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故人来 “我以为你会唤我桑望哥哥。”……
睁眼的一刹那, 金坠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此间是一个石窟。不久前,她也曾被人绑架到一个山洞里去。但不同于洱海源头的那个仙人洞,此处没有阴森的怪石与成群的蝙蝠, 整个洞穴干燥温暖,不大不小, 似一个与世隔绝的庇护所。
洞窟正中有一座石块垒起的火坛, 日落色的篝火在其中噼啪作响, 点亮了四周。四下弥漫着一股草木松脂的淡香, 令人昏昏欲睡。岩壁上绘满了奇异的壁画, 遍布着见所未见、难以描述的符文图象,仿佛已存在了千万年,给人一种温馨而怪异的恍惚感。
这是什么地方……?
金坠揉揉眼睛, 努力回忆昏迷前的光景。她身下铺着一张雪白柔软的羊毛毡, 底下是厚实的干草垫。她尝试站起来,一起身却立刻跌坐回去,双腿酸麻无力,足见已昏睡了许久。
金坠俯卧在塌上,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一面揉着双腿, 一面活动思绪。她想起来了,昏迷的最后一刻是和太子妃在一起,就在苍山上的那座娜迦神庙前——
彼时, 玤琉和无念殿的宫人侍卫们都陪在周围,可是一转眼, 他们都消失不见了。山林中似乎响起了一阵神秘的鼓乐声,太子妃就像被催眠似的循着那乐声一步一步走入了林中。而自己被一阵随之而来的迷香蒙住了,当下人事不省。再睁开眼, 就是在这个岩洞中了……
这时,忽传来一阵轻盈飘忽的足音,间有一串银铃轻摇之声,如同一只系着颈铃的猫悄然而至。
金坠蓦然抬头,只见一个人影静立在篝火的幽影下,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藏在暗处灼灼窥视着自己的两道目光。那目光令人毛骨悚然。
金坠厉声道:“你是谁?”
“我是妲瑙。”那人出声道。是个少女,声音同她身上系着的银铃一般清脆,“你又是谁?”
“你们既掳了我来,岂不知我是谁么?”金坠冷冷反问。
那少女吃吃一笑,从火光的阴影中向她走了过来,行姿如舞步,身上银铃一步一摇,玎玲有声。金坠才看清这是个漂亮的蛮族少女,皮肤黝黑,身段小巧,头戴一顶亮闪闪的苗家银冠,就像顶着个月亮。她冲金坠粲然一笑,露出一排贝壳般的皓齿:
“冤枉!掳你来的人可不是我呀。”
金坠沉声道:“那你让我见见掳我来的人。”
妲瑙皱了皱眉:“这山寨子那么大,人来人往的,想见他可难呢。”
“山寨?”金坠一凛,见这个少女天真无邪,打算同她套套近乎,故作俏皮地笑道,“莫非你们要掳我来做压寨夫人么?”
“你想得美!”妲瑙却像猫似的冲她呲了呲牙,“我才是压寨夫人!我们寨主疼我爱我,给我寻几个丫鬟罢了!”
金坠一愣,上下端量着这个遍身银饰的小苗女,怎么看都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她的汉话说得极好,恐身份不凡。金坠不敢得罪她,便讪笑道:
“是啊,夫人生得那么美,你们寨主自然独宠你。可我也是从小被人服侍大的,不懂如何做活,恐手脚粗笨怠慢了夫人。不如你们放了我,我回去请几个伶俐的来替夫人干活可好?”
“没关系,不会用手服侍,用身子便行!”妲瑙盈盈一笑,瞪着一双幽黑发亮的大眼睛打量金坠,“你们汉人女子细皮嫩肉的,可是一幅好药引呢!”
金坠一颤,只见那少女俯身凑近她,在她耳畔低低道:
“妲瑙——你晓得我的名字在苗话里是美女蛇的意思罢?美女蛇是要吃美女才能变美的!”
