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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君迁子 他将自己交给了你


    玤琉一回到山牢, 金坠便从塌上跃下来,见她微笑着向自己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 抓着她问道:


    “你终于见到他了!……他好么?”


    玤琉黯然道:“他不太好,又饿又冷, 不得不吃悬崖上的毒草充饥……我将水食和药都交给他了, 留了羊毛氅给他御寒, 应当能帮助他撑下去。”


    金坠闻言, 如万箭穿心, 呆呆地走到墙角。玤琉上前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两枚杏枣般橙黄的小果子放在她掌心。


    “沈学士让我将这个交给你。是他在崖边的一株小树上摘来的。”


    金坠凝望着掌中那两枚小果,捧起来嗅了嗅, 喃喃道:“君迁……”


    “是啊, 这是君迁子。【1】”玤琉微笑道,“他将他自己交给了你啊!”


    黄橙橙的果实捧在掌心,散发着略带清苦的芳香。玤琉不可置信地叹道:


    “多神奇啊,那座荒凉的峭壁上竟有一株君迁子的小树!沈学士说, 他饿了几天几夜, 几乎快撑不下去了, 迷迷糊糊地爬到崖边,险些摔下去,所幸被那棵树挡住了。树上结着些果子, 他将能摘到的都摘下来吃了……它们救了他的命啊!”


    金坠戚然一笑,捧起果实轻咬一口。那滋味算不上好, 生涩涩的,在她尝来却胜过世间一切甜蜜。


    玤琉正色道:“母亲告诉过我,君迁子是受到神灵庇佑的草木, 能长在一切贫瘠苦寒之地,开花结果,长生不绝……他会平安的。”


    金坠将那两枚君迁子压在枕下,对玤琉道:“我能去见他一面么?”


    玤琉蹙眉:“匿惹窟下守卫森严,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寻机溜上去的。且去到那里要攀千节山阶,你身子不便,吃不消的。”


    金坠叹了口气:“那能让我去见嘉陵王殿下么?我想同他谈一谈。”


    “沙壹姆立下规矩,未经许可,任何人都不得私自面见摩诃迦罗。”玤琉面露难色,“我带你去见沙壹姆吧。你同她说些好话,她会准许你去见他的。”


    玤琉同牢外的看守打了声招呼,带着金坠穿过山牢外的一片密林,来到沙壹姆的营寨前。天色已明,往常这时候沙壹姆早起来了,此刻大门却仍紧闭着。


    玤琉向守门的哀牢战士打听了一下,对金坠道:“沙壹姆还在睡,我们等一等吧。昨日是她父母的忌辰,她守了一夜灵。”


    二人立在哀牢女头人的营寨前等待着。晨雾蒙蒙,将日出阻挡于这座深山中的天堑外。已是十月末了,山中一日冷于一日,草木之上裹了一层泪痕般的白霜,仿佛在夜里哭过。


    金坠呼出一团寒气,低低道:“玤琉,你是怎么同她认识的?”


    “那是在我还没搬去大理的时候。有一回我进山采药,遇见沙壹姆独自倒在树丛里。她说自己遭仇敌追杀,与家人失散了,我便救下了她,让她在我家中养了半月的伤。临别时,她劝我同她一起走,说我丈夫会害我。那时我刚怀上身孕,岂会听她的话呢……”


    玤琉闭眼摇了摇头,自嘲般的凄凉一笑,继续说道:


    “后来我独自搬去了蝴蝶泉村。有一天深夜,她忽然同几个族人来寻我,给我带了许多吃的用的,我才知道她的身份。她只说是来同大理人做买卖的,劝我随她回哀牢山。那时我刚在新家安顿下来,又没答应她。之后发生的事你都晓得了……”


    四下寂静,一时无言。那日蝴蝶泉的屠村惨景犹在眼前。忽然一阵儿童笑声传来,几个蛮族孩子嬉闹着从他们面前跑过,其中一个男孩扭头同玤琉招了招手,正是蝴蝶泉村唯一幸存的那个孩子。他被艾一法师收留,又同云弄峰上的孤儿们一同被掳来了这里。


    金坠指着那孩子问玤琉:“那天我们在村中找到你的时候,你满身是伤,是为了救那个孩子吧?”


    玤琉点点头,戚然道:“你们离开的那天夜里,沙壹姆便带着手下闯进村中,将所有人都杀死了。我拦着她,说那些村民并不是人人都欺凌过我,沙壹姆却坚信他们皆有罪。我以死相逼,她才放过了那个孩子。我没想到,她竟跑去云弄峰将他们都劫来了。她说,她只是想让孩子们在一个干净的地方长大……”


    “干净?阿罗若都被他们害成什么模样了!”金坠心痛道,“什么灵主,什么依果枯,都是骗术!那天在山洞里服下药的那些信众呢?他们可曾意识到被骗了?”


    “听说服药的人有半数已死去了,他们却坚信终有一日会复活永生……”


    “简直疯了!君迁分明告诉他们那是毒药啊!那个樊太医呢,还在炼毒么?”


    “听说樊太医对药性不满,正研制新方。同沈学士一道被抓来的那些大理士兵们被迫替他试毒……”


    金坠惊恐至极,一把抓住玤琉的手:“玤琉,你同沙壹姆那么熟悉,再想办法劝劝她罢!他们将要做的事会害死成千上万的人啊……”


    “哀牢遭灭族时,她还不到十岁,从小到大,所知的只有仇恨。那不是言语能够抹除的。她的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玤琉叹息一声,忽问道,“你可知沙壹姆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金坠摇摇头。玤琉望着远处的霜林,轻轻说道:


    “传说太古时候,一位少女在哀牢山下的清泉边捕鱼时触沉木而孕,生下许多神灵般的孩子,他们成为了哀牢古国的始祖,后又繁衍出许多部族。那潭泉水被称作初生泉,那位渔女被称作沙壹姆,意思是初生泉的女儿……”


    就在这时,营寨中忽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是沙壹姆的声音。金坠吓了一跳,玤琉却并不见怪,摇头叹道:“她又遭鬼魂缠上了。”


    不多时大门开了,守卫示意她们进去。二人随之入内,来到哀牢女头人的卧房前。


    火塘烧得正暖,照亮了挂在墙上的许多张花纹斑斓的兽皮。沙壹姆盘膝坐在铺着毛毡的木塌上,没有包帕头,长发披散在肩上,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她手握一柄长烟管大口抽着,不时轻咳。烟味弥漫屋室,十分呛人。


    玤琉从她手上取过烟管,轻声道:“别总抽这个,对身子不好。”她倒掉烟管中未燃尽的烟叶,换上自己带来的一袋香粉交还给沙壹姆,“这是我调的安神花草香,能助你安睡。”


    沙壹姆接过去吸了一口,咧嘴笑道:“好甜啊,还是你最体贴!蝴蝶妈妈,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玤琉淡淡一笑。沙壹姆瞥见金坠立在门口,扭头喊道:“花脚猫儿!你不好好躺尸,跑来这里做什么?”


    金坠走进屋中,敛容道:“你的病光靠香是治不好的。我夫君擅治此疾,你放了他,让他给你诊治开药,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沙壹姆道:“这事我说了可不算。摩诃迦罗有命,我不敢违逆神意。”


    “真的是他的意思么?那天在炼药窟,他分明没说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煽风点火!”金坠严词道,“我告诉你,他是我们中原的嘉陵王殿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复仇的傀儡!不要再自欺了,根本没有什么神,是你的心魔在作祟!”


    “他默许了,不是么?他大可以出来说句话,便没有人敢对你夫君不敬,更别说把他关进匿惹窟里去了。”沙壹姆冷冷一笑,用烟管指着金坠,“摩诃迦罗当然是神,神才会如此冷酷无情!你们的嘉陵王已经死透了,世上没有人记得他。自欺的是你自己!”


    金坠浑身冰冷。这时一个哀牢战士匆匆而来,递给头人一封密信。沙壹姆拆开一看,笑道:


    “好啊!多亏了人见人爱的摩诃迦罗,我们的兄弟姊妹愈发多了!你敢信么?当年大理人进山灭族,我们只剩下几十人,如今竟集结了上千人!这还只是哀牢山一带——听说在大理周遭,信奉摩诃迦罗的人多得能填满苍山洱海,扎实得很呢!”


    她仰天大笑着,将那封读毕的密信用烟筒点燃,攥在手里烧了,徐徐道:


    “我刚收到消息,我们的人联合红河诸部族声东击西,已在山外各处集结,相继攻占了几个要塞,杀得那群大理尾骨子狗血淋头!只待那位大理国的樊神医替我们炼成了依果枯神药,便可一举攻入皇城,将药倒进洱海里,用樊神医的话说,‘净化’那个病入膏肓的浊世!”


    金坠一凛:“你们……”


    “民心所向嘛,怪不着我们!要怪就怪大理人自己到处结仇,还鼻孔朝天瞧不起人!就连他们太子妃被我们抓了,也只派些虾兵蟹将来应付——害得你家那个好夫君孤零零挂在崖壁上喝西北风!”


    沙壹姆白了金坠一眼,面露怜悯地劝道:


    “告诉你也无妨,从没有人活着从匿惹窟里出来。我看你还是趁早忘了他,安心做摩诃迦罗的新娘子吧!莫忘了,你们的喜宴就定在神树兰开花之日,算来已不到五日了——到时候依果枯神药正好出炉,你那前夫好哥哥也该断气喽!”


    金坠忍无可忍,厉声道:“嘉陵王殿下在哪里?你让我见他!否则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让他以为是你逼死了我,看他愿不愿再做你们的神!”


    金坠厉声言毕,作势要往墙头撞去。沙壹姆一怔,嗤笑道:“好吧好吧,怕了你这只花脚猫儿!我这就带你去找他,正好我要去打猎了。”


    她搁下烟管,用一支陈旧的鹿骨簪子将长发挽起来,从床前抓来青布头帕一圈圈裹上,冷声对金坠道:


    “你给我听好!你们三个的烂账我才懒得管,最好在大日子前把你们的破事整清楚,莫要坏了我们的复仇大计!哀牢山中许久没有一场喜事了,大家都等着沾摩诃迦罗的福气哩!”


    金坠眉头紧蹙,竭力按捺住怒火。沙壹姆缠好了帕头,从塌上一跃而下,走到窗边吹了声口哨,用哀牢语伸臂唤道:“莫兹,过来!我带你去猎大山猫!”


    她话落,一只尖喙钩爪的猎鹰如飞箭破窗而来,稳稳立在她臂上。沙壹姆伸手逗了逗爱宠,转头问玤琉:“蝴蝶妈妈,你来不来?”


    玤琉摇头:“你知道我不喜欢见血。”


    “好吧,那我将打来的好皮毛给你做双新鞋!”沙壹姆露齿一笑,扭头对金坠道,“想去见你的新夫婿就快跟上!”


    她言毕抓过挂在墙上的弓箭,裹上大黑氅,带着那猎鹰大步云飞出去了。玤琉面露忧色,拽住金坠欲言又止。金坠回握住她的手让她放心,便随沙壹姆去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1】君迁子,其叶与子皆如柿,别名梬枣、牛奶柿等。抗污染,扎根深,耐瘠薄。《本草拾遗》记载其有止渴除烦、清热镇心功效,亦可制糖酿酒,是一款宜室宜家的良药~


    第142章 万华镜 我答应过送你一个梦,阿儡……


    离开中央营寨, 金坠随沙壹姆来到天堑最南面一处冷杉林中的树屋前。这里是元祈恩的居所,金坠初来哀牢山的那个月夜正是在此与他重逢。此时屋中无人,沙壹姆询问守卫, 得知摩诃迦罗天没亮就到萼如格泽神树下“修炼”去了。


    神树就在先前举办白路祭的那片溪林尽头。二人顺路而去,穿过那道白色的神鹫木门。此间是天堑中景色最美的一处所在, 缘溪行, 流水淙淙, 岚雾蒙蒙, 葱茏的水杉丛间缀着奇花异草, 绚丽夺目,幽香扑鼻。


    “这里很美吧?”沙壹姆骋目四望,快活地说道, “我们的祖先说过, 不论一个人失了什么,只要敢闯到山心心里头,丢掉的样样都能找回来!”


    先前那场祭典的疯狂景象仍历历在目。金坠只觉这番美景中暗藏阴森,默默紧随沙壹姆穿过树林, 只盼快些见到元祈恩, 又害怕见到他。


    走了片刻, 那片独木成林神树映入眼帘。树下空无一人,唯闻满树鸟雀藏在枝叶间鸣啭。金坠步入婆娑树影下,忽被什么东西狠绊了她一跤。她吃痛摔倒, 却见一双幽亮的黑眼睛藏在一片深绿中瞪着自己。


    小苗女妲瑙身穿一袭花衣裳蹲在那里,头顶一大片芭蕉叶, 一声不响地躲在树丛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金坠没好气地爬起来。


    “嘘!我在向菌子神修行呢。”妲瑙举目望天,神叨叨念了一串咒语,“别靠近我, 我有毒!”


    “又发癫了!”沙壹姆不耐烦地走过来,“喂,你瞧见摩诃迦罗没有?”


    “我当然瞧见了,闭着眼也能瞧见他!”妲瑙洋洋自得地娇嗔,“可我偏不告诉你们!”


    沙壹姆正要骂人,倏然一道黑影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飞向远处。是猎鹰莫兹发现了猎物。沙壹姆急着去追它,对金坠道:


    “我要打猎去了,你自己找吧,他应该就在附近。”


    金坠被撇下,只好独自在迷宫般的神树丛间摸索。千年古树发疯一般地开枝散叶,无数藤根伸开横生的手脚阻拦闯入者。苍老皲裂的树干上缀满了含苞待放的神树兰,似一只只微睁的眼。


    金坠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树影下,忽听见簌簌水声。循声而去,终于走出了密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天堑的尽头。林中溪涧于此汇成一片深潭,杉柏的清气漫过苔石,石上搁着一只黑玉雕花面具。一道白练般的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惊起无数碎玉,揉成一片粼粼的银箔。水雾浮沉处忽现一抹身影。


    元祈恩背身立于水帘之下,乌发垂落,仰面迎着飞瀑。飞溅的沫花在他肩头碎成细珠,衬得他浑身呈清玉色——长发遮挡的背脊之下,隐隐露出许多疤痕,新旧交错,斑驳触目,像古木上的一个个树结。


    金坠不忍出声惊扰他,亦或是不忍直面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她转过身去,却见妲瑙悄无声息地从树丛里钻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喃喃自语:


    “真美……他真美呀!就像山林里最漂亮的一朵野菌子!谁能忍住不去采呢?”


    风过林杪,潭中雾气晃散了形状,露出岩壁间斜生的一簇野踯躅花。一只惊鸟振翅掠过其间,暗红的花瓣簌簌落了沐浴之人满身。


    元祈恩蓦然回首,疾声道:“谁在那里?”


    妲瑙咯咯一笑,扭头跑走了。金坠从树下走了出来。祈恩望见她,仓皇取过搁在石头上的面具戴上,藏身于飞瀑下。金坠捧起他褪在岸边的衣裳,隔着水帘递给他。祈恩一怔,接过袍子裹上,慢慢走出溪潭。


    风过了,山岚再次聚拢。他缓缓步上岸来,用衣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被水浸成深碧色,像是裁了满山烟雨披在身上。


    四目相望,金坠一时失措,轻语道:“……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或许罢。自从变成这样,我已无法觉出好与不好了。”他低低说着,步至她身前,遮面的黑玉泛着幽光,“你来寻我,是为了他么?”


