边,在她背后问道:“怎么不看我一眼?”


    “不要。”她嗫嚅着, 仍紧闭双眼, “我一睁开眼你就会消失的……”


    他柔声道:“不会的。我向你保证。”


    “真的……?”


    “真的。”他在塌边俯下身, 吻了吻她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的耳珠,“睁眼看看我吧,皎皎。我很想你。”


    他的声音如同催她醒来的法咒, 金坠终于慢慢睁开眼,转过身来, 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被烛光映得酡红的脸庞,生怕一眨眼便将再度坠入黑暗。心底的话语像泪水一般满溢出来,张口却只能唤出他的名。


    “……君迁。”


    “皎皎。”他在烛光下回望着她, 欲语还休,捧起她的手来,又轻唤了一声“皎皎”。


    二人相顾无言,唯闻烛焰簌簌轻颤,将他们的影子映得纤长。过了好一会儿,金坠叹息一声,伸手轻覆上他的脸庞。


    暌违已久,他苍白清减了不少,犹带着一丝病容。眼底的神色不改往日沉静,更添几分风霜磨砺的肃穆的温柔。


    “这里是哪里?”她轻轻问道。


    “这里是哀牢山南面的一个村庄。”沈君迁柔声道,“放心,此处很安全。”


    “我们逃出来了?”金坠一凛,想起了哀牢山中经历的一切,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云弄峰的孩子们呢?还有赫火……他被追兵抓走了!”


    “别动,你身上还有伤!”君迁将她扶回塌上,掖好被角,“放心,他们都很好。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就住在这座村庄里。你们在山中并未遇见追兵,是那位护送你的少年在林中撞见了巡逻的援军,误将彼此认作了敌人。如今误会消除,他已随族人们回家去了。”


    金坠一振:“援军?大理终于派援军来了?”


    君迁颇为神秘地一哂:“不只是大理。”


    他话音方落,一阵叩门声沉沉响起。君迁起身应门,迎进来一位金甲武靴、广额长髯的中年武将。


    二人低声交谈片言,君迁带着来人来到塌前,向金坠介绍道:“这位是镇西候方平将军。”


    “方将军……!”金坠不可置信地望着来人,一时忘了见礼。


    “金五娘子别来无恙?”方将军谦和一揖,双目如炬,“陛下获悉贤伉俪有难,特令在下率军前来相助!”


    镇西候方平与她叔父是门第世交,去年将军回京休沐,他们还在宫宴上见过。金坠深知此人一向公忠体国,虽与金霖有私交,从不参与他们的蝇营狗苟之事。如今旧党已被革除,新帝元祈威仍很器重方平,委以西南封疆大吏重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上竟会打探到她和君迁在云南有难的消息,还特意派方将军从蜀中赶来营救他们。


    金坠大为感慨,忙要下榻还礼。方将军见她体虚,忙道不必多礼,兀自落座案前,肃然道:“金娘子目下可便说话?”


    金坠颔首:“将军请讲。”


    方将军沉吟片刻,低低道:“听闻嘉陵王殿下尚在人世?”


    金坠一怔,哀伤地点了点头:“殿下还活着,就在哀牢山中……”


    “上苍有好生之德呵!”将军颔首喟叹,“殿下可还安好么?”


    金坠轻叹一声,将与元祈恩意外重逢后的所见所闻如实相告。方将军静静听毕,抚须感慨道:


    “约一月前,我于营中接得一封无名密信,得悉嘉陵王殿下尚在人世之事,遂快马报往京中。陛下获悉此事,即命我赴滇来探。果然是真的……”


    “无名密信?莫不是……”


    金坠一怔,与君迁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答案——定是南乡先生!


    一月前,梦觉拼死从哀牢山寨出逃,摔断了一条腿,恰巧被采药的南乡救下。南乡曾在中原为官,熟悉汉地人事。他从梦觉处得知其主嘉陵王还活着,知道大理人不靠谱,旋即将此事密信送至距滇地最近的川蜀军营中,最终为他们请来了这位方将军。


    金坠百感交集,暗中感激南乡先生。幸而有他这封密信,自己才能平安出山!转念想到老人此刻仍困在那个山寨里被逼着炼毒,焦心如焚,急忙对方将军道:


    “哀牢寨中仍关押着许多无辜之人,还请将军速往支援,将他们与嘉陵王殿下一同救出来!”


    方将军沉声道:“金娘子莫忧,大理太子已率军前来与我们会合。金娘子方从敌营逃脱,还请详告此间情形,吾等当速谋方略,入山施救。”


    金坠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哀牢人正在大理太医樊常的帮助下炼制一种名为依果枯的秘毒。此药炼成之际,当逢满月。届时,他们将联合滇中诸部族攻入大理,将毒药倾入洱海中……”


    方将军皱眉:“依果枯?那是什么毒?”


    金坠道:“依果枯,哀牢语意为‘离魂归’。据说那是世间最为凶猛的至毒,只需一小盏便可使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哀牢人假借万灵药之名蛊惑各方信众投奔山中,利用他们炼药试毒。”


    方将军一凛:“嘉陵王殿下呢?他们也用他试药了?”


    “他们将殿下当做了解救他们的神,欲借他的名声号令四方,实现向大理复仇之计。”金坠闭目低语,“摩诃迦罗……他们如此唤他。”


    “荒谬至极!”方将军震怒,“那座山寨中有多少敌军?我此行率川蜀精兵百余人,加上大理联军,可否强攻之?”


    金坠摇摇头:“将军想必听说了,哀牢人的营寨位于群山腹地,在一处天堑的底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外子此前为了救我,与一队大理士兵徒步进山,不慎遭毒瘴围困,几近全军覆没。山中正值大雪,气候多变。寨中粮草兵器充足,他们的战士善匿于山林暗处与我们渐耗,强攻之定然伤亡惨重。况嘉陵王殿下还在他们手里,贸然进军恐适得其反。”


    她说着,想下床去寻包里的舆图。君迁明白她的意思,替她取来哀牢山中带回的包袱,找出玤琉绘制的那张羊皮舆图递给方将军。金坠严肃道:


    “这是哀牢山中的舆图,是一位密友给我的。各处关隘绘制得十分清晰,我就是凭着这个逃出来的。那位密友至今还困在寨中,我会尝试与她暗中联系,以作内应。”


    “我明白了。大理兵马天明便至,我将速与他们共商攻敌之计,尽早救出嘉陵王殿下。”方将军收好舆图,起身辞别,“金娘子历经一番苦旅,且早些歇下罢。”


    金坠莞尔道谢,作别将军。君迁送客离去,屋中复又只有他们二人。金坠呆望着烛火,重重叹了口气。


    君迁在塌前坐下,柔声道:“你放心,素闻镇西侯是一方猛将,战无不胜,定会平安救他们出来。”


    金坠微笑:“我知道。方将军能来真是太好了……所幸有南乡先生的那封密信。”


    君迁凝眉:“南乡先生还好么?自从那日与他在林中失散,我便再没见过他……”


    金坠黯然道:“你们失散后,南乡先生不曾离开哀牢山。就在玤琉帮你们出逃后不久,先生独自寻来,不慎被哀牢人抓到。他们将他关进炼药窟里,逼着他炼毒……”


    君迁一凛:“是樊太医么?”


    “那个樊太医已经魔怔了!他逼着南乡先生交出麻沸散方,说这是炼出毒药的重要配方。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金坠忧心忡忡,“你知道他们究竟想炼什么毒?”


    君迁眉宇紧蹙:“樊太医曾与我说过一二,他想炼制的是一种名为思莫索的上古灵药。可我想不通这与哀牢人所谓的依果枯有何关联,他又为何背叛大理投向他们。”


    他言毕叹息一声,望着在夜色中颤抖的烛火,哀声道:


    “我真的不明白。洱东大疫之时,樊太医凡事亲力亲为,没有一个病人不敬慕他。倘若我能早些发现,早些知道他在想什么……”


    “人心易变,或许你从未了解过他。这不是你的错。”金坠叹道,“你说过世间并无万灵药,什么依果枯思莫索,都是不存在的。即使有,也是属于鬼神的,并非人间之物,绝不会轻易被他们造出来。”


    君迁垂眸不语。金坠握住他冰凉的手,喃喃道:


    “如今方将军来了,陛下也知道了我们的情形,我们不再孤立无援。天晓得这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先前在那个雪坑里看见乌绪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然后就是你的脸……”


    君迁浅浅一笑,将她的手裹入自己的掌心,深望着她的双眸,蓦地严肃道:“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什么事?”


    金坠一愣:“什么事?”


    “你说呢?”君迁握着她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


    金坠回过神来,低头望了望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紧张道:“它还好么?这一路跟着我翻山越岭,又是钻洞,又是吹风淋雪,又是掉坑里,没累坏吧?”


    君迁一哂:“放心,我检查过了。它好得很。”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孩!谁让他娘亲那么厉害呢?”金坠松了口气,颇为自得,“这小倒霉虽来得不是时候,倒乖得很,一路上都没闹我。等我见着他,非好好亲亲不可!”


    君迁心疼地望着她:“你是几时知道的?”


    “刚进哀牢山寨没多久便知道了。那时你被他们关进匿惹窟,我恐乱了你的心,便没让玤琉告诉你……”金坠苦笑,“你不会怨我罢?”


    君迁欣慰一笑,将她拥入怀中,俯在她耳畔道:“谢谢你,皎皎。谢谢你平安地回到我身边……你受苦了。”


    “有苦才有甜啊。”金坠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跳动的心音,“我终于回家了……我们都回家了。”


    他搂着她,俄而摸到她系在腰带上的那截君迁子树枝,不由好奇。金坠将那护身符解下来举在他眼前,正色道:


    “还认得它么?你在匿惹窟上的那位老朋友。”


    君迁目光一亮:“你将它也带来了?”


    “听说它救过你的命,我便折了一枝护身。多亏了它,我在那个雪洞里才没睡过去。”


    金坠摊开手掌,先前树枝划出的伤口已被君迁细心地包扎好了。她叹息一声,对他道:


    “你知道么?那个匿惹窟里原有一处暗道。我们正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早知如此,你也不必白遭那些罪了……”


    说着,心疼地摸了摸他苍白的面颊,摊开他的一只手,用树枝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慢慢划过去。枯枝粗糙扎手,他却一动不动。


    金坠停下来,柔声道:“疼么?”


