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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不染心 愿他寻回遗失的心魂


    一时无言, 唯闻露水沿着冰冷的地牢崖壁悄然坠落,仿佛暗处飘来的一阵幽泣。


    “不,你还在这里。”金坠望着面前那个深陷绝望的青年, 正色道,“殿下也还在, 只是魂走丢了。梦觉, 我们一同将他寻回来罢!”


    梦觉骇笑着摇摇头:“寻……如何寻呢?殿下已被他们打碎了, 再不是原来的那个殿下了……”


    “只要我们将他从这里救出去!”金坠说着, 也红了眼眶。她噙着泪, 柔声对梦觉说道:


    “梦觉,我明白殿下已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模样,可他值得重新开始, 而不是困在这座荒山中被人欺瞒利用!只要从这里逃出去, 殿下便能忘记曾经历的一切苦难,一点点寻回自己遗失的心魂。终有一日,他又会成为我们怀念的那位郎君,寻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像我在寂照寺初次遇见你们的那夜, 你们两个都风尘仆仆, 我以为你们只是一对普通人家的兄弟挚友。那时候, 你们看起来那样快乐,那样自由……”


    梦觉闻言,呆望着她:“金娘子, 你真的相信殿下能够忘记这一切,还能够得到幸福么?”


    “我相信。”金坠含泪一笑, “我曾相信他是天人,如今更愿相信他是凡人。我相信他终将寻回凡常的幸福。”


    梦觉沉吟良久,终于抬起头来, 正色道:“我知道一条出去的路。”


    金坠简直如做梦一般,呆望着梦觉。他轻叹一声,低低道:


    “殿下这几日在闭关养病,他的身子还很弱,我们带着他必然走不远……金娘子,这座山牢中还关着许多像这位老者一样的人,他们都需要被解救。”


    金坠忙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常在寨中走动,这里的哀牢人都认得我,不会起疑。”梦觉肃然直视金坠,“我回去便收拾行装,明夜此时,我们仍在此处会合。这座地牢有一条密道可以出去,那条路守卫不多,我可以对付。”


    金坠心怦怦跳,紧盯着他:“明夜此时?你可有把握?”


    “我只有五成把握。”梦觉沉声道,“这是唯一能从此处逃出去的办法了。”


    “好……明夜此时,我仍旧到这座地牢中来。”金坠下定决心,转头对妲瑙祖父道,“老人家,明夜您与我们一同走吧!”


    老人摇头道:“我的腿脚不好,你们二人先走罢!等平安出了山,再班援兵来……”


    “你们不能出去。”


    一个轻柔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飘来。玤琉纤瘦的身影从暗处幽幽浮现,宛如一只苍白的夜蝶。


    金坠骇然道:“玤琉,你……”


    玤琉淡淡道:“金娘子,我去你房中送药,却没看见你。”


    “你看见我挖出的那条密道了?”金坠紧盯着她,“你告发我了?”


    玤琉不说话。金坠四下环顾,见她是独自来的,便走到她面前低语:


    “玤琉,假如你听见了我们方才的话,请你装作没有听见。假如你不愿意……”


    “你们不能就这样出去。”玤琉打断她,“进出山寨的那条必经之道守卫森严,会发现你们的。”


    金坠一惊:“玤琉,你……?”


    玤琉望着她:“你们真要走,不先将那些人引开,是出不去的。”


    金坠蹙眉:“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出了山牢,西侧是一片杉林,穿过林子便是出入这座山寨的必经之路,日夜有人值守。没有沙壹姆的命令,谁都出不去。”


    玤琉沉声说道。梦觉颔首道:


    “她说的是真的。我去探过,进出山寨只此一条路,日夜都有人放哨……我原打算直接杀出去。”


    玤琉摇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坠冷冷道:“玤琉,你告诉我们这些,为了什么?”


    玤琉轻语:“倘若我说,我有办法替你们引开那些看守,你相信么?”


    金坠一怔,悲哀一笑:“事已至此,我还有不信的底气么?”


    她上前握住玤琉的手,回身对梦觉说道:


    “梦觉,明夜你先走,我们就在那条出入山寨的小路附近的树林中会和。待玤琉帮我们引开那些看守,我们便一同离开,下山去求援!”


    “金娘子,恐怕你得留下来。”玤琉望着金坠,“他们若发现你不见了,立刻就会来追捕。从那条小路还要翻越一整座山林才能出去,迷瘴丛生,陷阱密布,你不熟悉路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可是……”


    金坠黯然失色。梦觉沉吟片刻,对她道:


    “这位娘子的话有道理。我曾几次出入过这片山寨,熟悉外面的境况,运气好的话三日便能下山。我独自离开,也不至惹人注目。金娘子,请你相信我。”


    金坠想了想,摘下腕上那只翡翠镯,扯了一截衣角包起来,郑重地交给梦觉,苦笑道:


    “昔日你好不容易替我寻回来,如今我又要将它托付给你了。”


    她轻叹一声,敛容对梦觉说道:


    “大理军队正与红河一带的诸部族交战,应当就驻军在哀牢山外的不远处。你出了山,打听一下,带着这枚镯子去军中寻沈学士沈君迁。他是我的夫君,在大理太子麾下掌管医事,你应当认得他。这枚镯子是我身上唯一的信物,他看见了便会知道是我。余下便拜托你代为转述了。”


    梦觉颔首,小心地接过她包好的翡翠镯藏在怀中。金坠又道:


    “对了,请务必告诉他们,大理的太子妃也被劫来了这里,请太子即刻派援兵来救。切勿轻敌,最好能派几个身手矫健、熟悉山路的高手来,悄悄地把我们救出去,否则恐有一场血战难避。”


    “我明白了。”梦觉目光如炬,“我会尽快下山去的!”


    “梦觉,拜托了!”金坠道了谢,回身望着玤琉,“玤琉,我真的能相信你么?”


    玤琉似有犹豫。一旁的妲瑙祖父忽走到她面前,用苗语向她说了一番话,苍老的目光温恭而悲悯:


    “玤琉……你是我们苗乡至善至美的蝴蝶圣母的后人啊!请不要忘记你的血脉和职责!你可愿向你的母神起誓,以她的圣名拯救此间的苦难?”


    这番来自同族的话语似乎触动了玤琉。她凝眸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睫轻颤,良久庄严地点了点头。金坠感动而欣慰地笑了——蝴蝶泉边的那个玤琉终于又回来了!


    妲瑙祖父亦是满面感慨,伸手放在玤琉头顶念诵了一串祷词,沉声道:“愿神灵保佑你们!”


    玤琉莞尔一笑,回眸望着金坠,肃然说道:


    “要引开那些守卫,凭我一人恐难以办到。金娘子,明夜我来牢中接你,就说是奉他们头人的命令,要到那片林中去为你试穿嫁衣。那嫁衣是用一种会发光的丝织成的,只有在夜间才能看清楚。出入山寨的那条小道边是月光最好的地方,他们不会起疑的。”


    金坠一愣:“嫁衣?什么嫁衣?”


    “你不知道么?”玤琉诧异地望着她,“沙壹姆已决定了,待那位摩诃迦罗出关,便为你们主婚,让你嫁给他冲喜,做哀牢神子的新娘……”


    金坠茫然地怔了片刻,厉声道:“那个沙壹姆,她就是个疯子!”


    “她没有疯。她只是迷失在仇恨之中了……”


    玤琉摇头叹息。她充满歉疚地深望着金坠,嗫嚅道:


    “金娘子,对不起。那天在苍山上,是我骗了你。自我入宫后,沙壹姆屡次来寻我,让我将太子妃交给他们,否则便会有祸事降临。我实在没有办法……我原以为他们只想要太子妃一个人,没想到连你也……倘若我知道你怀了身孕,我绝不会……”


    玤琉含泪低语着,泣不成声。金坠叹了口气,握紧她冰凉的手道:


    “不必说了,我想你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玤琉,等梦觉下山去搬来了救兵,你也同我们一道离开这里吧!”


    “到时再说吧……”玤琉语带疲倦。她蹑步至地牢外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低低道,“天就快亮了,金娘子快回去吧,若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金坠点点头,举目望着地牢上方自己一寸寸掘出的那条自由之路。它此刻已铺陈在眼前了,不再黑暗、阴冷、遥无尽头。


    她微笑道:“我这就原路回去,补睡一觉,养足精神——今天夜里,我们一同为梦觉饯行!”


    *


    逃亡之计就这么定下了。离开关押妲瑙祖父的地牢,金坠仍旧从自己掘出的那条密道回到牢房,当下养精蓄锐补足了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当天深夜,玤琉果然如约而至,假借沙壹姆之命说要带金坠去试穿嫁衣。山牢的看守都知玤琉是他们头人的心腹,便开门放金坠随她去了。


    二人离开牢房,走出山洞。静夜已深,外面月明星稀,寒气逼人。金坠长舒一口气,低低问玤琉道:


    “你来接我,沙壹姆没有察觉吧?”


    “我陪她喝了些酒,她已醉得睡下了。”


    “梦觉呢?”


    “他已在山寨出口附近的林中等我们了。我方才先去查探过了,寨门旁有四个守卫。现在夜色已深,不会有人出入的。一会儿我会请他们喝酒,再以给你试嫁衣的借口吸引他们的注意,让梦觉见机行事。”


    玤琉言毕,正要带金坠前去,身后忽幽幽飘来个声音:


    “蝴蝶妈妈,你去哪儿了?留我一个人睡,好可怕呀!”——


    作者有话说:预告,男主还有三章回归~


    第132章 月下歌 那是一支已经死去的歌


    二人一惊, 面面相觑,却见沙壹姆踉踉跄跄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急匆匆的侍女。她已喝得酩酊大醉, 满面通红地指着金坠道:


    “花脚猫儿!你怎么从牢房里跑出来了?”


    金坠一凛,正不知如何解释, 玤琉暗暗向她递了个眼色, 不慌不忙地解开肩上包袱, 捧出一件银光闪闪的丝织裙对沙壹姆道:


    “你不是让我给她做一件嫁衣么?你瞧, 这是用山溪中的夜光银螺的丝织成的, 在月亮下会发光呢。我正要带她去试穿。”


    “这么快就做好啦?不愧是能干的蝴蝶妈妈!花脚猫儿,你快换上给我看看!”


    沙壹姆一把夺过那嫁衣就往金坠身上套。玤琉忙拦住她:


    “我带她去换吧!金娘子她……她有些害羞。”


    沙壹姆嗤笑一声,斜睨金坠:“你要嫁的人是摩诃迦罗, 又不是我, 羞什么?快让我看看!”


    玤琉莞尔:“你还要为他们主婚呢,到时候再看不好么?女儿家初试嫁衣时是不能被看见的,否则不吉利呢!”


    “好吧,试完了记得给她关回去!听说她肚子里还有个小的, 可别折腾丢了, 让我们的新郎伤心!”


    沙壹姆醉醺醺地说着, 倏地一把搂住玤琉,将头枕在她肩上,像个小女孩似的娇嗔道:


    “蝴蝶妈妈, 你太瘦了,比蝴蝶还瘦……真怕一不小心把你弄碎了!外面的那个世界可把你给害惨了!你听, 今夜哀牢山中多么安静呀,连一声鸟叫都没有。你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沙壹姆贴在玤琉耳畔喃喃低语,蓦然一动不动了。玤琉轻轻托起她的脑袋, 发现她已睡着了,便将她交给跟来的两个侍女,叮嘱她们带她回去。


    她们离开后,玤琉轻叹一声,对金坠道:“没事了,我们走罢。”


    金坠如释重负,感激道:“玤琉,多谢!”


    她们蹑步离开山牢,踏着月光,来到山寨西侧的一片杉树林中。梦觉已藏在林荫下翘首等待,他乔装成了哀牢战士的模样,背囊中装着足以支撑他下山的水食与盘缠。


    三人点头致意,透过月夜下婆娑的树影,望见林子尽头有一道不起眼的木寨门,门边架着篝火,驻守着两男两女四名哀牢守卫。门后是一条陡峭的石阶小径,沿山而上,一路通往山后的草木丛中。那便是出入这座山寨的必经之路了。


    玤琉指着那条蜿蜒的小路,低低对梦觉说道:


    “你先藏在此处。我去与那些守卫们套近乎,假装给金娘子试穿嫁衣,让他们帮忙看看。趁他们都围过来的时候,你悄悄绕后,翻过那条石阶就能逃出去了。万一不慎被发现了,你就直冲出去,记得避开他们的毒箭,千万不要回头。我会尽力拖住追兵的。”


    金坠深望着毫无惧色的梦觉,心中百感交集,沉声道:“梦觉,拜托了!”


    梦觉目光如炬,敛容一揖:“请替我照顾好殿下!”


    金坠郑重地点点头。临别话毕,箭在弦上。玤琉携着金坠的手,带着她穿出树林,装作有说有笑地来到寨门前。四个哀牢守卫见了她们,立时高声问话。


    金坠一句也不懂,只得杵在一边。玤琉款款上前,用不太流利的哀牢话与他们攀谈起来,取出那件嫁衣指了指金坠。守卫们闻言,好奇地打量着金坠,都想看看摩诃迦罗的新娘是什么模样。


    玤琉故意拽着金坠走到路边月光最好的一片空地上,当即大模大样地为她试起嫁衣来。又从包中取出一壶酒,招呼大家过来喝。守卫们虽被酒香吸引,却同她摆摆手,寸步不离地守着寨门。


    他们死守不动,金坠不由心急,玤琉也面露难色。焦灼之际,冷不丁飘来一个男子阴沉的声音:


    “好热闹呀!大半夜不睡觉,不怕撞鬼么?”


    金坠遽然回头,寻了半天却不见说话的人。那人吹了声口哨:“在你头上!”


    金坠循声抬头,只见身后有一株偌大的古枫树。尚是九月下旬,严霜未落,山外的红叶不过初染秋色,哀牢天堑中的这株古枫已全红了。苍白的月光下,叶大如莲,鲜红光艳,像天幕漏血。夜风一来,红雨漫天,有一种神秘的妖异。


    枫树的高枝上坐着个神情阴郁的年轻男子,是那说话的人。另一侧的树荫下端坐着个白如月光的女子,身穿绿孔雀色绣袍,石像似的静倚在树边。这两人正是大理皇子真摩和太子妃青螺。


    “青螺!”金坠跑上前去,抬头质问真摩,“你将她带来此处做什么?”


    “同你一样,来做新娘子。”真摩冷笑一声,盯着金坠身上那件闪闪发亮的银嫁衣,“你这身嫁衣倒是惹眼,可惜了!我以为能让摩诃迦罗心心念念的是什么人,原来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女人。”


    金坠冷冷道:“我以为大名鼎鼎的真魔王是什么人,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男人都不如的野蛮人,只会用暴力欺侮别人!”


    “不错,我是个魔王,不像你那位心善的摩诃迦罗,能凭虔信给人治病!”


    真摩嗤地一笑,阴骘地鸟瞰着金坠。金坠还没摆平那些看守,半道又杀出个拦路虎,不禁焦心如焚。玤琉上前来唤她,那树上的魔王却厉声呵斥道:


    “安静些!把我的小鸟都给吓跑了!——还有你们几个,一整夜叽里呱啦地在下面嚼舌,吵死了!都给我滚!”