    金坠叹息一声,哀求道:“放了他吧!他病得很重,不能再被关在那个地方了……”


    “我说过,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元祈恩淡淡道,“这片山林自有法则。他既来了,便要遵从。 ”


    金坠闭上眼:“殿下,你不知我和君迁都经历了什么。没有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倘若他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元祈恩紧盯着她,忽道:“这些话,你也曾对他说过么?在你得知我死了,被逼嫁给他的时候?”


    金坠垂眸不语。他哑声道:“我知人心易变。可为什么连你也变了,变得这样快呢?我才死了几百日啊……”


    “你没有死,我也没有变。变的只是时间。”金坠凄然道,“过去的我仍然爱着过去的你,这是永不会改变的……就让这份爱永远停留在过去,好不好?”


    祈恩沉默片刻,问道:“先前,我听见他唤你‘皎皎’。为什么?”


    金坠微笑:“那是我的本名……是我母亲为我取的。”


    假面后的双眼悲哀地望着她:“你我相识八年,阿儡。你一次也不曾告诉我,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皎皎。”


    “因为我害怕。”金坠语带凄楚,“殿下,从遇见你的初日起,我便深陷恐惧,害怕失去你,害怕那个真实而脆弱的自己配不上你……”


    他悲声道:“你明知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明知我深爱你……”


    “我知道。可是殿下,我们从来就不平等。同你在一起时,我只能做你的阿儡,永远仰望你,追逐你,将你视作天边的月亮……”


    金坠遥望着绿谷中的涓涓溪流,深吸一口气,敛容说下去。


    “是君迁让我见识到了一种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生活。从他身上,我悟得了生命之道,明白了人何以为人。因为爱他,我也学会了如何自处,懂得了如何爱我自己……那是曾经的我无法想象的。”


    她叹息一声,步至元祈恩面前,凝望着他冰冷的面具,含泪微笑道:


    “其实,你与君迁是很像的,只是你们所爱之物不同。你总爱望着天上,看日升月落,云霓星斗。而他爱躬身于地,触草木,抚尘埃,为大地上的每一丝生息感到欣喜……”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想永远活在梦里。”祈恩冷声道,“我答应过要送你一个梦,阿儡。难道你甘愿回到俗世中去,去过平平无奇的生活么?”


    金坠扬起脸正视着他,坚定地说道:


    “殿下,我很感谢你曾来到我身边,在我最需要爱的时候,使我有幸体验了一段如诗如梦的美好岁月……可我不能永远抬头仰望你,捧着你的碎片生活,幻想你会如当年一般从天而降,将我从苦闷之中拯救。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在天外,而在此世间,在我眼前。即使平凡,也是我自己选择的,是只属于我自己的。你能明白吗?”


    四下寂静,唯闻水声鸟鸣萦回山间。一时无言,元祈恩忽轻笑一声,喃喃道:


    “还记得初见之时,我们一同在寂照寺中的那夜么?”


    金坠只觉恍如隔世,戚然一笑:“那天你救了我的命,我永生也不会忘记。”


    “那夜的月光多么好啊,照在那尊新雕的翡翠观音身上,仿佛永远如此,直教人以为佛说的无常都是错的……”他叹息一声,忽道,“金坠,你走吧。就当从未来过这里。”


    金坠一怔,疾声道:“你明知我不可能将你独自丢在这里!这座山中还囚禁着那么多人,难道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吗?”


    元祈恩不语。金坠悲叹一声,正色凝望他:


    “之前我以为你死了,跑去寂照寺出家,慧空法师不肯收我,说我还有尘缘未断。如今看来,这尘缘并非是我一个人的……殿下,宇文觉已经逃出去了。他会将哀牢山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外间,告诉世人嘉陵王还活着。难道你还要继续困在这里,眼看着一切无可挽回么?”


    祈恩转向她:“是你让他离开的?”


    金坠颔首:“他不愿见你被他们利用,在我的请求下拼死逃离了这里。看见你这般,他心痛得连话都不愿说了……”


    “他还是那样。宇文自小与我一同长大,他常说有朝一日我若厌倦了皇宫里的生活,他就与我一同出家去,还给自己取好了法号。梦觉。梦觉……”他神色凄凉地摇摇头,“他还好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随君迁一同来,许是受伤了。”金坠悲伤道,“殿下,离开这里吧!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


    元祈恩置若罔闻,背身望着那一泓深绿的清潭。静默良久,他倏然道:“你可知,从五尺道上坠下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什么?”


    金坠一怔,摇了摇头。元祈恩走到水边凝望着银白的飞瀑,梦呓一般絮絮说道:


    “那一刻,我记得自己没有立即落下去,而是飘浮在一个极高极远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那是一个冷冰冰、白茫茫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我往下看,大地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一清二楚。”


    “我看见一个个空鸟巢,巢中只有许多破碎的蛋壳,像霜雪。我看见无数一模一样的巨树,大得令人害怕,轻轻一碰便碎成了齑粉。我看见每一片花叶上的露水汇成了海,顷刻又被日出时的第一缕光晒干了。我看见许多人在地上走来走去,就像一群漫无目的的虫蚁,忽然之间,他们全部抬头向我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茫然而惊恐。他们齐齐瞪着我,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怕极了,拼命想落回地上,想告诉他们不要害怕,我和你们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不信你们摸摸看,摸摸看吧!可当我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骨肉已全都融化了,没有了,变成了沼泽中的一抔抔污泥……”


    “我坠下来,沉入了沼泽之下。那里无边无涯,无声无息。我看见许多人和我一样被困在污泥里,他们都长着可怕的脸,像野兽一样在黑暗中哀嚎……这时忽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我问他这是何处,我何以来此。他告诉我,那些沼泽下的人都是亡者,是鬼魂,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他同我说,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他会带我离开。于是我便跟随他走了出去。”


    “我不知那人是谁,只闻其声。许是一位天上来的使者,引领我走出死地,去了许多神秘奇异的地方,见了许多前所未见之事。我曾以为,所谓仁善,就如同在受灾的村落将米汤慷慨分赠于人。那时我不懂得,世间每存一仁,必有其凶相随;每生一善,必有苦厄与俱……”


    “那个声音还告诉我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些很美,有些很可怕。他告诉我,我所来的地方疾疫郁结,怨怒充塞,行将倾覆,正如那片深渊下的黑沼地一般。一切皆已行将就木,无可挽回。上天将为世人重辟新壤,在那里,一切失物都将寻回,一切死物都将复生。”


    “他说,有一位天神为了救我,将他的血肉和面孔赐给了我,使我解救更多人,带引他们去往新土。我正是为此坠下深渊,亦是为此而复生的……”


    他的声音被飞瀑击得支离破碎,听来比寻常更为沙哑,宛如幽魂絮语,语气却十分真切,令人毫不怀疑。


    金坠不明白他描述的这一切究竟是幻妄还是真实,不由呆住了。若是幻妄,这幻妄未免真切得令人胆寒;若是真实,这一切又是如此虚妄……


    经历了这一切,常人早已心如死灰,厌生弃世。可他的身心分明遍布裂痕,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念像漏下的天光沿着那些裂痕渗入血骨,使他热,使他痛,使他比原先愈加虔诚,难以动摇。


    金坠不知这是好是坏,怔怔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亲历的。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元祈恩淡淡一笑,“除我自己,世上又有谁可佐证呢?”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神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异响,极细小却极清晰。金坠以为是妲瑙在偷听他们说话,四下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警觉道:“什么声音!”


    元祈恩道:“别怕。只是他们。”


    “谁……?”


    他不答,兀自走到神树下俯身翻寻片刻,指着深埋于枯叶乱草中的一物,回首向金坠一笑:“看。”——


    作者有话说:喜讯:正文还有最后10万字,本月底便可正式完结!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玫瑰]


    第143章 忘忧伞 像曾经那般爱我…好不好?……


    金坠顺着元祈恩指示的方向而去, 见他正指着一处深埋于青苔枯叶下的菌窝。


    菌子已老得朽烂了,杆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虫蚁,那窸窣之声就是它们啃噬时发出的。那景象叫人不寒而栗。


    元祈恩熟视无睹, 兀自轻抚着一个个雪白的菌帽,柔声道:


    “这是忘忧伞。它们只能生在世上最荒凉的地方, 吃下去便可让人忘记一切, 永世无忧……山中一日寒于一日, 这许是今年最后几朵了。”


    他将那窝菌子埋入枯叶下, 双手合十对着它们悄声说了些什么, 仿佛安抚有灵之物。


    “你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了。”金坠叹道。


    “这里就像我的家。”祈恩举目四顾,“初来之时,我便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曾见过这片森林。我能感觉到, 这片山林中的一切生灵都有语言,有悲喜……它们有心。”


    他抚平覆在泥土上的苔藓地衣,指着埋藏其下的那些菌子,出神地说道:


    “夏日多雨之时, 漫山都是菌子, 什么颜色的都有。哀牢人相信它们是山神的信使, 山中一切生灵皆通过它们来交流。人吃下去,亦能与神灵沟通……”


    “哀牢人在用菌子炼毒——依果枯就是这样炼成的,不是么?”金坠冷冷道, “他们炼出这种毒药来蛊惑操纵你们,还骗你们那是神药。那天在炼药窟中喝下你杯中毒药的那些人都还活着么?”


    “那不是毒。”祈恩喃喃自语, “喝下去,身上所有的痛顷刻便消失了。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能够看见许多平时难见的景色, 听见许多平时听不见的声音……”


    金坠打断他:“那只是毒药产生的幻觉,会成瘾的!”


    “不。”祈恩冷声道,“倘若你去过那里,体会过那种感觉,你便明白了……痛极了的时候,唯有它可救我。”


    金坠心碎道:“殿下,我知道你很痛,你的身心都在痛。我明白这一切无法忍受,可饮鸩止渴只会让你更加痛的!同我回去,好不好?外面有许多良药,它们都能帮你……”


    “回去?我还能回到哪里去呢?”祈恩惨淡一笑。


    金坠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住声音中的颤抖。


    “陛下……你的弟弟一直很想念你。他若得知你还活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接你回去的。今上继位后,旋即开展了一场变法。我叔父已告老了,旧党不再,当初害你的那些人皆已下狱正法。殿下,哀牢人正在利用你做极可怕的事,成千上万的人即将死去!这当真是你想看见的么?离开吧!我们一同想办法逃出哀牢山,回那个你熟悉的世界去,让一切重新开始,好不好?”


    祈恩注视着她:“是你与我重新开始,还是我一个人?”


    金坠无言以对。他戚然一笑,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与沈学士为何来到云南?你们来了,还想回去么?”


    “你同我们不一样。”金坠意识到这话有多么残忍,却不得不如实道,“你是嘉陵王殿下啊……”


    “是啊。我同你们不一样。”祈恩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回去,回到那座冰冷的皇宫里,守着我自己的灵牌了此余生?”


    他不待金坠回话,背身遥望飞瀑,在簌簌水声中自语:


    “在流民营中与彀婆婆和宇文重逢后,我托他们带着我的翡翠残片去寻你。我曾想着,倘若你知道我还活着,该有多么高兴,定会前来云南与我相见。我想,这一切定是神所恩赐的——我终于能不做嘉陵王,终于能离开那座皇宫了。”


    “等候音讯的那些日子,我日夜担惊受怕。你曾说过没有我你宁可死……我想,只要见到我的阿儡,一切都会好了。我们去滇西的翡翠谷生活,就像我们曾约定的那般,躲进那个无尽绿的世界里,谁也找不到我们……”


    “对不起。我食言了。”金坠垂目嗫嚅。踌躇片刻,抬头望着他,“殿下,你恨么……?”


    “不,我不恨。”他毫不犹豫,“神赐百物,甘苦并陈。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疤皆是恩赐。我怎能去恨呢?”


    金坠含泪道:“恨吧,殿下,你有无数理由去恨!不要再折磨自己的心了!这只会令你更加痛苦!”


    祈恩摇了摇头,将那双破碎的手举在眼前,平静地说道:


    “我不恨,阿儡。我只是感到困惑。我过去也知晓人会痛,可我没想到痛是能够习惯的。你看这双手,明明只剩下一副骨架了,却与原先一般还长在我身上,无知无觉,仿佛生来如此。还有我的脸。我已不记得它原本的模样了……”


    黑玉假面后的那双眼睛似笼着一层茫茫的雾。金坠心碎地望着他,轻声道:“你在哭吗?”


    “我没有哭,阿儡。可我很害怕。”祈恩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曾以为云南是一片净土,直到摔下那座山崖,我才知晓此间的一切是多么令人恐惧。一路上,我看到了那么多平素未见的景象。那不是言语所能描述的……这世上人人都在病,都在痛。月亮是不属于人世的……可是为何?他们为何习以为常?”


    金坠不太明白他的话,只感到锥心的恐惧与哀愁。祈恩叹息一声,举目望向覆盖在这座深堑之上的四方天幕,喃喃说下去:


    “阿儡,我知道这一切于你而言是多么荒诞不经。你定然觉得我是昏聩了吧。请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并非出自本愿。是它——我曾在五尺道下的沼泽林中听见的那个声音,我试过摆脱它,可它就像一阵日夜不散的浓雾……我很想再听一听那个声音,我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它。最后一回听见,是在那个深夜。它就在那里,在月光下。我跑到山顶上,努力想要看清它的面容。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声音。”


    他遥望着背阴处的远山。金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有一片终年不散的青蓝云雾——


    那是沙壹姆说过的青路之门,哀牢之主纳吉乌的领地,除了虚无只有虚无。一旦此门开启,死涅将至,万物寂灭。


    她又想到了真摩曾同她说的那些话。那头由山中精怪化成的白虎,那个不惜献祭自身血肉来与人达成交易的邪神……


    “就是你独自杀死那头野兽的时候?”金坠颤声道,“勒阿措……那头白虎?它对你说了什么?”


    元祈恩闻言却茫然失措,好似从未经历过那一切:“白虎?什么白虎?”


    金坠不愿再刺激他,又实在难耐好奇,小声追问:“你说的那个声音……同你说了什么?”


    他笑了一笑,举目望着神树枯老繁密的枝叶,淡淡道:“汝为人时,言如人,思如人,心如人。及至成神,当弃人事。”


    言毕。回过身来,脸上的黑玉面具映出刺目的寒光。金坠不敢直视他,垂眸道:“君迁说你所见的那些只是癫乱引发的幻象……”


    “在医药之事上他是专精。可他对神一无所知。”元祈恩冷冷道,“神意幽微,难测其奥。他在钻研草木之理时可曾想过,他手中的一切皆非理所应得,有朝一日将为神所收回?”


    金坠疾声:“过去你绝不会说这些话!”


    “过去……”他骇笑着,“过去我还没有死。”


    四无人声,声在山林之间,余音幽远。半晌,他低低地道:“照哀牢族法,他若在匿惹窟中活过十日,便无人可伤害他。还有五日了。”


    金坠问道:“五日之后……将会如何?”


    他望着她:“你希望如何?”


    “我已说了,我希望你与我们一同离开这里,阻止哀牢人的阴谋,不要再害更多无辜之人丢掉性命了!”金坠绝望地哽咽着,“求你了,殿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还有一个办法。”元祈恩淡然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他之前扔进火堆的那只翡翠镯,已烧得焦黑失色,碎成了两半,似两弯阴惨的残月。他将锋利如弯刀的那一半递给金坠,同时将自己火疮遍布的手腕举在她面前。


    “割下去。”他深望着她,“一切如你所愿。”


    “不……”金坠仓皇摇头,“不!”