    君迁点点头,一面微笑着,一面握紧她攥着树枝的手,任由那些细小的根刺深陷进自己的掌纹,仿佛无比享受那痛楚带来的实感。


    “不是梦……”他喃喃叹息,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恍惚而幸福,“皎皎,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小两口重逢~


    第154章 莫回头 世上没有一座山能将我们分开……


    金坠带着云弄峰的孩子们夤夜逃离哀牢营寨, 一路冒雪翻山越岭,出山之际,不慎在最后一座峰前遭困。幸有一队中原援军派出的斥候发现了他们, 在白蛮向导乌绪的帮助下,平安将他们护送回山外的一处村庄, 于此邂逅了奉旨前来相救的镇西侯方平将军。


    这一路九死一生, 金坠不免惊魂未定, 浑身发疼, 在见到君迁的那一刻却神迹般全好了。沈君迁放心不下, 替她包好伤口喂了药,在塌边守了一整夜。金坠也不敢深睡,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 生怕一闭眼又将他弄丢了。


    翌日天色微明, 屋外忽传来一阵纷乱的蹄声人语。金坠猛然惊醒,以为是追兵来了,君迁抱着她安慰半天才平复下来。二人走出农舍察看,只见一队大理兵马浩浩荡荡驻扎在村中, 领头的正是真应太子和殿前司主帅普陀将军。


    镇西侯方平正带着副将迎接友军, 看见金坠和君迁来了, 忙为他们引见。二人都对这位傲慢的大理太子无甚好感,上前淡淡见了礼。


    太子瞥了他们一眼,不疾不徐道:“久别了, 贤伉俪一切安好?”


    金坠淡淡道:“蒙太子殿下亲来相救,感激不尽。我俩久困哀牢山中, 不闻外事,不知贵国诸事可好?红河战事可否顺利?”


    太子笑道:“红河诸蛮已于前日兵败投降,我们本欲乘胜追击, 谁知贵国这位名镇一方的镇西侯不巧来访。陛下获悉贵国嘉陵王殿下受困哀牢山中,特令我们率兵来此相助!”


    金坠松了口气:“所幸你们没追去,那是个陷阱!”


    太子皱眉:“此言何意?”


    金坠急道:“哀牢人已暗中联合滇中诸部族在山外各处集结,意欲攻占大理,红河之战本是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难道你们的军报上没有写明么?”


    太子一愣,冷冷道:“鄙国的军情一向准确无误,区区一拨山蛮子还没那么大的本事,不劳费心!”


    金坠正色:“既如此,先前太子妃与我是如何在贵国的皇城根下被哀牢人掳走的?”


    太子闻言语塞,阴下了脸。一旁的普将军解围道:“太子妃与先前随沈学士前去哀牢山中的儿郎们尚困于敌营,还请太子殿下会同镇西侯即刻出兵相救!”


    方将军道:“金娘子昨日方从敌营逃脱,为我们捎回一张宝贵的舆图。请诸位随我入帐观之,谋定攻寨方略。”


    众人随之前去。为不打扰村民生活,镇西侯特命兵马在村庄对面的一片野地中驻扎。去往军营的途中,普将军低声问金坠:“金娘子方从敌营逃出,可知吾儿普提情形?他还好么?”


    金坠告诉他大理士兵都被抓去试药了,生死未卜,安慰道:“将军勿忧,普虞候年轻力壮,意志刚强,定能撑下来的。”


    普将军攥拳叹息一声,又道:“太子妃可好?”


    金坠如实道:“太子妃没事,哀牢人待她尚可,有专人照顾她……”


    太子在旁冷笑:“什么专人?莫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混世魔王罢?我早知他是个天诛地灭的,抢不成我的皇位,便抢我的老婆!”


    这番毫不避讳的话语教人一阵尴尬,大家只得假装没听见。普将军惊愕道:“小殿下……真摩也在哀牢寨中?”


    金坠对他们掌握的军情之少万般震惊:“听说他已率哀牢斥候出山探查去了,你们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么?”


    太子与普将军对视一眼,阴沉不语。到了军营,众人随方将军入帐。玤琉绘制的羊皮舆图已被铺平挂在架上,方将军折了一根树枝逐一指点,不时询问金坠。太子面露不耐,不待他们说完便插话道:


    “哀牢山中的情形我们素来知晓。哀牢人的主力已于十年前被我们扫平,剩下一波余孽躲进深山里装神弄鬼!万马千军,何惧一窝鼠辈?我们这便集结兵力一举攻入敌营,纵踏平了山也不在话下!”


    金坠见他轻敌,急于辩驳。方将军拦住她,对太子道:


    “太子殿下歼敌心切,在下明白。不只贵国太子妃,鄙国嘉陵王殿下亦困于哀牢山中,此外还有诸多无辜百姓。沈学士夫妇九死一生,方从敌营逃脱,深知那敌寨深藏于重山天堑之下,兵马难入,稍有不慎将酿大祸。嘉陵王殿下曾数访大理,与贵国交情深厚。今上已与贵国皇帝陛下互通信文,特命在下前来与贵国友军一同入山。还望太子殿下慎思明辨,再作裁夺。”


    太子撇撇嘴:“既不能直捣黄龙,那便干脆等他们自己出洞来!我们就守在这里,待那些蛮子出山了便一举围剿,岂不易如囊中取物?”


    “不可!”金坠厉声道,“他们已炼出了世间至毒,一盏之量,可使百里绝生!山外遍布村庄农田,若在此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道:“什么世间至毒?巫蛊之术皆为妖言惑众……”


    “太子殿下莫非忘了先前的那场黑血瘟么?”金坠打断太子,“一旦依果枯面世,将比那可怖千万倍,贵国的苍山洱海将化为尸山血海!不信的话,请去问问你们那位失踪的樊太医罢!他已投靠了哀牢人,正躲在那山寨里一心为他们炼毒!”


    一片沉默。半晌,普将军道:“久闻镇西候乃百战百胜的名将,依将军之见,我们当如何攻敌?”


    方将军指着舆图道:“在下自川蜀来,素闻蜀道难,滇道更难。哀牢山险峰众多,为滇中群山之首。正值风雪之时,贸然进山恐得不偿失。据金娘子相告,哀牢人将于满月之前出山投毒——这片溪谷处哀牢群山最外峰中,乃出入腹地之门户。两峰夹峙,林木繁茂,正宜伏袭。若情报无误,明日哀牢人便将举兵出山,必经此地。届时我等兵分数路,于此设伏,便可一举歼敌主力,立毁其毒。”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赞同。普将军对金坠道:“听闻金娘子正是于此溪谷附近获救,亦熟知敌营情形,可愿再度前去为我等引路?”


    话音未落,君迁冷声道:“她不能再回那个地方去!”


    太子斜睨君迁:“那你去?听说沈学士当初可是两眼一黑,一路被人从山里抬出来的!”


    “我同你们去。”金坠敛容道,“是嘉陵王殿下私自放我出山来的。他已意识到自己被哀牢人利用了。有我在,见着殿下也好说话,定能解救受困者。”


    她言毕,神色笃定地望向君迁,轻握住他的手。君迁欲言又止,叹息一声,悲伤地摇了摇头。


    太子意味深长道:“是啊!听说金娘子与嘉陵王殿下颇有旧交,有你随军同去,万一情形有变,也好替我们斡旋。”


    方将军蹙眉:“山中气候多变,为万全计,最好再寻几位熟悉山路的乡民为我们做向导。”


    一旁的副将禀道:“先前护送沈学士和金娘子出山的那些百姓都回家去了,死活不愿意再进山,还让我们也不要回去。这座村庄中倒是有不少热心乡民愿与我们同去,可他们都未进过哀牢腹地,恐起不了什么作用……”


    “时不我待,只能凭我们自己了。”方将军肃然道,“我即命将士们整装,午后便举兵进山!”


    战策已定,当下开始备战。众人离帐,方将军与君迁同行,对他低语道:


    “在下奉秘旨来滇,此行只为救出嘉陵王殿下。陛下特意叮嘱,沈学士、金娘子夫妇亦在云南,恐二位卷入事端,命我力护贤伉俪周全。二位方从敌营逃脱,惊魂未定,复又要劳烦金娘子二入哀牢山,实感歉疚。沈学士勿忧,在下定竭力相护,将令正平安送回你身边。”


    君迁轻叹一声,郑重道:“有劳将军。”


    “金娘子,又要劳烦你踏上一段苦旅了!”镇西候回首向金坠感激一笑,举目望着远处云缠雾绕的积雪群山,“该去接嘉陵王殿下回家喽!”


    回到落脚的农舍,君迁扶金坠上塌稍歇,将早先温着的药端来。金坠一面喝药,一面偷偷瞥他,果见他双目帘垂,如鲠在喉。她搁下药碗,冷不防地问道:“你与我一同去么?”


    君迁一怔,苍白一哂:“你想我去么?”


    “想,当然想。”金坠扑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困在山里的时候,每天一睁开眼我都想,倘若今后还能再见到你,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再不要与你分开了……再不要分开。”


    他将她紧拥在怀间,颤声道:“那便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金坠叹息一声,抬眸望着他,正色道:“君迁,你听好。在这世上,没有一座山能将我们分开。我很确信。”


    她笑了笑,复又将脸轻贴在他心口上,温柔而坚决地说道:


    “我们一同回去,摧毁依果枯,救出阿罗若和南乡先生他们。然后我们便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的一座山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会平安的!


    第155章 多歧路 世间再无嘉陵王


    是日晌午刚过, 镇西候方平亲率川蜀精兵会和大理兵马九百余人,举兵向着哀牢群山南麓最外侧的一座山峰进发。


    他们驻扎的村落距山口尚有数十里远,众人于午后启程进山, 日落前翻过了白雪皑皑的外峰,抵达了一处冰封的溪谷。两日前, 金坠在乌蛮少年赫火的陪伴下带着云弄峰的孩子们逃出山寨, 正是在此遭遇一场暴风雪, 被迫停下扎营。


    彼时前路未卜, 她发誓倘能平安逃出去, 有生之年再也不要回到这里,不想那么快便又重返故地。好在这一回,身旁不仅有援军相助, 更有君迁的陪伴。


    联军派出斥候查探之后, 便依照计划兵分四路设伏于溪谷周遭的山林中,合围了这处出山必经的门户。金坠君迁随镇西侯在南面的一座林坡间驻扎下来。


    暮色四合,山中一片寂静,溪水都结了冰, 只听见寒风沉闷地摇着树林, 发出簌簌的低鸣, 似在念咒驱逐他们。


    樊常说过,合成依果枯需七个日夜。金坠正是七日前从山寨中出逃的,算来毒药已炼成了。哀牢人此前遭了一次挫, 急于下山投毒,此刻定已举兵出寨了。他们只需在此静待, 便可在出山前将之截住。


    为防敌人发现,他们没有生火,仅凭几块会发亮的溪石照明。天虽未飘雪, 却阴寒刺骨,蹲伏于黑暗里不免教人心烦意乱。


    方将军问道:“金娘子可知他们何时会经过这里?”


    金坠轻语:“苏尼长老说过,满月之夜,七星连珠,依果枯方可生效。他们定要赶在那时出山来的。”


    “子夜过后便是十五了……这天色可不像会出月亮的样子。”方将军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夜幕,蹙眉道,“预计将有多少敌人?”


    金坠思忖道:“先前有一批出征的哀牢战士们中了毒,损耗了不少兵力。寨中还要有人留守,此行出山来的想必不会太多,至多一百人。”


    一旁的副将道:“我们加上大理兵马足有近千人,怕什么?”


    另一名将士道:“需当心那个匪首鬼罗刹。都说那是滇中最厉害的匪首,吃人不吐骨头!我真好奇,金娘子独自一个弱女子,是怎么在那鬼地方撑了那么久?”