    后头那句是对寨门前的几个哀牢守卫说的。众人都很惧怕真摩,闻言面面相觑。玤琉见状,借机招呼他们去喝酒。守卫们受了闷气,当下都随玤琉过去了。玤琉将那些哀牢人引到距寨门较远的地方,一面给他们倒酒,一面向躲在林中的梦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


    梦觉蹑步而出,绕过正在喝酒的哀牢人,一步步逼近寨门。金坠唯恐真摩瞧见,忙走到枫树下吸引他的注意力。她抬头望见真摩正在抚弄一只停在他手上的红嘴大黑鸽,眼前一亮,朗声问道:


    “这只黑鸽子是你养的么?”


    真摩轻抚鸽羽,懒懒道:“怎么,你认得它?”


    金坠颔首:“它曾衔着一枝红叶闯进无念殿,大闹一场,把大家都吓坏了。”


    真摩挑挑嘴角:“那枝红叶呢?”


    金坠道:“太子说那是厌胜之物,叫人烧了。”


    “厌胜之物?”真摩冷笑,“不错,就是要讨他们的厌!”


    “那红叶是用血染成的吧?”金坠望着面前的太子妃,“你这么做,不怕吓坏青螺么?”


    真摩冷声道:“她已经被吓坏了。从他们逼着她搬进那座石墓的那天起,她就坏了……”


    他话落凄恻一笑,伸手放飞了那只黑鸽子。摘下一片红枫叶放在唇边,吹奏出一阵婉转清脆的鸟鸣。那声音惟妙惟肖,须臾竟召唤来许多夜鸟,在月光下围着枫树翩翩飞舞,恍若神迹。


    金坠一时也看呆了,好奇道:“你在同它们说什么?”


    “说只有它们才懂的话。”真摩淡淡道,“你的摩诃迦罗没告诉你么?这世上没有听不懂我说话的鸟儿。它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金坠问道:“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在他还是你们那个赫赫有名的嘉陵王殿下的时候。”


    真摩意味深长地一哂。他凝望着绕树而飞的鸟群,不疾不徐地说道:


    “那会儿我已是人人喊打的逆贼,从大理皇宫逃出来,躲在一家乡下客店里。人人都想拿我的脑袋回去领赏,多亏你们那位菩萨心肠的贤王恰好路过,将我藏在他的床底下,躲过了官兵的搜捕。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便送了他一只白鸽子,就是这只黑鸽子的伙伴。它们是我从小养大的,飞得又快又准,无论我在哪里都能找到我。我告诉他,今后若有难便放飞鸽子给我传信。”


    真摩吹了声口哨,伸手接住了飞回的那只红嘴黑鸽,复又说道:


    “那时他只对我笑笑。他一定没有想到,过不了多久,便会落得比我还惨!听说他从五尺道上被人推了下去落在沼泽地里,出来后流落到流民营,又被一群吃人肉的蛮子捉了去,不得不派那只小鸟来向我求救。我跟着我聪明的鸟儿去到一座堆满骷髅的山洞,杀光了那些想要吃他的蛮子,把他和他的朋友们救了出来,带着他们来到这座哀牢山里,看着他成了摩诃迦罗——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你可还满意?”


    金坠叹息一声:“多谢你救了他……殿下喜爱一切生灵,尤其是鸟儿。他会照顾好你送他的那只白鸽的。”她犹豫片刻,低低问道:


    “我听说,他曾独自杀死了一只白虎……这是真的吗?”


    真摩有些诧异她问起此事,一点头道:“真的。就在我们抵达哀牢山当天。那天夜里山中起了瘴气,我们走散了。再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勒阿措的肚子里睡得香,手里还握着我给他的一把石刀子。据说他就是用那把小刀杀了那野兽。”


    他说着,倏地低头望向金坠,原本沉郁的面容在满树红枫的阴翳之下愈显阴森:


    “想想看——一个浑身被血染得像沼泽一样黑的人,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一般静卧在一张白得发亮的兽皮之下,多么恐怖又美丽的一幅景象啊!难怪这里的人都传之为神迹,说他是大黑天神的化身。真是个振奋人心的故事,不是么?若传出山去,再过一千年,他便当真永生不死了!前提是一千年后还有人信神。”


    金坠冷冷道:“人们信奉的是正道的神,不是你们编造出来的那些鬼话!”


    “这么说,连你也不相信他?”真摩瞥她一眼,摇头叹道,“可怜的摩诃迦罗!我要是他,听见心爱的人儿这般揶揄自己,还做什么神呀?只怕当下就要化作恶鬼来索你的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有疑心倒也情有可原。若不是亲眼目睹,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一个曾从悬崖上摔下来的人竟能徒手杀死一头小山高的猛兽,还将它的肚子剖了开来。那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金坠毛骨悚然:“你想说什么?”


    “传说‘勒阿措’是山林中最古老强大的精怪所化,洞悉人心中的一切秘密,趁着人们最虚弱时接近,同他们交换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甚至不惜以一身雪白美丽的皮毛为饵……”真摩不再说下去,神秘一笑,“不过,那就是伟大的勒阿措同我们这位摩诃迦罗之间的小秘密了。”


    他叹息一声,高高俯瞰着金坠,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总结道:


    “总之,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经历了这一切不幸之后,他有权接受——不管是勒阿措还是什么牛鬼蛇神提出的任何条件。想让他再变成原先的模样才是愚蠢至极!”


    金坠讥道:“那些牛鬼蛇神没来找你,你一定很失望吧?”


    “那倒不会。”真摩冷冷一笑,“我一生下来就同他们很熟了。”


    他不再多言,仍高坐在枫树上,随手采下一片红叶置于唇边,吹奏出极为逼真的鸟鸣,吸引无数夜鸟盘旋。


    金坠悄悄往寨门那边望了一眼。一切如常。玤琉还陪那些哀牢守卫在路边喝酒,梦觉已消失不见了。但愿他已成功脱身!


    保险起见,金坠还想拖真摩一会儿,便又起了话头:“你是如何学会这么多种鸟的语言的?”


    真摩放下树叶:“你真想知道?”


    金坠点点头。真摩道:“是我身体里的那只大鸟教会我的。”


    金坠一愣,不解其意。只听他幽幽说道: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发觉我身体里有一只大黑鸟,它的翅膀被捆住了,日日夜夜在我耳边痛苦地嚎叫,逼得我快疯了!我能模仿世上所有鸟的声音,却无法复刻出我身体里那只黑鸟的叫声。那不是属于人世的声音,比所有东西都可怕,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金坠摇了摇头。真摩冷冷一笑,神情恍惚地望着红叶丛间的月亮,如同自语:


    “难道你们身体里没有一只这样的怪物吗?难道它夜里不会在你们耳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吵得你们不得安睡,只能睁着眼睛到天明吗?不,你们不明白,不明白!你们白天黑夜都在做梦,没有什么能打搅到你们!只有她能听见,因为她身体里也曾住着一只鸟——那只鸟已经死了。她记住了它的歌声,每一天都在唱着那支歌啊……”


    他这番话如同呓语,荒诞不经,听得金坠一头雾水。今夜,哀牢山中的月光亮得刺眼,一切都被白霜淋透了,唯有远山的连峰浮着一层朦胧的淡紫色,宛如烧着野火。草叶间时有流萤飘飞,似一只只青绿的眼。夜风轻拂,满树红叶说梦话似地簌簌响着。


    红枫树下,太子妃青螺静静而坐。一只啾啾鸣啭的小山雀落在她身上,她痴痴一笑,伸出手来想触摸它。就在这时,远处忽飘来一阵女子轻扬的歌声,随风迢递,如梦似幻:


    “哀牢山草,萧萧泣露。所思者何?昔昔春朝。哀牢山鸟,瑟瑟悲风。所忆者何?飘飘春魂……”


    那是云弄峰上的那个小哑女迦陵的歌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应当在很远的地方。金坠不知她为何在夜半忽唱起这歌来,不由心生警觉。真摩却兴奋起来,静听歌声消散,哑声道:


    “听,就是那支歌儿!青螺唱得比这还要好。没有人唱得比她更好……”


    金坠叹息一声,望着面前沉默如石的青螺,正色问他道:“你爱她么?”


    “爱?一个魔鬼的爱么?”真摩冷笑。他忽然轻叹一声,俯身凝望着树下的青螺,问金坠道,“她身上的这件袍子是你补好的?”


    金坠点点头。她悄声走近青螺,轻抚着她身上那件孔雀色绣袍。自己一针一线缝补它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衣裳柔软而冰凉,被月光和露水沾染了一层银辉,好似神话中天女的法衣,身着它的人却陷在无知无觉的睡梦中。金坠凝望着青螺石像般的脸庞,真希望她立刻醒过来,又希望她永远不要醒来。


    “这件衣裳是你母亲兰妃的遗物吧?妙喜公主告诉我,是太子妃在无念殿中捡到了它,一直私下珍藏着……”


    “兰妃?太子妃?这都是什么啊?”真摩不耐烦地打断金坠,“我不认识这些人!”


    “大理小殿下,若你没有意见,请允许我这样唤你。”金坠抬头正视着真摩,“能否请你告诉我,你与青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劫她出宫?你这么做,可问过她是否愿意?”


    “我不是说了么?因为那支歌儿啊。”真摩微微一哂,摘下一片红叶放在唇边,吹奏出鸟鸣般的幽幽乐音,“那是一支已经死去的歌……”——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玫瑰]


    下章二合一,讲述真摩和青螺相遇相识的故事,可当作独立的副cp番外来看~


    预告:男主沈学士还有两章回归~


    第133章 枫叶丹 木石圣女与魔鬼之子


    那是一支已经死去的歌, 曾属于他的母亲。


    他还没生下来的时候,便被称作魔鬼的孩子。人人都说他母亲是哀牢山来的鬼女,精通瘴林中最凶恶的巫术, 会为大理的国祚带去不幸。


    他一从母亲腹中出来就被抱走了,彼此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他只记得母亲曾在他耳畔唱过一支歌, 许是还怀着他的时候。但他一出生便将那旋律忘了, 连同歌者的一切, 仿佛那只是荒野中的一缕轻烟。


    崇圣国寺的法师为他取名真摩。“真”是皇族的字辈, “摩”取自佛语“摩诃”——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 无有边畔。他们希望这广大的佛法能震慑魔鬼留在他血液中的诅咒,消业力,度苦厄。


    宫里为他遴选了乳娘, 皆是年轻而虔诚的善女子。他不习惯她们身上的味道, 便将她们都咬出了血。从此没有一个乳娘敢将他抱在怀里。于是他们将他交给了白嬷嬷,那个永远歪斜着眼的老宫女,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有多老。她将他关在自己干活的柴房中,用那只看门母狼犬的奶水喂他。他一啼哭, 她便用孔雀羽拂尘抽打他, 过后再为他抹上宫里最好的金创药。


    从他记事起, 他便感觉自己身体里住着个异物。他想象那是只大黑鸟,双翅被锁链捆住,日夜可怕地嚎叫着。每当那叫声响起来, 他便生出一种钻心蚀骨的渴望,想要把整个世界一下子碾为粉尘, 就像宫中每天倒掉的那些香灰。


    在那只黑鸟的驱使下,他开始这么做了。法师进宫讲经,他困得发慌, 便信手在珍贵的经卷上画了许多小鬼。师父罚他关佛堂,他便偷来师父心爱的菩提念珠,当着那瞎眼老和尚的面一粒粒用斧子碾碎了喂麻雀。寺院里的狸猫吃了他的麻雀,他将猫吊死在大雄宝殿前,吓得前来参拜的贵妇们花容失色。


    皇帝震怒,下令将他关在宫外的陵园里。他被关了三天三夜,饿得发晕,便抓起坟前的土混着烧剩的香灰大口吃起来。来接他的宫人看见了,回去说他被恶鬼夺了舍。正好有个天竺来的云游高僧参访大理,他们便请来给皇子驱魔。那高僧只看了他一眼就叹息着走了,说道:


    “阿弥陀佛!此子已堕火宅,五阴炽盛,正法难度,神通难救!”


    从此,再没有人管他了。他没有封号,没有封地,逢年过节没有封赏。怕他的人见了尊他一声“真摩小殿下”,背地里却称他“真魔王”。他自己倒很中意这名号,觉得很是气派,甚过他的本名。


    他十八岁的那个春天,中原使节来访大理。郊外宫囿中举办了一场游猎,不巧宫里闹风寒,病倒好几个帝子贵人,他们便拉他去凑数。他的异母兄长真应刚被立为太子,势头正盛,人人都避其锋芒,整个猎场成了太子和中原来的那位嘉陵王二人的角逐之地。他不愿陪做这人情的游戏,兀自长驱直入,一举猎获了一头豹子、三头野猪、六只獐鹿、十只野兔和不计其数的田鼠。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结果。太子恨得直咬牙,私下放狠话要让他知道厉害。当着外国使者和朝臣们的面,皇帝赏赐了他一只大黑匣。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死乌鸦。周遭一片嗤笑,唯独那位中原来的嘉陵王没有笑。


    散宴后,嘉陵王独自来向他贺喜,盛赞他的猎术,劝他将那只死鸦葬了。他觉得那劝人向善的语气颇为有趣,冷笑道:


    “不劳费心。这是父皇给我的赏赐,我自会将它葬在心里!”


    他提着那只死鸦耀武扬威地走回去,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战利品。彼时天色已晚,郊外一片寂静。路过一座荒凉的树林时,他忽然听见一阵轻柔的歌声。唱歌的是个女子,好似在极远的地方,那歌声却如春夜微风萦回在他耳畔。


    他听不清她在唱什么,一时却觉得似曾相识,便循着歌声而去,来到一座隐匿于松林中的幽殿前——“无念殿”,他从未听说过这地方。


    他提着那死鸦闯了进去,在庭院中看见一座舍利石塔。塔顶长着一棵奇怪的树,树上悬挂着许多金铃,在春夜的风中玎玲作响,吵得他头疼。他绕过石塔,远望见寝殿中的昏烛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身形。她静坐在窗前,一面绣着什么,一面轻唱着那支歌。


    他不知自己在殿前呆立了多久,回过神时,已被一个值夜的内侍发现了。这座寝殿中一向人迹罕至,下人惊讶他的到访,不由惊呼一声,惊动了那殿中的女子。她秉烛而出,幽幽烛光照亮了她有些苍白的脸庞。


    他认得那是太子妃青螺,他兄长的妻子。他从未和这女子说过话,也不知她为何会住在这座冷宫中,一时无措,竟将手中提着的那只死乌鸦掉在了地上。


    她怔了一怔,就要上前去拾那死鸦。内侍抢先捡了起来,说此物晦气,请太子妃不必动贵手。他心生懊恼,跟着那内侍走到后院,蓦地狠踹了他一脚,问他知不知道这是御赐之物。小内侍吓得跪地求饶,双手捧起那只本要丢掉的死鸦奉还给他。他正要责罚这下人,回头却见太子妃幽立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无言而去。


    不知何故,她的眼神令他倍感恐惧。他狠狠将那死鸦砸回到内侍身上,扭头跑出无念殿,发誓永不再来这个鬼地方。


    几日后,无念殿附近的一座古佛堂夜间失火被焚。那佛堂中供奉着前朝遗珍,皇帝下令彻查失火原由。遭他训斥的那个内侍心怀不满,在宫宴上告发了真摩,说曾见他夜闯无念殿,兴许他过后又去附近夜游佛堂,不慎打翻了灯烛。


    真摩闻言大笑起来,紧盯着边上的太子妃,以为她会替自己说几句话。她却如石像似的静坐在屏风后,一言不发,甚至不朝他看一眼,仿佛那夜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理解,她何以如此沉默?如同一块遭风沙深埋的石头,安睡在那与世隔绝的棺木似的温床上,安逸地蔑视着外界的一切。


    他恨透了那傲慢,发誓要摧毁她的沉默。他要将她从那亘古不变的温柔乡中掘出来,让她遭受世上的雨打日晒,看着那光洁的身躯变得伤痕累累,最终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皇帝对佛堂失火的结果并不意外,叹息一声,责令真摩闭门思过。他在自己荒凉的寝宫中幽禁了一月,暗自诅咒着她那铁石般的沉默,以及夜夜都能在梦中听见的那阵轻飘飘的歌声。他被扰得心烦意乱,他不允许这歌声再打搅到他。禁足结束的那天深夜,他急不可耐地冲出皇城,闯进那座无念殿,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窗下。


    青螺静坐在灯下,面前的桌案上平铺着一袭绣袍。那衣裳已破旧不堪,样式十分独特,深黛色的衣底上绣满了奇异的图纹。她移灯近案,轻抚着那些褪了色的奇花异草,不时发出轻叹,仿佛在欣赏一件神圣的工艺品。


    他藏在暗处窥看着她,心中忽升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旋即是一阵狂乱的冲动,逼着他将这些年来遭受的羞辱都发泄出来。业火般的幽恨攫住了他,他翻进窗子,一把将她按倒在塌上,用碎布堵住她的口,只想报复一切,摧毁一切。


    她吓坏了,竭力挣扎。他用解下腰带绑住她。她无法动弹,不哭不闹,只在他耳边冷笑一声。很快他便明白她为何发出那声冷笑——


    神佛在上!她竟是个石芯子!