    祈恩轻叹一声,幽声道:“你不爱我,又不愿杀了我……阿儡,你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我想救你啊……”


    金坠嗫嚅着,恍惚向后退去,蓦地被荒草间横生的一截枯枝绊倒。祈恩疾步上前扶起她,隔着黑玉面具定定望着她,忽道:


    “那便爱我吧……像曾经那般爱我。”他俯在她耳畔,“你才是救我的万灵药。”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间着轻柔的喘息声,萦回于簌簌飞瀑和风过林杉的轻鸣之中,几将人催眠。金坠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疲倦地倚在他怀中,竭力道:“放了君迁……让他离开这里。”


    “恐他不愿独自离开。”


    金坠深吸一口气,从元祈恩怀里挣出来,缓步至神树下被掩埋的那个小菌窝边,俯身轻抚着盖在那些雪白忘忧伞上的枯叶青苔。梦游一般,她喃喃道:


    “那便让他忘了我,忘了这一切吧……”她起身正视着他,神色哀戚而决绝,“答应我,放了君迁,还有所有囚禁在哀牢山的无辜之人。放了他们,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元祈恩直视她:“那你呢?”


    “我会留下来。”金坠冷声道,“如你所愿,做摩诃迦罗的新娘。”


    他闻言一怔,戚戚一笑:“我很想拒绝你,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可我做不到……我要你,阿儡。神从我这里索回的所有之中,我最不舍的唯有你。唯有你……”


    他慢慢走到树下,指着苍老树干上缀着的一个个小灯笼似的青蓝花苞,柔声说道:


    “我曾向你允诺,终有一日,会带你去见世上最美的神迹——阿儡,你看,萼如格泽的眼睛就要睁开了。让我们在此重新相识,重新相爱,好不好……?”


    他的嗓音颤抖,近乎哀求,沙哑之中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金坠浑身战栗,噙着泪不发一言,发现自己竟不敢与他对望。黑玉假面后的那双眼睛深得不似世间所有,如一渊月下寒潭,静谧无波,却不可涉越。


    那人没有等到回应,兀自回到瀑布下的清潭边,捧起那只在火堆里摔成两半的翡翠镯,一遍遍地洗着。论他如何清洗,沾染在那两瓣碎玉上的黑霾始终不曾褪去。


    几尾小鱼游过,擦过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忽地摆尾荡开一圈圈金粼。林风轻拂,几片踯躅花瓣落在他破碎的掌心,与那两弯残月一道被掬起来。


    他走向金坠,握起她的手,将半枚焦黑的玉玦轻轻嵌在她腕上。金坠苍白道:“这不吉利。”


    “聊胜于无。”元祈恩惨淡一笑,“除了这个,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了。”


    他言毕,将另一半断镯戴在自己手上。遭火灼开的裂口崎岖不平,与他肿胀溃烂的手很不相称。他毫不犹豫地按压下去,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玉石嵌进皮肉中。破碎的翡翠剜破了他手上的陈疮,霎时血流如雨,沿着枯黑的玉身淌下来。


    他似感觉不到痛楚,终于将那焦黑的断镯牢牢固定在腕上。焚过的“阿儡”二字浸于一片殷红,紧贴着他的血肉,像沉在忘川之下的两粒星子,隔着冥河与彼岸的森森白骨对望。


    “留下来罢,阿儡……”


    第144章 千山雪 神不愿祝福这对新人


    入冬后, 哀牢山中一日冷于一日。


    接连数日,灰白的云絮不断从山褶子里漫出来,似被山尖戳破, 漏出暗青的天光。风贴着崖壁游走,崖上老松簌簌抖着, 惊起无数寒鸦, 哑着嗓子掠过断壁。天堑底下, 溪水响得比平日滞涩些, 卵石上的青苔冻成白茫茫一片, 林中树皮也褪了三分颜色。风吹不到崖底,似为报复,拼命撕扯下无数裹着白霜的枯叶, 像漫天飞舞的素绢。


    与摩诃迦罗的婚期定下后, 金坠便被从山牢中接出来,暂居于林寨南面的一座小神庙中。依照哀牢习俗,待嫁女子婚前需在此闭关数日向山神祈福。


    神庙建于一处天然的大树洞中,仅用石块兽皮装饰, 环境十分简陋。从树洞中远眺, 正好与天堑背阴处的那片断崖遥遥相望。峭壁之上有一处黑魆魆的小壁龛, 远望渺如一点黑星——那便是匿惹窟,魔鬼盘踞的死地,囚禁她至爱之人的樊笼。


    玤琉每日前来送水食, 陪她说会儿话。金坠自从去神树林中见过元祈恩后便十分沉默,终日抱膝呆坐在树洞中的火堆边, 不分时辰地抬头遥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悬崖。


    婚礼前夜,她忽指着那处问玤琉:“从他那里,能够望得见这里吗?”


    玤琉摇头:“就同你望他一般, 只是茫茫的一片。”


    金坠苍白一笑:“那就好。”


    “明日是最后一日。待月落后,沈学士便能从匿惹窟出来了。”玤琉欲言又止,“你同摩诃迦罗……”


    金坠淡淡道:“他答应了,会让君迁离开哀牢山。”


    玤琉蹙眉:“然后呢?沈学士一定想救你出去……”


    “来不及了。”金坠摇了摇头,“明日此时,依果枯就要出炉了,他们就要将那毒药带去外面的世界了……来不及了。”


    自梦觉出逃后,寨内外的守卫愈加森严,玤琉暗中打探过好几回,都寻不到办法逃出去。前回与君迁同行的大理援兵准备不足,伤亡惨重。南乡先生则在瘴雾中失散,生死未卜。梦觉身负重伤无法引路,就算再有援兵前来,一时恐也寻不到山寨的入口。无人知晓这座与世隔绝的天堑中都发生了什么,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玤琉挨着金坠在火塘边坐下,拨旺了火堆,低低道:


    “明日婚宴过后,沙壹姆将率军连夜出征。趁着寨中人少,我会再去打探。倘有机遇,你就与沈学士一同逃走罢!带上云弄峰的孩子们和山牢中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玤琉,能拜托你一事么?”金坠深望着玤琉,“请你照顾好大家。”


    玤琉一怔,愕然道:“难道你要留下来?你明知沈学士绝不会独自离开的!”


    金坠戚然一笑,闭上眼,咬着嘴唇道:


    “我答应了嘉陵王,会留下来。我不知接下去将发生什么,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倘若我就这么不辞而别,将有更可怕、更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那是君迁和我都不愿见到的。玤琉,我恳求你,带着他们先走。这是我逃不开的劫,让我独自面对罢!”


    玤琉拼命摇头。金坠叹息一声,握住她的手,肃然道:“答应我,不要告诉君迁。万一……”


    她不再说下去,起身走到树洞角落,俯身翻开铺着的一堆干松针,从中取出蕉叶包着的一物。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将此物交给玤琉。玤琉打开叶片,只见那是几朵雪白的菌子。


    “忘忧伞?”玤琉一凛,“你……”


    “我知道,我不该擅作主张。可他已饱经了太多忧愁,太多悲苦,够了,足够了。那远远不是一颗心所能承受的啊……”金坠嗓音颤抖,容色决绝,“倘若神明非要让我们分开,我只愿他自此无疾无忧,平静地度过余生。”


    “不……这不公平。”玤琉喃喃。


    “这很公平。换作是他,亦会这么做的。”金坠一笑,敛容轻语,“自相逢以来,我与他共度之时已逾永恒,别无所憾……如今,许是向着那一刹那走去的时刻了。”


    玤琉如鲠在喉,静望着薪柴中纷飞的星火,良久沉声道:“母亲告诉过我,世上有千万种毒,至毒之物名为遗忘……你们还有无数个刹那,切莫遗失了它们。”


    金坠一怔,垂眸呆望火光,眼角泪光晶莹。玤琉将那几朵白菌子包好,正色道:


    “此物出土三日便会朽烂,七日后化为尘泥,来年复生。我会交给沈学士,请他埋在哀牢山外。离开了这片荒凉之地,它们便不会再长了。”


    金坠悲叹一声,眼圈一红,依偎在玤琉怀中啜泣。玤琉紧紧搂着她,柔声在她耳畔道:


    “他会在哀牢山外等着你。”


    *


    十月最后一日,是哀牢人的“乍孜”节,意为向山神感恩丰收的大日子。山中荒芜已久,今岁却非同寻常。苏尼长老早早请示神谕,获悉十年未开的萼如格泽神树兰将于此日重现世间。与此同时,山中还迎来了一位无所不能的摩诃迦罗。


    依照神谕,摩诃迦罗是落难的天人,需迎娶一位人间的新娘冲喜攘邪,方可恢复神力,引领族人出山复仇。为迎此盛节,全寨上下连日奔忙,终于迎来了这场天大的喜宴。


    是日天色未明,天堑中开始簌簌飘雪。初为雪粒子,愈落愈大,松林间须臾裹了一层白。哀牢山素来不会这么早便落雪,族人们都以为是吉兆,欣喜非常。


    树洞神庙之中,红烛高照,火塘里的松明爆出声声脆响。玤琉早早来了,正替金坠梳头。风雪撞开木门,几个喜娘涌进来,捧着一件银白如雪的嫁裳。


    按习俗,哀牢女子出嫁时不着艳服,而是素衣素妆,这是为了不让山中的邪灵魔鬼觊觎新娘。天堑溪涧中有一种奇异的夜光白螺,将壳碾碎了可捻成银丝,这件嫁裳正是由上百枚夜光螺织成的。掩护梦觉出逃那夜,玤琉在月下为金坠初试过件嫁裳,如今已全部织好了,衣裙上还缀了许多银铃银饰,亮得刺眼。


    玤琉同喜娘们一同帮金坠穿上喜服,又为她戴上一顶沉甸甸的银冠。金坠往铜镜中看去,只见自己满身惨白,好像裹了层严霜,活似一个冰封的幽灵。


    滇中蛮族素有哭嫁风俗,哀牢也不例外。新娘在去往夫家的途中需一路哀哭,既为表达对娘家的眷念,亦为蒙骗沿途恶鬼这是在办丧事,防止他们前来抢亲——


    传闻,山魔专抢爱笑的女子去,吃完她们的心头肉,再剥下她们微笑的面皮戴上。


    吉时至,几个哀牢喜娘手脚麻利地为金坠装扮好,命令新娘子开始哭。金坠心如死灰,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喜娘们如临大敌,拼命扮鬼脸吓哭她,在金坠看来颇为滑稽,不由惨笑了几声。


    她这一笑,闹得众人慌乱不已,求神央鬼,用汉话警告她:“莫要笑了!你会被恶鬼抢走的!”


    金坠闻言,只觉荒唐而可悲,笑得更大声了,直笑得浑身颤栗,惊天动地,谁劝都不理。喜娘们当她疯魔了,齐齐哭嚎起来,试图压住她的笑。


    金坠终于笑乏了,面色惨白地颓倒在地。玤琉心疼地扶起她来,喂她喝了些镇静的花草茶。须臾外面铃鼓齐催,喜娘们仓皇将金坠塞进一台白椴木喜轿,一路嚎啕着向举办喜宴的神树林而去。


    漫天风雪,这座天堑中的山寨被填成了白洞。若从崖顶俯瞰,可见一队银装素裹的人马顶着风雪徐徐前行,一路吹打着如泣如诉的乐曲,夹杂着女人们的喁喁哀泣,何方鬼神见了都以为是在出丧。


    金坠呆坐在颠簸的轿中,回想起上一次成亲的场面,叹息自己的婚事总是这般不合时宜。当初嫁给君迁时,人人都想让她笑,她兀自暗哭。如今嫁给祈恩,他们想让她哭,她却止不住地冷笑。她才知原来人在绝望之时竟是会笑的。


    积雪深厚,送亲队行进缓慢,穿过密林,半晌终于来到了天堑尽头。独木成林神树上缀满了彩绸,挂着许多兽骨兽牙串成的风铃,在风雪中铮铮嗡鸣。树下祭台架了顶棚围挡住坛中篝火,旁设三丈长的宽大宴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寨中老小齐聚于此,还有投奔而来的山外各族。众人虽着盛装,却被雪落了满身,远看都是白蒙蒙的一片。


    喜轿还未停下,霎时一阵风雪呼啸而过,掩住了送亲的乐声人语。沙壹姆皱了皱眉,厉声下令:


    “都给我哭!哭得响些!教鬼神听听这里有多少冤,多少恨!”


    话音一落,来看喜事的男女老少都放声痛哭起来,悲声几乎盖过风雪。蓦然一阵寒风掀翻了喜轿,金坠猝不及防被摔出来,深陷在雪地里,双手立时冻得通红。


    孩子们见了新娘子,欢呼着跑过来围住她,往她身上撒着鲜红的野花瓣,糯声齐唱着乡谣:


    “冰棱棱,明晃晃,山鹰衔来银嫁妆。雪娘子哭倒冰轿子哟,千万滴泪儿挂腮帮。兰花酿,比蜜甜,银铃双响月长圆。冰作婚床雪作被,山神笑饮合卺杯……”


    欢快的童谣混杂在一片悲哭声中。金坠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只觉那歌声同她身下的冰雪一般寒彻肌骨。喜娘们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来,举起羊毛氅替她挡住风雪,慢慢向神树下的祭坛走去。她形如一个刚堆出来的雪娘子,托着一幅沉重的银嫁裳和孩子们洒的满身花瓣,被众人簇拥着走向新郎。


    风呼雪啸,颤山摇树,其路漫漫,似永不可抵达。粗盐般的雪粒子扑面而来,金坠几乎睁不开眼,任由喜娘们架着她往前走去。耳边是哀牢人为驱逐恶魔而奏的丧曲与哭嚎,与风雪齐鸣,如地狱中的哀哀鬼哭。


    一片悲声中,元祈恩在阿罗若的陪伴下自神树林中徐徐而出,默立于篝火熊熊的祭坛前。


    他身穿哀牢式样玄底红纹的新郎华服,头缠藏青镶银帕,脸上戴着一只崭新的黑玉面具。玉身上雕着哀牢神鹫的精美花纹,在风雪中泛着幽幽寒光,显得神秘而华贵。


    在他身旁,阿罗若穿着不合身的七彩祭服,火疮遍布的小脸被怪异的彩绘图腾覆盖。她浑身是雪,无知无觉,乖巧地牵着新郎的手,活像只雪堆出来的小银猫。


    祭坛边有一顶半树高的藤座,太子妃青螺静坐其上,以树为盖。她仍是前回白路祭时的模样,身穿那袭绣着奇花异草的孔雀色绣袍,头戴山百合松枝冠,苍白的脸上似笑非笑,几与风雪融为一处。


    昔年,哀牢末代阿筮莫圣女为护佑部族嫁入大理成为兰妃,却被逼自戕于冷宫花房,与她照料的神树兰一同挫骨荒野。残存的族人拼死抢救出了圣女的一抔骨灰,随神树兰的花泥一同带回哀牢山,葬在萼如格泽神树下。兰花缘木复生,经十年之久,再次结出了花苞。哀牢人坚信青螺是阿筮莫圣女的转世,值此神树兰盛开之日,便将她请了出来,作为圣女见证摩诃迦罗的婚礼。


    喜娘将金坠引到祈恩伫立的祭坛前,示意她先不要上去。金坠微微抬头,透过银冠前缀下的无数流珠碎银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明晃晃的雪色。那两道目光却灼热得发烫,穿透漫天风雪向她望来,好似要将天地都融化殆尽。


    大祭司苏尼长老缓步而出,黑袍之上白雪皑皑。他面向漫天风雪,高举挂着彩幡的兽骨法杖,人群霎时肃静。长老举杖指向神树,树干上缀着许多覆着霜雪的青蓝花苞——那是神树的眼睛。


    花苞鼓胀已久,本该渐次开放,却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至今仍未展露它们神秘的面容。苏尼长老带领神巫们占卜数回请示神谕,确知神树兰今日月落前定将开放。花开之际,新人对饮花蜜酿成的合欢酒,这场婚礼方能完成。此刻花还一朵未开,他们只能静静等待。


    “吉时将至!”苏尼长老举杖高喝,“静心祈祷罢!萼如格泽即将睁开它的神圣之眼!”