妲瑙幽幽语毕,伸手抓住金坠,便要脱掉她的衣服。金坠拼命反抗,谁知那小蛮女身量娇小,力气却大如牛,一把反拧住她的胳膊。金坠吃痛惊呼起来,缠斗之际,一个女子在身后喊道:
“住手!不要伤她!”
妲瑙果真住手了。金坠如见救星,惊喜道:“玤琉!”
玤琉来了。她仍穿着太子妃生日时陪她去神庙祈福时的那身衣裳,面容在火光的幽影下比平时更苍白,也愈发消瘦了。
“玤琉,你也被他们抓来了?”金坠焦急道,“太子妃呢?太子妃还好吗?”
玤琉眼帘低垂,如鲠在喉。她还未说话,妲瑙忽地尖笑起来:“这里可没有什么太子妃,只有压寨夫人!”
她说着斜睨玤琉,冷冷道:“蝴蝶妈妈,你来得正好!听说你也是苗人,赶紧来给我做饭!本夫人现在就要吃人了,你快替我把她的衣服剥了,掏出她的心来,我要生吞下去!”
金坠大惊失色,起身就跑,迎面撞上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如暗夜中的一股阴风,将岩洞中的篝火刮得战栗不已。那人狠狠将金坠推回干草堆上,疾步至妲瑙面前,一把揪起她的耳朵骂道:
“小癫子又发癫嘞!”
听声音像个少年。此人是个高个子,俯身提溜起玲珑的妲瑙,几乎要将她拎到空中。妲瑙吃痛惨叫,连连求饶,那人终于松开了她的耳朵,阴沉道:
“你晓得我是看哪个的面子才收留你!再敢发癫,信不信把你剐得精光,丢到烂泥塘里头喂蛇虫!”
妲瑙气呼呼地揉着被揪红的耳朵,一溜烟跑走了。玤琉扶起金坠,关切道:“没事吧?”
金坠摇摇头,惊恐地望着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那面具十分狰狞,一双凸起的鹰眼,尖长如刃的血红鸟嘴,头顶还装饰着几根黑羽,像是某种鬼神所化的猛鹫。
“你是何人?”金坠质问,“这是哪里?”
来人冷笑一声,四下环顾,淡淡道:“这里是哀牢山的心窝——世上最安逸的地方!”
“哀牢山?”金坠一惊,“莫非你是……”
“鬼罗刹。”那人慢慢摘下面具,“外头都这么叫我。你既来了,便同我们族人一样喊我沙壹姆吧!”
狰狞的黑鹫面具下是一张截然相反的脸庞,明亮、干净、年轻,唯一相似的是眼中那抹猛禽般锐利的神情——这竟是个女子。
她像蛮族男儿一般裹着打长锥结的青布头帕,颊上纹着道朱砂符,脖上戴着串彩石项链,腰间佩着把牛角猎刀,足踏一双豹皮靴,身披一袭宽大如翼的黑毡披风,遍身散发着山野般的凛冽神气。
金坠惊讶地看着那张脸,直看得沙壹姆放声大笑起来:“盯什么?响当当的山大王同你一样是个女娃,有什么稀奇?”
金坠回过神来:“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何抓我!”
“我也不认得你啊!我们山匪掳人莫非要借口么?”年轻的哀牢女头人嗤笑一声,正色道,“沙壹姆——这是太古时候,生下我们整族的老祖母神的名字,也是我阿莫的名字。【1】你猜猜,是什么意思?猜对了我便饶你一命!”
金坠冷冷道:“看来我必死无疑了。”
“你倒挺有胆!不杀你了。”沙壹姆眯起眼,徐徐道,“不认得我不要紧。早晚,这片地界上的蚂蚁虫子都会认得我们的名,就像千万年前,人人都晓得哀牢古国有多么威风!”
金坠一凛,质问道:“大理太子妃呢?你们是不是也把她抓来了?”