    他如遭雷殛,不敢去看她那张惨白而高傲的脸。呆了刹那,一把推开她,连腰带都顾不得系,翻窗落荒而逃。


    那夜过后,他大病一场,连日高烧不退,浑身恶寒,深陷谵妄。宫里一面给他送药,一面开始筹备他的丧事。据说那将是一场喜丧,庆祝那个占据大理小殿下身心的魔鬼终于肯放开他了。


    他缩在病榻上发抖,不敢说出自己的病因。石芯子是仅次于魔女鬼婆的不祥不洁之物,他自不量力地冒犯了她,已遭她的怨咒缠身,即使死后也不得超生。


    一想到自己即将死去,他却感到一阵浑噩的释然,这条漫长无涯的现世苦路终于走到尽头了。就算要下地狱,就让他下去吧!人人都说他是真魔王,想必地狱才是他真正的家。他在寺庙的壁画上看过阿鼻火狱的情形,他宁愿一遍遍饱受炮烙之刑,也不愿让这世上的月寒日暖来煎他的寿了。


    一天夜里,他倏然惊醒,全身如火烧灼,五内俱焚。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顾宫人阻拦,发疯似的骑马冲了出去。清醒过来时,已来到了皇城附近的苍山应乐峰上。


    四下岑寂,天光渐晓,满山鸟鸣隐没于乳白的岚雾中。他梦游似的在山林中瞎走,蓦地来到一座小石庙前。他走了进去,只见庙中一星烛火瑟瑟轻颤。殿前供奉着一尊残损的娜迦女神像,人头蛇身,冰冷狰狞。一个女子跪坐于神前,合十默祷,庄严静默一如石像。


    他认出那是青螺,却被一阵法咒般的力道攫住,只能一动不动地杵在她身后。过了许久,她结束了祈祷,起身回首,四目相望,看见他时并无半分惊诧。他疑心她没有认出自己,亦或装作不认。她却倏然向他而来,曳着雪青色的裙裾,步履细碎无声,简直像飘过来似的。


    她近一步,他退一步,不觉已退到了墙角。她定定地望着他,忽问道:“你怕我?”


    这是他初次听见她说话。那声气淡淡的,就像任何一个深宫中的寻常女子。他曾以为她不会人的言语。


    他又想到那夜她在自己耳边发出的那一声冷笑,不禁毛骨悚然。不敢看她的脸,垂目嗫嚅道:“我怕我自己。”


    她注视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难道我的脸是镜子?


    他不做声,任由她的目光在幽暗中审视自己。那目光平静而冷漠,就像她身后那座一动不动的石刻神女。他被定住似的,疑心自身也要化作石头。她忽然走近他,抓起他的手,缓缓蒙上自己的眼睛,就像那夜他在无念殿中对她做的一般。


    他一凛,仓皇推开她,转身就跑。她唤住他,将一个冰冷之物抛给了他。他摊开手,却见那是一枚白玉石带钩——那夜从他的腰带上落下来的。


    他紧攥着那罪证,等着她发话。她却仍守着沉默,好似要逼他自己开口。他鼓足勇气看向她,冷冷道:“你不恨我?”


    她不置可否,回身凝望着娜迦石像,淡声道:“神不许。”


    他呆住了,不知她是何时离去,何时消失在苍山林间一片青金色的拂晓中。他独立在石庙里,与那尊冷冰冰的娜迦女神一同沉默着——若不是那枚玉石带钩已被他在掌心攥得发热,几乎一擦就能生出火来,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场梦了。


    那天过后,他的病一日日好了起来,终于恢复如初。医官们不明缘由,唯能送上一句有气无力的恭喜。宫中无人再操心他的丧事,氛围却堪比发丧。他得意地四处逡巡,鲜衣怒马,如沐春风,向所有人炫耀他的康健。他们想要他死,他偏不死!何况如今他已有了不下地狱的原由——


    他开始暗中关注青螺,追踪她的行迹。他打听到她每月都有几日要去无念殿养病,却打听不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他旋即意识到,或许她的“病”就是那夜令他万分惊恐的那个东西。


    难怪太子对她不闻不问,面露嫌色。难怪他们成婚以来始终没有子嗣。难怪不论何时在人前见到她,她都沉默得像块石头——她就是块石头。


    他也终于明白,她的沉默并非是源于傲慢和轻蔑。正相反,她无私地爱着眼前的一切,以至难开心口。她是尘世间最耀目的宝石,并非深埋在地下,而是平静地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日月霜雪,草露陌花,世间万物历历映于其身,形于其色,将她打磨得日益光洁美丽。


    经此一生,他从未见过这般广阔的爱意,唯有包容万象的沉默方可包容它。在这高贵的沉默之前,一切都显得面目可憎。她在用她的爱惩罚他。如今只消望她一眼,他就感到自己是世间最丑陋龌龊的人,恨不得立刻遭雷殛死,遭火烧死。


    无情无义的神佛魔鬼啊!你们究竟都逼我做了些什么?


    *


    他再次遇见她,是在无念殿附近的一片枫林中。彼时秋霜初落,林中渐染丹红。她没有带侍仆,只身漫步于寒鸦啼叫的林叶下。他蹑步尾随于后,行到霜林尽头,忽听她又轻轻唱起了初见时的那支歌。这回他听清楚了,那只是一段鸟鸣般萦回的旋律,没有唱词,像是一阵古老的叹息。他再次被攫住了,手中一用力,不慎折断了一截树枝。


    她止声回眸,看见他,不惊也不惧,仿佛他只是藏在林中的一只昏鸦。他大胆地走上前,低声问道:


    “这支歌……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从梦里。”她说。


    “我不信。”他紧盯着她,“这不是梦里会出现的声音。”


    她轻叹一声,喃喃道:“世上有许多声音。一旦被忘记了,便会出现在梦里。”


    她言毕,像一阵轻风般行将他身侧,原路而返。他远远地跟着她,想求她再唱一遍那支歌,却不敢说出口,只得目送她走进无念殿,带着自己折下来的那枝枫叶回去了。


    当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恍惚在梦里听见了那支歌。醒后,他被那歌声折磨得发狂。鬼使神差地,他将那枝枫叶上最红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在叶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他将那片枫叶揣在身上,来到无念殿前。守了几日,终于又见她出来散步。他主动与她打了招呼,询问能否随她进殿,他想去庭前参拜那座供奉着高僧舍利的石塔,向他们忏悔自己的罪孽。宫人们听了都暗中发笑,大约觉得这话从他这魔王口中说出来颇为讥讽。


    太子妃没有笑,也没有拒绝他。他跟着她穿过重重古松,来到她寝殿前的那座石塔下。塔顶长出的那株大树在风中簌簌摇曳,树上的金铃齐齐鸣响,刺得他耳疼。他才发觉这树那么高,将照进她寝殿的阳光都遮挡住了。


    他装模作样地随着她在塔前下拜,趁着她闭眼祈愿之时,迅速将带来的那片红叶夹在她的发髻上,随后便寻了个借口溜走了。


    回去后,他惴惴难安,被一阵充满震颤的恐惧慑服。这恐惧与那夜目睹她的秘密时所感受到的不相上下。更令他饱受煎熬的,是他亲笔在那片红叶上写下的话。


    他告诉她,有个人爱着她。若她亦有此意,下回见到那人,就对他说一句“枫叶红了”。


    他并不奢望她爱他,甚至不希求她看见这行字。这只是他的私心——倘若某天,她在望见满林红叶时如此感叹,他便能假装那是对他说的。


    秋去冬至,红叶落尽。那天过后,他几乎日夜都去无念殿附近的那片枫林中守候,她却再没有出现。他绝望了,懊悔自己的轻慢,再不敢靠近无念殿,也不敢参加宫宴,唯恐见到她那双冰冷如石的眼睛。


    从此他几乎忘了这件事。翌年春初的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独往应乐峰上夜游,不觉幕天席地睡了过去。睁开眼时,旭日初升,他才发觉自己睡在上回遇见她的那座娜迦女神庙前。


    他睡眼惺忪地穿过石庙,来到庙后的一片山坪上,刹那呆住了——青螺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山崖前。


    朝日破云而出,在她身前冉冉升起,染红了洱海畔的千百座佛塔,亦将这座寂静的山林映得绯红。仿佛被日出唤醒,她倏然回眸,望着他身后一片火烧似的林叶,声音轻若梦呓。


    “枫叶红了。”


    一霎时,他眼中再看不见别的色彩。他缓缓走向她,默立在她身旁,与她一同眺望着漫山红叶,直到那火红的霞光消失在云层后。他们脚下,崇圣寺的晨钟幽幽传来,一记记砸在他心上。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临别时,他蓦地抓住她的手。她只静默地回望着他,然而他明白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决意奔向火的人才有的目光。


    当天深夜,他再次来到无念殿。春夜无声,唯有庭前那座舍利塔顶的金铃不时发出幽魂细语似的轻响。他悄声避开值夜的宫人,来到她的窗下,翻窗而入。屋中没有点灯,一片幽寂,他起初以为她不在此间。但他很快便借着月光看见了她。


    她静坐在屏风后,身披一件深黛色的绣袍。正是他先前闯进来时,她在灯下细细观赏的那件旧衣裳。这绣衣已古旧褪色,原先精美奇异的绣纹残破不堪,穿在她身上却异常合适,有一种神秘宁静的庄严之美。


    他屏息凝神,在月光下呆望着她,直到她起身向他走来。良久无言,她轻叹一声,忽然伸手轻抚上他的面颊。他恍如触火,蓦地跪在她身前,发疯一般亲吻着绣袍的裙摆。那味道冰冷而生涩,带着一丝大地尘土的气息,令他感到惆怅的怀恋,仿佛他天生便无比熟稔了。


    她哭了,浑身上下都因从未有过的悲喜而哭泣。他将她眼中的泪水连同她身体里的泪水一并吻干净,在她耳畔喃喃道,你是个圣女。


    他们一同悄悄地依偎着。天快亮的时候,她将那件绣袍收好,告诉他,这是在无念殿的后山上找到的。那里有座废弃的小石屋,听说原先是个花房。她刚来此处的那夜,听见石屋旁传来一阵歌声,循声而去,却发现是一只鹦鹉在唱。那是只神奇的灵兽,已经很老了,唱出的歌音竟比人更美妙,好像歌喉中寄居着一个古老的仙魂。


    她不知这鹦鹉是从何而来,便将它收养了,日夜听它唱歌,渐渐记住了那唱词不明的旋律。不久鹦鹉便老死了。她在发现它的石屋旁掘了个小土坑将它葬了,意外在地下找到一只匣子。匣中正是那袭残旧的绣袍。


    她觉得这衣服上的花纹十分精美,便悄悄将它收在屋里。她不知物主是何人,为何会将其埋藏在此,只知它是一件珍贵之物,深埋在黄土中是种罪过。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此生从未这般笃信过,“还有那支歌。”


    她一怔,叹息道:“可惜我不记得唱词了。”


    “不要紧。”他盟誓一般望着她的眼睛,“我会将它寻回来的。”


    她莞尔一笑,凭窗眺望着渐亮的熹微,在无数晨鸟的鸣啭中轻轻吟唱。曲音空灵哀婉,似山草泣露,山鸟悲风,是来自古老梦境的一缕呢喃。


    那时他才明白,终其一生,他都在等待这个时刻。这交织于泪水中的甜蜜而苦涩的时刻,他将被一阵宿命般的战栗攫住,只为了凝望着她的双眼,听她轻唱着一支死去的歌——


    作者有话说:“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李煜《长相思·一重山》


    副cp的前传故事就是这样。还会有后续,但结局是be。作者私心很爱这一对,这首词献给他们。


    下章男主正式回归~


    第134章 地狱变 沈学士,你最好有个准备


    出了大理, 东南而行百里,可望见一条蜿蜒奔流的大河,河水常年搅起一层暗红的泥沙, 故名为红河。红河对岸,崇山迤逦南下, 投下深紫色的阴影。山顶不分昼夜笼着雾气, 恍如遥不可及的蜃境。那便是神秘而荒凉的哀牢山。


    河岸这边的山谷后, 寨墙高耸, 瞭塔点点, 旌旗猎猎,正是大理军队的大营。自从真应太子领军出征,君迁便随他们驻扎在此, 掌管军中医事。王师征战东南诸部已近一月, 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场仗,却始终无法推进战线,军中不免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氛围。


    对于沈君迁和随军医官们而言,后方的苦战并不比前线轻松分毫。凡有战事, 每日每夜都有无数血淋淋的伤员被送到他们面前。军中医药有限, 多数时候, 这些年轻的士兵只能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死去,那情形足以令一个初入医门的医者心生幻灭。


    君迁并非初入医门,却是初上战场。他早已在先前那场黑血瘟中经历过幻灭, 做足了准备,此情此景却更令他深感悲哀。倘若疫疾尚能归为天意, 眼前这场惨祸便是人意所酿成的。为了战略图上的一点关隘,医者们不得不亲手为无数鲜活的生命送葬——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为此学医的。


    这天深夜,沈君迁正要收工, 营帐外忽传来一阵惨叫。他忙前去察看。原来敌军多日按兵不动,大理遂发动了一场夜袭,刚抓回来几个战俘。他们都受了伤,痛苦地哀嚎着。


    君迁见状,正要为他们止血抹药,被一个大理将官拦下道:“别管了,给我们自己人省些药罢!”


    君迁正色道:“你们将他们活捉回来,是想获得军情吧?我若不救活他们,岂不让诸位白费力气?”


    将官无言以对,只得让君迁为俘虏们疗伤。此时夜色已深,只有一个年轻的药工在附近值夜,见状手足无措。君迁耐心地指点他为伤者备药,那小药工埋头苦干,忽然叹道:


    “要是樊太医还在就好了!以往打仗的时候,他也会私下为战俘们疗伤,说大家一样是父母生养的……沈学士,你说他还会回来么?”