    “我并非独自一人。”金坠淡淡一笑,握住身旁君迁的手。他自进山后便未发一言,一路蹙眉默默紧随她。她自知他在担忧什么,不知该说什么减轻他的忧思,便只紧紧依偎着他。


    方将军望向金坠:“不知嘉陵王殿下会来么?”


    金坠蹙眉:“哀牢人十分谨慎,许会先将殿下留在寨中,待投了毒,再接他出山……”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匆匆来报。方将军面色一沉,示意众人噤声,低低道:“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伏低身子。从密林中眺去,只见溪谷边火光闪烁,一小队蚂蚁似的人马徐徐而来,领头的正是戴着黑鹫面具的女头人沙壹姆。金坠认出了哀牢战士们的装束,向方将军点头确认。


    方将军知道嘉陵王容貌已毁,忙问金坠:“殿下可在其中?”


    金坠极力张目辨认,摇了摇头:“天太黑了,看不清楚。”


    方将军目测一番,皱眉沉吟:“人太少了……”


    话音未落,埋伏在对面的大理人的火弩箭雨已纷扬直下。方将军未料到他们如此鲁莽,厉声喊道:


    “毒药!先毁毒药!”


    无数火弩流星一般落向溪谷。哀牢人遭到突袭,一片慌乱,在领队的指挥下举盾围成圆阵,死死护住队伍中央驮马背负的一口雕着鹫首的大黑鼎。将士们眼前一亮,指着那口黑鼎大喊:


    “在那里!毒药在那里!”


    方将军按兵不动,埋伏在对面山头的上百大理兵马已长驱直下,包围了溪谷边的哀牢人。双方短兵相接,哀牢战士不足五十人,很快败下阵来,丢下那口黑鼎而逃。真应太子下令追击,兀自带了一队人马围住了那口被弃在雪地里的鹫首黑鼎。在山头观战的方将军蓦地一个激灵,高吼道:


    “不好!快退开——”


    话声未落,只听一记巨响自溪谷边传来,俄而硝烟滚滚,火光熊熊,霎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那黑鼎中盛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满满当当的硝石!


    “我们中计了!”


    幸存的大理士兵们一片鬼哭狼嚎。太子吓得面色煞白,僵在原地。普将军策马上前护住太子,嘶声道:“撤退!快快撤退!”


    黑烟四起,火光如血,映照着散落在雪地上的无数断肢残臂,形如地狱。须臾烟火渐散,远处雪雾蒙蒙的林中忽出现一匹白马。马上一人玄袍黑面,徐徐踏雪而来,如入无人之境。


    真应太子如梦初醒,举起火弩朝向来人,怒喝道:“邪祟!”


    “住手——那是嘉陵王殿下!”


    金坠远望见来人,起身疾呼。不待她奔过去,燃着烈焰的箭镞已飞向元祈恩,擦身而过,焚毁了他衣袍的一角。


    “护驾!”方将军大喝一声,带着将士们策马飞奔下山谷,向大理人喊道,“都退下!勿伤嘉陵王殿下!”


    真应太子警惕道:“他蒙着面,谁知他是不是真的!喂,将你的面具摘下来!”


    元祈恩置若罔闻,兀自端坐于白马之上,静如雕像,周身似散发出一种冰霜般的寒气,使得众人不敢上前。


    金坠紧随众人飞奔至溪谷边,顾不得喘息,疾声道:“我能作证,他就是嘉陵王殿下!”


    她话落转向元祈恩,凝望着遮挡住他脸庞的那副黑玉假面:“殿下……我们来救你了!”


    “阿儡,你为何不听话呢?”元祈恩远望着她,哑声道,“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回来了么?”


    “因为她满脑子只晓得情情爱爱,神的告诫全当耳边风——早晚要遭自家火烧死!”沙壹姆的声音幽幽从后飘来,“你不该放她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戴着黑鹫面具的哀牢头人和老祭司苏尼率领一队战士从溪边的林子中出来。原来方才他们只是佯败,只为诱敌深入,引燃火药。


    大理士兵们见到沙壹姆脸上那只狰狞的黑鹫面具,惊惧交集:“鬼罗刹!那就是鬼罗刹!”


    沙壹姆冷笑一声,兀自转向金坠:“花脚猫儿,你跑得真快呀,一不留神便没了影!早知道猫是养不熟的!我们有吃有喝地供着你,你却引来一窝吱吱作响的尾骨子!”


    真应太子引弓怒骂:“少废话!杀了这个蛮子!”


    “哪个敢过来!”沙壹姆策马来到元祈恩身边,抽刀抵住他,“谁动一下,休怪我的猎刀不长眼!”


    金坠厉声:“你敢!他不是你们的神么?”


    沙壹姆斜睨着祈恩,刀刃紧抵住他:“他当真是神,就该舍得自家性命,成全我们的复仇大业!”


    金坠切齿道:“依果枯在哪里?”


    沙壹姆大笑:“你们来早喽!月亮还没圆,仙丹还在炉子里头炼着呢!樊神医正在合最后一回药,各位要有兴致,不如跟我回寨子坐坐,亲眼瞧瞧万灵药是怎么炼出来的!”


    她语毕,拢辔走到一边,摆出一幅请君入瓮的姿态。大理将士们受了辱,个个咬牙切齿。方将军拦住他们,兀自下马上前,抱拳跪于祈恩面前,朗声道:“臣方平奉旨前来救驾!嘉陵王殿下受苦了!”


    元祈恩一言不发。沙壹姆一面用猎刀抵着他,一面优哉游哉地说道:


    “是啊,拜你们所赐,你们这位殿下当真受了不少苦哩!摩诃迦罗,你要同他们走么?当初这群人背弃了你,是这片山林救了你,赐你重生,难道你忘了么?想说什么,大声告诉他们!”


    元祈恩沉默良久,面向众人,淡淡道:“退兵罢。离开这里。”


    他的嗓音低哑,词意决绝,凛如坚冰。金坠喃喃低唤了一声“殿下”,一时悲哀至极,只觉浑身战栗,不由向后倒去。好在君迁牢牢护住了她,握紧她冰冷的手。元祈恩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兀自侧过脸去。


    沙壹姆冷笑:“听见了么?还不快滚!”


    真应太子哼了一声,冲方将军道:“好一个嘉陵王殿下!也不知这群蛮子喂他吃了什么蛊,堂堂一国皇子,竟自愿陷在匪窝里,枉我们举兵来救!”


    “你还是管好自家的事罢,大理皇太子殿下!”沙壹姆幽声道,“多蒙你那位好兄弟相助,我们在山外的友军已悄悄攻占你们好些城池了,眼看就要去崇圣寺里会会你们的如来佛哩!你们还不回去瞧瞧?”


    太子一怔,正要破口大骂,忽闻身后快马来报:“报——滇中诸蛮举兵入侵,皇都告急,陛下急召普将军班师回防!”


    大理将士们闻言,霎时军心大乱。太子如遭雷殛,面孔煞白:“不,不可能……”


    普将军急道:“殿下莫忧,臣即刻率兵回防,誓死捍御皇都!”


    太子讷讷:“那我呢?军报有误,父皇不会再原谅我了……”


    “太子妃尚困于敌营,还请殿下与镇西候一同在此阻敌,断不可让他们将毒药运出山去!”普将军向太子交代完,转身来到方将军面前,双膝跪地,“吾儿普提及其所率殿前司儿郎们亦困于寨中,恳请镇西候替我救出他们……拜托了!”


    方将军连忙扶起他,承诺定会营救众人。普将军辞别太子,率兵策马而去。沙壹姆并未阻止,看戏一般目送他们落荒而逃,拍掌高呼道:


    “跑罢,跑得快些!看是你们的马儿跑得快,还是我们的毒发得快!”


    元祈恩一动不动,冷眼旁观着一切。方将军再度上前,指着周遭火药留下的一片狼藉,跪在他面前哀求:


    “殿下,这一切当真是你想看见的么?切莫任由这些哀牢人利用你了,随臣回去罢!陛下他万分思念你啊!”


    元祈恩如同被冰封住,遥望着黑玉假面之后的那一片茫茫雪原,哑声道:“有劳将军回禀陛下,祈恩已死,世间再无嘉陵王。”


    “不,你没有死!”一个声音忽从后传来,“回家罢……哥哥!”


    众人一惊,回首望去,只见溪边林中走出个一袭行装的少年,身旁还有位矍铄的白发老者和一支精兵良马。一行人皆风尘仆仆,神色严峻,看来是连夜赶赴至此。


    君迁率先回过神来,望着那突如其来的少年,错愕道:“陛下……?”


    第156章 昭昭雪 世间何处非哀牢?


    “陛下!”金坠震惊万分, “你怎么……”


    来人向他们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宽慰的微笑。这位霜尘满袖、腰佩宝剑的少年,正是当今中原天子元祈威。陪侍在他身旁的是内侍监何中官和数十名御前禁军精锐。


    中原天子私访云南, 微服前来偏僻的哀牢山中,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沙壹姆一时也有些讶异, 冷笑道:“看来我们老山林子里头是愈发热闹了!”


    镇西候赶忙上前迎驾, 拦在祈威面前:“陛下留步!此处危险……”


    “无妨。让我同哥哥说说话。”元祈威径自上前, 缓步至骑于白马之上的祈恩面前, 抬头望着那副泛着冷光的黑玉面具, “恩哥哥,许久未见了……你还好么?”


    “祈威……”元祈恩似被大雪封于马鞍之上,颤声道, “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祈威柔声道, “哥哥可愿同我说会儿话?”


    沙壹姆冲他呲了呲牙:“没那个闲工夫,要说话回自己家说去!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如来佛,莫要挡道,否则休怪我为难你的好哥哥!”


    她话落带着手下的哀牢战士上前, 气势汹汹地围住元祈威。中原禁军们旋即抽刀护主, 双方剑拔弩张。元祈恩拢辔上前, 望着祈威道:


    “让我同他说说话。我们已许久未见了。”他见身旁的哀牢人毫不退让,冷声道,“退下!”


    “让摩诃迦罗去履行他未尽的俗世之事罢!”苏尼长老举杖嘶吼, “他必择善而从,复归吾辈!”


    哀牢人马闻言退开。元祈威步至兄长身前, 正色道:“哥哥,原谅我不请自来。你看——这是先帝生前亲手写下的密诏。”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文牍。众人一凛, 皆向那密卷望去。元祈威当众启封,展开一卷金书玉玺的长诏,对祈恩道:


    “去岁末,就在哥哥出使大理不久,先帝沉疴发作,卧病不起,为托后事,暗中留下了这份遗诏,交由何中官保管,嘱咐待你回京后由我们兄弟共同聆诏……哥哥,对不起。我先前不知你尚在人世,一直没有机会将它交给你。”


    少年天子言毕,将那纸遗诏递给元祈恩。祈恩并未下马,淡淡道:“这是真的……?”