“是啊,正好你这个爱瞎跑的花脚猫儿在她身边,一掳一送,岂不血赚?”沙壹姆挑了挑眉,“唉!你们那大理的点苍山可真不好走,迷宫似的,比我们哀牢山可阴森多了——多亏有这位蝴蝶妈妈为我们引路!”
她言毕,意味深长地望着玤琉。金坠如遭雷殛,颤声道:“玤琉,难道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玤琉咬着唇,低着头不敢看她,算是默认了。沙壹姆啧啧冷笑道:“你这张小嘴生得不差,话怎么说得这样难听!什么叫一伙?我们分明是一双!”
说着走到玤琉身旁,饶有兴味地端量着她:
“这位蝴蝶妈妈曾救过我的命,我想报答她,可她太傻,自己老往火坑里跳,不是被男人骗就是被女人骗。我只好把她带回来了,这里可没人再敢欺负她!”
玤琉不做声,黯然垂眸。沙壹姆斜睨着金坠,继续说道:
“至于你这只花脚猫儿,本来也没想管你。此处是我们神圣的祖地,你当是赶街想来就来?只是我们这儿有位大人物天天念道你,我做个顺水人情,把你捎来给他解相思病!”
金坠惶惑道:“那人是谁?”
“他不是人,是神。”沙壹姆一哂,居高临下地盯着金坠,“你迟早要见到他,不过不是现在。人家忙得很,还有更要紧的活儿要干。你给我乖乖在这待着,莫打歪主意!这方圆几百里全是老山林子,瘴气重得很,你跑出去也是找死!放宽心嘛,我们哀牢人最讲究待客之道,绝不会亏待你。你就在这好吃好喝住起罢!”
哀牢女头人言毕,重新戴上黑鹫面具,不顾金坠满脸绝望,拂袖而去。金坠叫不应,只能求助于玤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高呼道:
“玤琉!玤琉!求求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要抓我来这里?还有太子妃呢?和我们一起的那些宫人呢?他们都在哪里?”
玤琉容色惨淡,嗫嚅道:“金娘子,对不起。”
“难道从一开始,你就和那些哀牢人……”金坠深受打击,“太子妃被他们关在哪里?是不是那个真魔王做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玤琉不置可否,只道:“太子妃很好。金娘子不必为她担心。”
“好?太子妃还病着啊!”金坠天旋地转,“玤琉,我们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
玤琉低眉不语,转身离去。金坠想追上她,忽有一道铁牢门沉重地在面前合上。原来这是个洞中之洞,被这道门单独隔成了一间囚室。
金坠往门缝中望去,只见几个手执火炬长矛的哀牢战士死死把手在外。她心中一凉,连连拍打牢门,疾呼道:
“玤琉!你别走!求你放我离开这里,玤琉!”
没有回应。玤琉走了,那几个守门的哀牢人受不了她大呼小叫,隔门冲她嘘了几声。金坠绝望地回到屋角,呆坐在干草床上,讷讷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坛,只觉做了场难以置信的噩梦。
她冷静下来,竭力分析自己目下的处境——这里是哀牢山,虽不知具体方位,距大理都城无疑已是十万八千里了。那些山匪从苍山上将她迷晕掳来此地,少说也过去了三五日。太子妃同自己是一起被掳来的,那天还是太子妃生日,她们迟迟未归,宫里定已四处搜寻了,兴许能寻到她们的下落……
金坠想到这里,旋即惊觉太子妃对于那个大理皇宫来说已是个活死人了。唯一关心她的妙喜公主闭关不能出,她的丈夫真应太子本就与她形同陌路,此刻又领兵出征去了,更管不了她。连她的亲生父母布燮夫妇也对这个残疾的女儿漠不关心,不知会否用心来寻她。就算来寻,可有人知道她们远在哀牢深山之中么?