    君迁轻叹一声,柔声道:“一定会的。”


    就在这时,一个与君迁相熟的医官走过来,悄悄对他道:“沈学士,外头有个人要见你。”


    君迁一怔:“是什么人?”


    “是个白胡子老头,说有急事找你。”


    君迁蹙了蹙眉,随那医官来到军营外。夜色已深,一个头缠布帕、身披毛氅的苍髯老人牵着一匹小滇马立在营前熊熊的篝火旁,看模样刚十万火急地赶来。君迁惊唤道:“南乡先生!”


    南乡看见他,如释重负地抹了把汗,哑声道:“有水么?”


    君迁忙与守卫们说了情,请南乡来到自己歇息的营帐中,倒了水给他。南乡一饮而尽,重重地叹息一声,忧心忡忡地望着君迁。君迁心生不祥,问道:


    “先生行色匆匆,可有急事?”


    “沈学士,我是受人之托,来给你传信的。”南乡沉声道,“你最好有个准备。”


    他话落,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袋子,从中取出碎布包着的一物递给君迁。君迁接过拆开,一只晶莹的翡翠镯子赫然出现。他如遭雷殛,慢慢将镯子翻过来,果在内侧见到刻着的“阿儡”二字。他紧攥着那只冰凉的玉镯,只觉天旋地转,喃喃道:


    “她在何处……?”


    “具体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前几日,我正在哀牢山南麓的一个村庄附近采药,在树林中发现一个摔断了腿的年轻人。他说他是个汉人,刚从哀牢山深处的一个匪寨里逃出来,下山时中了陷阱,拼了命才跑下来……那个年轻人名叫梦觉。他托我将此物和这封信捎带给你,我打听到你的消息,星夜赶来了。”


    南乡说着,又取出一封梦觉手写的书信递给君迁。君迁拆开读毕,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二十日了……距她被劫已过了二十余日!为何现在才……?”


    南乡长叹一声,望见君迁面白如纸,魂不守舍,忙劝道:


    “沈学士,我明白你的心情,你这会儿千万不能慌了神啊!那位名叫梦觉的年轻人告诉我,那座山牢中还关着许多人,还有老人和孩子,托我们务必要将他们一道解救出来……你去哪儿?”


    “去见太子,禀明此事。”君迁强敛心神,对南乡道,“烦请先生随我同去。”


    二人即刻出帐,来到真应太子的大营前。守卫不认识南乡,拒绝放他入营,君迁只得自己进去。太子正在灯下与将军普陀商讨战事,见到君迁不请自来,惊讶道:


    “沈学士?这么晚了,你还未歇下么?明日可还有一场硬仗呢!”


    君迁只道有要事相奏,请太子准允门外那位老者入帐。太子见了风尘仆仆的南乡,皱眉道:


    “这是何人?军营重地,为何擅入?”


    南乡自报家门,正要禀明来意,君迁兀自冷语道:“太子妃与内子一同遭劫失踪,困于哀牢山中,此事太子殿下可知?”


    “什么?太子妃和令正一同被山匪劫走了?”太子一凛,“这消息是哪来的?”


    君迁简述了南乡之言,将梦觉带来的那封信呈给太子过目。太子匆匆阅毕,惊奇道:


    “不可能啊……我们离开大理已近一月了,我从未接到宫中传信——普将军,你听说了么?”


    太子看向一旁的普将军。他本是大理禁军统帅,此番与其子普提一同随军出征。普将军闻言,蹙眉摇头道:


    “往来皇城的军报信函每日都悉数清点,确未听闻此事。不知信源是否可靠?”


    太子狐疑道:“是啊,此事当真?仅凭这一纸来历不明的信,凭何确信?万一有诈……”


    南乡打断太子,凛然道:“好教太子知,老夫虽是一介乡野草莽,却出身医门,从不行害命之事!若我所言有一字不实,即刻遭天雷殛死!”


    普将军沉吟片刻,对太子道:“兹事体大,会否是布燮不愿惊扰军心,特未告知殿下?”


    “布燮?这倒合他老人家的作风!”太子冷哼一声,“太子妃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她若当真被山匪劫走了,宫中定不会坐视不理,想必已派兵四下搜寻了……”


    “他们寻不到的!”君迁厉声道。他将那只翡翠镯高举在太子眼前,“殿下请看,这是内子托人拼死送来的随身信物。她和太子妃此刻仍深困于哀牢山腹地的一处匪营中!请殿下即刻派兵前去解救!”


    太子犹豫不决。普将军沉声道:“殿下,哀牢山距此不远。臣愿带领一支精兵,随沈学士同去援救太子妃!”


    “你走了,这仗还怎么打?”太子瞥了将军一眼,“我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待我传信回宫探听虚实,再做定夺吧!”


    “若是如此,请恕外臣无法再效劳!”君迁冷冷言毕,拂袖欲去。


    太子诧异道:“沈学士莫非要只身去那匪窝救人么?”


    南乡拽了拽君迁的袖角:“梦觉告诉我,那座匪寨深藏于哀牢腹地,迷雾重重,还有许多陷阱,若贸然前去,无异送死!”


    他言毕上前紧盯着太子,不疾不徐道:


    “太子殿下,沈学士夫妇毕竟是中原来的远客。他们夫妇这一路殊为不易,已经吃了不少苦,如今金娘子又在你们皇城根下与太子妃一道遭山匪所劫,这事若传回中原,恐怕有损妙香佛国之名罢?”


    太子闻言,面露愠色,又不好驳斥,只哼了一声。边上的普将军再度奏道:


    “殿下,请允臣率兵先随沈学士前往哀牢山,同时派人快马回宫探听消息,若太子妃当真有难,便请布燮派禁军前来驰援,臣即刻赶回大营中,不至贻误军机……”


    太子冷冷道:“哀牢山大得很,一去一回少说也得十几日。此役至关重要,行前我与父皇立下军令状,誓要一举拿下红河诸蛮。明日便有一场苦战,不是我不让你去,是军中实在离不得你普将军啊!”


    此言一出,众人无奈。君迁忍无可忍,正要自行离去,太子伸手拦下他,对普将军道:


    “你留下,让你儿子去!你这便将你手下的人马拨一支给普提,教他即刻随沈学士出发吧。”


    普将军面露难色,却也只得领命了。君迁如释重负:“多谢殿下。”


    太子调拨给他们的那支援兵人数寥寥,加上领队的普提,不过十五人。好在都是年轻精悍的勇士,听说要去那窝可恨的哀牢山匪手中解救太子妃,个个豪言壮语,踌躇满志。众人连夜从红河畔的军营出发,星月兼程,三日便赶到了哀牢山南麓南乡暂居的那个小村庄中。


    这里的乡民都是土生土长的乌蛮人,见到大理士兵闯入,很是惶恐。南乡先前在这一带采药义诊,已与大家混得很熟,向他们说明了情况,便带着君迁来到安顿梦觉的族长家中。


    梦觉静卧在塌上,面无血色,一条断腿上敷着草药。君迁与他交谈一番,得知他受金坠托付,出山心切,半道遭大雾阻路,不慎落入哀牢人设下的捕兽陷阱,不得不自断了一条腿,拼死滚下山坡,幸遇南乡在此采药而获救。如今他身受重伤,无法给他们带路了,所幸他记忆力极好,已绘制了一张山中舆图,详细标注了哀牢营寨周边的地形。


    据舆图所示,营寨坐落于一片密林环绕的天堑之中,正是哀牢山的腹心之处。天堑纵深百尺,唯有一条沿绝壁修筑的栈道可抵达。栈道如蛇骨悬空,常年遭大雾遮蔽,且附近常有哀牢人巡逻,并不好进入。


    君迁听罢,颤声问道:“她还好么……?”


    梦觉苍白地点点头,微笑道:“她说你一定会去救她。”


    他踯躅片刻,又将嘉陵王亦在哀牢山中之事如实告知了君迁。君迁一怔,似乎并不惊异,只是悲哀地摇了摇头。梦觉倏然拖着病体爬起来,重重地跪在他面前,凄声道:


    “沈学士,求求你们,将殿下一同救出来罢!他病了,他不是自愿的……”


    君迁叹息一声,将他扶起来,柔声道:“你放心。大家都会平安回来的。”


    趁他们谈话期间,南乡出去寻帮手。乡民们大家得知他们要去匪寨救人,个个踊跃加入。南乡遴选了十几个熟悉山路的猎户樵夫等精壮汉子,与普提率领的大理士兵组成了一支大队,当下定下计划,整装待发。众人在村中修整一夜,翌日天一亮便顶着蒙蒙晨雾,向哀牢山中进发。


    离村数里是一条枯河,隔河有一些贫瘠的田亩,田后是一片起伏的荒原,原野上是一些烧焦似的黑崖石和黄泥坡,千疮百孔地袒露着。


    荒原尽头有一片古老幽深的森林,林中浮着一层蓝烟霭,长满了巨人般的奇树和含着毒浆的野果,仿佛传说中会吃人的妖木。自山脚而上,一道白线蜿蜒盘绕,是附近的乡民进山捕猎砍柴时踩出来的一条小土路。小路在一片黑松林后消失了,从那以后便是无人之地,据说只有野兽和野鬼才能存活下来。


    乡民们带来的猎犬在前引路,众人由此进山,依照梦觉画的地图,手执火炬驱赶迷雾和野兽,用斧子劈开拦路的杂草藤蔓,小心翼翼地进入哀牢山腹地。


    甫一入林,可怕的寂静便如山呼海啸般向他们袭来。不同于别处山林,此地死气沉沉,一路见不到野兽的足迹,亦听不见鸟鸣,放眼望去,树木尽是单调的灰褐色,瘦长嶙峋,青苔丛生,在大雾中形如鬼影。树下荒草齐人高,满是叫不出名的奇怪毒草和艳丽异常的野菌子。所行之地,除了浓雾笼罩的死寂,再无他物。只有到了夜里,远远可听见几声鬼哭狼嚎般的异响。


    愈往前走,林雾愈浓,寂静愈响。阴郁沉默的巨木遮天蔽日,透着神秘的威严,令人望而却步,又诱人不断深入。大理士兵惊诧纷纷,都说这地方比他们听说得阴森百倍,不愧为魔鬼的领地。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鬼地,那些哀牢人究竟是如何生存的?


    就这般在丛林中走了五个日夜,带来的干粮已吃光了,又打不到猎。众人不得不喝露水,采摘野草野果野菌子充饥。山中草木奇异,君迁见所未见。好在南乡精通本土药理,大家不至于误食毒物。夜晚的哀牢山中十分阴冷,众人瑟缩在树枝搭建的简易窝棚下,生了火堆,仍冻得瑟瑟发抖。


    行前豪言壮语的大理士兵们个个情绪低沉,都质疑道:“那座该死的匪寨究竟藏在哪儿?不会压根就是个陷阱罢!”


    南乡沉着道:“照舆图,明日便能到了。大家早些休息,明早我们天不亮就出发!”


    众人闻言,虽有抱怨,也只能忍着饥寒睡下了。南乡去附近砍了些松枝添进火堆中,见君迁向隅而坐,呆望着噼啪作响的篝火。


    南乡叹了口气,劝他:“不早了,沈学士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君迁黯然不语,从怀中取出那只包好的翡翠镯在火光下望着。自从进山后,他几乎一言不发,夜夜如此。


    南乡走到他身旁坐下,柔声道:“明日太阳落下前,你便能见到她了。”


    君迁欲言又止,苍白一笑,向南乡道了谢,在火堆旁静躺下来。夜风从林中吹来,无数火星子似流萤幽幽升起,须臾消失在黑夜中,将君迁的叹息声一同卷走。


    翌日天未亮,南乡便将大家喊醒。众人喝了南乡煮好的松针茶,吃了些野果,便匆匆上路。按照梦觉的舆图所示,今天日落前他们便可抵达那处深藏于哀牢山腹地的天堑了。


    走了许久,暮色将至,人困马乏。南乡忽顿足不前,神色阴沉地望着面前树干上的一处石刻标记——那是三日前,他们行经此地时留下的。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濒临崩溃。大理士兵们尤为害怕,不可置信道:


    “难道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就在此时,一阵恶鬼低语般的风声掠过枯枝,令人毛骨悚然。风过后,寂静降临,一股青蓝的烟霭从幽林深处徐徐涌来。


    南乡一凛,厉声道:“快掩住口鼻!”


    众人慌乱起来,竟四散奔逃。他们哪里跑得过瘴气,一霎时大家都湮没在那蓝幽幽的迷雾中了。南乡挥动火把,高喝道:


    “大家不要跑了,快挽着手站在一起!无论听见什么东西在背后呼唤,千万不要回头!”


    他这番话让大家更害怕了。蓦地瘴雾中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大理士兵嚎道:“蛇……好多好多毒蛇!”


    众人大惊失色,四下环顾,却没看见一条毒蛇。普提惊骇道:“不好,他吸入瘴气发疯了!”


    话音未落,边上又有人惨叫道:


    “快看!蛊虫……好多生着脚的蛊虫啊!蜘蛛,蜈蚣,蝎子……滚!快滚啊!”


    他当即拔出刀来乱劈乱砍,却将边上的同伴砍伤了。众人溃散不堪,迷雾中传来各种各样凄厉的哀嚎:


    “火!我身上着火了!”


    “水!水漫到我脖子上了!”


    “鬼!好多饿鬼拽我,他们在吃我的肉……救救我,救救我啊!”


    一霎时,大理众人纷纷奔逃,乱作一团,甚至互相砍杀起来。南乡带着几个尚保持着理智的人避开他们,却没看见君迁,忙隔着迷障般的青蓝瘴气大喊道:


    “沈学士,你在哪儿?没事吧?”


    没有回音。南乡心急如焚,正要去寻君迁,身后一个士兵忽挥刀向他砍来。南乡飞身避开,竭力嘶吼道:


    “都是幻象!大家清醒一点!你们看见的都是假的!假的!”


    “什么是假的?说来听听。”


    一个声音从瘴雾中冷冷飘来。普提一凛,死瞪着那个幽幽而出的身影,咬牙切齿:


    “真摩!原来是你这逆贼!还不快束手就擒……”


    真摩微微一笑,用十分怜悯的语气说道:“可怜的老鼠,自己落在陷坑里,还让别人束手就擒呢!”


    他冷哼一声,带着身后一支披甲执矛的哀牢战士款步上前,满意地观望着那些中了邪一般在迷雾中互相砍杀的大理士兵们,抚掌大笑:


    “你们这些瞎子,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你们眼前的一切难道不是真的么?同你们那些佛画上的一模一样,都是活生生的地狱哩!好好享受罢……”——


    作者有话说:喜迎男主回归,下章情敌相见修罗场上线~


    第135章 玉在山 她爱你,只因你与我相同


    沈君迁是被一阵轻柔如烟的歌声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 面前浮现出一张少女的脸庞。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浑身乏力,隐约想起昏迷前在哀牢山林中和南乡等人一同遭瘴气包围。同伴们纷纷陷入迷狂, 他竭力保持清醒,却被迷雾中袭来的一个硬物击中后颈……


    君迁四下环顾, 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幽暗的洞穴里, 只有一星篝火和面前那个正兀自轻唱的白衣少女相伴。


    他唯恐这是幻象, 顿生警觉, 坐起身来问那少女:“你是谁……?”