    祈威颔首:“哥哥当认得先帝的手书。”


    祈恩静立原处,并不表态。一旁的何中官上前向他行过礼,沉声道:


    “先帝书下此诏时,唯老奴一人陪侍在侧。彼时先帝病笃,有些笔画走了样,却字字真切。嘉陵王殿下,今上获悉你尚在人世,悲欣交集,即刻星月兼程赶赴云南,只为将先帝的遗诏亲手交给你啊!”


    远近山林被冰封于茫茫白雪中,忽有夜风掠过溪谷,挟来一阵异响,似无数鬼魂幽幽叹息。祈恩坐下的白马焦躁起来,往后退去。他拢辔安抚着马儿,上前几步,静待何中官发话。沙壹姆率部下闲立在旁,看好戏似的吹了声口哨。


    何中官举诏肃立,朗声宣道:


    “永祯先帝遗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获奉宗庙三十二载,今沉疴难返,手书此诏。但念朕远奉列圣家法,近承皇考身教,敬天助民,自问无愧。惟悔养痈遗患,以至雍阳长公主、同平章事金霖一党恃权跋扈,图挟储君,挑夺嫡之祸。朝中清流暗推嘉陵王,潜造‘东宫将易’之谶。”


    “金逆震怖,竟胁御医沈缙溪于龙榻前投鸩。朕见沈卿持药之手战栗如筛,双目含泪,乃窥其谋,知忠良受制于豺狼矣!朕非不能诛奸,然旧党盘根如虬,难涤于朝夕,强剿必致朝堂血洗,更恐东宫少主为逆所挟。朕享国久长,已尽天寿,夫复何恨!今愿自饮往生药,以此残躯为饵,扶社稷于将倾,换忠良之生机。沈卿忠义,甘负弑君污名殉身明志。朕心泣血,赐谥‘清忠’,待山河重整时当立祠祭之。”


    “皇子嘉陵王至性纯孝,明德早彰,然其性若孤鹤,本厌深宫倾轧。今着其就藩蜀地,非弃之也,实偿其‘蜀道青崖,骑鹤云间’之夙愿。嘉陵王生母容嫔蒙冤十数载,椒房冷月空照孤坟。当年朕惑于谗言,未察巫蛊案实乃构陷,每思惟增愧恨。即追谥昭怀贵妃,以凤宫金砖重铸其碑,移葬御陵,告祭宗庙,朕当亲赴黄泉谢罪。”


    “太子年少,德器早成,禀性仁孝,可继大统。须知九重之上,万骨为阶,纵加九旒冕,实悬丝牵木人!着内侍监何文暗组潜龙卫,谦光潜晦,明察忠奸,慎选贤能,令朝堂尽为股肱。待朕棺椁入陵日,方见潜龙出水之机。”


    “笔落烛残,寒鸦骤啼。此去泉台,当永镇宗庙。密付此诏于内侍监何文,待日月重开,当持此镇朝纲。钦此。永祯三十二年夜书于含元殿。”


    白发苍苍的老中官哑声诵毕,放下诏书,双目含泪。周遭静极了,唯闻席卷哀牢崇山的夜风瑟瑟掠过密林溪谷,消逝于茫茫雪夜中。


    一桩骇人听闻的前朝秘辛在老内官沙哑的嗓音中被缓缓道出,当下无人作声,唯有四方荒野的无垠寂静为回响。镇西侯、大理太子等人皆不知所措,呆立在旁。金坠许久才回过神来,错愕失语——


    她曾以为沈缙溪为谋私利,与她叔父一党同谋弑君,就连君迁也如此认为。原来老学士并未与逆党合污,亦或最后一刻回了头,在龙塌前向先帝坦白了一切。而先帝为顾大统,竟舍身止戈,饮下了那一碗往生药!


    她忙望向君迁,见他面色胜雪,浑身微颤,缄口僵立。众皆惊诧,倒令作壁上观的哀牢人更为兴奋,死死逼视着元祈恩,期待他作何反应。


    祈恩端坐于白马之上,静若塑像,似被周围的雪冰封住了。元祈威叹息一声,深望着兄长藏于假面后的双眼,神色沉郁得不像个年仅二八的少年。


    何中官双手捧诏,膝行至元祈恩面前,凄声道:


    “嘉陵王殿下……!先帝既知逆党挟制忠良,竟仰药龙塌,舍身止戈,以全社稷!先帝深知嘉陵王殿下素有林泉之愿,特谕殿下就藩蜀地,更令昭雪容嫔沉冤。岂料逆党狠绝如斯,竟遣鹰犬千里追杀……先帝九泉之下犹痛彻心扉!今逆案既白,余孽悉付廷尉。陛下本已追封殿下为圣献亲王,获悉殿下尚在人世,困于滇地,即千里秘访,只为接殿下回宫去啊!”


    元祈恩置若罔闻,默立风中。祈威悲叹一声,哀求道:“哥哥,回家罢!去父皇灵前看看他,告诉他你还安好……”


    沉寂良久,元祈恩如梦初醒,望着何中官手中的诏书,轻声问道:“此间所书,可会诏众?”


    何中官黯然道:“先帝遗命,此书绝密,唯今上与殿下兄弟二人聆诏。今情势所迫,不得已于此昭告……”


    “我的死呢?”祈恩哑声打断,“我若回去……世人将如何看我?”


    祈威一怔,垂目不言。何中官高举诏书,沉声道:


    “世人皆知嘉陵王殿下为先帝奔丧心切,不慎于云南坠马落崖,今上已按制为殿下治丧追谥。今元凶鹰犬悉已伏法,一雪殿下之仇。然旧诏成书,不可收回。还望殿下顾全大体,暗中回京,陛下将赐一处幽居为殿下颐养……”


    祈恩闻言,低低骇笑了一声。袖手旁观的沙壹姆见状仰天大笑起来,策马来到他身边,用十分怜悯的口气对他说道:


    “可怜的摩诃迦罗!这就是你们那个外面的世界,他们就是这样玩弄你的!先杀了你,又同没事人一样求你回去,却连你是怎么死的都不肯让天下人晓得,唯恐丢了他们的脸面!你分明活着,却要暗搓搓请你回去做鬼!什么乾坤社稷,分明就是一座骨堆坟场!同我们走吧,这片山林方是你的归处!”


    “顺尔天命,摩诃迦罗!顺尔天命,摩诃迦罗!”苏尼长老带领哀牢战士们围住祈恩,振臂齐呼。


    祈恩战栗不言,无力低垂着面庞,发出痛苦的轻喘。墨黑的夜空中忽又开始飘雪,似无数白羽无声落满山林溪谷,落于他身上。倏然之间,他竟像摧折的枯木一般从马背上颓然跌落在雪地里,浑身抽搐,喁喁呓语,恍若厉鬼附身。


    “哥哥!”祈威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箭步上前。沙壹姆抢先一步逼近祈恩,抽出匕首抵住他,呲牙低吼:


    “退后!否则你便没有哥哥了!”


    方将军等急来护驾:“陛下留步!危险!”


    沙壹姆命手下将祈恩抬回坐骑,兀自上马扬鞭,向祈威一行喊话:“中原人,我不想同你们结梁子,速速离开我们的山林,井水不犯河水,我当从没见过你们!不听话,休怪哀牢之主吃人不吐骨头!”


    祈威冷冷道:“将嘉陵王还回来,我们即刻走!”


    沙壹姆嗤笑:“什么假陵王真陵王?这里只有山大王!”


    她话落吹了声口哨,率部下挟了半昏迷的祈恩绝尘而去,遁入密林中。众人正欲直追,一股青蓝的烟霭随风雪扑面而来,天地霎时一片昏蒙。


    “毒瘴!哀牢人放毒瘴了!”大理士兵们惊恐地喊道。


    众人仓皇后撤,躲避瘴气。元祈威绝望地喊道:“哥哥!求求你,回家来罢!离开这座围困你的哀牢罢!”


    雪烟苍茫,湮没一切回响,仅能听见一声喑哑的叹息。


    “哀牢……哀牢。”他喃喃道,“世间何处非哀牢?”


    毒瘴随风雪袭来,茫茫青烟雪尘中,忽有一物扑棱棱从天而降。众人警惕引弓,却见是一只小白鸽穿雾而来,羽白胜雪,喙红如樱。


    金坠一颤,飞奔上前阻止放箭:“不要伤它,这是殿下所养!”


    小白鸽冒着风雪振翅飞向他们,精疲力尽,忽地落了下来。金坠将它从雪里拾起捧在掌心,遥望着远处那一片毒瘴遮蔽的林莽,放声悲呼:


    “回来罢……桑望!”


    回应她的,唯有呼啸山林的萧萧风雪。


    第157章 庭中树 他清醒得可怕。


    风雪渐大, 哀牢人挟持嘉陵王遁走山林,一路布下火药毒瘴,众人只得撤出山中。


    原计趁敌人下山投毒设伏围剿, 如今非但未毁毒药,反入其彀中折损了不少兵力。又传来滇中诸部族举兵入侵大理的消息, 普将军被急召回皇都御敌, 大理的五百兵马只剩不到半数。首战失利又失主将, 众人都情绪消沉。真应太子尤为懊丧, 领着残部与镇西候一同悻悻回营。


    回到驻扎的村庄, 天色已明。将士们冒雪行军,疲累不堪。镇西候下令安顿伤员,整合兵力, 将暗访的天子一行请入帐中。


    原来祈威自接到方将军急报, 即派密探彻查,确认嘉陵王尚在人世,当下力排众议暗访云南,决心亲自救回兄长。金坠君迁离京已久, 虽闻朝中情势更易, 却不知具体情形。方才听何中官宣读了先帝遗诏, 方知其中暗藏一场惊变。


    “我叔父他……”金坠嗫嚅。


    何中官如实道:“金霖多年来结党营私,弄权贪墨,甚至密谋弑君, 其罪难恕。陛下念其有先帝所赐丹书铁券,免其一死, 贬为庶人下狱,其余金氏旧党皆依罪交付廷尉。听说你叔父已在狱中染疾,恐时日无多了。”


    先前四姊来信已知情势不妙, 金坠早有准备,闻言仍不住战栗。她虽自幼与叔家不亲密,终归难报养育之恩。如今看着叔父咎由自取毁掉了这个家,难免悲伤不已,忙问道:


    “其余家人呢?叔母和姊姊们……”


    何中官道:“金霖罪重,本当株连,陛下念其家人无辜,特恩赦之。金娘子可安心矣。”


    金坠长舒一口气,一时无言,又喃喃道:“嘉陵王殿下呢?……为何不能让他活着?”


    何中官一怔,回头望向元祈威。年轻的皇帝眉眼低垂,呆望着燃烧的火塘。金坠步至祈威面前,正色道:


    “请陛下告知世人,嘉陵王殿下还活着,而不是让他回去做一个无名幽魂!”


    何中官冷声道:“嘉陵王殿下意外宾天,此事史笔已载,天下皆知,恐难更易……”


    “意外?殿下分明是被刺杀的!”金坠悲声打断,“害他的那些人虽已处置,却不是以谋刺嘉陵王的罪名,不是么?没有人知道殿下遭遇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殿下他不愿回去,他不愿回家了仍继续做一个鬼魂啊!”