金坠左思右想,只觉获救希望渺茫,不由浑身冰冷。上一回她被掳到那个洱源的山洞里,情形比此处恐怖许多,她却从未心生绝望,因为笃定君迁必会来救她。可这一回,重重绝望已如荒山中的黑瘴般死死攫住了她。沈君迁随军远征,不知走到哪里,彼此都不知对方身在何处,她该如何告诉他自己的处境?
金坠不甘坐以待毙,强打起精神来,在岩洞中来回踱步,将整座囚室都翻了个遍,却寻不出一点出路。
忽然,牢门开了。一个哀牢老妪进来送饭,将几只盛着山珍野味的木碗搁在金坠面前,还有一壶芳香四溢的酒。金坠全无食欲,又想着不吃饱如何逃出去,只得吃了起来。
送来的食物异常美味,又许是她昏迷数日实在饿了。金坠将饭菜全部吃完,又喝了许多酒解渴。那酒不知是用什么酿的,闻起来香,喝下去就像吞刀子,呛得她面颊绯红。不久,那个送饭的老妪回来收空碗,金坠见她面善,向她道了谢。想到沙壹姆的话,便试探着问道:
“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神?”
那哀牢老妪不懂汉话,却听懂了“神”这个字,肃然点了点头。
金坠心中一动,用手比划着道:“我想见见他。能带我去吗?”
老妪摇了摇头,回了她一串土语,端起空碗关上门走了。金坠无可奈何,片刻却见那老妪又开门回来了。她喜出望外,忙起身跑去。老妪却郑重地递给她一碗清水,示意她将水喝了,正色道:“摩诃迦罗。”
金坠以为这是什么仪式,便接过水去。她正好渴得厉害,刚要举起碗,忽瞥见水面上浮着一只萤火般幽亮的眼睛,似在暗中窥视着她。她吓了一跳,慌忙将那只碗丢进火坛中。
边上那老妪见状,悲鸣一声,竟冲到火坛边,伸手从熊熊烈焰中捞出了还在燃烧的木碗。她不顾双手被烧得焦黑,将火碗高举在头顶,痛心疾首地跪地高呼。门外的两个哀牢看守闻声冲了进来,见状用土语痛斥金坠一番,扶着那老妪出去了。
铁门重重合上,金坠不知所措,忽瞥见水碗中那只蓝幽幽的眼睛落在脚边。她一凛,俯身拾了起来,才发现那是一朵青蓝色的小野花,还隐隐散着奇异的幽香。
她手捧那小花呆立在火坛边,耳边只有那魇咒般的四个字,伴着爆裂的木柴声幽幽消散在余烬中。
摩诃迦罗……
她又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火坛中的火微弱下来,终于只剩下一星半点。岩洞陷入一片昏暗,寂静之中,忽有一阵幽微的乐声轻轻飘来。
金坠睁开眼,竟见牢房的铁门徐徐开了,似被那乐声吹开。她似梦非梦,怔怔地从塌上爬起来,循着门外的乐声而去。
那是芦笙的旋律。其音如泣如诉,似曾相识,像一缕缠绵悱恻的叹息,引人着迷前去。金坠循声而行,摸黑走了许久,终于走出了这座幽深的山牢。
洞外月光如水,清辉流溢,湮没万物,她才明白这不单是乐音造成的幻觉。月下伫立着一个人影,手持一把芦笙静静吹奏着,除了丝丝乐声一切皆岿然不动,好似月光凝结,令人分不清梦游者究竟是谁。
一曲毕,奏乐者轻叹一声,慢慢回过身来,脸庞被面具遮蔽。那是一只熟悉的木雕瓦猫。金坠失声惊呼:“阿罗若……?”
话落,意识到不对,拼命想让自己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后退几步,不敢看向那人,低头呆望着地上那个被月光映得畸长如枯木的黑影。
“不……你是谁?为何会有这个面具?”