    寨中老小蜂拥而来,顶风立雪等待花开。不知过了多久,雪中忽有簌簌异响,恍如絮语。人们以为是花开之声,欣喜凝眸,却见满树花苞一个接一个掉下来,落在雪地里,迅速消蔫了。


    这是天大的凶兆。人群一片恐慌,窃窃私语。忽有人尖叫道:


    “你们看,神树兰根本没有开花,一朵都没开哩——神不愿祝福这对新人!”


    第145章 幽兰眼 托体同嘉木,幽立待月光……


    说这话的是妲瑙。她穿了一身鲜红的苗家绣裙, 满头插花,在白雪中格外引人注目,直教人以为她才是新娘子。


    不待旁人发话, 这小苗女兀自跑到新人伫立的祭坛前,仿照孩子们唱的那支送亲童谣, 拍手唱道:


    “白轿子, 红嫁裳, 杜鹃开在死人床!新娘子咽下合欢酒哟, 长命锁锁魂夜夜唱……”


    “闭嘴!你给我滚!”沙壹姆疾声打断她, “来人,把这个癫子赶出去!把她扔到黑路的烂泥塘里去喂饿鬼!”


    几个哀牢战士应声上前。妲瑙吃吃一笑,不待被抓着, 身轻如燕地跑走了, 边跑边继续唱道:


    “金铃哑,圆月缺,莲花并蒂满山血!断肠崖下白骨堆,你死他笑魂无归……”


    风雪萧萧, 歌声盈盈, 久久未散。就在这时, 樊常从人群中跑出来,神色激动地对沙壹姆道:


    “神树兰未开,此乃天兆, 证明时日未至!净化人世的万灵药尚未炼成,再给我几日, 我一定会寻到缺失的那一味原材……”


    “我已经给你够多时间了,给你试药的人都快死绝了!我们的依果枯已炼成了,我向祖先起过誓, 定要亲手将它倒进洱海里!”沙壹姆咆哮道,“苏尼长老和族中每一位神巫都算过时候,神树兰今日必开,绝不会错!再等等,它们会开花的!”


    她不顾樊常苦苦央求,疾步至神树下,指着树上仅剩的几个花苞,高声命令众人:


    “用篷子挡住雪!点起火把来,把光热都聚起来!”


    老老少少闻言都忙起来,四处伐木拾枝,不多时便在神树上架起顶棚,又轮流爬到树上举着火把融化冰雪,呵护花苞不受摧残。忙了许久,天色渐暗,风雪却更紧了。人们都快冻僵了,仅存的几个花苞却迟迟不见开。


    绝望袭来,人群中哀叹四起,一片低泣。许多人匍匐在雪中,以头抢地,放声悲号:


    “天劫将至!”


    “神抛弃了我们!”


    “救救我们罢,摩诃迦罗!”


    暮色四合,祭坛四角圣火熊熊,火星四溅,竭力对抗着风雪。火光之中,元祈恩忽从坛上步下,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去。


    只见他来到神树林的入口处,背对众人,一件件褪下身上的喜服,摘除面具,赤身跪于雪中。一截尖锐的枯枝从雪地里刺出来,他拾起来,划破掌心,仰头合十,向着风雪中沉默的巨树默祷。


    金坠极目望去,黑天白地间,唯见他疤痕密布的背影在风雪中轻颤,好似要将自己这具饱经折磨、千疮百孔的身躯献给那个无情的神,让神看清自己所遭的苦难与始终如一的赤诚。


    她心痛极了,想上前阻止他,却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眼望着他独自去往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神明聆吾愿,濯此垢尘颜。”他在雪中喃喃,“此身不堪观,却为至真存。愿得霜雪涤,归心还本相。托体同嘉木,幽立待月光……”


    枯枝划破的掌心不断渗出血,从他陈疮遍布的双手间淌落,在雪地上洇成点点落红。阿罗若忽跑了过去,陪着他一同跪在白雪皑皑的神树下。


    “灵主正同他一道祈祷!”苏尼长老率众匍匐于地,“萼如格泽,万灵之灵呵!请睁开你神圣的眼,赐福于摩诃迦罗和他的信众罢!”


    天光昏冥,万物茫茫。元祈恩赤身跪地,一动不动,任由风雪鞭笞着浑身伤疤,冻得遍体青白,惨不忍睹。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渐微,忽有人惊喜地喊道:“看呐——神树睁眼了!”


    雪停了。一弯新月从天而出,悬于林梢。月光之下,一朵青蓝的小花悄然吐蕾。


    月光浇在蜡质苞衣上,泛起冷光,像一只苍白手腕上流淌的青蓝血脉。第一瓣挣脱苞衣,发出极轻的声响,宛如从一场漫长睡梦中惊醒时的轻叹。


    那花瓣薄得透亮,边上镶着圈银边,颤颤地往外翻,似有人擎笔蘸了月光晕染而成。待七片花瓣尽数舒展,整朵花竟微微离枝三寸,教人疑心那是神女轻舒的广袖,将要携着花魂奔月而去。


    一刹寂静过后,众人欢呼顶礼,喜极而泣,齐呼摩诃迦罗之名。元祈恩叹息一声,筋疲力尽,蓦地昏倒在雪地上。信众蜂拥而上,用热水替他擦拭身体,重新穿上喜服,戴上面具。


    金坠呆住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真的——就在元祈恩祈祷之后,雪霁月出,僵死的神树兰确确实实地开花了!


    她讷讷后退几步,环顾着这片白雪皑皑的月下幽林,心中忽生出一阵莫可名状的惶恐。她曾坚信他只是病了,被哀牢人蒙骗了,这里的一切皆是虚妄。可当这朵神树兰在眼前迎雪盛开,她再不能如此笃信了。


    神树花开,吉兆降临。苏尼长老带着哀牢族人们来到树下,向着高坐在此处的青螺匍匐遥拜,悲欣交集道:


    “阿筮莫圣女呵!你看见了吗?你饱受苦难的神灵已回到了萼如格泽之上,重新庇佑你的族人们呐!”


    青螺双目空洞,唇角微抿,似笑非笑,静静端坐在高高架起的藤座上。在她头顶处的树干上,唯一一朵神树兰悄然盛放。她的脸庞笼于银白新月和青蓝花影下,映着雪色,几近透明,仿佛须臾便要消失。


    人群一片欢呼,唯有真摩独立在远处,呆呆地向青螺望去,好似被她头顶那朵兰花泛出的幽光定住了。


    “母亲……”他蓦地跪在雪地上,向着神树膝行而去,用哀牢语喃喃轻唤,“阿莫……!”


    真摩一向乖戾不逊,此刻却像魔怔一般虔诚,眼里除了那朵兰花再无他物。然而他并非这场喜宴的主角,无人在意他的举动。人人的目光都望向新人。


    苏尼长老朗声宣布:“新人共饮合欢酒!”


    喜娘端上了一只极小的牛角银杯,长老接过杯子爬到神树上,从那唯一一朵神树兰的花蕊中接取了几滴花蜜,与杯中的新醅酒混合。他将酒杯递给金坠,逼她先喝。


    金坠闭眼抿了一口,竟觉那酒甘美胜蜜,甜得发慌,直教人血气上涌,神魂颠倒。她连忙抓起一把雪吞了下去,连呛几声,总算驱散了那阵可怕的甜腥。


    元祈恩仍倒在雪地上,被信众们勉强搀扶着。黑玉面具下的双目半阖,微微轻喘。苏尼长老命令金坠将喝过的酒杯递给他。祈恩已无力抬手,金坠只得俯在他身旁,隔着面具将余下的半盏酒慢慢喂给他。


    “杯空礼成!”


    苏尼长老高举新人饮空的银杯,倏地抛向人群。众人如逢甘露,竞相争抢。沙壹姆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拿着空杯走到神树下,从树梢上折下一截冰锥子,划破树皮,接了满满一杯树汁;随后走上正中央的火祭坛,面向众人高举银杯,朗声道:


    “神谕已降!满月之时,哀牢之主纳吉乌将闭黑路之门咒吾宿敌,启白路之门佑吾族魂!”


    她言毕,将那杯名为树泪的琥珀色汁液倾洒在雪地上,沉声说了两个字。那是召集哀牢战士们出征复仇的号令——


    “死涅!”


    话音方落,一声又一声的“死涅”呼啸而至,如风似雪,撼山摇树。盛大的喜宴开场了。


    新月照耀白雪,寨中老小欢聚一堂。神树林前架起的百人长宴桌旁人头攒动,美酒丰馔被一盆盆端上来。俄而欢呼四起,哀牢战士们抬出了一整头巨大的野猪走向篝火。那是他们今早降雪前在天堑外的深林中猎获的。


    死去的庞然大物被迅速肢解。苏尼长老锯下两枚野猪獠牙打磨成猎刀,奖给了围猎中表现最勇猛的那名猎人。肉被大卸成数块,由即将出征的战士们共享。带皮的兽肉在火堆中呲呲作响,焦烂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肉烤好后,迦陵端着她调制的秘制蘸水走来,素手纤纤一转,五花八门摆了满满一桌。战士们赞美不已,个个取肉蘸酱,就着喜宴上的美酒大快朵颐。唯独头人沙壹姆不饮不食,神情肃穆地注视着熊熊火光。


    须臾酒酣耳热,几名赤膊力士击起一面兽皮战鼓。苏尼长老吹起一柄鹰骨笛,其声穿云裂石,和着雪林中的夜枭凄鸣,如同召唤山野间的万千鬼神前来助阵。战士们个个披甲执锐,围着篝火跳起古老的哀牢杀敌舞,掀起的声浪将火舌压得贴地翻滚。有几个亢奋的直接跳进了火堆里,溅起千万暴雨般的火星子。


    狂欢之际,沙壹姆兀自来到萼如格泽神树下,从发间拔下一支月白色的鹿骨旧簪。她用簪子划破掌心,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滴渗入覆雪的树根下,含泪低语:


    “阿达,阿莫……你们就要回家了!”


    她祈祷完毕,起身回到喜宴上,高喝一声,百名战士霎时集结于前,举戈待发。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不仅有哀牢族中最勇猛的战士,亦有慕摩诃迦罗之名投奔而来的外族勇士。


    在哀牢人的多年运筹下,反抗大理的各族人马已在山外集结。大理太子正率主力胶着于红河战事,无力回防,给了哀牢人策动奇袭的良机。


    前往大理的各处关隘已埋伏了人手。按计划,寨中精兵将分成两支依次出山,由沙壹姆和真摩各率一支。他们将带着新鲜出炉的依果枯剧毒出山会合诸族大军,声东击西,直取大理皇城,将毒药倾洒进洱海。苏尼长老则率族中神巫们驻守营寨中,只待捷迅传来,便护送摩诃迦罗出山拥护其为新主,以神意号令滇中四方,实现他们的复仇大计。


    夜色阑珊,新月西沉。喜宴篝火将熄,出征的号角响彻天堑。战士们高歌着离开神树林,来到出入营寨的峭壁天阶入口,沿着这条陡峭蜿蜒的栈道徒步出山。寨中老小静静守望崖下,送别征人。


    突然,一个瘦弱的女子悲呼一声,摔倒在雪地上。走在队列前头的一名年轻战士闻声回头,看见倒下的是自己的妻子,焦急不已,却又碍于行军不得止步,只得一路频频回眸。


    他正是先前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那位猎手,作为荣誉的那把野猪獠牙刀还扛在他肩头。从他妻子的所在遥遥望去,他的身影已消失在积雪的山崖边,唯见刀光凛凛,就像沉在云端的一弯惨白月轮。


    摔倒的女子被身旁的妹妹搀起来。她已怀了八月身孕,捂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低低呻吟,目光哀戚地望向自己渐行渐远的丈夫。族人们都围上来叫着她的名字“阿娜”,安慰她道:


    “莫忧心,岩朗是哀牢最勇猛的猎手,神会祝福他的!”


    送别征人,众人随苏尼长老回到神树林中。人去宴散,迦陵正和几个妇女正收拾着一堆残羹冷炙。神树下的雪地上铺着一块梅花鹿皮,元祈恩裹着羊毛氅倚树而坐,浑身轻颤。


    金坠笼起火堆替他取暖,看见苏尼长老回来,起身道:“他病了,快送他回去!”


    长老冷冷道:“摩诃迦罗需在此为战士们祈祷终日,直到他们平安出山!”


    “你们要冻死他么?”金坠厉声道,“我既已同他成了亲,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不许你们折腾他!”


    “有你在,他不会死。”长老瞥她一眼,仰望神树,“他的命只属于神!”


    金坠还想理论,元祈恩忽握住她的手。金坠一惊,下意识缩回手——他明明冻得浑身战栗,掌心间竟是灼烫灼烫的!


    “我不冷。”他向她微微一笑,“阿儡,你快回去。此处雪深……”


    他话音未落,忽如神魂尽失,猝然僵死在雪地里。


    第146章 冥冥归 那怀抱僵硬似冰封,灼热如火烧……


    两旁信众见摩诃迦罗昏厥, 大惊失色,潮水般围拢。苏尼长老忙下令将他抬回去。


    金坠跟随肩舆来到神树林不远处的那座树屋下,与几位信徒一同将昏迷的祈恩抬进屋中, 让他躺在榻上。


    此间原本空荡荡的像个雪洞,如今用兽皮彩帛装饰了一番, 便成了他们的新房。屋子不大, 火塘烧得很旺, 不一会儿便热得人出汗。


    四位侍女捧来热水和汤药, 要替元祈恩擦身。金坠遣退了她们, 解开他的外衣,伸手触到他心口处的一道长疤,惊觉他身上烫得像在燃烧——他赤身在风雪中跪了那么久, 为何仍压不住这股邪火?


    祈恩无知无觉, 静卧塌间。那只黑玉面具泛着幽光,好似牢牢镶在他脸上,细腻的雕纹在明灭火光下显出哀牢神鹫的神秘图腾。金坠深呼吸一口,伸手触摸着冰冷的面具, 踯躅良久, 还是没有勇气揭下它。


    她答应过他, 会将那张观音般的脸庞永远留在回忆里。她已背弃了他们死生契阔的盟誓,至少需坚守此约,在心中永远保存他原初的模样。


    天光渐亮, 最后一丝新月沉了下去,山林间一片白茫茫。天阴沉沉的, 似还要飘雪。玤琉说月落之时便会去匿惹窟救出君迁,此刻四下无人,不知她成功了没有。金坠端着水盆步下树屋的木阶, 只见几个哀牢守卫死守在门口。她假装要出去汲水,刚走出一步却遭他们呵斥住,说苏尼长老有令,严禁她离开此屋。


    金坠无可奈何,忿忿地将水盆里的热水泼在雪地里,盛了一盆雪回屋搁在火边。待雪水融化,用帕子沾了替元祈恩擦身降温。


    哀牢人送来的那碗黑色汤药还搁在床头,她取来嗅了嗅,竟嗅到一股毒菌子的异香,连忙整碗倒掉。她一遍遍用雪水为祈恩擦身,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烧也慢慢退了。金坠松了口气,倚在树屋的窗洞前远眺,只盼玤琉来给她传信。


    这场喜宴在风雪中持续了彻夜,她早已筋疲力尽,唯恐错失了消息,强撑着不肯合眼。凭窗苦等到暮色四合,终于听见玤琉在窗下轻声唤她。


    金坠匆匆跑下树屋,只见玤琉提着盏灯立在雪里,神情严峻地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随自己来。守卫都知玤琉是头人的救命恩人,不敢为难,却也时刻监视着她们,不准她们走远去。


    二人来到树屋不远处的丛林边,金坠焦急道:“君迁怎么样了?”