    “嘉陵王殿下蒙此不白之冤,令人哀痛。然此事涉先帝密诏,关社稷枢机。机事不密则害成,今上初登大宝,新法初立,万不可生变。”


    何中官言至此,炯炯望向金坠,话锋一转:


    “金娘子请恕直言,令叔父是以贪墨国帑之罪下狱,若他密谋弑君之事公之于众,便是诛九族的重罪!纵今上开恩宽赦你及你的家人,金氏本家的尊荣亦将不复所存,秽史长留,千秋贻讥!”


    “尊荣?哪里还有什么尊荣?”金坠含泪惨笑,“殿下他不能再活着了,是么?”


    “他不能再以嘉陵王之名活着。”何中官沉声道,“先帝遗诏,令殿下就藩蜀地,以圆林泉之志。如今殿下历此一劫,身心皆受重创,急需回京归养。待殿下病愈,陛下将依殿下所愿保其余生安度,金娘子勿忧。”


    帐中阒静一片,唯闻火中木柴爆出声声哭泣。祈威背对众人向隅而立,不发一言。何中官走到金坠身旁,低声道:


    “陛下方一继位,便暗中彻查嘉陵王殿下之死。碍于大统,尚无法将真相昭告天下……老奴看着他们兄弟一块儿长大,他们二人自小亲密无间,陛下比任何人都想为哥哥雪冤啊!”


    金坠一怔,只见祈威忽从屋角回过头来,自嘲地说道:“我原以为,登上那个位置,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慢慢走到火塘边,望着燃烧成灰的木头,出神一般喃喃自语:


    “恩哥哥生来便是云中人,看得比谁都透彻。他从来就不想要这一切……我还记得,昔年蒙学,师傅给我们讲《洛阳伽蓝记》,讲到魏孝庄帝在永宁寺前留下的那首绝命诗,众人皆讽其懦弱,唯有恩哥哥面露哀愁,独自望着庭中树久久沉吟……”


    少年天子言至此,摇头悲叹一声,语带哽咽:


    “是我对不住哥哥。我只能为他办一个风光的丧礼,却无法让他活过来,回到我身边来……或许我不该来这里。哥哥一定恨极了我……”


    何中官劝道:“嘉陵王殿下的心结早已埋下,非一时可解,陛下切莫过于忧愁。其实先帝在得知逆党所谋后,便预料到殿下有危,即令飞骑召其回京。可惜迟了一步……”


    先帝晚年沉疴缠身,将朝政托与雍阳长公主及金相一党,终至养虎为患。朝中清流不满其结党跋扈,暗造废立之说,引得金相铤而走险,威逼大学士沈缙溪投毒弑君,并派出鹰犬千里刺杀嘉陵王,终使祈恩甚至先帝本人都成了这场权斗的祭品。


    元祈威尚未弱冠,难以服众。人尽皆知他登基本是旧党保举,若嘉陵王遇刺一事公众,定将引发兄弟阋墙甚至直指皇帝本人的诬言,这是如今的新党绝不愿见的。纵祈威有心为兄长翻案,终难抗新党“顾全大统”之谏。


    新旧两党表面虽势不两立,到底同在庙堂,荣损相系。况其中还牵涉雍阳长公主等宗室势力,为了国朝尊严,此事最好的结局便是载入秘辛,就此尘封;如同他们为嘉陵王准备的结局——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只余其名在碑文上百世遗馨。


    这是一盘下不赢的弈局,执子之人亦在局中,自古如此。先帝享国毕生,临终犹只能泣血舍身,借一纸尘封的遗诏吐露余恨,何况他人?


    金坠满心悲哀,默默走到屋角,只见君迁远离众人独立在黯淡的灯影下。从哀牢山回来后,他便失魂落魄,不发一言。金坠知道他为祖父之事伤神,走过去轻握住他的手。君迁回过神,安抚似的冲她笑了笑,却难掩满面苍白。


    金坠不知如何宽慰他,何中官悄然而至,对君迁道:


    “沈学士,先帝交与我密诏时曾言,当初在含元殿龙塌前,尊祖父手持药碗含泪跪地,向先帝坦白了遭逆党所胁投毒弑君之罪,恳求先帝保全沈家唯一的后裔。先帝为扶社稷、护忠良,不惜以龙体为饵,不顾尊祖父苦苦劝阻,命其另行调配了一方往生药饮下,教逆党以为自己当真服了毒……先帝宾天前留下口谕,此事乃为大统所计,与旁者无关。尊祖父毕生克尽忠节,从无有悖医道之举,先帝特赐谥‘清忠’以彰其德。”


    君迁嗫嚅:“那副往生药……”


    何中官喟叹一声:“先帝晚年饱受沉疴之苦,屡生驾鹤西游之心。尊祖父调制的那副往生药正是先帝所求啊!先帝饮药之时,在下陪侍在旁。多亏了那一碗药汤,先帝得以解脱病苦,平静仙去……先帝宾天后,尊祖父沈清忠公亦以死全节。今上已奉先帝遗命建清忠祠春秋致祭,以慰其魂。沈学士回京后即可前往致祭。”


    拂晓已至,营帐外忽起骤风,吹得铁马乱响。一丝清寒的晓风掠入帐中,吹熄了一盏残烛。君迁懵懵然呆立在幽影下,久未作声。元祈威走到他身旁来,敛容道:


    “见微,你先前给我写的那封长信我收到了,抱歉未能及时答复……我准许你的请求。待此间乱局结束,你便与金娘子去你们向往之地生活罢。”


    他轻叹一声,望着阔别已久的同窗挚友,惆怅一笑:“尊祖父之祠就立在帝京城南的那一片杏林中。若有机会,随我一道去进香吧。倘若你还愿回去……”


    君迁抬起头来,双目含泪,如鲠在喉。良久如梦初醒,点一点头,戚然而欣慰地笑了。


    众人一宿未眠,早已精疲力尽。镇西候正要劝大家休憩片刻,帐外一阵喧嚣,真应太子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匆匆前来,急于与他们共商反攻哀牢之策。众人围坐案前,齐望着金坠带来的那张哀牢山舆图。


    方将军道:“金娘子此前说过,哀牢人决计于满月时分出山投毒。昨夜我们行事大意被摆了一道,已打草惊蛇,他们定不会按原计出动。今日便是十五了,看来我们只能在山外与他们正面相较,来一场血战了。”


    金坠思忖道:“与他们联合的滇中诸蛮已举兵向大理进发了,照哀牢人的计划,他们这会儿就该里应外合,出山投毒了。沙壹姆一心赶在神谕所指之日复仇,昨夜他们却假意出山,许是合药时出了差错,无法按期出炉,故用火药代替毒药布此疑阵,拖延时间。”


    祈威问道:“这么说,我们还有时间?”


    真应太子拍案而起:“那伙蛮子穷凶狡诈,许是又耍什么把戏诱我们自投罗网!”


    “不,他们没有诱我们,而是堂而皇之地邀请我们攻过去。”金坠冷声道,“他们有把握利用那片山林困死我们。”


    方将军皱眉:“嘉陵王殿下还困于敌营中,我们需尽快行动。一旦他们的毒药炼成,纵有千军万马,恐难抗之。”


    “哀牢人有所防备,定已在营寨周围布下重重陷阱。我们人数虽多,受制于地势,正面应敌毫无胜算。”金坠指着舆图道,“我曾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逃离哀牢营寨,那一带地形复杂,密道众多,眼下正值风雪期,若再像昨夜那般全军入山既耗时又引人注目,断不可行。”


    “我也这么想。最好选派一小队锐士潜行进山。”方将军颔首,“依金娘子之见,去多少人合适?”


    金坠道:“哀牢营寨一带岗哨众多,防备甚严,至多不能超过五十人。”


    “我从中原带来的十名亲卫皆为禁军精锐,我可命他们前去。”祈威说着,望向真应太子,“烦请太子从军中遴选数十名大理勇士,与镇西候率领的儿郎们一同潜入敌营,救出嘉陵王。”


    “我自可遴选一支精兵,却不能保证救出贵国的那位殿下。”太子冷声道,“恕我直言,你们那位嘉陵王的脑袋已经不清醒了!哀牢蛮子给他灌了迷魂汤,他已经疯了,不再是他自己了!”


    “不,他非常清醒。”金坠淡淡道,“他清醒得可怕。”


    第158章 解铃人 信我,等我。


    真应太子闻言冷笑:“一个清醒的人怎会想做神?——他是将自己当做了那窝山蛮子的神罢?”


    “因为他已去过至深之处了。”金坠喃喃道, “嘉陵王殿下曾同我说过,他坠崖后所见所感是我们永生都无法想象的。那是一个迥异于此世的地方。在那里,他知晓了造化我们的一切, 知晓了万物的本相……”


    一片沉默。众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真应太子抱臂冷笑一声, 讥诮道:“听起来倒像释祖在菩提树下说的话。”


    金坠不屑与他争辩, 复又解释道:


    “我在哀牢山中与嘉陵王殿下相处了一段时日, 深知他历经磨难, 本心却未迷失, 善良如初。哀牢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如今陛下又亲来营救,两难之下, 恐令殿下生自弃之心……”


    元祈威哀声道:“你的意思是, 哥哥他再也无法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我不知道……”金坠疲倦地摇摇头,“我希望他能回来。”


    “自渡者天方渡之,自弃者神鬼难救!”太子悻悻道,“莫要忘了, 困在那座荒山里的不只有贵国那位嘉陵王, 还有我们大理殿前司的儿郎和诸多黎民百姓!我等兴师前去, 他若铁了心与我们作对,将置无辜之人于何地?”


    金坠冷冷道:“是啊,困在那里的还有许多人, 包括贵国太子妃。太子殿下不会忘罢?”


    太子怫然:“我自不会忘,故需全盘筹谋, 谨慎为上!”


    金坠道:“太子可知哀牢人为何与你们为敌?”


    “因为他们是穷山恶水来的蛮子,茹毛饮血,不知善恶, 神佛弃之!”太子切齿道,“只恨当年未能将之灭尽,任这些余孽流祸人世,污我净土!”


    金坠长叹一声,耐下心来向他解释:


    “不错,哀牢人想毁了你们的净土。他们谋划此举,不仅为了投毒杀人。他们费心将嘉陵王殿下造成了神,只为利用他号令四方,恢复他们祖先的荣誉,称霸滇地。我在寨中亲眼所见,前来投靠他们的都是慕摩诃迦罗的名望而来。一旦我们救出嘉陵王殿下,摩诃迦罗不再,他们便成一盘散沙。支持他们的部族自会散去,大理之困自解。”


    她言至此,紧盯着真应太子,沉声道:“恕我直言,救出嘉陵王,亦是救你们自己,救整个大理国。”


    太子犹豫片刻,板着脸孔道:


    “哀牢人已在山中布下天罗地网,仅仅五十人前去,谁能保证没有风险?分明都到了他们的老巢,何必以少应多?那伙蛮子以为我们不敢应战,我们就强闯进去,举兵入山围了他们的寨子,我就不信强攻不下!上百兵马,无非血战到一兵一卒!”