来人雕像似的静默片刻,幽声道:“阿罗若?原来这是她的名。”
他的嗓音低哑而轻柔,几近虚无,仿佛从月之上飘来。他缓缓走近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瓦猫面具:“这是阿罗若所赠。”
金坠几乎被定住了,须臾惊醒过来。他近一步,她退一步。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不再靠近,轻轻说道:“别怕。云弄峰上的那些小友都很好。”
“艾一法师收养的那些孤儿?”金坠骇然,“那些孩子在哪?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同你一般,皆在此处。”他侧脸望着天边缺了一角的月,“外面的世界很快便不再宜居了。”
“什么意思?”金坠嗫嚅,“你究竟是谁……?”
“何必问呢?”他透过瓦猫冰冷的眼睛凝望着她,“你心中不是有答案了么?”
金坠只觉遍体恶寒,又烫得像在火中。呼吸一滞,颤抖道:“殿下……?”
他闻言一怔,旋即用枯哑的嗓音骇笑一下,叹息道:“我以为你会唤我桑望哥哥。”——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华阳国志·南中志》记载,有一名为沙壹的女子居哀牢山下,在水中捕鱼时触碰沉木感而有孕,生下十子。后代繁衍生息,化为哀牢族,尊其为“沙壹母”。此神话反映出上古滇西南诸民族的母系氏族社会结构。“哀牢”之名由来有多种说法,一说在彝语(古称乌蛮)里意为“虎豹出没的地方”,一说意为“安乐”或“酒气浓”等,亦有“正中心”之意。哀牢古国是云南历史上的文明古国之一,是以哀牢族为主体的部落联盟,大约形成于战国中前期,历时四百多年。真实历史因文物缺失已不可考,只有一些相关的地名、山水和后人传说存世。本书中的“哀牢族”设定以此为原型进行架空。
[好运莲莲]下卷“哀牢篇”正式开启~本卷预计20万字左右,是本书的最后篇章。感谢各位一路以来的阅读,长旅漫漫未来可期,还请陪伴女鹅女婿一同行至旅程终点哦~
预告:本卷男二正式出场后含部分阴间场面,修罗场火葬场陆续上线,会有虐男二、男主及部分配角的剧情。故事最终走向为开放设定,主cp感情线确定he。男女主历经千帆甜蜜如初请放心食用~
第122章 翡翠冷 若我死而复生…你信么?
金坠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恢复呼吸的。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皆被哀牢山深夜的寒气裹挟, 在体内化作一把冰刃,刺得五脏六腑鲜血直流。血又像燃烧一般冻住,裹着每一块骸骨结成坚冰。
她猛地摇摇头, 不让自己被那阵烈烈烧灼的寒意攫住。抬头正视面前之人,一步步向他走去, 试图摘下他遮脸的瓦猫面具。那小凶兽怒目呲牙, 在月光下恶狠狠地逼视着她, 像在庇护其主不受侵犯。
金坠深呼吸一口, 伸手去揭。那人连连后退, 伸出一只裹着黑纱的手挡住她。
“不要看。那不再是一张你熟悉的脸了。”
他轻语道。嗓音异常沙哑轻柔,似被火灼过、霜冻过,每说一个字都精疲力竭。金坠说不出话来, 只是讷讷地望着他。子夜的山月洒落银霜, 在他们两人之间静默地流溢着。
“你定然希望此刻是在做噩梦吧。”他感伤地轻笑一下,透过面具凝望着金坠,“你怕我么?”
“殿下……”金坠如梦初醒,喃喃道, “你都遭遇了什么?”