    “天亮之前,我便去匿惹窟接他出来了。上回留的水食正好,沈学士看起来比先前好一些了,不过仍很虚弱。我替他熬了些汤药,暂将他安顿在一处安全的地方。”玤琉低低道,“沈学士前回在炼药窟得罪了苏尼长老,他们对他恨之入骨。沙壹姆不在,寨中无主,只怕他继续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金坠紧咬着唇:“有办法逃出去么?”


    玤琉颔首:“这段时日我暗中在寨里走动,得知此前被骗进山来的那些外族人并非人人都想留在这里。男子大多随沙壹姆一同出征去了,留下来的人当中有一些急于逃走。我召集了身手最好的几个人,托他们在今夜将沈学士一同带出去。”


    “今夜?”金坠一惊,“有把握么?”


    “寨中有位叫阿娜的女子就快生产了。她在雪地里着了凉,病得很重。山中缺药,阿娜的丈夫出征去了,她的妹妹阿凤愿替她去山外买药。我与阿凤说定了,请她与沈学士他们一同出山。她熟悉山路,能引开巡逻的守卫为大家引路。”


    玤琉说着,见金坠面露忧色,补充道:


    “那几位外族人在炼药窟中目睹了沈学士拆穿哀牢人的骗术,对他十分钦佩,许诺会照看好他。阿凤是寨中最好的女猎手,心地善良,人也可靠,会一路护送他们出山的。”


    “那……其他人呢?”


    “太子妃独居于阿筮莫圣女的神祠中,门禁森严,我无法接近。妲瑙祖父腿脚有伤,恐牵累我们,不愿离开地牢。被俘的那些大理士兵关押在炼药窟里,恐撑不了多久了……”


    “云弄峰的孩子们呢?”


    “阿罗若被看管得很紧,暂找不到办法将她带走。其他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愿离开这里。待我寻个时机,设法将他们哄骗出去。我们人手不足,只得分批救走他们。”


    玤琉匆匆交代完,走近金坠,在她耳边低语:


    “不出十日,沙壹姆将率军攻破大理。满月之前,她会派人回来接摩诃迦罗出山。届时你请他带你一同离开,我们的人会在半途救下你,与沈学士会合。”


    “满月……”金坠望着天边渐盈的新月,“满月之时,他们便要将依果枯倒进洱海了吧?”


    玤琉叹息一声,沉声道:“哀牢一带的诸部族皆与大理国积怨已深,非一力可扭转。金娘子,恕我直言,事已至此,你们唯有顾好自己,离开这里。”


    金坠痛苦地闭上眼,苍白道:“君迁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吧?”


    “他在匿惹窟中被关了太久,神情已有些恍惚,只是不停地向我问起你。我没有将你和摩诃迦罗的事告诉他。他目下还太虚弱,走不了山路。大家为他搭了架肩舆,会轮流抬着他出去。我想干脆让他吃些安睡的药,睡着了也好少遭些痛苦。”


    “那样也好。”金坠苦笑一下,握紧玤琉的手,“玤琉,请一定要将他平安地救出去……”


    “倘若一切顺利,今夜月落前他便能离开这里了。你先睡一觉,有消息了我会即刻来告诉你的。”玤琉莞尔一笑,回握住金坠冰凉如雪的手,“相信我,你们会在山外重逢的。”


    玤琉走后,金坠回到树屋,长舒一口气。火塘中的松明噼啪作响,木香氤氲满室。元祈恩还在榻上昏睡,不知梦见什么,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


    金坠自喜宴后还未合过眼,此刻心石落地,方觉整个人快被疲乏击倒了。屋里只有一张床,好在屋角铺着张大大的羊毛毯,她便在上面躺下来,靠着火塘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惊醒过来,但见窗洞外一弯新月高悬中天,朗照着远处覆雪的山林,亦将整座树屋照得明亮如雪。她揉揉眼,翻了个身,竟见床榻上空无一人。


    “殿下……?”


    金坠霎时惊坐起来。玤琉说今夜便要帮助君迁出逃,应到了时辰。此刻夜色已深,元祈恩去了哪里?


    她心中一凛,慌忙披衣下楼。屋外值夜的两个哀牢守卫拦住她,她问他们摩诃伽罗去了哪里,却是鸡同鸭讲。


    金坠急不可耐,正要硬闯出去,一个夜猫子般的小小影子倏然从雪地里向她跑来。


    “阿罗若!”金坠惊喜地唤道。


    阿罗若似没有认出她,扬起被哀牢人涂满彩绘的小脸呆望着她。


    金坠柔声道:“你要带我去找他么?”


    阿罗若一言不发,忽转身朝着远处的那片萼如格泽神树林而去。金坠正要跟上,却遭守卫呵斥。她指着阿罗若,义正言辞道:


    “看清楚了,她不是你们的灵主么?今夜月色正好,摩诃迦罗令她接我去神树下拜月,为出征的战士们祈福。谁敢阻拦?”


    看守们面面相觑,终于退开。金坠松了口气,眨眼却见阿罗若已没了影,忙循着她留在雪地上的小小足迹向天堑尽头的独木成林神树而去。


    远远望去,树上积雪未融,枝头还挂着昨日喜宴的彩幡,随着夜风簌簌轻舞。唯一盛开的那朵神树兰摇曳于树冠正中央,在月下幽幽泛光,像一团明灭的萤焰。


    正值子夜,四下寂静,忽有一阵银铃般的孩童笑语从林中飘来。金坠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孩子手牵着手合抱着神树巨大的主干,轮流将耳朵贴在一个小树洞上,似乎在听着什么。


    金坠走了过去,见其中有云弄峰来的那些孤儿,亦有山寨中的孩子。她环顾四周,没见到元祈恩,便上前问他们:


    “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瘸腿女孩指着那个长满青苔的树洞道:“摩诃迦罗告诉我们,把耳朵贴在这里,闭上眼睛,就能听见神树的心跳呢!”


    “你们听见了么?”


    “听见了!就像小鹿睡着时的呼吸声!”


    女孩子说完,兴奋地拉着金坠去听。金坠拗不过他们,只得学着大家的模样将耳朵贴在树洞上。她闭上眼,屏息听去,只听见一阵沉默——


    倏然,那沉默愈来愈响,竟发出雪崩般的震颤。金坠想要退开,却似被攫住一般动弹不得。那沉默的巨响灌进了她的身体,将周遭一切声息皆吞没进那个月光无法照亮的树洞里。


    幽寂之间,忽响起一阵叹息似的低语,似风过崖壁,雪落林梢。须臾,神树林中传来沙沙异响,覆雪的山地顷刻在她眼前开裂,所有枯死的菌子齐齐从冻土下冒出头来,五光十色,耀人眼目。菌子拔地而起,以肉眼难追之势越长越高,越长越大,一个个硕大艳丽的菌帽遮天蔽日,撼山摇林……


    金坠如梦初醒,仓皇从那树洞边逃开,迎面撞进一个胸怀里。


    那怀间僵硬似冰封,却又灼热如火烧。她抬起头,对上一张月光与黑玉共同雕成的面庞。


    “阿儡。”他柔声道,“你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男二的个人结局是开放设定,番外暂定会有if线。男女主是雷打不动的he~


    第147章 白石郎 可想再听一听寂照寺的钟声?……


    金坠回过神来, 慌忙从他怀里退开。二人沉默地立于雪中。金坠一时语塞,垂眸道:


    “我醒来见你不在屋中……你去哪里了?”


    元祈恩还未作答,几个孩子从他身后跑出来, 每人手里都捧着几枚贝壳般的风干果实,如获珍宝地交给他。祈恩便用松枝将那些果实串起来, 轻轻一摇, 发出清脆的雨铃声, 就像山涧溪流的细语。


    “今天是阿罗若的生日, 这是大家送她的礼物。”他柔声道。


    语毕, 带着那串干果实做成的风铃步至神树下,将它挂在树枝上。夜风轻拂,泠泠之音萦回山林。先前不知躲在哪儿的阿罗若蓦地从树丛间蹿出来, 仰头望着那铃铛, 咯咯地笑起来。


    “看来她很喜欢。”祈恩微笑道。


    “今天是阿罗若的生日?”金坠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祈恩道,“就在那天夜里,我站在那道门前的时候。”


    他仰头望向月影笼罩的远山。那团常年不散的深青色云雾静静沉睡于积雪的峦顶, 在夜幕下更显神秘, 仿佛一道横亘天际的无形青门。


    “青路……那里真有一道门么?是什么样的?”金坠喃喃。


    “我不曾进去。”他幽声道, “那是我来到哀牢山的第一夜。那夜漫山都是瘴气,我做了个噩梦,清醒时发现自己已来到了那座山顶上, 就站在那扇门前。是阿罗若唤住了我,将她的面具送给了我。我问她想要什么回礼, 她告诉我,萼如格泽神树兰开花后的第二个新月之夜便是她的生日,请我们去林中捡三十九枚会唱歌的果实串成风铃挂在花下, 听见铃声的人皆能得到祝福。”


    金坠将信将疑:“她还与你说了什么?”


    元祈恩摇头:“那夜之后,她便不再开口了。但我总能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明白。你说的一切我都不明白。似真似假,似虚似实……这座山林中的一切都太神秘了。”金坠轻叹一声,沉吟片刻,轻轻问道,“告诉我……你是怎样杀死那头白虎的?”


    元祈恩一怔,茫然不语。金坠慢慢说道:“人人都说那一夜,就在青路之门前,你曾独自杀死过一只白虎,勒阿措……你还记得么?”


    “我也很想告诉你,可那就像一个梦。”他沉思良久,伤感地摇了摇头,“抱歉,阿儡。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金坠微笑道:“你一定很英勇。就像神话史诗里的那些英雄……那只白虎同你说了什么吗?听说它是哀牢山中的精怪所化。”


    “它一定同我说了些不堪入耳之事。所以我杀了它。”祈恩苦涩地笑了笑,“可惜阿罗若不会说话,否则我们就能听见许多离奇的故事了。”


    金坠长叹一声,想象着那个深夜元祈恩独自与那头猛兽搏斗得遍体鳞伤的画面,想象着虎爪撕裂他的脸庞。许是因这巨大的痛楚,他才将这一切遗忘了。但他记得阿罗若,记得那个孩子曾在他最痛之时陪伴过他,记得那双小手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最心爱的瓦猫面具送给他,只为让他不再流血,不再疼痛。


    “自从来了这里,阿罗若便再没与我说过一句话……我想她已不记得从前的事了。”金坠呆望着阿罗若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小脸,戚然道。


    元祈恩问道:“你是如何认识她的?”


    “收养她的那位南乡先生说,她是个孤儿,有天晚上躲在路边的草棚里睡觉,差些被火烧死,南乡先生将她从火中救出来,给她取名阿罗若,请艾一法师为她做了只瓦猫面具……就是她送给你的那只。”


    金坠言至此,抬头望着天边的新月:


    “南乡先生没有亲人,将阿罗若当做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爱。夏天的时候,先生远游采药,临行前将阿罗若托付给了我和君迁,让我们送她去云弄峰。没想到,他们都被带来了这里……南乡先生就在哀牢山一带采药,他若知道阿若罗不见了定很心急。你曾见过他么?”


    “哀牢山中有数百座峰峦,纵同处此间,兴许一生都无法遇见。”祈恩淡淡道,“阿罗若告诉过我,她的家在雪山之上,一个神灵居住的遥远美丽之地。她的魂迷路了,忘了回家的路。等她想起来,便邀请我们去她的家乡做客……不会太久了。”


    金坠听出他言外之意,嗫嚅道:“依果枯,离魂归……?”


    元祈恩颔首一哂,望着新月幽幽低语:“满月之时,万物皆可归家。”


    夜风瑟瑟,寒意沁人,挂在神树枝头的那串果实风铃在月下泠泠轻笑。孩子们忽都跑了过来,拽着祈恩说着什么。元祈恩苦笑着摇摇头,对金坠道:


    “他们想让我唱歌给他们听。我告诉他们,我的嗓音不好听。”


    “阿罗若很喜欢你,今天既是她的生日,便为她唱一支吧。”金坠强颜微笑,“我也想听。许久没有听你唱歌了。”


    她语毕低下头,不去看他面具后那双使人心神迷乱的眼睛,怕他识破自己的谎言。她有多么想念他从前的歌喉,便有多么害怕听见他如今的声音。


    元祈恩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把六管小芦笙走到神树下,倚坐在一处积雪的大树根上。孩子们欢呼着跑过去,围坐在他身旁,很快安静下来。


    芦笙在他唇边响起,奏出悠扬明快的小调。一曲毕,他放下乐器,和着树上的风铃低低清唱道:


    “白石郎,临江居。前导江伯后从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是江南的民间祭歌《白石郎曲》,曾经风靡中原,帝京的每一家酒肆里都能听见。金坠自也听过,彼时只嫌聒噪。如今这欢快的旋律竟从雪月之下的荒山深处飘来,和着那梦呓般的沙哑嗓音,令人倍感怀恋,几乎要被乡愁击垮。


    元祈恩唱完最后一个字,似已筋疲力尽,疲倦地轻咳了几声。孩子们听得高兴极了,央求他再唱一支。祈恩柔声道:


    “我可以再奏一曲,只是这支歌我恐怕唱不好。”


    云弄峰的孩子们说道:“我们去把迦陵师姊喊来吧,她唱得好听!”


    祈恩望向金坠,对孩子们说道:“请她唱吧。世上只有她知道唱词。”


    金坠还不明所以,祈恩已举起芦笙奏起来了。其音一出,宛如夜风吹皱水面,将她的心搅得隐隐作痛。她不由含泪轻唱:


    “月出明如玉,思郎在远山。郎似天边月,举头长相念。月出照春山,山下溪水清。郎似水中月,低头长相见……”


    这是他曾为她所谱的曲子,词曲皆是他自己写的,当年她曾一遍又一遍在月亮下唱它。得知嘉陵王的死讯后,她便再也没唱过,几乎都忘了这旋律——可她终究没有忘。


    她轻声唱毕,将最后一个字与泪水一同咽下。孩子们都听呆了,齐齐鼓起掌来,都说这是他们听过最好听的歌,央求她再唱一遍。连石雕般的阿罗若都被吸引过来,仰头望着新月,小脸上又浮现出原先的天真模样。


    这时,雪地上传来一阵足音,玤琉和两个哀牢阿妈向他们走来。


    “夜深了,灵主该回去休息了。”玤琉牵起阿罗若的手,对其余的孩子道,“你们也都快去睡觉吧,不要打扰了摩诃迦罗。”


    孩子们还恋恋不舍,被阿妈们呼了几下,只得随她们走了。金坠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见已渐渐西沉,急切地唤住玤琉,急于知晓君迁是否成功出逃。玤琉自知她要说什么,向她点了点头,转头对元祈恩道:


    “月色正好,还请摩诃迦罗在此停留,请求萼如格泽神树庇佑出征的战士们。”


    言毕,暗暗给金坠使了个眼色,暗示她拖住元祈恩。金坠颔首回应了她,目送玤琉带着孩子们踏雪远去。


    长夜未央,四下归寂,唯有树间风铃细语。元祈恩忽道:“这么久了,你还记得那支曲子。”


    金坠拭去眼角的泪,莞尔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我如何能忘。”


    他若有所思,望着皎洁的新月,自语一般说道:“作下此曲的那日,正是母亲的忌辰。我彻夜在寂照寺中为母亲守灵,天快亮时,最后一缕月光照在那樽水月观音像上,这音律便在我耳边响起来,和着寺里的晨钟声……我还记得,自己像喝醉似的飞跑回屋中将它记下来,生怕再晚一步它便随月光一同消失了。”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曲子。谢谢你将它送给我。”金坠叹息一声,深望着他,“殿下,你想再听一听寂照寺的钟声么?”