    少女止住歌声, 抬起一双无邪的黑眼睛望着他,不发一言,蓦地似悲似喜地笑起来。


    “她是我的一个病人。”一个沙哑而轻柔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她叫迦陵。”


    君迁一凛, 循声回首。一个一袭黑袍的人从岩洞暗处徐徐而出,默立在火塘颤抖的光影下,浑身透着庄严肃静的气息。君迁想看清楚他的脸,却只看见他脸上那只闪着幽光的黑玉面具。


    少女见了来人, 异常恭敬, 俯首亲吻了一下他的袍角。来人俯视着君迁, 淡淡道:“迦陵很想见你一面。”


    君迁一怔,终于回想起来,这姑娘正是艾一法师收养在云弄峰古寺中的那个哑女。先前他们在法师那里吃饭, 她还为客人们烹调了拿手的蘸水,却将大家都辣得直流眼泪。


    他惊诧地望着迦陵。这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有……她为何竟会唱歌了?


    来人俯身递给迦陵一只木碗盛的水。迦陵接过去, 双手呈给君迁。君迁虽渴得发慌,出于警惕没有去接。


    那人道:“喝一些罢。这是滋养万物的山泉,可助你回神。”


    君迁紧盯着他:“你是……”


    那人轻轻一笑, 哑声道:“沈学士,我曾设想过许多与你相见的情形……却未想过是这般。”


    君迁屏息凝神,定定凝望着那只幽黑冰冷的面具,叹道:“我也没想到……嘉陵王殿下。”


    元祈恩没说什么,微垂下脸,似十分疲倦。沈君迁冷冷道:“她在哪里?”


    祈恩尚未作答,又一个阴沉的声音飞来:“放心罢,你那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好好地住在金屋里呢!”


    真摩优哉游哉而来,将一只血淋淋的死兔子丢在君迁面前。君迁不认得他,被那死物散发出的血腥味呛得作呕,厌恶地撇开脸去。


    真摩嗤笑:“好心猎了只肥兔子给你做见面礼,怎么这样不给面子?那你吃草啃树皮去罢!”


    君迁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陷在哀牢人的营寨中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你们究竟将她怎样了?”


    “不都告诉你了么?”真摩指了指身旁的元祈恩,正色道,“都说我们这位神的心是金子做的,你家那位小娘子有幸成了神的心上人,岂不是住在金屋里么?”


    君迁不堪忍受,正要发怒,祈恩淡淡道:“她没事。我会让你们相见的。”


    君迁道:“我现在就要见她。”


    真摩冷笑:“你觉得你有资格提条件么?”


    君迁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元祈恩面上那只幽黑冰冷的面具,沉声道:“嘉陵王殿下……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我不知你遭遇了什么,但你不该待在此处,更不该将那些无辜之人劫来。”


    祈恩轻叹一声,缓缓道:“沈学士,我曾多么害怕见到你,又多么渴望见到你啊……我幻想着与你像这般面对面地聊一聊,如此便可明白,她为何会爱上你。”


    君迁冷声道:“你明白了么?”


    “明白了。因为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元祈恩一哂,微微俯身,深望进君迁的眼睛,“你明白了么?沈学士。她所以爱你,只因你与我相同啊。”


    君迁厉声道:“你若当真这样想,未免太可悲了!”


    祈恩戚戚一笑,并不做声。真摩在一旁瞪着君迁:“话可莫说太满!你要是也从悬崖上摔下去,变成这幅模样,只怕会比他更可悲哩……”


    元祈恩制止了真摩,正要开口,蓦地浑身战栗,发出一阵猛咳。咳声沙哑而激烈,仿佛将他整具身体撕裂开来,虽看不见面上神情,无疑万分痛苦。


    他用一只裹着黑纱的手掩住口,良久止住咳,轻声对君迁道:“请见谅,我的病还未好全,说不了太多话。”


    君迁蹙眉:“你这样有多久了?”


    “从你们认为我死了的那日起。”那人幽声道。


    君迁叹息一声:“恕我直言,嘉陵王殿下。你必须尽快接受正规的医药,否则你会死在这里。”


    “我已死过一回了,不怕再死一回。”祈恩微微一笑,神态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寂静,“沈学士,死是一桩极其神秘的事,纵似你这般的良医也未必了然呢。”


    他话落轻叹一声。君迁还想发问,祈恩伸手阻拦了他,透过冰冷的黑玉面具直视着君迁,面具后的双眼无情如天神。他缓缓道:


    “我知道你有多想见她,我绝不会阻拦你们相见。那会让阿儡伤心,我亦不耻这么做。在此之前,还请稍待。很快便是日落之时了……”


    话落转身而去。君迁唤住他:“等等!你究竟想做什么?”


    元祈恩并未回首,淡淡道:“一切你做不到的事。”


    君迁起身欲追,却发现自己的腿被铁链紧锁在了身旁的石柱上。他挣脱不得,只能目送元祈恩消失在黑暗中。


    一旁的真摩冷笑一声,兀自鼓掌道:“好呀,这修罗场可算是落幕了!可难受煞我了!”


    他晃着膀子信步至君迁面前蹲下,饶有兴致地问道:“沈学士,听说你千里迢迢从中原来我们大理救死扶伤,美名远扬,外面都称你药王菩萨、药师如来。能否与小王说说,你都是如何治病救人的?”


    君迁已猜到了真摩的身份,只冷冷道:“我不认得你。”


    “没关系,慢慢就认识了。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除了爱交朋友,尤其是你这样一身本领的博学之士!”真摩咧嘴一笑,“久闻沈学士精通药理,我想请你帮忙鉴定一个救人的方子。”


    君迁不理睬他。真摩站起来,优哉游哉地在牢房中踱着步,徐徐道:


    “你们汉人的书上有句话: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如今那个大理国既贵医又畏鬼,只能说明他们又有大病又有大祸!可惜太迟了,像你这样的医者已救不了他们了,能救他们的只有鬼,他们最害怕最避之不及的魔鬼!”


    君迁心生不祥:“你想如何?”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想救他们!”真摩粲然一笑,“那个大理国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再狠心,也不忍看着它作贱自己呀。因此我请来了一位好帮手——先生不出来见见你的老朋友么?”


    一个身影慢慢从黑暗的岩壁后浮出。君迁看清来人面孔,霎时呼吸一滞:“樊太医……?”


    樊常一言不发地立在暗处,火塘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身影拉得畸长。真摩走到他身边,不疾不徐地说道:


    “在这个世上我只诚心佩服两门学问,其一是医药之学,其二是鬼神之学——他两样都精通,岂不是世上最博学、最值得佩服的人么?”


    真摩说着,一把从樊常腰带上拽下一把绿叶编成的小扇,举在面前一摇,笑道:


    “多谢先生教大家做的驱邪网梦扇!自从他这位良医来了,我们的哀牢勇士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可怜他们见了太多尸骨,每一夜都在做噩梦啊!”


    “樊太医,你……?”君迁做梦一般,呆望着樊常,“是他们逼迫你的?那日炼药堂遭洗劫……”


    “他们没有逼迫我。是我自愿来的。”


    樊常打断君迁。他轻叹一声,喃喃自语:


    “沈学士,抱歉未曾以实言相告。距我初次行医之日,已过二十余年。我已累了。这些年来,每日一睁开眼,想到要去给哪位王公号脉,给哪位贵人开方,给他们炼制那些可笑的长生丹药,我就无比厌烦!慰吾心者,唯库中所藏药石。然其力微薄,多有疾不可愈者……”


    君迁呆望着樊常,身心都在颤抖。这还是他深深崇敬的那位樊太医吗?亦或他从来就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樊常顿了顿,复又自语一般说道:


    “长久以来,我的心底始终回荡着一个难以理解的声音,非神非鬼,挥之不去。这些年来,无论我做什么,终难抗之。直到来到这片山林之中,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我方明白了一切。我过去不曾明白,亦或不愿承认……”


    君迁打断他:“我听不懂你的话。”


    “不要紧。我曾经也不懂。”樊常微微一笑,凝望着火光落在岩壁之上的阴影,“吾心无神鬼,然其声常萦——他是超然的!”


    君迁缄口僵立。樊常转身望向他,敛容道:“沈学士,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思莫索’吗?”


    君迁一怔,点了点头。樊常幽声道:


    “你可知,哀牢古国的土人为何称之为万灵药?思莫索只生长在山林深处的百年古树上,直到寄生的老树枯死了,方能散出异香,生出药效。倘若在那树还活着时将其摘下,它就会释放出剧毒,将方圆百里的活物统统毒死。土人们为了采集它治病,便会在其寄生之树的土中埋下毒药,浇灌毒液,先将那树毒死,任其朽烂发霉,再采集成熟的香药医治万病……”


    樊常言至此,脸上倏然涌现出迷狂的神情。他垂目凝望着火塘中的熊熊烈焰,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唯有它,思莫索,方是世间唯一的灵药,是神明和魔鬼共同所造!你明白么?我毕生所求便是这种良方——唯思莫索可根治此世之疾!”


    君迁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喜闻乐见的修罗场已上线~


    第136章 渊生珠 今夕疾苦随日尽,远客迷途终有……


    面对沈君迁的质疑, 樊常面不改色,只道:“同你一样,我只想做一个医者当做之事。”


    他言毕, 从怀中掏出一片写满字的贝叶递给君迁。那是张药方。


    “这是我目下搜得的药材。至关重要的那一味尚待寻觅。我不急。这片山林中处处皆是指引,用不了多久, 我便会寻到它的……”


    君迁呆望着樊常递来的经方。叶片圆润碧绿, 形似菩提叶, 上面用朱砂写了几行小字:


    “思莫索之方:白鬼伞, 见手青, 一夜茸,曼陀罗,黑沼泥, 赤硝砂, 五色火晶石……”


    君迁全然震惊了。他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药方”,任何略懂医药的人都清楚按照这方子将调配出什么来。他将那叶片撕得粉碎投进火塘中,厉声对樊常道:


    “你疯了!你已丧失了理智!你不能那么做……”


    “理智才是世间最毒的毒药,它会将人引向万劫不复!沈学士, 还记得那场黑血瘟么?你在洱海东岸看到的那些事情, 以及这一路以来所见种种, 难道还没帮你认清楚吗?”


    樊常冷冷一笑,凝望着吞噬碎叶的火舌,双目如两星赤焰:


    “此世已久病入膏肓, 非寻常药石可救!”


    沈君迁说不出话来,呆望着樊常。黑血瘟肆虐之时, 他们在疫乡苦熬的那些日子还历历在目。一天深夜,樊常忽同他讲起哀牢古国的“思莫索”万灵药。彼时他们被无休止的疫病和死亡折磨得心力交瘁,他只当做玩笑一笑置之, 不曾注意到樊常深藏眼底的异色。那神色与此刻不差分毫。


    君迁深吸一口气,问道:“炼药堂中所藏的那些药石……”


    “都烧了。我曾视之若珍宝,来了这里以后,方知它们都是无用之物。”


    樊常叹息一声,背身凝望着岩洞角落的一隅幽暗,用一种古怪而热切的声音说道:


    “承认罢!活在这片山林中的土人才是智者,他们洞悉了自然万象的一切奥秘!在他们面前,我们不过是一无所知的愚人。沈学士,丢掉你的理智,去那些岩洞、林莽和沼泽中搜寻吧——惟彼处乃见真谛!”


    “好!好一番真知灼见!”真摩在一旁鼓掌喝彩,“经讲完了么?我来总结几句罢!”


    他阴骘一哂,鬼魅般步至君迁身旁:


    “沈学士,你不晓得樊太医为了炼出那万灵药,熬了多少心血!你看他这一幅油尽灯枯的苦相,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强迫他做苦工呢!功夫不负有心人——传说中的神药总算被他炼出来了!”


    君迁毛骨悚然。真摩嗤嗤一笑,凑在他耳畔说道:


    “明日便是开坛取药的吉日,还请沈学士与我们一同见证万灵药的出炉,看它如何将这个浊世化作净土!”


    君迁浑身冰凉,回过神来,只见樊常已悄然走远,忙唤道:“等等……樊太医!”


    樊常没有回头,鬼魂般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真摩微哂道:


    “他是个不错的人罢?那座大理皇宫里尽是庸医,唯此一人当得起医者之称。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别人都说我是个晦气的鬼胎,碰也不敢碰我,还是樊太医亲自为我接生的哩!”


    君迁蹙眉紧盯着真摩。昔日的大理国小皇子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先前我们去樊太医的那座百草库里借药,他二话不说就同我们来了,还慷慨地将毕生所藏的那些灵丹妙药全搬来了哀牢山。可惜他忒想不开,竟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唉!大概是良心过不去罢!毕竟是药三分毒——他那些药材可帮我们炼出了威力不小的毒,在洱海对岸毒死了不少人呢……”


    君迁一凛:“黑血瘟是你们……?”


    “你才知道?我以为似沈学士这般博学多闻的中原良医,早该发现了其中的蹊跷!”真摩轻蔑一笑,“为了调配出那毒药,巫医们可花费了不少力气。本想直接洒进洱海里,可洱海太大了,只好投进沿岸的井水里。看来药效果然不错,比寻常瘟疫厉害多了!”


    君迁如遭雷殛,凄声道:“这一切,樊太医早就知晓……?”


    真摩摇摇头:“他不知道。但我想以他的聪明,不难猜到引发黑血瘟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的人隔三差五便去光顾他的药库,他不可能没有察觉。我想他大概以为是哪个贫苦人家偷了他的药去治病,便不闻不问。可惜啊!等他反应过来他那些宝贝收藏都被用作了什么,已经太迟喽!”


    他讥诮地吹了声口哨,怜悯地瞥了君迁一眼,继续道:


    “我们最后一回去偷药时撞上了樊太医,本想将他一并绑回来,谁知他自己跟着我们来了哀牢山。我告诉他,在这里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研究他的药材,不必再受宫里那些蠢人的气。彼时他苦着个脸,一言不发,我便让他去见见我们的摩诃迦罗。他们围着火塘彻夜交谈,也不知摩诃迦罗同他说了什么,第二天,樊太医便像换了个人似的,荣光焕发,让我们在山洞里给他辟了一处地方,埋头炼他的万灵药,说要净化整个世界——医者仁心呐,真不知该如何谢他了!”


    真摩言至此,俯身提起那只带来的死兔子,一面用刀子剥掉了被血染红的白皮毛,一面说道:


    “许多人都明白割肉剜疮的道理,可他们怕痛,不敢下手割掉身上的烂肉,宁可看着自己一天天烂掉!”


    他将那剥了皮的死物提在君迁眼前晃了晃,向他耳语:“摩诃迦罗不怕痛,樊常也不怕痛——他们个个都比你扎实!”


    剥下来的兔皮连同兔肉被一并丢进火堆中,呲呲作响,皮毛焦烂的浊气和诱人的肉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君迁撇过脸去,紧闭上眼。


    真摩舔了舔手上沾的兔血,起身道:


    “正好你这尊中原来的药师如来初来乍到,明日就让你开开眼,看看我们的万灵药是如何出炉的!沈学士且先喘口气,有什么需要就同这只勤快的小迦陵鸟说。她可爱煞了你,定会将你照管好呢!”


    他言毕瞥了迦陵一眼,哼着小曲拂袖而去。山牢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君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唤来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女:


    “迦陵,你为何会在这里?是他们劫你来的么?”


    迦陵怯怯地摇摇头。君迁试探道:“你会说话了?”


    迦陵点点头。君迁问道:“你知道随我同来的那些人在哪里么?有一位名叫南乡的老人,他是你师父艾一法师的挚友,你可认得他?”