“那可一千个夜晚都说不尽。今夜月色这般好, 不宜谈论这些。”
他叹息一声, 缓缓走近她,小心地不去踏落在他们之间的那潭月光。
“许久不见,阿儡……你还好么?我很想你。”
金坠没有回话, 也说不出话。他落寞地低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 用一双裹缠着触目黑纱的手递给她。
那是一只玉镯,镯身内侧镌着“阿儡”二字——正是她同沈君迁一道逃出那个仙人洞的风雨之夜,在黑店中抵给掌柜的那枚冰魄翡翠镯。
遗失多日, 手镯仍完好无损,甚至比从前愈加晶莹夺目,宛如月光凝成。
金坠呆呆地望着那失而复得的玉镯。在此之前,她还心怀一丝希望,以为自己是在梦游,天亮了便会醒来。而当这枚冰冷的翡翠镯重新出现在眼前时,她终于确信无疑了——
眼前之人,正是嘉陵王元祈恩,她曾经的桑望哥哥。他并没有死,亦或是死而复生了,就像传闻中有着无数法身的神祗,即便碎作千万片,终将于彼世净土圆满而归。
她睁大眼睛,细细凝望他。他的身姿较之从前并无太大变化,几与多年前初见之际一般,端庄挺拔,举止之间皆是天人般的高傲和温恭。
那时候,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如今却将身体裹藏在一袭深深的玄袍中。那袍子是哀牢样式的,用金银丝线绣着些神秘难解的异色图腾,好像巫医在仪式上穿的祭服。拖地的墨色长袍就像笼在他周身的阴云浓雾,为他披上一层化不开的哀愁,却难掩他天生的庄严。即使戴着阿罗若那只孩童戏耍用的瓦猫面具,亦丝毫不减其风仪。
可他毕竟还是变了,不是么?她曾无数回梦见他回来了,可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时,她却几乎认不出他,也不愿认出他了。
“殿下……”金坠嗫嚅着,抬起戴着翡翠镯的手腕,“这只镯子你是从何处寻见的?”
“这是我的一位哀牢友人送来的。他们一行四人唯有他一人活着回来。”祈恩轻叹一声,“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惜不得善终。”
原来那日在洱源黑店中遇见的一行商客都是哀牢人扮作的。当夜普提带着大理官兵破门突袭,杀了其中三人和女掌柜,剩下一人带着这只镯子死里逃生跑回哀牢山寨,竟阴差阳错地将之物归原主——难道正因为这枚镯子,他才发现了她的行踪,将她绑来了此地吗?
元祈恩深望了金坠一眼,捧着那只翡翠镯,语带凄凉:“阿儡,你曾答应我不会摘下它的。”
金坠咬唇低语:“当时情形紧迫,我唯有拿它去救命……”
面具后的双眼紧盯着她:“救谁的命?”
金坠一怔,低眉不言。他笑了笑,淡淡道:“没关系。我又替你寻回来了。别再弄丢了,好么?”
金坠垂着眼帘,任凭他轻握住她的腕,用缠着黑纱的手替她将镯子戴上。她触碰到他的手,竟觉似被炭火烫到,霎时颤抖着躲开,惊道:“你发烧了?”
元祈恩摇摇头:“我很好。”
金坠试探着抓过他的手,隔着层层黑纱仍觉火烫难耐,好像肌骨都被一股无明之火烧灼。她慌忙松开他,焦急道:
“不,你一定是病了!以前你的手不分四时,总是很冰很冰……”
“我的四逆之症早已治愈了。”他柔声道,“我很好。这只是药的作用。”
“殿下,你是何时来到这里的?”金坠不安。
“在我死去之后。”他淡淡一哂,“想去我的住处看看么?”
他话落缓步而去,走出几步,驻足回头等着金坠。金坠踌躇片刻,跟着他穿过一片夜枭啼鸣的密林,来到林子中央一株高挺的云杉树前。
月光洒在合抱粗的树干上,漾着银河般的斑斓流光。金坠举目望去,只见枝桠间悬着一座造型奇异的树屋,屋顶是用漆了彩的竹子搭成的,似一座古老庄严的庙宇。
树屋下篝火冉冉,几个持矛执炬的哀牢战士肃立值夜,见到元祈恩,无不恭敬地向他躬身行礼,齐唤道:“摩诃迦罗!”