    元祈恩一怔,无可奈何地微笑起来。他步至神树下,紧挨着裂痕密布的主干,附耳于那处青苔覆盖的小树洞之上。静静听了好一会儿,他喃喃道:


    “我能从这里听见它。”


    金坠望着他,恐惧再次浮上心头。先前从树洞中浮现的那些梦魇般的画面复又攫住了她。她拼命摇头想让自己清醒,却见祈恩离开树干,回身直视着她,冷声道:


    “他走了么?”


    金坠一凛,哑口无言。祈恩微微一笑,哑声道:


    “你不必假装吸引我的注意。我答应过你,会让他走的。今夜哀牢山中很静,他们将平安离开。”


    金坠:“谢谢你……”


    “是我该谢你。”他望着她,“谢谢你留在我身边,阿儡。”


    他从树枝上取来一捧雪,在掌中捏了捏,做成一朵小花递给金坠。七枚花瓣晶莹皎洁,映着月色,与开在树冠上的那朵神树兰一模一样。金坠惊叹一声,不忍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消融。


    “你回屋去吧。离天亮还久。”他对她说道。


    “你呢?”


    “我该留在此处祈福。”


    “你昨日已祈福得够多了,歇会儿吧。在雪地里你又会病倒的。”


    元祈恩终于妥协,与金坠一同回了树屋。屋中极暖和,那朵冰雪做的神树兰融成了冰水,浸湿了金坠的掌纹。她将冻僵的手放在屋角的火塘边暖着,正想躺回毛毡毯上,却见他向这边走来,指了指自己的床,对她道:


    “睡那里吧。”


    金坠一愣,嗫嚅道:“我睡这里就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一哂,“你睡床上罢。我习惯睡在火塘边。”


    “我昨日接了好几盆雪来给你擦身,好容易将你的高烧压下去,你可别害我前功尽弃。”金坠亦是苦笑,“我比你怕冷,火塘能让给我么?”


    元祈恩拗不过她,只得回到塌上。两人各自睡下,一时无话,唯闻火中的松枝爆出一记记脆响。寂静之中,他忽然问道:


    “昨日我昏睡的时候,你可曾……”


    “我没有。”金坠截住他的话,“我答应过不会看你的脸。”


    他叹息一声:“谢谢你,阿儡。”


    金坠侧过脸,隔着火塘望向他。火无法照亮的暗处,那副黑玉面具泛着神秘的幽光。


    “那副面具很好看。”她莞尔道,“与你很相称。”


    “是这里的匠人为我做的。”祈恩缓缓说道,“这是山里最珍贵的一种黑玉石,叫做‘墨合尼墨’,意思是巨人之心——传说曾有一位巨人来到哀牢山,扬言要踏碎这里,天神为了惩罚他的狂妄,将他变作了一块巨石,降下雷霆劈裂成了许多瓣。他的心碎落在山涧中,化作了这种黑玉石。哀牢人取来磨镜用,他们相信从中能映照出人的魂魄。”


    金坠一哂:“你看见你的魂魄了么?”


    “我正戴着它,如何看得见呢。”祈恩轻笑,“你看见你的了么?”


    金坠摇摇头:“你说过,这片山林自有其法则,并非为外人所设。或许我们只能迷失在这里……”


    她说完这句话,忽觉眼皮有千斤重。祈恩觉察到了她的困意,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柔声道:


    “睡吧,阿儡。愿火中的神灵赐你好梦。”


    寂静再次笼罩了树屋。小窗外,新月不知何时藏进云翳后,山林中又簌簌飘起雪,看来会一直下到天明。


    金坠裹在温暖的羊毛氅里烤着火,渐渐睡去。睡梦中,唯闻窗外风雪呼啸,和着柴火的噼啪脆响。不知过了多久,柴火声渐弱,风雪中忽有一阵女子的啜泣飘来。哭声愈来愈响,如在耳畔,似寒风破窗。


    金坠被冻得瑟瑟发抖,惊醒过来,却见两个影子在眼前晃着。她吓得一骨碌坐起来,才看清是两个哀牢侍女。


    天亮了,窗外一片白茫茫。火已经熄了,飘出幽魂般的冷烟。这两个哀牢女子就跪在火塘边掩面啜泣,仿佛在为熄灭的火光哭丧。


    “出什么事了?”金坠焦急地询问,转头却见元祈恩的榻上空无一人,心中一紧,“他去哪里了?”


    侍女们听不懂她的话,只是不住哭泣。金坠心生不祥,裹上毛氅跑下树屋,只见原本在此的守卫都不见人影。乌青色的天上还在飘雪,地上的积雪又厚了几寸,雪地上脚印纷乱,直向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金坠冒着风雪,循着那些足印来到山寨东北面的一处林坡上。只见苏尼长老率寨中老小齐聚于此,都仰头呆望着天堑的四面绝壁。


    阴沉沉的天幕下,茫茫白雪倾覆山林。高耸入云的四壁之上,忽出现无数星子般的东西。那是成群的鸿燕。它们排成人字掠过崖顶,飒飒哀鸣,霎时竟像疯了一般撞向峭壁,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宛如一场乌黑的暴雪。


    “燕子殉巢了!”


    天降异象,人群哭成一片,绝望地目睹鸟尸从头顶纷纷坠落。就在此时,山头之上忽涌出许多黑压压的人影,山洪一般向进出营寨的那条绝壁栈道挤来。金坠一惊,以为是大理派兵进山来了,眨眼却看见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孔——是前日出征去的那些哀牢战士!


    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些生龙活虎的精兵猛将竟像集体撞了鬼,个个面色蜡白,东倒西歪,还未出山便溃不成军地逃了回来。沙壹姆在队前拼命喊话鼓舞士气,却无济于事。战士们有的在惨叫,有的吐,有的支撑不住,竟从陡峭的山道上栽下来,和撞崖而死的鸟群一同在雪地上摔成了肉泥。


    “诅咒!他们遭到了魔鬼的诅咒!”苏尼长老举臂悲号,老泪纵横,“神抛弃了我们!”


    “是毒!我们被下毒了!”沙壹姆怒不可遏,瞠目高吼,“刚过了燕子崖,战士们一个接一个摔下马背,掉下悬崖,被山洪卷走了!”


    第148章 未生怨 别再让亡魂纠缠你了


    从哀牢营寨出征的有近百人, 谁也未料到,出山途中,战士们集体中毒, 不战而溃。活着回来的只剩不到一半,个个面色惨白胜雪, 病得东倒西歪, 上吐下泻, 中邪一般胡言乱语, 场景极其骇人。


    驻守寨中的人们慌乱地安顿伤兵, 巫医们端着药碗进进出出,作法喊魂,原先的宁静不复存在。头人沙壹姆木木地呆立在旁, 还不愿相信这场挫败。


    苏尼长老见他们未将储藏依果枯的器皿带回, 问道:“依果枯何在?”


    “驮马受了惊,从崖上摔下去了。”沙壹姆凄笑一声,“没了,什么都没了!”


    长老面露悲色, 仰天长叹。绝望的氛围席卷全寨, 与漫天风雪一道压下来。就在此时, 不知是谁一声高吼:


    “是喜酒——摩诃迦罗的喜酒有毒!”


    霎时议论蜂起,所有参加了喜宴的人皆惊恐交集。沙壹姆喝止众人,摇头道:


    “不可能。人人都吃了喜宴上的酒食, 我也吃了!”


    “野猪肉!只有战士们吃了野猪肉!”一位老者说道。


    “肉是大家自己打来烤的,怎会有毒!”参与狩猎的战士们反驳道。


    一时猜忌纷纷, 莫衷一是,谁也说不清大家是如何中毒的。


    沙壹姆睚眦欲裂,蓦地转向呆立一旁的金坠, 厉声道:“是不是你搞得鬼!”


    “我若有这本领,何不将你一并毒死?”金坠冷冷道,“你不妨问问你们的神,许是为了阻止你们作恶,故此降下天谴!”


    沙壹姆正要发怒,玤琉匆匆跑来护住金坠:“此事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莫非与你有关么?”沙壹姆紧盯着玤琉。


    “你知道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玤琉正色道,“战士们都病得很重。与其四下质疑,不如先行救治伤者。”


    沙壹姆悲叹一声,质问金坠:“摩诃迦罗在何处?”


    金坠摇头:“我一早醒来便没见到他。”


    她说着四下环顾,始终见不到他的身影,不由心中一凛。难道是他……?


    这时,忽有人喊道:“蘸水——野猪肉的蘸水!”


    众人一惊,如遭晴天霹雳:“是那个哑女下的毒!”


    “迦陵……?”金坠不可置信。


    她尚未反应过来,沙壹姆已带着人手汹汹而去,穿过林子,来到哑女迦陵居住的小木屋前,一脚踹开了门。


    屋中很昏暗,映着外间雪光,更显幽寂。一个女孩静坐在火塘边捻着羊毛,微弱的火焰将她的脸庞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见有人闯入,她木然地抬了抬眼,继续垂首做着自己的事,平静得就像身处异世。


    沙壹姆没有说话,兀自带着手下在屋中一阵搜刮,翻箱倒柜,终于在屋角的一只竹篓中寻到一簇毒草,还有些晒干的毒菌子,与调制蘸水的诸多原材混在一起,正是那日喜宴上剩下的。


    人赃俱获。一个豆蔻年纪的女孩竟做出这般狠毒的事,众人又惊又怒,围住迦陵质问:“是谁指示你的!”


    迦陵置若罔闻,仍低头捻着毛线,不管众人如何盘问都不发一言。除了唱歌之外,还没有人听过她的声音。人们曾以为她的歌声是神迹,正如她用纤纤素手调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佳肴。如今这神迹却化作了毒咒。


    “我晓得是谁指示她的。”沙壹姆冷声道,“去匿惹窟,把那个该死的外乡人赶下来!”


    她说的是沈君迁。金坠心中一紧,只听匿惹窟的看守向沙壹姆禀道:“他已被关满了十日,蝴蝶妈妈接他出来了。”


    “你将人藏到哪里去了?”沙壹姆逼问玤琉,“交出来,我要杀了他!”


    玤琉面不改色:“囚期已满,我从匿惹窟接出沈学士后,便将他交给山牢的守卫们了。他们没看见他么?”


    沙壹姆质问山牢守卫:“是谁负责看管他的?人呢?”


    几个看守面面相觑,战兢兢地上前禀道:“大军出征,牢中人手不够,我们便叫了之前投奔来的几个外族人一同看管。今早他们和囚犯一起不见了……”


    沙壹姆一凛:“什么叫不见了?”


    忽有一阵骚乱从屋外传来,间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一个瘦弱的哀牢孕妇跌跌撞撞地跑来,那是阿娜。她怀抱着一柄野猪牙磨成的猎刀,正是她丈夫岩朗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荣誉证明。这把刀两日前随岩朗一同出征,如今却成了他的遗物。阿娜不信丈夫毒发身亡摔下了悬崖,拖着临盆在即的病体跑来寻夫,论族人们如何阻拦也不顾。


    “阿凤呢?赶紧叫她来把她姊姊带走!”沙壹姆急道。


    守卫们嚷嚷:“阿凤也不见了,许是同那伙外族人连夜私奔了!”


    “好,好啊!这群背时的死鬼,一个接一个做逃兵!”沙壹姆怒不可遏,“快去,去截住他们!绝不能放他们出山去!”


    头人一声令下,手下们应声而去。阿娜不知妹妹是为自己出山寻药去了,闻言悲上加悲,捂着肚子昏厥在地。玤琉忙上前施救,急道:


    “她的羊水破了!快将她抬到火塘边,将火烧旺,铺上垫子,打一盆热水来!”


    陪同而来的族中妇女们扶着即将临盆的阿娜来到奄奄一息的火塘边,支起毛氅遮挡,往火堆里添了薪。木柴却受了潮,如何也生不旺。屋中一片冰冷,和着产妇的声声惨叫,形如地狱。


    沙壹姆气急败坏,指着迦陵骂道:


    “倒霉的哑巴!听见了么?你的心上人丢下你连夜跑了!根本不需你救他,他自个儿便跑了,连他的亲老婆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你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么?”


    她说着,猛然抬手打了那小哑女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我好心带你从那破寺里头出来见世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迦陵仍是一言不发。沙壹姆气急了,从竹篓中抓起将剩下的毒草毒菌子放在石磨下碾碎,一手抓起迦陵的头发,一手抓起毒粉塞进她嘴里,狠狠道:


    “把嘴给我张开!张开!”


    “放开她!”金坠挡在迦陵身前。沙壹姆一愣,冷笑道:


    “你看清楚,这个恶毒的小东西可是惦记上了你的男人哩,你还要护着她?她为了那个男人把大家都毒死了,下一个可就轮到你了——当初在云弄峰上的破寺里,这个可怜的哑巴听说下山去就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趁她师父去采药时便跟着我跑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能为了那个男人弃了他们的佛,就能为了他变成索命的鬼!”


    金坠惊呆了,回想起初访云弄峰的情景。彼时谁也未曾注意到这个文静的小哑女,只记得她调的蘸水不知为何放多了辣,将大家都辣出了眼泪。原来她早已将无法言说的少女心事融进了那些猩红的辣子里!


    为了再见到沈君迁,她不惜背叛师父为哀牢人敞开了寺门。目睹君迁被哀牢人关进匿惹窟,为了救他,她又暗自在喜宴上下了毒,将出征去的战士都毒倒了——那是他们原本预备出山去做的事。


    金坠错愕失语,呆望着迦陵的脸庞。她只有十三四岁,尚是孩子模样,神情苍白淡漠,仿佛已很苍老了。在云弄峰上的那些日子,她一定很孤独罢?她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说呢?金坠忽然很想念她的歌声,可她固守着沉默,就像从未听见过这个世界的真音。


    “她还是个……”


    “她还是个孩子!孩子!换句新鲜的吧!”沙壹姆咆哮着打断金坠,“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当年他们闯进我家的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


    素来高傲的哀牢女头人因巨大的悲愤而浑身战栗,年轻的面孔蒙着一层死灰色的惨笑,看起来迅速衰老了。她的声音就像碎裂的冰渣一般砸下来:


    “那是个大雪天,阿莫带着我和小妹在火塘边为出征的阿达缝冬衣。大理尾骨子同风雪一道破门进来,阿莫忙将我们塞在一口酱缸里。我从缝里看出去,看见我阿哥的头被他们提在手上,翻着两只眼睛瞪着我。阿莫满身是血,半截身子倒在火塘里烧成了灰。我怕小妹在襁褓里哭出声,只好死死捂住她……这些年来,每天夜里,她都在我耳边哭个不停啊……”


    她一面幽恨自语,一面用石杵笃笃地捣着毒草毒菌,直将那些至毒之物捣得粉碎。


    玤琉悲叹一声,步至沙壹姆身前,劝道:“放下罢,不要再让这些亡魂纠缠你了!我陪你一同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再困在这座山里了!”