    迦陵摇摇头,仍不发一言,不知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君迁柔声道:“迦陵,能否请你为我传个信?”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碎布包好的翡翠镯,指着镯身上镌刻的“阿儡”二字,对少女道:


    “能否请你将此物交给我的妻子?她被囚禁在这座山寨中,我想让她知道我也在这里。你应当认得她,前回我们在云弄峰上见过的……”


    迦陵似懂非懂,从他手里接过镯子,倏忽着了魔一般扑倒在君迁面前,紧抓着他的手连连亲吻,仿佛亲吻一件圣器。


    君迁一惊,匆匆挣开,疾声道:“不要这样!”


    迦陵遭他呵斥,受惊退开,倏地竟将那只翡翠镯狠摔在地上。君迁仓皇拾起,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判若两人的少女,不解道:“为什么……?”


    迦陵怔怔不言,呆望着君迁,忽然从嗓中挤出一串难懂的音节。君迁听不清,忙问:“你想说什么?”


    少女如鲠在喉,雪白的面颊上流下一行晶莹的泪来。她又轻唱起歌,边唱边噙着泪跑走了,唯有歌声幽幽萦回于岩洞中,恍若天音:


    “日落月升,归兮归兮!今夕疾苦随日尽,远客迷途终有归……”


    *


    自从梦觉只身逃离山寨外出求援,金坠日夜难安,望眼欲穿。她被困山牢,只得依靠玤琉在外探听消息,趁着每天探监之时来为她传讯。转眼已过十余日,哀牢山中仍是一潭死水,金坠不由焦心如焚。


    这天深夜,玤琉忽仓皇而至。她平日不会来得这样迟,金坠一凛,忙起身低语:“有消息了么?”


    玤琉确认牢房门已闭紧,将金坠带至噼啪作响的火坛边,悄声对她道:


    “今日有一些外来者试图闯入这里,在山寨外被发现了,死伤惨重。有几个人被活捉回来,目下正关押在另一处牢房中。那里门禁森严,我无法接近,不知其中状况。”


    金坠心中一颤,哑声道:“是君迁么……?”


    “只知是说汉话的。”玤琉道,“听说摩诃迦罗今日一出关,便去牢中见了其中一人……”


    “一定是他……”金坠失魂落魄,猛摇着玤琉的双手,“让我见他!求求你,我一定要见到他……”


    玤琉忙示意她噤声,低低道:“明日寨中将举行一个重要的仪式,所有人都会前去观看。我去求了沙壹姆,她答应让你也去。你可以借机确认一下……”


    金坠茫然地点点头。玤琉握住金坠冰冷的手,柔声道:


    “金娘子,你别着急。不管是不是沈学士,都是来救你的,说明梦觉已成功将消息送至了。这座山寨并不好闯入,想必不久便会有更多救兵前来。”


    金坠轻叹一声,回过神来,问道:“梦觉出逃,他们一定已经发现了。玤琉,他们没有怀疑你吧?”


    “暂时还没有。沙壹姆对我很信任……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玤琉莞尔一笑,将送来的安神熏香点燃,让牢房笼罩在温和的草木芳香中,对金坠道:“仪式定在明早。你好好睡一觉,天亮了我再来接你。”


    第137章 离魂归 太古长寂,有神降于青川


    玤琉走后, 金坠辗转反侧,心乱如麻,恨不得插翅从牢房中飞出去。好在熏香助眠, 否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翌日黎明时分,玤琉如约而至。她带着金坠来到自己房中, 让她稍作盥洗, 递给她一只木雕鸟首面具, 叮嘱道:


    “你得戴上这个。沙壹姆说, 摩诃迦罗不愿让你去看这个仪式, 让我悄悄带你去。”


    “她还真是好心。”金坠冷冷道,“只怕又是什么可怕的祭神仪式罢?”


    玤琉不置可否,只道:“摩诃迦罗将负责主持仪式, 你若要见他, 需等到仪式结束。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切记不要伸张。那里有很多狂热的信徒,千万不要触怒他们,否则会很危险。”


    金坠点点头, 戴上面具, 随玤琉穿过天堑中心的林寨区, 来到北面尽头的峭壁下。此处有一条隐秘的小径蜿蜒而上,通往半山一座黑魆魆的岩洞。山壁之上,晨雾渐散, 难得出了太阳。


    她们来到洞口,只见此处人头攒动, 热闹非凡。不仅有哀牢人,还有投奔而来的滇中各族男女老少。人人身着节日盛装,戴着各式各样的木雕鸟兽面具, 阵仗比先前那场“白路祭”更为隆重。


    女头人沙壹姆面向众人,在苏尼长老的陪伴下肃立于前。她身着哀牢最华丽的青黑礼服,衣裙上绣满彩纹,身披宽大如翼的黑毡披风,头戴一顶巨大的山形黑帽,帽上满缀星珠般的银饰彩石,在阳光照耀下庄严如远古神祇。


    “多谢诸位远道而来!”沙壹姆朗声发话,“哀牢之主纳吉乌神庇佑——今日,便是我们神圣的依果枯重现人间之日!”


    言毕,苏尼长老再用各族语言向听众复述。人们闻言,顿时欣喜若狂。金坠听见“依果枯”三字,大惊失色——这就是先前那个在茈碧湖绑架她的疯子说过的哀牢禁术!


    “依果枯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悄声问玤琉。


    “离魂归。”玤琉低语,“那是哀牢传说中的起死回生秘术。沙壹姆一心复原此术,集结了许多医士药工在此炼药……”


    “这是不可能的!”金坠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地牢中妲瑙祖父的警告,“世上是没有还魂之术的……”


    “愿一睹依果枯神迹之人,请随我来!”


    沙壹姆振臂一呼,戴上挂在腰间的黑鹫面具,大步流星步入山头矗立的那座装饰着彩绘图腾的岩洞。人们一阵欢呼,潮水般随之涌进幽暗的石窟中。金坠强忍不安,与玤琉混在人群最后相伴而入。


    洞窟偌大幽深,潮湿阴冷,霉味沁人。岩壁上一路悬挂着兽骨火把,火光映着洞顶垂落的石笋,泛着森森鬼色。行了片刻,岩缝间渗出一股冰冷的溪水,漫过脚踝,寒彻骨髓。溪中可见许多没有眼睛的雪白游鱼,尾鳍搅动水面,惊起星点磷光,宛如无数溺毙的亡灵。


    转过一处拐角,溪水变得浑浊粘稠,好像掺了不少泥浆。金坠忽踩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吓得失声惊呼——那是一具沉在水底的白骨,不知是人还是兽。


    这场景诡异之极,走在前面的那些人却视而不见,队列之中一片肃静,好似朝圣。玤琉唯恐引人注意,向金坠摇了摇头。金坠按捺恐惧,挽着玤琉的手走在队末。溯溪而行,穿过一座咯吱作响的木板引桥,一座巨墓般的大石台终于映入眼帘。


    此处烟雾弥漫,药味扑鼻,高低不一地摆放着许多口铜药鼎,鼎身皆雕刻着哀牢的神鹫图腾,宛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每尊神鹫口中都衔着根竹管,滴滴答答地淌着色彩各异的药汁。滴落的药汁沿着连贯的狭长石槽汇入一只精美的雕花犀角杯中,融为一小杯纯黑的浆液。


    炼药台下,有一座祭坛般的石床。祭坛前搭着一个花草石块围成的圆形法阵,正是金坠曾在那个绑架她的马夫那里见过的那种。法阵正中燃烧着一簇火焰,散发出熟悉而刺鼻的气味。


    金坠一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森的洱源黑洞中——那个疯子在死去的七娘面前点燃药阵,对她描述“依果枯”返魂术的画面犹在眼前。他说哀牢深山中有一个不老不死的秘境,那绝望而疯狂的眼神至今令人毛骨悚然……


    如今,她却亲自走入了这个噩梦般的秘境。


    沙壹姆带领众人在炼药台边的祭坛前站定。苏尼长老举杖而出,沉声道:


    “哀牢之主纳吉乌圣谕:太古长寂,有神将降于青川,穿黑林,行荒野,至泉源!”


    祭坛前的火光猛然一跳,一个人影沉静而立,踏着遍地凝结的硝霜,仿佛立在雪中。他戴着黑玉面具,身披猩红长袍,浑身竟在暗中发着奇异的幽光,如同一尊显灵的神像。那是元祈恩。


    金坠悲叹一声,几欲出声唤他。玤琉拽住她的衣角,示意她暂且按捺。她四下环顾,只见真摩、妲瑙、彀婆婆等人都聚在祈恩身后的角落。暗处还隐约可见几个人影,看不清面孔,像一群影影绰绰的幽魂环绕着他。


    苏尼长老上前向祈恩环臂一礼,手指他身上发着幽光的猩红长袍,向众人道:


    “此乃哀牢山中毒蛇果和红鬼伞染成的复仇之袍!谁穿上它,便拥有哀牢之主纳吉乌赐予的法力,可引领一切生灵与死灵回归祖地!”


    长老话音未落,人群中一片欢呼:“摩诃迦罗!摩诃迦罗!”


    元祈恩兀自默立,静如雕塑。苏尼长老示意人们噤声,令手下抬上来一个兽皮裹着的人,摆放在石床祭坛上,宣布道:


    “众神明鉴!你们眼前是一位不幸的将亡之人。她的魂正遭恶鬼蚕食,即将坠入无边无涯的黑路深处!”


    幽幽火光映照着石床上那张皱纹密布的煞白脸庞,是个一动不动的老妪,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不知是死是活。金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常来她牢房中送饭的那位老阿妈。


    苏尼长老面向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妪,念了一串祭文,朗声道:


    “切莫悲伤!为她祈福罢——睁大你们的双眼,且看摩诃迦罗如何驱逐恶灵,将这个远去的魂魄召唤回来!”


    长老言毕,步至炼药台上,取过那只接满了黑色药汁的犀角杯,恭敬地递给元祈恩。祈恩接了过去,缓缓回身,轻扶起石床上的老妪,将杯中纯黑的药汤慢慢喂给了她。


    洞窟中一片死寂,众人皆屏息凝神。只见祈恩一手扶着老妪的后脑勺,一手端药,一点一滴地将药汁喂进她干枯的喉中,耐心地帮助她吞咽下去。不知过了多久,药杯终于空了。祈恩扶着老妪重新躺下,起身端着空杯走到一边。


    就在此时,后边炼药台上的几只黑鹫药鼎忽嘶嘶作响,齐齐迸射出各色光芒,继而烟雾大作,霎时将洞窟遮蔽得伸手不见五指。人群惊慌失措,苏尼长老敲击兽骨法杖,在回响的铜铃声中高吼道:


    “休要惊惶!邪灵逃窜,神迹将至!”


    不多时,噪音归寂,忽闻一阵宛若仙乐的歌声盈盈飘来:


    “日落月升,归兮归兮——危崖落鸢已归。枯树寒鸦已归。深林孤雁已归。雾中迷鸟已归。山箐牧群已归。离坟游魂已归……”


    那是哑女迦陵的歌声。唯闻其声,不见其人。伴随歌音,烟霭渐散,躺在石床上的身影蓦地慢慢坐了起来。围观人群一阵惊呼,忽有个孩子喊道:


    “快看——她站起来了!她在跳舞呢!”


    “她的脸!快看她的脸!”前排一个老人激动地低吼,“就同她十八岁时一模一样呵!”


    迷雾彻底散去。一个妙龄女子赤足立于石床祭坛上,正在翩然起舞。衣着扮相与方才的老妪如出一辙,一头白发已变得乌黑,满面皱纹消失不见,浑身肌肤吹弹可破,五官宛然正是老妪年轻时的模样——她不仅死而复生,甚至返老还童了!


    “神迹,神迹呵——摩诃迦罗唤回了一个不幸的离魂,还赐予了她美丽的青春,让她像鸟儿一般起舞!”


    苏尼长老声嘶力竭,举杖击节。迦陵的歌声仍在继续,石床之上,已成少女的老妪兀自起舞,舞姿轻盈曼妙,恍如天女。狂热的人群推搡着向前涌动,用各族语言叫嚷道:


    “神药!给我神药!”


    “勿要争抢,人人有份——只要你们肯诚心信奉我们的神,向外传颂他的神迹!”


    苏尼长老摇晃法杖,和着鬼神低语般的铜铃骤鸣,朗声吟哦:


    “祈愿罢!一切有灵的众生,向摩诃迦罗跪拜祈愿罢!满饮他杯中的圣水,你们的血肉即是他的血肉,你们的魂魄即是他的魂魄,你们的献祭即是他的献祭——愿神用无上的依果枯拯救你们,带你们远离疾苦,永生不老!”


    众人闻言,纷纷惊呼跪拜,口诵“摩诃迦罗”不绝。苏尼长老欣然叹息,示意手下从炼药台上搬下来一只大瓦罐,搁在元祈恩身前。罐中盛满了与方才老妪所饮一般的乌黑药液。


    长老用一把大汤匙从中盛出药来,倒入元祈恩手中的空杯里。疯狂的信众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从摩诃迦罗手中啜饮甘露般的“圣水”。元祈恩形如木雕泥塑,一杯接一杯将满溢的药杯递给人们,仿佛他自身只是一个盛药的器皿。


    金坠惊惧交集,低声问玤琉:“他们喝的究竟是什么?”


    玤琉蹙眉摇了摇头,显然也未料到这般疯狂情形。喝了药的人们个个情绪高昂,陷入了酒酣般的狂喜,纷纷摘下面具欢歌雀跃,手舞足蹈。其中竟有许多老弱病残:衰朽的老者被家人搀扶着前来,残障的青年拖着畸形的身躯,绝望的母亲怀抱病重的孩子……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元祈恩面前,如饥似渴地从他手中饮下黑色的药液。随后便如回光返照,一面跳舞,一面和着迦陵的歌声,齐声唱着那支归魂曲:


    “归兮,归兮!今夕疾苦随日尽,远客迷途终有归……”


    金坠呆望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感到深深的悲哀。洞窟中的火焰映照着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脸上的神色如出一辙,皆烙印着经年累月的苦难与无助,如同蒙了一层尘土,在活着时已被埋葬。那是永不会被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记住的脸庞。与生俱来的不幸命运逼得他们不得不盲目地相信。除了饮鸩止渴,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此时,幽暗之中蓦然响起一记沉静而清晰的呼唤:“不要喝了。这是毒!”


    沈君迁的声音。


    第138章 去同尘 “皎皎,不要怕。”


    彷如冷雨浇灭业火, 洞窟中陡然死寂。


    沈君迁从岩壁一隅的黑暗中步出来。金坠只觉心都要跳出来了,下意识想奔向他。玤琉急拽住她,示意她暂且按捺。


    洞中挤满了人, 金坠像众人一般戴着面具,君迁未曾看见她, 兀自面向那些疯狂的信众, 冷静而有力地说道:


    “这根本不是神迹。他们在拿你们试毒!”他用自己所知的各族语言复述着那个词, “毒药——兹杜、莫路、喀木!”


    一片哗然。沙壹姆皱了皱眉, 未料到君迁竟出现在此, 回头质问手下为何没将他关起来。苏尼长老重击法杖指向君迁,厉声道:


    “狂妄的异族人!凡胎肉眼,怎敢污蔑神迹!”


    沈君迁步至元祈恩面前, 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只犀角杯, 当众将杯中的黑色汤药泼在地上,冷冷道:


    “这是曼陀罗与毒菌子制成的致幻剂,服下后可使人精神错乱,癫狂而死。不要再害人了!”