“他们为何这样唤你?”金坠低声问道。
“他们唤的不是我。”
祈恩不多解释,向那些哀牢战士颔首回礼,带着金坠攀上架在树干边咯吱作响的窄木梯,俯身穿过藤蔓遮掩的屋门,进入树屋中。
屋中昏暗闷热,陈设简洁,显得空荡荡的。粗糙的木案上搁着几只木碗木盏,一只木头神龛。龛中没有供神像,旁置一盏清水,一个竹筒,筒中插着一枝伶仃的野花。墙架上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黑瓦罐,地上还有只大黑坛子,坛边是个铺着白羊毛毡的蒲团。窗边木塌旁烧着个小火塘,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神秘熏香,令人昏昏欲睡。
昔日天人一般的嘉陵王,如今竟独居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住在一棵树上。金坠呆望着这处奇异的居所,一时不知所措,指着墙架上那一排神秘的黑瓦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元祈恩走了过去,取下几只密封的瓦罐,一并揭盖倒入地上的那只大黑坛中。随后缓缓解下缠在手上的黑纱,一层一层褪下,直到露出一双可怕的手——那双手不知遭受了什么重伤,血肉模糊,糜烂不堪,有几处深可见骨,整个屋中都充斥着一股迫人窒息的腐臭。
金坠如遭雷殛,不敢去看那双黑纱下的手。那曾是一双堪比观世音的手啊!
祈恩不声不响,跪坐在蒲团上,慢慢将双手放入黑坛里。金坠往那坛中瞥了一眼,一阵恶寒,不由惊呼一声。那坛中是无数蛇虫八脚,张牙舞爪,扭成一团剧毒的黑影,施咒一般徐徐蠕动着!
“快把手拿出来!这会害死你的!”金坠疾声道。
“那我早已死了无数回了。”元祈恩轻笑一声,任由坛中毒虫啃噬着双手上的腐肉,“无需担忧,阿儡。这是哀牢的疗毒秘法。”
“殿下,你的伤很重,应当尽快清创上药啊!”金坠万分心碎,“不要再迷信什么秘法了,这是蛊毒!”
“不,阿儡。你不明白。”他平静道,“这秘法不仅能够疗伤,且能疗愈世间万物。前提是需谙熟秘诀。”
“什么秘诀……?”
元祈恩垂目望着自己深埋于蛊虫坛中的双手,凝神听着无数毒牙啃噬血肉的沙沙声,庄严而谦卑地说道:“不要怕痛。”
金坠茫然呆望着他,怔怔道:“殿下……你究竟遭受了什么?”
祈恩叹息一声,将血肉淋漓的双手从坛中取出来举在面前,喃喃道:“倘若我说,我死而复生了……你信么?”
金坠一凛,哑口无言。他回眸望着她,轻声问道:“阿儡,你还记得彀婆婆和宇文觉曾去杭州寻你,带给你一样东西么?”