    沙壹姆凄凉一哂,摸了摸玤琉的面颊,决绝地说道:


    “我不是你,蝴蝶妈妈。我是鬼罗刹,我要所有我恨的人都陪我变作鬼!大理人抢占了我们山外的家,他们抢不走这里——这里是哀牢的心窝,我们的祖地,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她言毕转身面向残存的族人,目光如炬,振臂一呼:


    “来啊,所有还能喘气的人都给我站出来!阿筮莫圣女之子真摩已率领斥候出山去了,我们的友军将在红河边迎接他们。我们即刻出发,按原计与大军会和。满月之前,必破了大理城门,让那些尾骨子给我们死去的族人陪葬!”


    苏尼长老皱眉道:“依果枯已失,是否重炼?”


    “等不及了!”沙壹姆疾声道,“神谕有示,满月之夜,七星连珠,万魂归家——我向族亲们立了誓,定会在那时杀光我们的仇敌,夺回我们的失地,接他们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橐橐而来。樊常从风雪中飞奔过来,破门而入。他浑身雪白,向来沉静的脸庞上满是狂喜的神采,整个人像要燃烧起来。


    “发现了——我发现了!”樊常哑声低吼,“天不负我!至关重要的那一方药材终已寻获!”


    “你说什么?”沙壹姆一惊。


    “思莫索——净化人世的万灵药即将炼成!”樊常激动道。他回身招了招手,令两名药工带上来一个人,“药方就藏在此人身上!”


    那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他从头到脚皆被霜雪覆盖,须发皆白,形容枯槁。金坠呼吸一滞,哀声唤道:


    “南乡先生……!”


    “这位老者已在寨外徘徊了多日,今早我在林中采药时遇见了他。”樊常指着南乡道。


    沙壹姆紧盯着南乡,切齿道:“先前就是这个老东西给那些尾骨子带路的?”


    金坠望着老人,心急如焚:“南乡先生,您还好么?”


    此前南乡与君迁普提等人在林中失散,音讯全无。昨夜玤琉他们刚将君迁救出去,如今南乡竟又被哀牢人擒来。上天真与他们开了个玩笑!


    南乡遥遥向金坠点了点头,哑声道:“阿罗若在哪儿?还有云弄峰的孩子们呢?”


    “先生放心,孩子们都在这里。只是……”金坠低下头。她实在不忍告诉老人家,天真活泼的小阿若罗已与先前判若两人了。


    “只是什么?”南乡一凛,“他们对孩子们做了什么!”


    “闭嘴!有你们说闲话的时候!”沙壹姆叱住他们,扭头问樊常,“这个糟老头子究竟是什么人?你说他身上藏着什么秘方?”


    “这是一位了不得的大医。他能救世上所有人!”樊常步向南乡,微微一笑,“南乡先生——不,应当唤你卢太医卢学士!”


    话音一落,南乡面色煞白,呆立不语。樊常走到南乡面前,谦恭一揖,十分庄重地说道:


    “先生不记得我了么?许多年前,大理使团参访中原,学生亦在其列。彼时正是先生带着我们参观了贵国的太医局,使我获益良多。多蒙先生盛情相邀,学生有幸与你促膝长谈了一夜。彼时我少不更事,惊叹于贵国多如瀚海的医书药典,急于将它们都抄录回去。先生却教诲我,医道不在白纸黑字之上——这般往事,先生莫非都不记得了么?”


    南乡瞪着樊常:“是你……”


    “离开中原不久,我听闻先生遭受牢狱之灾,痛心不已。先生出狱后,我四处探听你的下落,却未料到先生竟来到了鄙国,隐姓埋名多年,好教学生一番苦寻!”


    樊常感慨万千地言至此,回身走到门边,迎着屋外呼啸的风雪,朗声道:


    “先生不记得我,总该记得他罢!”


    漫天风雪撞开木门,吱呀一叫,火塘中的最后一星焰光随之熄灭。一个雕像般的身影赫然立在外间一片白茫茫的雪光中,悄无声息地向屋中望来。周身黑氅之上落满了雪,映着黑玉假面泛出的幽光,不似世中之人。


    南乡看见来人,讷讷后退几步,颤声道:“嘉陵王殿下……?”


    木门砰得一声被狂风合上。元祈恩缓步进屋,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在他身上。屋中静得可怕,只听见在帘后生产的阿娜发出声声哀嚎。


    “卢太医,久别了。”元祈恩望着南乡,淡淡道。


    金坠在一旁目睹一切,万般错愕。君迁说过南乡亦是中原人,曾在太医局任职,是他祖父沈清忠公的门生,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她在帝京时从未听过卢太医其人的事迹,元祈恩也从未对她提起过,原来他们是旧识。


    南乡迁居云南已久,消息灵通,应当听说了去岁末嘉陵王于五尺道坠崖的死讯。此刻元祈恩戴着面具出现在此,这位老人竟凭直觉一眼认出他来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南乡低头不语,面色灰白。樊常在边上说道:“当年我去信中原的医门故友,得知卢太医获罪下狱,罪名竟是杀人。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倏然走近沉默的老人,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医道不在白纸黑字之上,而在白骨污血之中——这是先生昔日告诉我的。许久之后,我方理解了这句话。为了复原华佗的麻沸散方,先生究竟杀了多少人,沾了多少血?”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但见老人浑身战栗,僵在原地,与从前的矍铄模样判若两人。


    元祈恩隔着幽光凛冽的面具逼视着南乡,良久凄声道:“是你杀了我母亲……?”


    第149章 轻烟冷 别以为你是神,便能救所有人


    元祈恩嗓音低哑轻柔, 其言却如惊雷,殛得南乡浑身僵冷,讷讷不语。


    一片死寂。祈恩痛苦地叹息一声, 兀自低语:


    “我不会忘……昔年母亲卧病,正是你入宫来为她诊治的。有一天, 我想去看母亲, 乳母将我拉开, 说卢太医正为母亲治病。我记得, 那天母亲在屋中喊哑了嗓子, 流了好多血,好多泪,将床帐都浸透了。过了不久, 母亲便去世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将你母亲的肚子剖开来了。”彀婆婆像幽魂一般从后面飘出来, “那日老身就在一旁看着,看见他用刀子将容嫔娘娘的肚子活生生地剖开来,疼得她昏死过去!娘娘的血流得遍地都是,肠子也掉了出来, 他只好将它们硬塞回去, 可无论他怎样使劲, 那些肠子就是塞不回去,就像一团血红的蛇虫,一点点将娘娘吃掉……”


    “容嫔腹中生了恶瘤, 若不开腹取出,她亦时日无多!”南乡蓦地低吼,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活着?这便是你在乎的事?”元祈恩骇笑一声,凄声道,“你知道么?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 只要醒着,便不断地央求别人杀了她。有一回,她甚至抓着我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活着……你却想让她活着?”


    樊常在一旁道:“卢太医从医以来,一心钻研华佗所创外科之道,常假义诊之名以坊间病者为试,甚至暗中将此术施用于冷宫妃嫔身上。可叹死于医刀之下的人远比被救活的人多,终至其身败名裂,获罪下狱。”


    他说着走近南乡,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他:


    “容嫔是你的第几位病人?先生出狱后来了云南,又苦寻了多少药方,杀死了多少病人,方才复原出了那失传的麻沸散方?”


    南乡呆若木鸡,倏然嘶声道:“医道是由血肉白骨铺成的,早晚我也将是那其中的一块!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你为何不这般对你的妻子呢?”元祈恩忽冷冷道。


    他步至老人面前,微微俯身,用那副冰冷的黑玉面具望着他。


    “我曾听艾一法师说起过你,南乡先生,那时我还不知你是谁。当初你的妻子难产而死,可你什么都没做。你何不在她身上试验你的麻沸散方,用刀剖开她的肚子,将你们的孩子拿出来?就像你对我母亲所做的那样?”


    南乡闻言,浑身战栗,忽如触火般伛起身子,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吓得众人连连后退。老人哀嚎一阵,筋疲力尽,抬头呆望着祈恩,哑声道:


    “当年,我入宫为容嫔娘娘行开腹之术,事毕,娘娘已神志恍惚,忽抱住那团从她腹中取出的血淋淋的东西问我,它是不是还活着。她以为那是一个死胎!她说这是她当初给自己的亲骨肉下咒的报应……”


    南乡言至此,抬头直视祈恩,神色凄凉:“嘉陵王殿下!你可想知道,真正害死你母亲的是什么?”


    元祈恩如遭雷殛,僵立不语。彀婆婆发疯似的冲上前推开南乡,嘶声道:“住口!住口!你这个满手血的老庸医!是你害死了央阿莎,是你……”


    就在此时,正在屋角生产的阿娜发出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樊常疾步过去,对南乡道:


    “少废话!这个女人的羊水已破了,她腹中的孩儿却不肯出来。先生不是喜欢给人动刀子么?快,将她的肚子剖开来,就像你当年对摩诃迦罗的母亲做的那样!”


    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塞在南乡手里。南乡连连后退,蓦地手中刀子落地。他痛苦地抱住头:“不!不……”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死么?就像你当初看着自己的妻儿死在面前?”樊常一把扯开隔帘,将里面的惨状暴露在众人面前,“先生不是想救更多人么?快把你的麻沸散方交出来,不必开膛破肚,一滴血也不必流,所有人都能毫无痛苦地得救!”


    金坠回过神来,疾声向南乡道:“不要给他!他根本不想救人,是要拿去炼毒!”


    “住嘴!你想让这个女人死么?”樊常斥住金坠,指着地上痛苦的产妇逼近南乡,“交出麻沸散方,我即刻炼成万灵药喂她服下,她的痛苦顷刻便能消除!不只是她,世上所有人都能得救!”


    僵持之际,阿娜的悲呼一声弱于一声,腹中的孩子却迟迟不落地。这个病弱的女子刚失了丈夫,唯一的妹妹又不在身边,眼见将因难产丢了性命。在场的族人纷纷落泪,听了樊常的话,都围住南乡讨要药方。


    沙壹姆急道:“快把你的药方交出来!当初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是你恕罪的时候了!”


    金坠吼道:“不要信他们的话!他们在炼一种叫作依果枯的毒药,先生若给了他们配方,必将生灵涂炭……”


    话音未落,血垫子上的阿娜凄喊一声,猝然没了动静,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还大睁着。玤琉跪地施救一阵,无望地摇了摇头,替她合起眼睛,悲伤道:“她走了!”


    屋中陷入死寂,火灭烟冷,唯闻风雪呼啸拍打窗门。樊常长叹一声,紧盯着南乡:“你又害死了一条人命!”


    南乡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颓然跪地。苏尼长老重击法杖,指着南乡怒吼:“魔鬼!这是个带来死亡的魔鬼!”


    话音一落,悲愤的族人潮水般围住南乡谩骂推搡。熄灭的火塘边,死去的阿娜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身下雪白的羊毛毡被血染得殷红。金坠只觉被一阵冷烟般的悲哀攫住,浑身冰凉,自己腹中亦隐隐作痛。


    “不,她是被你们害死的!”她疾步上前,直视着沙壹姆,颤声道,“你还不明白么?杀你族人的是你,是你自己啊!”


    沙壹姆脸色煞白,拼命摇着头。她身后的哀牢妇女们一片啜泣,用白毛毡裹住了死去的阿娜,围着她唱诵安魂谣。元祈恩一言不发,凭窗而立,眺望着外间呼啸的茫茫风雪。


    长跪在地的南乡体力不支,枯木一般倒了下去。金坠忙去搀起他。老人形如梦游,神情凄迷,喁喁对她道:


    “金娘子,我说过,倘若你们知道我曾做过什么,便不会这般看我了。如今你都明白了。他们说的没错……我是一个血债累累的刽子手!”


    “不……不是这样的……”金坠含泪嗫嚅。


    “是我害死了她们!当年,我的妻子难产血崩,我本该用我最擅长的法子救她。可我不敢,我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妻女死后,我再也拿不了医刀了。我知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南乡哑声低语,形容枯槁,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百岁。他蓦地卷起袖管,露出一只枯瘦的手臂。那上面竟赫然密布着深深浅浅的刀痕,触目惊心。


    “你看,你看啊!这些年来,每害死一个人,我便在上面划一刀——这都是我欠下的血债,是死在我手下的每一条命啊!从火场中救出阿罗若的那个夜里,我立下毒誓,倘若她也死了,我便砍下这只手,从此再不行医。上天没有让我那么做。阿罗若活下来了,她是一个神迹……是她代替神明宽恕了我曾犯下的一切罪孽呵!”


    南乡言至此,早已老泪纵横。他长叹一声,转身向冷眼旁观的樊常蹒跚而去,哀声道:


    “放了阿罗若。我将药方给你们。”


    樊常一凛,面露喜色。四顾寻不到纸笔,便一把扯过边上的毛毡垫子,用匕首割下一块羊皮摊在地上,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石磨里充当墨汁,勒令南乡就地写下药方。


    南乡撇过脸去,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沉吟良久,颤抖地在羊皮上写下几行血字。樊常不待他写完最后一字,一把夺过那张药方,高举起来细看片刻,两眼放出火一般的凶光。


    “就是它……就是它!”他激动得破了声,“这正是我苦寻不得的那个方子!”


    “孩子们在哪?”南乡憔悴道,“放了他们!”


    沙壹姆上前瞥了一眼羊皮上的血字,冷冷道:“放心罢,我们哀牢人说话算话。等照着你的方子炼出了万灵药,你自能够见到他们。樊神医,你需要多久?”


    “原材具备,我即刻以此麻沸散方合药,药成后需埋入萼如格泽神树之下吸收地气七日,方得其效。”樊常紧攥着药方,“只需七日。七日之后,万灵药成矣!”


    “好,再等七日!”沙壹姆高声下令,“速传信阿筮莫圣女之子,教他率斥候在山外稍待。待七日后战士们养好了病,依果枯出炉,我们一举杀到大理,邀满月之神观赏那群尾骨子是怎么死的!”


    此言一出,族人都转悲为喜。苏尼长老一手举起法杖指向南乡,一手指向凭窗默立的祈恩,高呼道:


    “神还未抛弃我们!是摩诃迦罗降服了附在此人身上的魔鬼,教他归顺吾主,赐给我们救世灵药!祈福罢!愿依果枯大成!依果枯大成!”


    残存的族人们刚经历了战士们的阵亡和产妇阿娜的死,此刻如见救星,狂热地围住祈恩,呼喊他的名号。祈恩置若未闻,背身凝望着拍打窗棂的漫天风雪,如一尊墨玉石像。


    一个女孩呆立在屋角暗处,正是方才被人遗忘的迦陵。沙壹姆终于想起她来,带着手下疾步过去,预备惩罚她。南乡认出了这个云弄峰上的女孩,急忙制止道:“勿伤着她!”


    “闭嘴!”沙壹姆恶狠狠道,“她毒死了我们三十四个战士,依照族法,要把她剁成三十四块,丢到沼泽里去喂野鬼!”


    迦陵面无表情,垂眸不语。金坠上前拦在她身前,不让他们近身。沙壹姆吼道:


    “你给我让开!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鬼!我当初瞎了眼才把她带到这里来,还医好了她的哑巴,教她唱我们的歌!”


    她向迦陵啐了一口,一把推开金坠,揪住女孩的手臂。金坠死死护住迦陵,纠缠之际,元祈恩向他们走来,对沙壹姆道:“放了她。”


    沙壹姆怒视祈恩:“别以为你是神,便能救所有人!这个小魔鬼必须为我们枉死的族人偿命!谁敢拦,把你们都杀了!”