    祈恩不动声色, 透过黑玉面具望着君迁, 仿佛在静待他说下去。信众都被他这大不敬的行为触怒了, 用各种语言咒骂。沈君迁置若罔闻,走到石床前,指着那个返老还童的少女道:


    “这是障眼法, 先前的那老妪已被替换了。她一定还在这里!”他兀自在石床边翻找起来,试图找出任何机关暗格, “她在哪里?你们将她藏在何处?”


    石床上的那个少女惊恐地尖叫起来。苏尼长老厉声咒骂,愤怒的信众纷纷围上来,对君迁群起而攻之。哀牢武士们则在两旁低吼示威, 发出猛禽般的怒啸。


    君迁遭他们一阵推搡,被逼到墙角,不慎撞到看热闹的妲瑙身上。妲瑙指着他拍手尖笑:


    “真可怜,真可怜!你们看,他脸上的表情多有趣啊,好像在代世上所有人受苦似的!”


    “滚开!”金坠不顾玤琉劝阻,从边上一个守卫鞘中抽出一把刀子,飞奔上前拦在君迁身前,“都给我滚!不准碰他!”


    “皎皎……?”君迁怔了一怔,眼中悲喜交织,“你快走……”


    金坠寸步不让,高举刀刃挡在他身前:“谁都不准碰他!”


    她这番举动更激起众怒。大批信众龇牙咧嘴蜂拥而来,顷刻便要吞没他们。君迁反身护住金坠,转头直视默立在旁的元祈恩,厉声道:


    “嘉陵王殿下!这便是你想看见的么?”


    元祈恩沉默片刻,步上前来,伸出一只黑纱缠裹的手示意众人退开。信众当即潮水般退至两侧,为他让出一条路,目送他来到金坠和君迁面前。


    金坠浑身颤抖,仍举着刀子不放。元祈恩望着她,幽幽道:“你也要杀了我么……?”


    金坠悲叹一声:“殿下,醒醒吧!”


    “你要我如何醒呢?”那人音色冷淡,如同呓语,“我已睁开眼睛了。我将我浑身上下能痛的地方全痛遍了,将我能流的血都流尽了……你告诉我,我醒来了么?”


    “那你不如永远睡下去罢。”君迁冷声道。


    元祈恩只轻笑了一声。边上袖手旁观的真摩啧啧摇头,对君迁道:


    “沈学士,我是请你来看神药出炉的,不是请你来砸场子的呀!切莫对我们的摩诃迦罗不敬,你看他身上还发着光呢!”


    君迁盯着祈恩周身泛起的暗红幽光,冷冷道:“他的全身涂抹了燐粉,就算烧起来也无足称奇。”


    真摩一哂:“可我听说,连你们中原的史书上都写着嘉陵王天生异象,生于观音菩萨成道日,出世时体呈金色,满室法光,人道是观世音转生哩!”


    “那不是什么法光,只是小儿黄疸病。御医恐犯上不敢直言,讹传祥瑞,这般事情在宫中并不罕见。”君迁冷语回敬真摩,“大理小殿下,你出生时被当做鬼胎,莫非当真是鬼么?”


    真摩一怔,鼓掌大笑道:“说得好!不愧是中原大国来的学士郎,还有哪些新奇理论,一并说来给我们这些南蛮子开开眼!”


    元祈恩透过面具紧盯着君迁,哑声道:“这里的巫医都说我具备通神之力……那也是病?”


    “那是癫乱。”君迁正色道,“你坠崖后伤到了头部,血脉淤塞诱发此疾。若再不医治,发病将愈加频繁,终将危及性命。”


    祈恩闻言,微垂着脸,一言不发。君迁沉声对他道:“这里的人们未尝涉足外世,皆为所欺,这是他们的不幸。嘉陵王殿下,你非此间之人,勿复自欺,徒增不幸!”


    妲瑙听了,指着君迁骂道:“你才不幸!大家莫听这个异族人废话,快把他杀了做药引子罢!”


    “你就少说两句吧,沈学士!”真摩冷笑道,“在这凄惨的世上想活得逍遥,所凭无非这身自欺的本事。人人像你一样较真,凡事都寻个真假,还怎么活?况你就能确信自己的学问定是对的么?这世上可神秘得很,哀牢山中就更神秘了。做人好歹存些敬畏心,不然怎么死都不知哩!”


    “我的敬畏心只对真理,不对邪理。”君迁断然道。他转头直视祈恩,望着那只泛着寒光的黑玉假面,冷静而悲悯地说道:


    “勿再放任这一切了,嘉陵王殿下——你知道自己不是神!”


    岩洞中陡然死寂。炼药台上的几只神鹫药鼎忽喷出青烟,在穹顶交织成毒蛛罗网,最中间那尊黑鹫的瞳中竟泛起血光。鼎中药水无火自燃,窜起三尺高的幽蓝火焰。


    “哀牢之主发怒了!”苏尼长老猛击骨杖,直指君迁,“何方狂徒,胆敢诋毁摩诃迦罗的神力!大家说,如何处置这个亵渎神明的异族人!”


    信众群情激愤,议论蜂起。女头人沙壹姆冷冷道:“让灵主发话!”


    霎时一片肃静。一个小小的人影静坐在一架花草装饰的紫竹肩舆上,被哀牢人大张旗鼓地抬了出来。洞窟中的火光照亮了那张崎岖不平的小脸,上面画满了诡谲的彩绘图腾,远看像座毫无生命的小神像。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阿罗若!”


    阿罗若一动不动,神情呆滞,与从前的活泼模样判若两人。苏尼长老走到她座前,煞有介事地向信众说道:


    “诸位请看,这是一位从雪山上远道而来的小灵主,她的家乡亦是摩诃迦罗的诞生之地!灵主在梦中受到神启,得知真神转世,遂与家人跋涉千里前来朝圣。途中,他们遭邪魔阻拦,灵主的家人悉皆失散,她自身亦历经险阻,法力尽失,终在哀牢之主纳吉乌的指引下来到了我们神圣的祖地。灵主抵达之夜,远山深处的青路之门赫然开启,有一身影从中而出。灵主目睹此景,当即恢复了智慧与法力,匍匐高呼神名——摩诃迦罗!”


    信众闻言一片欢呼,赞颂灵主圣名。阿罗若呆坐在肩舆上,小小的身子在火光下忽明忽灭。金坠几乎快不认得她了,心如刀绞,含泪道:“你们对阿罗若做了什么?”


    “你以为你当真认得她?”沙壹姆冷笑一声,指了指君迁,恭敬地询问阿罗若,“请灵主指点,如何处置这个渎神的异族人!”


    她话未说完,君迁主动向阿罗若走去,柔声道:“阿罗若,你不认得我了么?”


    阿罗若冷眼直视君迁,目光宛如野兽。她蓦地裂开嘴,含混不清地叫道:“匿惹……匿惹!”


    君迁一凛,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呆望着那个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孩子。苏尼长老疾呼:“灵主有言,要将他关到匿惹窟里去,交给哀牢之主纳吉乌审判!”


    金坠如堕冰窟,寒彻骨髓,紧攥住君迁的手。她不知道“匿惹窟”在哪儿,但她知道在哀牢语里,“匿惹”是最凶恶恐怖的一种鬼怪邪灵,也是最古老残酷的一种刑罚。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天罚已定!”沙壹姆高声宣判,“速将这个异族人投入匿惹窟,为期十日——倘若他能活着出来,代表哀牢之主接纳了他!倘若不能……愿鸟兽享用他的骨肉,愿鬼神享用他的魂魄!”


    头人话音方落,几个哀牢力士上前包围了君迁,夺走了金坠的刀子,强行将他从她身旁拽走。金坠死死抓住君迁的手,终敌不过蛮力,眼睁睁看着他远离自己。她只觉自己的肢骸皆被扯碎了,撕心裂肺地哭喊:


    “不!不要……放开他!你们放开他!让我和他一起去!”


    “皎皎,不要怕!”君迁竭力回过身,从怀中取出那只翡翠镯递给金坠,柔声道,“想想西湖,想想茨碧湖,想想山中的每一株草、每一片叶,我们在湖心岛上点燃的那盏小火苗,还有那天的水花树……”


    金坠一怔,泪流满面。他无法为她拭泪,遥望着她在幽暗中晶莹的双眸,微笑道:


    “我会没事的,皎皎。我向你发誓,我会没事的。”


    言毕,呵退了扭送他的哀牢人,昂首冷语:“我自己会走。”


    “让他自己走!”沙壹姆命令道,“从这里到匿惹窟还有一千节天阶——让他一步步走上去罢!”


    判决已下,前来求神药的信众都出了口恶气,看戏似的围在路两旁目送沈君迁上刑场。他们戴上那些可怕的鸟兽面具,在他经过时模仿禽兽的啸叫恐吓讥笑他。君迁敛容正色,旁若无人,一步一步向炼药窟外走去。


    行经元祈恩面前时,他回眸深望了金坠一眼,随后直视着那双深藏于假面后的眼睛,对他道:


    “……请善待她。”


    第139章 莲花国 我不再是阿儡,你也不再是桑望……


    在信众的一片嘘声之下, 沈君迁被逐出了炼药窟。人称“灵主”的阿罗若高坐在旁,心神丧失,像只冷漠的石雕小兽。元祈恩默立在火光的暗影下, 冷眼旁观着一切,脸上的黑玉面具泛着森森幽光。


    金坠眼看君迁走远, 却被两个哀牢人死拽住, 但觉天昏地暗, 肝肠寸裂, 泪都要流干了。眼前冥蒙如夜, 只听见他遥遥唤了她一声“皎皎”。声音随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昏暗的岩洞中,唯余一片死寂纠缠着她。


    他还给她的那只翡翠镯还攥在手里,冷如寒冰。数十日前, 她怀着希望嘱托梦觉将此物送至他手中, 如今却万分后悔这个决定。倘若她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她死也不会那么做!


    可为何大理不曾派更多援兵前来?太子妃分明也在这里啊!


    元祈恩轻步至她面前。金坠噙泪抬头,冷声道:“这就是你想看见的?”


    他轻叹一声,淡淡道:“这是这片山林之中的法则, 我无法阻止。”


    “我只有一个请求。”金坠苍白道, “……不要折磨他。”


    元祈恩道:“你不相信他会活下来么?”


    “他会活下来。为了我, 他宁可生不如死……”金坠颤声道。她抬眸直视祈恩,一字一句地质问他,“你只是想逼他变得同你一样, 是么?这会令你好受些许么?”


    元祈恩一凛,透过冰冷的假面注视着她, “阿儡……”


    “不要这么唤我!”金坠疾声打断他,倏然掩面啜泣,“天啊!我真希望……”


    “说吧。”他直视着她, 幽幽道,“你希望我已经死了。你希望从未遇见过我。”


    金坠摇了摇头。她拭去泪水,抬头深望着他藏匿于假面后的双眼。


    那双眼睛仍如旧时一般,高傲而柔和,令人看上一眼便甘愿沉沦其中。此刻,他的眼睛被寒潭月影般的阴翳笼罩,又似风雪落后的枯河,使人不忍相望。自初见伊始,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眼中的光竟会被遮蔽。


    金坠呆望着元祈恩,努力想寻回一丝记忆中的痕迹,却如何也想不起那张曾令她魂牵梦萦的脸了。她悲叹一声,喃喃道:“我希望你从未遭受过那些不幸。”


    她话落,双手捧起那只晶莹冰冷的翡翠镯,一言不发地递给他。他浑身僵冷,哑声道:“你真要将它还给我?”


    金坠闭上眼,戚然冷语:“我不再是你的阿儡,你也不再是我的桑望了。”


    元祈恩闻言,一时僵住,半晌双手轻颤着接过镯子,缓缓步至火坛边。他将翡翠镯举在火前,端详良久,凝望着翡翠散发出的明月般的幽光,仿佛那是一样陌生之物。


    他忽然骇笑一声,蓦地将它丢入熊熊火堆中。


    两旁信众见状,一片哀嚎,纷纷扑进火中抢救镯子,仿佛那是什么圣物。火燎烟熏间,一位老人用烧得红肿的枯手捧出一个焦黑之物,颤巍巍地高举在祈恩面前,含泪悲呼:“摩诃迦罗!”


    祈恩视若不见,呆呆地背过身去。须臾,他悲吟一声,忽如遭骤风吹熄的残烛般颓然倒地,四肢筋挛,背脊反弓,十指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全身震颤如寒蝉振翼,喃喃低语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形容万分可怖。


    “桑望!”妲瑙尖叫着扑上前,抱起祈恩,将他的头枕在自己怀里拼命安抚。周围信众见状,惊慌失措。


    苏尼长老朗声道:“切莫惊慌——是神降临了!神灵附了他的身,正在与他交谈呐!后退,后退,莫要扰他!”


    此言一出,信众以为显圣,集体跪拜在地,口呼“摩诃迦罗”不绝。祈恩仍在痛苦地抽搐,喉中忽作兽鸣般的凄号,一头乱发披散于地,尽染尘泥。


    金坠惊骇万状,回过神来,泪声俱下地哀求:“求求你们,不要再害他了!他已不是他自己了!”


    “滚开,异族人!”妲瑙啐了她一口,紧抱祈恩不放,“他就是被你害成这样的,不许你再接近他!”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从角落中飞奔而来,跪于祈恩身前,喂他服下一颗雪白的丹药。金坠看到此人的脸,大惊失色——这是失踪已久的大理国太医樊常!


    信众见樊常忽跑来给元祈恩服药,大惑不解,毕竟他们以为摩诃迦罗是不病不死之身。苏尼长老皱了皱眉,向众人解释道:“此乃聚神丹,能够帮助摩诃迦罗更好地施展法力,与神交流!”


    祈恩吃了药,终于安静下来,在妲瑙怀里昏睡过去。一直默立在旁的彀婆婆也走了出来,对沙壹姆道:“他累了,今日就到这里。”


    沙壹姆面露无奈,下令遣散了信众。几个哀牢武士抬来一架精美的紫竹肩舆,在妲瑙与彀婆婆的陪伴下将昏迷的祈恩抬出山洞。前来求药的人们争相簇拥着摩诃迦罗,护送他而去。阿罗若也被一道抬了出去。


    半晌人去洞空,苏尼长老质问樊常:“你方才喂了他什么?”


    樊常淡淡道:“如你所言,只是助他与神交流的聚神丹。”


    沙壹姆道:“这些时日有劳樊神医为我们炼药!如今依果枯秘法已成,你可以歇息了!”


    “尚未炼成。”樊常摇摇头,“今日只是初次试药。药效欠佳,配方尚待更易。”


    “你倒是讲究呢!”沙壹姆白他一眼,“没看见那些人吃了药后欢天喜地的模样么?好像什么毛病都没有了!我看药效够好了,你还要怎么改?”


    “还不够……”樊常摇头自语,“还差一味。只要找到那味药材,万灵药便可炼成!届时,世上一切众生皆可得救……”


    “樊太医,你为何如此?”金坠悲哀地望着樊常,“君迁那样信任你、崇敬你,你怎能这么对他?”


    樊常轻叹一声,正色道:“沈学士是个敬职的医者。可他犯了许多医者都会犯的错,只想从‘死’之中得到‘生’。很久以前,我也同他一般……如今我明白了。‘死’才是唯一的良药,可医治一切活着的病症。我想炼出的正是这种药。”


    “你不过是想把世上所有人都害死!”金坠声色俱厉,“方才那些信众吃的是什么东西?你们在拿他们试毒,还骗他们那是万灵药!既要杀人,还装模作样地找什么药方?什么毒不能杀人!”