    镇西侯道:“万万不可!哀牢人有资本同我们耗。山中严寒,难以行军,昨夜一役已令将士们身心皆疲,强攻恐得不偿失,不如选派精锐暗中行事。”


    太子道:“既如此,可有熟悉地势的向导为我们引路?诸位从中原来,恐不清楚哀牢山中的情形。只凭这一张舆图,怕是一百年都寻不到那敌营的入口!”


    先前护送君迁和金坠出逃的那几个乡民早已回家去了,无一人愿重返哀牢山,自是无人给他们做向导。众人一时僵持不下,一筹莫展,通传来报营外有一女子求见。镇西候传其来见。


    来者低头缓步而来,是一名黝黑健壮的蛮族少女,腰佩猎刀、肩负弓箭,穿了一身黑,看不出是哪一族的。护卫们见她带了兵器,将她拦在帐门外勒令缴械。那少女充耳不闻,抬起一双冷冰冰的黑眼睛扫视着帐内众人。


    “阿凤?”沈君迁愕然唤道,“你为何回来?”


    “你就是阿凤?”金坠一惊,向那少女跑去,“你阿姊她……”


    “我晓得。玤琉给我传信了。”


    阿凤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是无声的哀伤。哀牢女子的眼睛都是极黑极亮的,亦含着极深的悲哀,却极少落泪,就像深山寒夜里枯盼拂晓的星子。


    镇西候得知这少女便是先前护送君迁逃出哀牢山寨的那个女猎手,命护卫退下。金坠想起自己还随身带着玤琉临行前交给她的那只绣花小布包,忙从怀里取出递给阿凤,低低道:“这是你阿姊的遗物。”


    阿凤颤抖着双手接过,拆开那只小包。里面是难产而死的阿娜的一缕黑发,还有一双小小的绣鞋,想必是为她那不及出世的孩子做的。


    阿凤一动不动地盯着亡姊的遗物望了许久,默默收入怀里。抬头看见边上挂着的哀牢山寨舆图,沉默片刻,对金坠道:“你们几时走?我与你们一同去。”


    金坠一凛:“可我们是要闯进你们的家里去啊!”


    阿凤凄凉一笑,用带着乡音的话语喃喃道:


    “姊姊和姊夫都不在了,我已没有家了。当年,为了向我们的敌人复仇,阿达阿莫都战死了。沙壹姆说,只要杀光了大理人,便能夺回我们被抢占的土地,让先人的魂魄归来。可我的家人已经没有了,夺回了土地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的魂魄看不见摸不着,就算回来了,我要去哪里见他们呢?”


    她言毕,转身面向众人,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带你们进山去。”


    众人闻言,惊异不已。这个哀牢少女竟愿主动为她的敌人引路!


    金坠急道:“沙壹姆先前对你的不辞而别很愤怒,你若再回去,你的族人恐会为难你……”


    阿凤淡然道:“我是家里最后的人了,按族法可免一死。我会告诉族人们此行是去给阿姊寻药,并非叛逃。沙壹姆嘴硬心软,不会杀我的。”


    金坠百感交集,感激地握住她的手:“阿凤,谢谢你!”


    真应太子面露狐疑,显然对这位自愿带路的蛮女很不信任,恐其有诈。金坠赶忙解释阿凤是哀牢最好的女猎手,此前君迁正是被她平安护送出山的。她不惜背叛了她的族人,只为出山去为病危的姊姊寻药,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元祈威上前询问阿凤:“姑娘好意我等心领,感激不尽。不知姑娘打算如何为我们引路?”


    “我知道一条进出寨子的密道,是我新发现的。不用走三天,一天半便可到天堑。”阿凤肃然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众人屏息凝神,静候她说下去。阿凤道:“你们只能带十个人随我进山。”


    真应太子不满:“十个人?恐一阵风便卷没了!”


    阿凤道:“十五个。不能再多了。”


    太子冷哼一声,问道:“第二个条件呢?”


    “不准带兵器。”阿凤转向大理太子,幽亮的黑瞳紧盯着他,“进了寨子后,我会带你们潜入炼药窟。你们设法杀死那个炼毒药的魔鬼,毁了依果枯,救走你们要救的人——不准伤了我的族人,不准毁坏我的祖地,原路退出山林,永远不准再回来。”


    太子冷笑:“好一个请君入瓮啊!你当我们都是傻子,空着手随你去你们深山老林里送死?”


    阿凤冷冷道:“我想让你们送死,不需给你们引路,你们自己就能死在山里!”


    太子勃然变色,金坠忙解围道:“阿凤此前冒着危险护送外子出山,如今又主动来寻我们,向我们言明了寨中详情,我们应当相信她。况大军就在这里,她若真有异心,何须只让我们带十五人去呢?”


    方将军端量着阿凤:“姑娘若是心怀芥蒂,何必帮我们?”


    “我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的族人,帮所有想活下去的人。”阿凤垂下眼睛,喃喃自语,“先祖有言,依果枯是违逆死生的上古禁术,一旦见世,死涅将至。哀牢人也好,外族人也好,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自己的家……没有人的家应当被毁掉。”


    真应太子闻言,只冷笑一声。元祈威在一旁默默听着,忽摇头轻叹。君迁悄声问道:“陛下有何顾虑?”


    “没什么。”祈威掩了异色,上前向阿凤一揖,“多谢姑娘愿为我们引路。”


    中原天子拍案定夺,当下无人敢有异议。祈威请阿凤来到舆图前,向大家指示了一番进山路线和寨中情形,阿凤一一道来,皆与金坠所知无差,还补充了不少她不知道的。真应太子仍感怀疑,一时却也没有更好的向导人选,只得作罢。


    战策已定,镇西候命副将带阿凤去休息。金坠长吁一声,如释重负。正要与君迁一同离开,却见祈威唤住他们欲言又止,便驻足等候。


    镇西候望了皇帝一眼,沉吟片刻,步至金坠面前,肃然道:“金娘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金坠一怔,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呆立在原处。方将军直视着她:“金娘子可愿再次回到哀牢寨中,助我们救出殿下?”


    尚未回话,却听君迁在身旁疾声道:“不可!”


    金坠回过神来,只见他一把抓住自己的手,斩钉截铁道:“不要去,皎皎……不要去。”


    方将军叹了口气,对君迁道:“沈学士请恕直言,此行千钧一发,不容有失。令正是唯一与嘉陵王殿下有深交之人——解铃还须系铃人,若世上尚有一人能唤回殿下的本心,让他回到我们身边,那便是金娘子了。”


    君迁不语,只死死将金坠的手攥在掌心。一时无言,祈威忽向他们走来,深望着金坠:


    “金娘子,我请求你,请助我救回哥哥,救回我们的嘉陵王。”他蓦地深深低下身子,“拜托了……!”


    天子俯首,金坠岂敢受礼,忙也下拜,却被元祈威拦住。君迁满面苍白,恳求道:“请陛下准臣同行。”


    真应太子插话道:“沈学士,我们此行是去敌营救人,你们夫妇同去,万一遇了险情,大家可都不好办……”


    “她还怀着身孕!”君迁厉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错愕。元祈威大吃一惊:“金娘子,你……”


    “不碍事,这孩子乖得很。”金坠莞尔一笑,抚腹轻语,“这么多艰难险阻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回。有这小福星陪着我也好。”


    “不!”君迁面白胜雪,溺水一般抓住金坠的手,“你答应过我的,皎皎。你答应过我,这是最后的一座山了……不要走,不要回去。求你……”


    金坠抬手抚上他冰凉的面庞,微笑道:“先前你去匿惹窟的时候,向我发誓定会平安归来。这回轮到我去了,我也向你起誓,好么?”


    她从腰带上解下那截君迁子枝条,深深吻了一下,法杖一般举在手中,望着他的眼睛:“君迁,我会好好的回到你身边。我发誓。”


    君迁颤声:“我与你同去……让我与你同去,好不好?”


    “太子说的没错,你去了,只好让事情更不好办。万一他们又像上回一样抓你做我的软肋,我可不想再爬一次匿惹窟了。”金坠含泪一笑,扑进他怀里,将脸枕在他心口上,“信我,等我。好不好?”


    君迁战栗不语,将她紧拥在心上,似要将她揉入骨血。四下静极,唯闻吹入帐中的风带走了他微颤的喘息,与铁马清脆的铃响交融,飘散于茫茫雪光深处——


    作者有话说:终战在即,黎明在即,团圆在即~


    第159章 再回首 凡是人,注定要走上回头路……


    战策既定, 众人休整毕,是日傍晚集结兵力二入哀牢山。


    此行皆为一等一的高手。镇西候和大理太子各率一支善行山地的勇士,连同元祈威带来云南的禁军精锐共十五人。众人在哀牢少女阿凤的带领下出发, 预备连夜潜入敌寨救出遭挟持的嘉陵王等人,摧毁依果枯之毒。


    金坠奉诏随军同行, 君迁随私访的天子留守大营。临行之际, 祈威唤住金坠, 令何中官将一只小包袱递给她。


    何中官道:“陛下获悉沈学士与金娘子受困, 行经大理城时, 前去你们的住处探听消息,在金娘子屋中寻到了此物,特携至此处交与你。”


    金坠拆开包袱, 只见一本诗集和一幅绣画——诗是元祈恩送她的那本《义山集》, 画是她尚未绣完的那幅南国净土图。她一怔,紧捧着包袱,双手微微发颤。


    “金娘子,请将哥哥完好无缺地带回来。”祈威正色请求, 望着远山喃喃, “不, 是我糊涂了。他再也回不到完好无缺的模样了吧……”


    “我会将他带回来的。”金坠收好诗画,敛容承诺,“无论他是什么模样。”


    天色渐暗, 征鼓催发。祈威率驻守的大军送他们出营,沈君迁与金坠默然并行, 一路行至不能再行时,他忽抓住她的手,欲语还休, 呆望着她和她身后的茫茫远山。金坠戚然一笑,回身抱住他。


    “你忘了么?没有一座山能将我们分开,多少座都不能。”她在他耳畔轻语,“君迁,在这个世上,你是我唯一的家。我会回到你身边来的。”


    君迁一颤,拥她入怀,指节用力得泛白。他的拥抱一向轻柔,此刻仿佛带着摧山裂水般的嘶鸣,心房下炽热的震颤击得她发疼。金坠叹息一声,伸手轻抚着那处急热的狂跳,忽喃喃道:


    “不知西湖上此刻是什么模样,可也下了雪……”


    “我们会回去的。”他吻着她的发丝,更紧地将她拥在心前,“很快便去。”


    远山月升,征马开拨。真应太子与镇西候各率麾下勇士集结成队,向哀牢山而去。金坠独骑一匹小滇马,与阿凤同行在队伍前头。他们此行虽做足了准备,毕竟前路凶险难料,氛围十分肃杀,谁也不曾多话。


    走出一段路,金坠望着身旁一言不发的阿凤,轻轻问道:“阿凤,你决定要回去了么?”