    她话落噌一声拔出猎刀。元祈恩一动不动。沙壹姆举刀冷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休对摩诃迦罗不敬!”苏尼长老疾步而来,厉声斥住沙壹姆,用哀牢语训诫了她一番。


    沙壹姆不敢当众违逆长老,咬牙收回刀子,一把将迦陵推了过去,冷冷对元祈恩道:“这哑巴毕竟是你医好的。这条小命你且拿去罢!”


    女孩被狠狠一推,摔倒在地。金坠忙上前扶起她。迦陵抬起头望着她,眼睫颤抖,清眸中满含泪水,似在急切地询问什么。她还不知君迁已逃离哀牢山了。


    金坠轻叹一声,握着女孩冰冷的手,向她耳语:“他会平安的。”——


    作者有话说:预告,女鹅即将勇敢出逃,很快就能与男主重逢~


    第150章 何处归 阿儡,你可想看看我的脸?……


    南乡被逼交出了麻沸散方, 樊常终能炼出他苦寻已久的秘毒。又逢迦陵投毒致出征的战士溃败而返,沙壹姆不得不将原定的复仇大计延迟七日。当天夜里,病重回寨的伤兵又陆续病死数人。苏尼长老率巫医照哀牢习俗为死去的战士们举办了隆重的葬仪, 寨中一片悲声。


    金坠受白天所见之景的刺激,浑浑噩噩地回到树屋。南乡被樊常关进了炼药窟炼制毒药, 音讯全无。沙壹姆派人出山追捕逃亡者, 不知君迁一行人此刻到了哪里, 是否平安。可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困在这冷冰冰的树洞里。


    元祈恩自见到南乡后便心性大乱, 独自一人消失了。金坠坐立难安,只得郁郁地躺在火塘边,听着火中枯木烧出的脆响, 只觉自己的心也要被烧成死灰了。


    不觉入夜, 雪霁月出,火光渐微。祈恩还没有回来,金坠披衣起身,蹑步下阶, 只见树屋前的守卫都没了人影, 大约是去为死去的战士守灵了。她急忙溜出去, 正要去寻玤琉打听消息,忽闻远处飘来一阵如泣如诉的女子歌声。


    她循着那歌声而去,只见几个寨中妇女聚在神树附近的林中, 正为白天死于难产的阿娜举行葬礼。玤琉默立在旁,面露哀色。


    逝者被包裹在雪白的羊毛毡中, 女人们围着她低唱着送魂祭歌,点燃松枝香柏焚化了她和她腹中那个没能生下来的孩子。化成轻烟的幽魂在月下乘风而去,沿着苍白的崖壁徐徐飘出天堑, 似要去乌黑的山林中追寻她尸骨无存的丈夫。


    玤琉看见金坠来了,忙走到她身旁来。金坠低声问道:“山外有消息来吗?君迁他们还好吗?”


    “他们走的是小道,追兵应当赶不上。若一切顺利,明日天亮他们便能出山了。”玤琉望着在火中化成枯骨的阿娜,悲伤道,“阿凤说过护送沈学士平安脱逃便会给我传信。她若知道姊姊已病逝了,想必不会再回来了……”


    “走了好。远离这片伤心之地。”金坠黯然道,“南乡先生还好么?”


    玤琉颔首:“他在炼药窟。他们还要指望他炼药,暂不会出事。阿罗若也在那里。”


    金坠揪心道:“阿罗若认出南乡先生了么?”


    玤琉摇了摇头,安慰道:“沙壹姆保证待南乡先生炼出他们想要的药,便会放他们师徒离开。离开这里,阿罗若定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金坠叹息一声,又问道:“迦陵呢?哀牢人没有再为难她罢?”


    “迦陵受了惊,我暂将她接到自己屋中了。摩诃迦罗发了话,他们应当不会再伤害她。”玤琉说着,向远处望了望,“摩诃迦罗正在神树下等你。他似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金坠有些惊讶,作别玤琉,转身向那片神树林走去。月光照雪,霜叶银白。萼如格泽神树下,元祈恩侧身默立,举目望着远处的营寨。哀牢人正在那里焚化死去的战士们,一股青黑色的巨大烟雾无声地升上夜空,遮蔽了月光。


    树冠沙沙摇曳,唯一一朵神树兰还悄然开着,皎洁的花瓣已有些枯萎。一只夜莺藏在积雪的树枝间,悦耳而忧伤地轻唱着。


    金坠走到元祈恩身边,与他一同望着焚烧逝者的那些滚滚烟尘。一时无言。他忽地怔怔低语:“他们将往何处去?”


    “萼如格泽。听说山中一切生灵死后都将回到这里。”金坠举目望着苍老的神树,惨淡一笑,“但我怀疑这棵树上已住不下了。”


    元祈恩轻叹一声,转身望着她,问道:“迦陵还好么?”


    金坠道:“她没事,玤琉正在照顾她……今日多谢你救了她。”


    “昔日拜访云弄峰时,艾一法师告诉我,迦陵曾经是会说话的。我答应过她,回中原后会寻药治好她的病。”祈恩哑声道,“那时我还不知,世上有些病是无法用药饵治愈的。”


    金坠望着他:“他们都说是你医好了迦陵的哑疾。你是怎样医她的?”


    祈恩淡淡道:“我没有医好她。我只是帮她回想起了忘记的一切。”


    “他们说的没错。你是神。过去是观世音,如今是摩诃迦罗。”金坠疲倦地笑了笑,“你唤我来,是想对我说什么呢?”


    元祈恩沉默片刻,抬头望着被黑烟遮蔽的半轮月亮。月已渐盈,不到十日便可圆满。忽如闲谈一般,他缓缓道:


    “阿儡,你还记得么?我曾同你说过一桩儿时的逸事。彼时宫中礼佛,我指着寺里的一尊菩萨像问母亲这是谁。母亲说那是观世音菩萨。那会儿我刚学会说话,便指着菩萨像说道,此人生得同我一样,我亦当为观音。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笑了,此后便讹传我是神佛转世。母亲死后,我才知这一切有多可笑……从此我不再想做观世音了,可每年浴佛节他们仍要我扮成他。”


    他的嗓子低哑,音色却很柔和,仿佛被风吹皱的一池清潭。金坠一怔,悲伤地微笑道:


    “是啊。我就是在那年的浴佛节见到你的。那时我对你一无所知,看见你身披璎珞,头戴宝冠坐在莲座上,心里忽一阵剧痛,好像吞下了雷电……大家都说,嘉陵王殿下是观世音菩萨化身,碰触到你便能脱离苦海。那时我以为这尽是谄媚之语。直到后来被你救下,与你同去了寂照寺,才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在月光下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说下去:


    “与你相识后,你向我谈及了许多你曾去过的地方,还有你经历的那些奇遇。你说起这一切时是如此痴迷,仿佛接到了某种神谕。那时我被你深深吸引了,也有点嫉妒你。我也想走进你那个神圣美丽的世界,不再被俗世的痛苦所困。可你却告诉我,说你不愿做神,做王,来世只想做山里的一棵树……”


    “那时我好自卑,不明白你为何选中我。你对我愈好,愈是爱我,我便愈是可怜我自己,因为我不知何时便会失去你。可我更心疼你啊,殿下!倘若深爱一个人,吞进雷电是如此痛苦,那么,做天上瞬息即逝的雷电照临万物,为众生所爱,定然愈加痛苦罢?”


    金坠梦呓般言至此,泪水夺眶而出。元祈恩不说什么,向隅而立,唯有那副黑玉面具在月下流转着幽黯的光。真正流泻出来的,却是他的眼睛。


    月光似独独偏爱这一隅,凝成两泓破碎的清潭,映着漫天疏淡的星子,映着她悲伤无助的脸庞。他用那双眼睛抚过她的眼角眉梢,近乎贪婪,却又克制得近乎心碎。


    良久,他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世人曾以观世音之美名誉我,其实,我是多么渴望观得水中月之外的东西啊。阿儡,你是我与真实连通的唯一法门。在我所居之地,万般皆是泡影。唯有你,阿儡,唯有你是我的真如……”


    黑纱缠裹的双手微颤着,似想触碰她,终于退缩了。金坠将汩汩淌落的泪咽了下去,轻握住他残破的双手,柔声道:


    “殿下,你还记得么?我们初见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像这样明亮的月夜。那时我还小,为了一件如今看来十分可笑的蠢事想一死了之。是你从冰冷的水里救起我,对我说,这个世界是很美的,愿我也能看见。我当时想,你说得太轻巧了。这世界确是美丽的,可它并不属于我,与我没有丝毫关联……”


    她哽咽了一下,凝望着黑玉假面之后那双被月与雪浸得寒气袭人的眼睛,微笑着说下去: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世界属于我,而是我属于这个世界。这世间的万事万物,皆是由像我这般小小的人,由每一颗小小的心合成的。没有我们,这大千世界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片荒凉的废墟……曾经是你教我领略到这些的,桑望哥哥。我请求你,不要任由它被毁掉。让这个世界仍旧美丽下去罢!”


    无尽的泪水哽在喉口,撕裂了她的声音。金坠筋疲力尽,再也说不下去了,含泪凝望着那人,作最后的哀求。


    元祈恩静如雕塑。视线交缠刹那,他眼里的光轻颤了一下,随即是一种缓慢无声的碎裂。那深潭里映出的星子碎了,月光也碎了,簌簌落入无边的夜。


    他定定地望着她,哑声说道:


    “阿儡,我曾告诉你,云南是一个美丽的世外秘境。来到这座山林之后,我才知一切并不美。野兽奔逐,非为嬉戏,而是争食避猎,疲于奔命。林鸟振翅,非为欢欣,只为抖落身上的霜露雨雪。川流粼粼,因时时有生灵殒没其中,其波光实乃水族草木遗骸所化……”


    他呓语一般言至此,骇笑了一声,嗓音凭添颤抖:


    “一切美丽之物在这里都会死去,随后化为尘土滋养草木,化为永恒——美者唯寄于死。诸物虽死,终得重生。这是这片山林教授给我的道理。”


    金坠呼吸一滞。这番话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不是他自己说的,而是一个无形的存在借他的口道出一切。他分明在流血,在破碎,却像被洗净了所有尘埃与伪装,周身上下只剩某种最原始的东西……


    她讷讷呆立,无措之际,忽见他转向自己,柔声问道:“阿儡,你可想看看我的脸?”


    金坠如遭雷殛,茫然地望着他。元祈恩轻笑一声,喃喃自语:


    “坠下五尺道的几日前,我参访了一个山脚下的村庄。那里的人们对我十分热情,用最好的酒宴款待我。临别时,他们说永远不会忘记我。我说,世上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或许明天我就变了一幅样貌。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不管变成什么都能被认出来。可当我从山崖下的那片沼泽林中爬出来的时候,人人都避我如厉鬼。那时我身上只比原先多了一层污泥。只要有人肯给我一桶水让我洗干净,便能发现我同他们是一样的人……”


    “我不住哀求,用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发出野兽似的声音。后来,有人向我泼了一盆水。我以为终于能洗个澡了,才发现那水竟是红的,腥的,是驱邪用的鸡血。我太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竟将那些东西都喝下去,又恶心得吐了出来。我连连作呕,吐了满地,将我在山里吞下的那些野果的苦汁都吐了出来……”


    金坠连连摇头,浑身僵冷,倏然捂紧双耳,溺水般大口喘息着。


    元祈恩顿了顿,兀自说了下去,言词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梦。


    “阿儡,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吗?嘉陵王殿下是无所不能的,除了不会飞,无法去天上摘月亮给你。是啊,倘若我会飞,在五尺道上的那一刻,一切便会不同了……我摔断了数十根骨头,在沼泽林中爬了数日。那里遍地荆棘根刺,像千万根针,将我浑身上下都扎透了。可我那时竟感受不到疼痛,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沐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时,忽感到一股温暖的泉水包围了我。我睁开眼,看见那水清澈见底,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妲瑙和她的祖父在泉边发现了我,告诉我那是一潭不老不死的神泉,洗净了我浑身的污秽和伤口。”


    “我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我原以为早已认不出它,可它却同从前一样。那位善良的老人替我洗净脸,告诉我神明怜爱我,不忍损毁我的面容。我那时开心极了,想着再见面时,我的阿儡能够认得出我了。”


    “那你的脸……”金坠倒吸一口凉气,讷讷道,“是什么时候?”


    “来到哀牢山的第一夜。”他戚然一笑,敛容道,“阿儡,他们说的没错。我曾杀死过一头白虎。”


    “勒阿措,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恐怖的生灵。那夜,它在漫山瘴雾中走向我,告诉我它在荒山中修炼了千万年,从未见过一张像我这般的脸。它愿用那身在月下雪白发亮的皮毛同我交换。我不愿意,于是它撕碎了我的脸,而我撕碎了它的心……我想我战胜了它。”


    他言至此,止声轻喘片刻,似已筋疲力竭。隔着那幅精美的黑玉面具望着金坠,柔声道:


    “阿儡,我曾无比害怕被看见。但如今我想让你看看这张脸。它千疮百孔、不复旧时,却是我最真实的东西了。”


    金坠颤抖着伸出手,缓缓覆上他的假面。那块黑玉冷得像冰,其上雕琢的花叶鸟兽似皆已死去多时,沉默地冰封于浓墨般的雪夜中。


    他抬手抚着她的手,一寸寸移开面具,像打开一座灵柩。不待那冰冷的黑玉被揭下,金坠蓦地悲呼一声,紧闭着眼连连后退,掩面哀嚎起来。


    一线银痕划过他的眼角,转瞬消失在黑玉面具底下。他欣慰地笑了笑,仿佛那假面并非为了遮住伤痕,仅是为了锁住这滴泪。


    他又望了她一回。随后将她轻拥在肩头,在她耳畔道:“你走罢,阿儡。永远离开这里。”


    金坠一怔,在他怀中抬起头。他十分肃然地向她低语:


    “明夜月落之前,你带着云弄峰的孩子们攀上匿惹窟,那里有一处通向寨外的密道。玤琉会于此接应你们。但我要你答应我,一旦离开此地,便再不要回来……这片土地自有其命途,非人力可为。”


    金坠呆望着他,嗫嚅道:“那你呢?”


    “你忘了么?”他仍是微笑着,笑意无比平静,“我已经死了。”


    金坠凄声道:“你要独自留在这里?”


    “这里的人们救过我,我答应将留下。如今他们需要我,我不能食言。”


    他说着,举目遥望天边薄而清的月轮,忽喃喃道:


    “那天,你没有说错……我只是一座塑像,为此而生。因此,神才将我造成了他的模样。”


    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像倦极了,想合上这扇映着万物的窗。


    金坠看着他,那目光最后在她脸上流连了一刹,便彻底暗了下去。并非熄灭,而是沉没。没入他们皆无力抗拒的永夜深处。


    她全然失语了,整个人像被埋在了雪里,心已感受不到疼了,悲哀得发木。元祈恩不再多言,只是仰脸望着笼罩荒山的夜幕。


    远处,营寨上空飘来的黑烟渐渐散去,露出半个渐盈的白月,在漫山积雪映照下亮得刺眼。忽有低沉的歌声传来,苏尼长老正率领哀牢人为死去的族人唱起了归魂祭曲。


    铃鼓如雨,哀歌如泣,彻夜不休。直至最后一缕焚烧逝者的烟尘消散在月落之处:


    “归兮归兮,人逝魂可归!生时如日美,逝时如月耀。前路明晃晃,尔顺此道去。逝者归祖界,祖界万物美。不枯不倒地,杉花柏花开;不老不少地,新雁旧雁鸣;不死不病地,耆老健如壮;不热不寒地,稼穑比松高。归兮归兮,人逝魂可归。尔顺明路去,莫往幽径行。祖界此方乐,他处无与比……”——


    作者有话说:下章女鹅跑路~男女主重逢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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