    “这不一样。”樊常幽声道,“苦终乐终,所归殊途。我只想净化这个人世,消除世上的疾苦……”


    他微微一笑,步至熊熊燃烧的火堆前,望着朵朵盛开的火莲花,神情冷漠而疯狂:


    “曾有一位先贤说过,我们所在的婆娑世界原有万千朵莲花。可世人太贪心,只想要莲花,不想要淤泥,因此那些花都凋谢了。他们不知道,若没有淤泥,莲花如何盛开?不是淤泥困住了莲花,是莲花需要淤泥的滋养!我想做的事就是如此——为了供养那一朵不世出的莲花,先要在这世上堆满淤泥。否则,如何将五浊恶世变作清凉国土?”


    沙壹姆嗤笑道:“到底是佛国来的御医大人,张口闭口都是大道理!我们山里头的蛮子可认不得什么佛理——我只想让大理人死绝种!上回黑血瘟还收不够人命,这回定叫整个大理城沉到烂泥潭底下!”


    金坠闻言,寒彻骨髓,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冰冷的岩壁干呕起来。玤琉忙上前扶住她,向沙壹姆央求道:“金娘子还怀着身孕,让她回去休息罢!”


    “她是你生的么?用得着你这般费心!”沙壹姆冷冷道。她不搭理金坠,扭头吩咐樊常,“樊神医,我再给你十天时间——神树兰开花之前,如果炼不出更好的药,就用目下的这一种,依我看已经够用了!大理人想去莲花净土,我就让他们的洱海里开满血莲花!”


    樊常低低道:“我还需要五个活人。”


    沙壹姆一挥手:“要多少都有——把那几只尾骨子带上来!”


    她话音一落,哀牢武士们押着几个戴着锁链的战俘而来。是普提和他带来的那些大理援兵,他们在林中遭毒瘴包围,死伤惨重,幸存的这几个与君迁一同被活捉回寨中。


    普提不愿屈膝,遭哀牢人踹了一脚,跪地咆哮:“呸!一群孽畜!你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我大理三十万雄兵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真摩在一旁冲他吹了声口哨,抱臂冷笑道:“好吵啊!哪来的老鼠吱吱作响?”


    “狗娘养的逆贼,休要狂吠!你将太子妃关在何处?太子殿下定不饶你!”普提破口大骂,扭头看见樊常,万分震惊,“樊常,你……你这走狗!你竟敢背叛大理,与他们蛇鼠一窝!”


    樊常一言不发。真摩打了个呵欠,徐徐道:“樊太医,你要炼的神药还差什么原材来着?你看这个能用么?”


    他言毕从怀中掏出一串项链,故意举在普提面前晃了晃。火光照亮了链上镶着的一枚青琉璃宝石。普提霎时面白如纸——那是大理的传国之宝,藏于崇圣寺中的金翅迦楼罗之心。


    “真摩,你这个魔鬼!”普提睚眦欲裂,“你……你胆敢窃取我大理国宝!你天打雷殛,不得好死!迦楼罗神鸟永世诅咒你!”


    “我身上的诅咒够多了,不差这一道!”真摩咧嘴一笑,将那枚青琉璃项链高举在眼前,“国宝?我看这分明只是块石头,碾碎了炼毒药正好!樊太医,你要不要?”


    他话落便将此物甩在一旁的石床上,搬起一块石头作势要砸。几个大理士兵见状,皆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真摩得意地大笑起来,啧啧讥道:


    “怎么一块破石头就要了你们的命?这又不是你们的爹妈!”


    樊常摇头:“我用不着,小殿下且留下它吧。”


    沙壹姆走到真摩身旁,望着那莹莹发光的宝石道:“据说这东西落在谁手上,谁就能得天下,砸了岂不可惜?待我们破了大理城,杀了那昏君和太子,这可就是你的了!”


    “我可不想要这脏东西!”真摩嫌恶地撇撇嘴,将那枚青琉璃在掌中一抛,“这样吧,我先收着,到时当着崇圣寺那班秃驴的面把它碾碎了,洒在他们的骨灰上陪葬,教他们去地狱里享受那昌盛的国运罢!”


    他言毕大笑起来,在篝火映照下形如魔鬼。沙壹姆也随他一同笑起来,旁若无人地商谈着投毒大计,夹杂着大理士兵绝望的哀嚎,如同地狱光景。


    金坠刚吐过一阵,身心俱疲,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抱臂瑟缩在岩洞一隅,从头到脚都在发颤。


    玤琉焦心如焚,握着她冰凉的手:“金娘子,你还好么?”


    “匿惹窟……那个匿惹窟在哪里?”金坠喃喃,“君迁……”


    “你放心,我会去看他的。”玤琉柔声道,“你现在的身子很虚弱,不能再受惊吓了。我先带你回去好么?”——


    作者有话说:拒绝金手指,一切靠自己~女鹅女婿会努力逃出去的!


    第140章 立风露 愿你看见一个美丽的世界……


    趁沙壹姆等人不注意, 玤琉搀着金坠站起来,悄悄走出幽暗阴冷的炼药窟,一路踉跄下山回到天堑谷底的那座牢房中。


    金坠心力交瘁, 一回去就颓倒在塌上,浑身冷汗淋漓, 不住犯恶心。玤琉拨旺火塘, 寻来一张厚实的羊毛毡为她盖上, 又端来一碗热汤药, 扶着她坐起来道:


    “你发烧了。我熬了些清热的草药, 先喝下去,好好睡一觉。”


    金坠疲惫道:“我喝不下……”


    “你一定要喝。”玤琉道,“为他, 为你自己。”


    金坠叹息一声, 强撑着啜饮起苦涩的药汁。玤琉待她喝完药,轻轻说道:


    “匿惹窟在北崖的最高处,是一座绝壁之上的小石窟。那里十分荒凉,哀牢人视为魔鬼的据地。依族法, 犯下重罪的人会被关在那里, 十日后若此人无恙, 便代表鬼神接纳了他,届时任何人都不得再伤害他。”


    金坠嗫嚅:“曾有人活着从那里回来么?”


    “我不知道……听说匿惹窟里已许久没有关过人了。”玤琉握紧金坠的手,“沈学士心志坚强, 为了你,他定会平安归来的。”


    “是啊。他向我发了誓言, 我相信他。”金坠苍白一笑,又黯然道,“他们将君迁关在那里, 便由他自生自灭么?足足十天啊……”


    玤琉低低道:“抵达匿惹窟足有一千节石阶,哀牢人将那里视作禁地,除了囚犯无人敢靠近。石窟中不难取到露水,崖壁间许能采集一些野果野菜,勉强可以果腹。十日毕竟太长了,等入夜之后,我会去偷偷送些水食给沈学士的……你有什么话想转告他么?”


    “请告诉他,我等着他。”金坠凝望着篝火,声音轻柔而坚决,“神与鬼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玤琉轻叹一声,扶着金坠躺回塌上,叮嘱她好好休息。金坠忽唤住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对了,玤琉。请你先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玤琉一怔:“我以为你会想让他知道,好让他有信念坚持下去……”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知道了只会更焦灼自责,恐适得其反。还是先别说了。”金坠叹了口气,“那个囚牢那么荒凉,我不想让他徒增离苦。等他平安回来了,我再亲口告诉他。”


    玤琉在火光下望着金坠煞白的脸,轻轻道:“金娘子,对不起。倘若我知道你怀了身孕,我死也不会让他们将你带来这里,害你和沈学士……”


    “不怨你。你也是被他们骗了。”金坠揉了揉尚平坦的肚子,苦笑道,“这小倒霉当真挑了个好时候来。”


    玤琉望着她:“你不想要孩子吗?”


    金坠摇摇头,莞尔道:“这是我和我所爱之人的孩子,我当然想要。君迁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他那么喜欢小孩子……”


    她顿了顿,垂目凝望着火光,神色恍惚,形同呓语:


    “可这一切太突然了,就像一个梦……我还不知如何去面对。自从得知这件事后,我日夜都很恐惧。我知道我该表现得再高兴一些,再坚强一些,可我真的做不到……我现在只想同君迁一起离开这里,回归我们原本的生活,然后才能思考之后的事……玤琉,我是不是很自私?”


    玤琉坐在塌前,握住金坠的手安慰道:


    “我明白的。我刚得知自己怀了身孕的时候,也同你一样。为人母是很艰难的,我们必须自己去面对。我庆幸我曾有过一个孩子,那是神明给我的礼物。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未能保护好我的孩子……对你也是如此。”


    流萤般的火星子从火坛中幽幽升起,随着玤琉的话音消散在一片寂静中。金坠回想起他们在蝴蝶泉边初遇那夜的谈话。由于遇人不淑,玤琉的孩子一出生便去世了,个中曲折远不是一句“艰难”可概括的——她本是苗疆蝴蝶圣母的后人,却失去了成为母亲的机会。此事永久改变了她的命途。


    金坠注视着这个清瘦而坚韧的女子,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她。宿命使然,玤琉曾言不由衷地欺骗了自己,那并非她的本意,她早已原谅了她。在这座荒凉无情的哀牢山中,玤琉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冥冥之中,她相信玤琉一定能救君迁和自己出去,正如他们曾经在蝴蝶泉边救下她,使她重新寻回了生的意义。


    金坠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回握住玤琉的手。玤琉似读懂了她的想法,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


    “我有预感,你的孩子将会出生在一个美丽的地方。愿神保佑你们,使你们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至宝。”


    金坠含泪一笑,轻抚着自己温暖的小腹,悄声对那个尚沉眠于黑暗中的小生灵说着话。


    但愿你能看见一个美丽的世界。


    *


    石洞穹顶渗下的露珠冷如冰,于月落时分滴在眉心。沈君迁猝然惊醒,盯着这天然的更漏,却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这个绝壁之上的洞窟狭窄逼仄,纵深不过六尺,形如一个壁龛,他不得不蜷缩着倚在石壁一角。正是拂晓前最昏暗的时辰,崖风裹着浓雾涨潮般灌进来,吹得洞口的蛛网不住翻飞。


    他觉得自己快冻僵了,挣扎着坐起身,却惊动了洞外岩缝中的那窝鹰隼。受到威胁的母鹰振翅在洞窟外来回飞掠,金瞳森然逼视着他。萧萧鹰唳不绝于耳,与他梦中听闻的鸟鸣缠成双股绞索,将他吊在天地的悬索间晃荡。


    他已许久未做这梦了。儿时最深的恐惧,他原以为倾尽全力便可忘却。


    梦里,他与母亲正漫步于一片山岚弥漫的幽林中。母亲的面容一如记忆中一般年轻,那片山林的景象亦与他回忆中的十分相近,却又如在世外。


    母亲出身药门,常像这样带他去野外采药。江州大疫那年,正值母亲带他归宁。乡邻们缺医少药,他便随母亲去山林中采药。山静林深,他们忽听见了一种奇异的歌声,极似寺庙中的梵呗。


    母亲侧耳聆听片刻,欣喜地对他道:“听——这是迦陵频迦。”


    “迦陵频迦……?”


    “就是佛经上说的妙音鸟啊。”母亲莞尔一笑,“传闻听见这歌声的人都能被神赐福呢。”


    他们循声而去,没有发现妙音鸟的踪影,却在树下找到一只落巢的雏鸟。羽翼还未长满,噱噱哀鸣着,声音很难听。母亲说这是还未长大的迦陵频伽。


    “它为何落在这里?”他问母亲。


    “我想它只是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想要出来看看。”母亲柔声道。


    “它受伤了么?”


    母亲捧起那只雏鸟检查,发现它身上在流血,便将采来的草药嚼碎了替其敷上。雏鸟疼痛尖鸣,倏地扭头啄了一下。


    几粒血珠从母亲葱白的指尖渗出来。母亲苦笑着吮了吮伤处,仍耐心替那只雏鸟上好了药,将鸟儿递到他小小的掌中。


    “送它回家吧。”


    母亲抱起他来,让他亲手将小鸟送回树上。巢穴中没有母鸟,挤着一窝一模一样的雏鸟,羽翼未生,眼睛未张,活像一个个小肉团子,嘴却大得出奇。听见动静,它们争先恐后地张着尖喙发出刺拉拉的鸣叫,与先前听闻的美妙歌吟相去甚远。


    他将那只落巢的鸟儿轻放回去,以为它会受到欢迎。巢中雏鸟却集体张翅拍打着它,似乎很排斥这回归者。他害怕地松开手,内心有一种阴冷的直觉——母亲救下的这只雏鸟是被挤出巢来的。它的兄弟姊妹为了争地夺食,一心想杀死它,且会一回又一回地杀它。


    回去后不久,母亲被鸟啄伤的那根手指开始肿胀发黑。她只当是小伤,简单包扎了一番,仍用伤手为络绎不绝的病人熬制汤药,直到有一日忽打碎了药碗,倒在汩汩沸腾的药炉前。


    母亲死后,他便开始做那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一群尖喙的凶鸟追逐。那些夜间来袭的鸟群鬼影一般从头顶掠过,他拼命驱赶,只能抓到无数飘落的羽毛,就像那些挥之不去的幽暗记忆……


    此刻,他正置身于活生生的梦魇之中。匿惹窟外,嗜血的猛禽盘旋飞驰,鹰翼刮起阵阵阴风。他想吐,却只能呕出苦涩的胆汁。峭壁上光秃秃的,这些天来,他只吃了一些野果,眼看已消耗尽了。他头疼欲裂,浑身僵冷,紧挨着冰冷的石壁,抓起壁间一簇花纹似鬼脸的黑色野草,嚼也没嚼便吞了下去。


    野草尖锐如刀,划破了他的嘴角,在他身体里烧起来,幻化成无数漆黑的鸟影,同亡母的容颜重叠在一处。他紧闭双眼,抱臂瑟缩在窟角,竭力抵御那寒彻骨髓的恐惧。迦陵频伽的歌声在幽暗里回响着,袅袅梵音中分明夹杂着声声哀泣。那是母亲弥留前的叹息。


    母亲……


    “沈学士!你还好么……?”


    君迁睁开眼,在昏冥中看见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庞。那是玤琉。


    他挣扎着起身,却体力不支,猝然又倒了下去。玤琉看见他吐出来的那些毒草,骇然道:“你吃了鬼面草?”


    “我太饿了……”君迁苦笑,“没事的。我宁愿睡着……”


    玤琉见他冻得脸色发青,忙脱下自己的毛毡披风替他盖上,从带来的包袱中取出水食递给他,轻声道:


    “你被关进来的那天夜里,我就想来看你了,可山下看守森严,我无法接近,直到今日才寻到机会上来……”


    君迁裹紧毛氅,嗫嚅道:“第几日了?”


    “第五日了。还有五日,我带来的这些水食应当够你撑下去。”玤琉取出树叶包裹的一粒白色药丸,“这是我偷来的雪莲丹,快吃下去,你太虚弱了!”


    君迁竭力吞下药,颤声问道:“她还好么……?”


    “金娘子日夜都在想你,等着你平安回去呢。”玤琉莞尔道,“她托我转告你,她相信神和鬼都无法将你从她身边夺走……为了她,请你定要坚持下去,好么?”


    君迁苍白一笑,点了点头。玤琉探头张望,只见洞外天色渐亮,通往石窟的千节山阶下隐约有人影在巡逻。她低低道:“我不能久留。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么?”


    君迁想了想,从怀中捧出一物递给玤琉,柔声道:“请转交给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亲们的评论和营养液[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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