    “依果枯会毁了我们。我不能眼看着族人们往绝路上走。”阿凤遥望群山遮蔽的祖地,黑眸中浸着与哀伤同等的坚决,“阿姊还在山里,我要去接她出来。阿姊生前说过,有一天想去山外头看看,去一个晒得着太阳的地方过日子……”


    金坠一怔,举目望向远山重峦的幽影。她永不会忘,在那道不见天日的深堑下,阿娜的遗骨无助地化作了林莽间的一缕轻烟。那林莽间还埋葬了无数人,男人或女人,哀牢人或外族人。那是鬼神的乐土,活人的坟茔。她忽然想到临别前夜与元祈恩一同立在神树林中,他望着焚烧逝者的烟尘消散之时的那一问——


    他们将往何处去?


    答案无从知晓。金坠心中隐隐有感,倘若她能够回答,便不会走在眼前的这条路上了。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将不再走在他们既定的路途上。那将是一个迥异于此时此刻的世界,不再有颠沛与迷失,万事万物臻于完满。不知何故,天神对此并不满意。神定要将困顿与离苦赐予所造的人们,要他们走上多歧之路,要他们的泪与血去冲刷神之国恒久不变的寂静。这是属于神的道。


    元祈恩早已明白了这些,他的希冀和绝望皆由此生。他是神精心雕琢的自塑像。可他们余下的人呢?是否只能困在漫漫苦路上求索挣扎?


    重重远山似无尽黑屏挡在前路尽头,一轮满月正从山林上方升起,月光映雪,美得不似世间。金坠叹息一声,转头望着阿凤星子般的眼睛,拢辔一笑:“出发罢!”


    阿凤是哀牢最好的女猎手,大家对她的“投诚”自是欢迎。大理人虽有戒心,有求于人,也只能跟着她进山。阿凤熟悉山中各处要道,曾带领从天堑出逃的乡民们避哨潜行,护送君迁出山。有她引路,积雪的崇山密林显得不那么难行了。


    众人星夜潜行,顶霜冒雪,在阿凤的带领下越过数座山岭,终于来到一处藤蔓覆盖的小山洞前,穿过此处即可秘密进入天堑。金坠见此处并非她先前在匿惹窟中所走的那条密道,便询问阿凤。


    阿凤道:“他们知你逃走,许已将那处封住了。这条洞道可通向神树林,是我新发现的,其他人都不知。”


    真应太子狐疑:“此处当真可通行?”


    “我走过几回,不会出错,就是有些难走。”阿凤燃起火炬,俯身入洞,“你们在外边等着,我先进去探路。”


    “没时间了,我与你同去。”金坠紧随阿凤钻入洞中,回头对镇西候等人道,“嘉陵王殿下的居所就在神树林附近,我会暗中去见殿下,劝他随我们离开。”


    方将军一凛:“金娘子预备只身前去?”


    “嘉陵王殿下已生戒心,若见到兵马,恐适得其反。况我们人数太多,易被察觉。让我一个人去劝他吧。”金坠肃然道,“这寨子极大,各处分散。我方才与阿凤商议过了,密道出口离殿下的住所最近。我们先就近救出殿下,再去他处打探情形。请诸位在此等候,待殿下脱险,再图后策。”


    真应太子上前道:“你一人过于冒险,我带几个人与你同去埋伏。”


    阿凤警惕:“密道容不下那么多人!”


    太子撇撇嘴:“我们听了你的话,一共只来了十五人,个个手无寸铁。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带两位壮士同去认认路,不过分罢?放心,一切悉听尊便,绝不惹事!”


    金坠自知太子的德性,值此关头不愿生事,便向阿凤点了点头,对方将军道:“我与太子同去,烦请镇西候驻此殿后,若有意外,我会即刻传信。”


    方将军放心不下,便请祈威派来的两位中原禁军同去。临行前唤住金坠,低低道:


    “滇地部族繁多,个中纷乱难为外人置评。我们中原虽与大理国交好,终是外人,不应插手此间之事。陛下有令,我们此行只为救出嘉陵王殿下,其余诸事需留待滇人自行决断,还望金娘子谨记。”


    金坠黯然道:“我明白。多谢将军告知。”


    洞中潮湿逼仄,一路蜿蜒下旋,似无尽头。阿凤执炬在前开路,众人紧随其后,匍匐而行。行进许久,只听黑暗中传来汩汩水声。须臾水声渐响,一道飞瀑拦在洞道尽头,水雾氤氲,明如白昼,使人睁不开眼。


    这处洞道的出口位于崖壁之上,被一丛茂盛的草叶遮挡着,十分隐蔽。众人隔着茫茫水帘俯瞰,只见一汪寒潭在月下粼粼泛光,周遭是盘根错节的古树林。不同于天堑外大雪封山,此间林木上只结着水晶般的薄霜,仿佛一个世外琉璃国。


    金坠睁大眼,借着月光认出了眼前景色。此处便是萼如格泽神树林尽头的那处瀑布。瀑布下的水潭距他们约莫十尺。阿凤示意众人在洞口等候,兀自纵身一跃,游至岸上的丛林中。


    真应太子四下环顾,跃跃欲动:“此地看来也无甚奇处,不妨长驱而入,将你们那位嘉陵王强绑了来!”


    两位中原禁军闻言不悦:“兹事体大,太子慎言!”


    金坠冷声道:“嘉陵王殿下的住所外守卫森严,绝无可能擅闯。真打起来,我们也不是哀牢人的对手,太子应当清楚。”


    太子斜睨着她:“我等擅闯不得,独你一人闯得?”


    金坠淡淡道:“我一个人在这寨中闯了一个月,明白山林里的规矩。还请太子和你的勇士们在此等候吧。”


    太子道:“金娘子,小妹妙喜一向视你为密友,得知你遭匪徒所掳,出嫁都是哭着去的。我已向她承诺定会救你出山,你可切莫乐不思蜀,一去不回了!”


    “蒙妙喜公主牵心挂念,感激不尽。太子放心,我当初既拼了命地逃出山,便不会重蹈覆辙。”金坠正色,“请太子按兵不动,切莫强闯,否则前功尽弃。待我归来,定亲自去向妙喜公主报平安……”


    太子打断她:“你若迟迟不归呢?可有保证?”


    金坠叹了口气,冷冷道:“太子麾下的七位勇士个个怀藏硝石,何须我的保证?”


    太子一凛:“你怎知我们带了火药?”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人之常情。”金坠悲哀道,“太子分明答应过阿凤不带任何兵器进山,为何食言?她若知道,绝不会再帮我们了!”


    “我只答应她不带兵器,可没说不带火器!”太子冷笑,“你说的不错,人之常情!前夜哀牢人可送了我们一份见面大礼,炸死了我们那么多儿郎,我们岂能空手来访?”


    金坠蹙眉道:“还请太子莫要忘了,我们此行本是为避开与哀牢人的正面交锋,减少伤亡。寨中还困着许多人,太子妃也在这里啊!”


    “莫问我,去问那些蛮子愿不愿从他们的山牢里滚出来!”太子咬牙切齿,“哀牢贼寇窜同诸蛮袭我疆土,挟我国民,此恨不报,何以立世!”


    金坠厉声:“至少等救出嘉陵王殿下和所有被困之人!”


    太子道:“期限呢?”


    金坠闭眼深吸一口气,幽声道:“明夜月升之时,若不见我回来,你们便将带来的硝石运至此处,统统点燃吧。”


    太子一怔:“你就这般有把握能劝回他?万一……”


    “我没有把握,故托诸位善后。这不是太子想要的保证么?”金坠冷声言毕,转向两位中原禁军,“烦请两位壮士原路而返,将此间情形通禀镇西候知晓,请他整备仪仗,恭迎嘉陵王殿下。”


    壮士们听出她话中深意,肃然而去。真应太子见外人已走,正色问金坠:“实不相瞒,鄙国传国之宝、金翅迦楼罗火炼青琉璃心于崇圣国寺之中失窃了。金娘子可知情么?”


    金坠早料到太子亲自入山必有所图,叹了口气,道:“这恐怕要问令弟了。我先前见他拿着一枚青宝石……”


    太子怒道:“果然是那个魔鬼夺舍的畜生!他偷了国宝,定四处炫耀吧?”


    “他说那只是块石头,想将它砸了。”


    “他真砸了……?”


    “这我便不知了。”金坠见太子气得发抖,宽慰道,“听闻贵国国宝经百炼千锤,质坚胜金,要砸毁想也不易……”


    “谅他也不敢!”太子恨骂几声,紧盯着隐于飞瀑下的世外秘林,“等逮住了那个畜生,我非教他留在这魔鬼坑里陪葬!”


    不多时,瀑布下方传来三声夜枭的鸣叫。这是阿凤同他们约定的暗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水雾后出现两个身影。是阿凤和玤琉。


    先前在大理时,玤琉常在妙喜公主和太子妃身旁走动,金坠唯恐太子认出她,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好在太子指着玤琉问道:“此人是谁?”


    “这就是我在寨中的那位密友。”金坠正色道。


    太子道:“可靠么?”


    “没有人比她更可靠了。”金坠欣慰一笑,敛容道,“请太子记住,一日为期……”


    太子打断她:“鄙国国宝还在他们手里,我自会谨而慎之。金娘子安心去便是!”


    金坠俯身探出洞口,抓住崖壁上垂下的一簇藤蔓慢慢向下滑去,深吸一口气,闭目跃入脚下的深潭。原以为会冷得刺骨,却被一股抚慰身心的暖流包围——这瀑布下的泉水竟是温热的。


    阿凤飞奔过去,扶着金坠渡水上岸。满月浑圆,四下阒静。玤琉默立于月影之下,石像似的望着金坠,清瘦的面庞比昔日更显苍白。


    “为何回来?”她悲哀地问道。


    金坠道:“因为我必须回来。”


    “你终究还是没听他的话……”玤琉摇头叹息,“还有你,阿凤,为什么回来?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么?”


    阿凤咬唇不语,目光如炬。金坠轻叹一声,低头见脚边溪石下有一物闪着贝壳般的银光,却是一只小蟹。她俯身将那小生灵捧在掌中,微笑道:


    “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两种东西不会回头——它,还有造出它的神。”


    言毕,将那只发光的小螃蟹轻轻放回,目送它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可我们只是人啊。凡是人,注定要走上回头路的……这是我们的特权呢。”金坠站起来,紧握住玤琉的手,“让我再试一回罢!”


    第160章 补天裂 独有相思炼不成


    十五夜, 满月似圆睁的天眼高悬于绝壁之上,默然俯瞰着这方深山天堑。这时候的山林最是温驯,天堑南面的尽头, 白霜覆盖的萼如格泽神树林像一头月下打盹的琉璃巨兽,树冠随夜风微微起伏, 仿若呼吸, 与飞瀑轰鸣共振出寂静而肃穆的回响。


    金坠随玤琉阿凤蹑步穿过树林, 来到元祈恩居住的树屋后的一片灌木丛中。隔着树丛远望, 那竹木搭建的小树屋披着银色的月光, 就像一座奇异的庙宇。四个披坚执锐的哀牢守卫守在树下,死死护卫着这方圣地。


    三人蹲伏在丛林中。金坠悄声问玤琉:“我不在的这几日,太子妃、南乡先生他们都还好么?”


    玤琉颔首:“同原先一样。”


    金坠沉声道:“依果枯呢?”


    玤琉轻语:“三日前便该出炉了, 不知出了什么差错, 未能按期炼得。炼药窟中正在加紧合药,具体我也不知情。”


    金坠长吁一声:“天意!”


    玤琉蹙眉:“他们手上还有好些毒方。沙壹姆已没有耐心了,说今夜过后若再炼不出依果枯,便要将那些毒融在一道举兵出山……”


    阿凤急道:“我去毁了那些毒药!”


    “别冲动!炼药窟外守卫森严, 谁也接近不了。沙壹姆已经怀疑我了, 今夜我是偷跑出来的。”玤琉道, “你们来了多少人?”


    “只有十五人,就埋伏在密道外。”金坠嗫嚅,“大理士兵偷藏了许多硝石……”


    “不要!”阿凤一凛, 凄声道,“你们答应过的, 不要毁了我们的祖地,不要杀我的族人……”


    金坠戚然垂目:“抱歉,阿凤,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已至此,我们唯有尽力救出所有被困的人,一切许还有机会挽回。大理太子与我约定一日为期,我需尽快将人救走。”


    金坠叹息一声,望向那座孤零零的树屋,问玤琉道:“他还好么?”


    玤琉摇了摇头:“听说他前日回来后便病倒了,这几日都未出过屋。若见到你,许会好一些吧……”


    就在这时,两个巡逻的哀牢战士牵着猎犬向这边走来。三人连忙屏息躲藏在丛林中。那猎犬嗅到了什么,嚎叫一声向她们藏身的树丛扑来。


    金坠呼吸一滞,却见阿凤蓦地起身向那恶犬飞奔而去,高呼道:“洛洛!”


    那恶犬见了阿凤,竟亲昵地伸出舌头打起滚来。牵狗的两个哀牢战士见阿凤回来,大为讶异,面露不善地围上前质问她为何叛逃。阿凤冷静地用土语解释一番,说得绘声绘色,边说边往树屋远处走去。树屋前的守卫们见状也围上来,扭住阿凤的胳膊骂骂咧咧。


    金坠急道:“他们要对她如何?”


    “他们要带她去见沙壹姆,用族法惩罚她。”玤琉苍白道,“你快去树屋,我去帮阿凤!”


    她言毕从树丛边上出去,装作路遇,向他们询问情况。趁着守卫都被吸引了注意,金坠悄悄而出,慢慢绕到树屋前,蹑步攀上木梯,俯身钻入藤蔓遮蔽的门洞。


    树屋中一片黑暗,火塘熄了,只见窗边一星残烛昏昏。金坠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幽声而入,低唤道:“殿下……?”


    没有回音。金坠来到点着残烛的桌案边,借着幽光四顾,只见小屋中空无一人。元祈恩不在这里。


    前夜溪谷相会,他发病倒地,遭哀牢人挟走。玤琉说他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未曾出屋。这会儿夜色已深,他独自去了哪里?


    金坠满心不安,只得缩在墙角等他。案上残烛摇摇欲熄,用最后一点幽光映照出桌边的一小幅贝叶画。那画刚刚作成,墨痕未干,似信笔涂鸦,不知所绘,边上还有一首草书题诗:


    “笑靥犹存烬未销,啼痕未尽泪先凋。鸿蒙寂寂藏天地,忽有灵犀贯九霄。劫火余灰凝玉魄,枯柯折尽寒林声。娲皇补罢苍天裂,独有相思炼不成……”


    那字迹开始还能辨认,每多一字便扭曲一点,最终面目全非,鬼画符一般。金坠被攫住了,呆望着那树叶上的诗画不能动弹。


    俄而残烛熄灭,四下陷入黑暗。金坠如梦初醒,却听一阵异响自树屋外传来,慌忙蜷缩在墙角。屋门戛然而开,月光如水泼洒入室,点亮了来者的黑玉面庞,将他映照得如同梦中之人。


    “殿下……!”


    金坠确认并无旁人,起身向他走去。他却受惊似的后退几步,喃喃道:“你是谁?”


    金坠以为他没看清自己,便走到他面前。元祈恩在幽暗的月影下呆望着她,仿佛她已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金坠抬手轻抚上他冰冷的黑玉假面,又唤道:“桑望……?”


    他微微侧过脸,并未认出金坠,亦不惊讶她的到来,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幽灵。


    “你能帮帮我么?”他怔怔道,“太亮了……这里太亮了……”


    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屋中火塘冷,残烛尽。除了窗洞洒落的几缕月光,四下一片幽黑,几乎不见五指。金坠毛骨悚然,颤声道:“什么太亮?”


    “你看不见么?”他低语道,“就在我的身体里……”


    他形如梦游,蹒跚上前,痛苦地低喘着,俄而溺水一般抓住金坠,将她扑倒在火塘边铺着的羊毛毡上。


    “帮帮我,熄灭它罢!我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帮帮我,帮帮我!”


    金坠被他扼得喘不上气,强忍痛楚,拼命掰过他的脸,抚着他被面具遮蔽的脸庞,柔声道:“别怕,我就在这里……我会帮你的!”


    “不……你看不见。你们都看不见……”


    元祈恩失魂落魄地甩开她,端起桌上熄灭的烛去照那幅墨痕未干的贝叶画。


    “听,听啊!整片山林都在嚎叫,我却坐在这里写我的诗……”


    他呓语似的喃喃着,蓦地哀嚎一声,将写在叶子上的诗画撕得粉碎,扔进熄灭的火塘中。


    金坠吓呆了,忽闻屋外传来脚步声,霎时清醒过来。这座树屋小得一览无余,唯有床榻下可藏身。她俯身钻进榻下,屏息窥视,只见一双小脚在黑暗中轻步而来,脚踝上系着的银铃闪闪发光,泠泠作响——是妲瑙。


    那小苗女翩然而至,见元祈恩无力地倒在墙角,忙将他扶起来,柔声安抚几句。待他不再呻吟,她跑到摆着一排黑瓦罐的墙架边,踮脚取下几只,一咕咚倒在石磨子里碾碎了。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墙架上的那些黑瓦罐中装的皆是哀牢山的毒虫!初来这座树屋时,她曾目睹祈恩将那些毒物放在受伤的双手上,任由它们吸食自己的血肉。


    金坠悄悄从床下探出头,只见妲瑙背对自己捣鼓着石碾,屋中一片笃笃声。半晌,她将捣好的一团乌黑碎末盛在碗中。金坠一凛,以为她要端给祈恩,却见妲瑙仰起头,将那团活活捣碎的蛊虫生吞了下去!


    妲瑙吞下毒虫,从腰间抽出一把银匕首吻了一下,解开衣领,将刀刃往自己心头扎去。鲜血汩汩而出,她却似毫发无伤,端起空碗接着自己的血,直到满溢。


    她顾不得包扎,捧着那碗血走到窗前跪下,举碗拜月,喃喃诵咒,似在施行一项古老的仪式。事毕,她将那碗端到元祈恩面前。他倚墙颓坐,无知无觉,任由妲瑙像一条黑色的小蛇缠绕着脖颈,将碗中血慢慢喂给他。


    “是啊,你在发光!你的光那么美,就像天上的月亮,没有人忍心将它熄灭……”妲瑙一面给他喂血,一面用苗语柔声道,“吃吧,吃吧!妲瑙会让你好起来的……”


    金坠紧闭上眼,不敢去看这骇人的景象。四下幽暗死寂,妲瑙蓦然回头,冷冷道:“出来!”


    金坠一凛,捂嘴瑟缩在床底。只见那双系着银铃的小脚慢慢向自己走来,随后是一双幽亮发绿的眼睛。她发现了!


    “我就知道是你。”妲瑙趴在床脚边盯着金坠,幽幽一笑,“你好啊,中原来的花脚猫儿!你肚子里的小猫儿还好么?”


    金坠镇定心神,慢慢从床的另一侧出来,指着妲瑙手上那只血红的碗:“你给他吃了什么?”


    “我的心头血啊。”妲瑙正色道,“我是苗疆月神的女儿,我的血是包治百病、净化万物的灵药!瞧你浑身脏兮兮的,要来一口么?”


    金坠想起地牢中那位戴着五色绳结的老人,厉声道:“你祖父没同你说过么?这是你们先祖的禁忌,是害人的禁术!你会遭反噬的!”


    “所以我们的先祖都灭亡了!祖父不明白,他以为死守着那串发霉的绳子就能天下太平!”


    妲瑙尖厉地笑起来,跳舞一般踩着月光来到窗边,仿佛涉水而行。她望着窗洞外惨白的满月,吟唱似的说道:


    “月亮上的父神母神告诉过我,这世界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死!管你解不解得开那串疙瘩咒,四万年后,一切都要被天火烧成灰——眨眼功夫又会重新活过来!那时候,世上的一切都将变得更新更美,就像大雨过后树林里冒出来的野菌子。人也会变得像菌子一样,静悄悄地蹲在树底下,谁都不认识谁……”


    祈恩颓坐于墙角,已昏睡过去。妲瑙满怀柔情地跪在他身旁,将头枕在他膝上,喃喃道:


    “四万年,只有四万年了!在那以前,难道不该时时刻刻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吗?我只想好好陪着他!哪样禁忌都别想把我们分开!”


    “你将自己的祖父关在地牢中不闻不问,用巫蛊之术毒害一个病重的人。这世上还有什么禁忌能够阻止你?”金坠悲哀道,“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他若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永不会原谅你!”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无知的是你!”妲瑙冷笑道,“正是他渴望我这么做的!这世上只有我能保护他!喝了我的血,他什么也不必担心,只要安心睡去,再次醒过来,便能看到一个更新更美的世界……他需先死一次,才能体会到生的甜美!”


    金坠浑身僵冷,心中似垒着千钧石块,妲瑙说一句,石头便垒上一层,压得她喘不过气。妲瑙却很乐意这般折磨她,一边絮语,一边解开缠在祈恩双手上的黑纱,俯身吻了吻他血肉模糊的手,高高抬头斜睨金坠,微笑道:


    “明白了么?只有我才能给他他想要的。像你这样愚蠢的异族人怎能懂他想要什么,怎能满足他呢?”


    “是啊,我愚蠢至极……”金坠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向妲瑙走去,“蠢到白白听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她话落一把提起妲瑙,将她从元祈恩身上拽下来。妲瑙身量娇小,冷不防遭金坠一扯摔在地上,吃痛咆哮一声,呲牙咧嘴向金坠扑去。


    金坠知道这小蛮女力大无穷,闪身避开。妲瑙气急,回身飞扑向金坠,扯住她的头发。金坠也反手撕扯她,与之扭打在一起。妲瑙朝窗外尖叫道:


    “来人!有刺客,这里有刺客……”


    金坠情急,扯着妲瑙的头发将她撂倒,随手抓起边上的一只黑瓦罐朝她脑后砸去。妲瑙闷哼一声,头朝下栽倒在熄灭的火塘里,抽搐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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