“是你那只镯子的碎片么?”金坠想起黑布袋中那枚刻着“桑望”的碎玉,愕然道,“彀婆婆说,那是在五尺道上,从你坠崖之处拾得的……”
“那是个谎言。”祈恩悲哀地摇摇头,“抱歉,阿儡。彀婆婆骗了你。”
“难道你没有从悬崖上摔下去?”金坠一凛,“可他们都说……”
“我摔下去了。”他幽声道,“是这里的神救了我。他将自己的血肉赐给了我,使我复活了。”
他的语气平淡,不悲不喜,仿佛在陈述一桩实事,却令人不寒而栗。金坠面白如纸,听他慢慢说道:
“先帝宾天后,我们连夜返京,于五尺道半途遇刺。我戴着的那只翡翠镯替我挡下了一剑,随我一同坠下山崖。醒来后,我发现自己陷在一片漆黑的沼泽林中,那只镯子就落在我身边,碎成了数瓣。”
“我用树叶将它们收集起来,借着翡翠的光独行了一段路,幸遇几位恩人相救,结伴走出密林,在一处流民营中与彀婆婆和宇文重逢。彼时我们身无分文,一个守卫想夺走我的翡翠碎片,我与之缠斗,不慎让它们掉进火堆里去了,只有一小片存留下来……”
“难道那就是……”金坠想到黑布袋中那枚镌字的残玉,万分心碎。
“桑望。”他骇笑一声,语带凄凉,“他终究替我挡下了这场灾。”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手……”
“坠崖后,我摔断了腿,凭着这双手在林沼中爬了十天十夜,它们本已面目全非了。好在我还是靠着它们从火里抢救出了一片翡翠……最为重要的一片。”
一只毒虫趴在他血肉模糊的指尖大口啃噬。祈恩小心地捉下来,轻放回蛊虫坛中。他将那双残破不堪的手在面前合十,呆望着自己枯枝般蜷曲断裂的十指和森然袒露的白骨。
金坠凄声道:“是你让彀婆婆和宇文带着那片碎玉来杭州寻我的?”
元祈恩颔首:“那时我伤势过重,与他们重逢后,即托他们带着那片玉来寻你。我想我的阿儡一定渴望知道我还活着……可我没有料到,彀婆婆会对我说谎。她是我最最信任的乳母啊!”
金坠错愕:“彀婆婆告诉我,你已经死了,将你的碎玉交给我,让我不要再记挂你……”
“她分明寻到了你,却告诉你我已经死了。”祈恩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不要怨她,阿儡。彀婆婆只是为了让你安心过自己的生活……”
“为了我?难道不是为了让你也彻底忘记我?”金坠回忆起六和塔上的那一幕,心灰意冷,“她知道是我叔父害了你,她恨我,因此报复我,想让我余生都活在悔恨中!”
“彀婆婆想让我忘记你。她回来后告诉我,你已心有所属,不愿来云南见我。我那时恨不得真的死了……”
祈恩轻叹一声,隔着冰冷的面具望着金坠,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几分落寞与自嘲:
“如今看来,彀婆婆是对的。她确不该告诉你我还活着,搅扰你的生活。我庆幸她没有说……可是阿儡,我也很想知道。倘若那时她将真相告诉了你,你会来寻我么?”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祈恩预料到了她的回应,苦笑一下,起身走到床塌边,从枕下取出一只白羊毛织成的小袋。他从袋中倒出一堆焦黑的碎片,双手微颤着捧到金坠面前。
“这是我从火中抢救出的全部。那枚手镯只剩下这些了……我给你的那一片是唯一完好的。”
金坠讷讷地望着那堆残片。她还记得初次见到它时的情景——
那是她十四岁的生日,她遭姊姊们欺负离家出走,万念俱灰一心寻死,却被他从溪中救起,带着她来到寂照寺中过夜,向她展示了那尊刚琢成的水月观音像,并给她讲述了那位赠他翡翠生石的南国王子的故事。
正是在那天,他告诉她,这是个美丽的世界,愿她有朝一日也能看见。天亮后他将她送回了家,后来又瞒着她的家人送来一只小匣子,匣中装着一对翡翠镯,是用那尊观音像所剩的石料打造的,上面分别刻着他们对彼此的爱称:桑望和阿儡。
如今展示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堆焦黑如炭的碎片。连同捧着它们的那双手一道,已在冥火中烧成了残烬。
金坠悲叹一声,才发觉自己并不真的惊异他还活着。她惊异的是经历不为人知的死劫后,他仍旧迸发出令人惊叹的生命力,甚至比过去完好时更摄人心魄。那力量就藏在他破碎的面容和躯体之中,藏在这满室花草异香都难以遮掩的血污气味中,令她着迷,也令她恐惧。
“殿下……”
金坠哑口无言,只能心碎地轻唤他。元祈恩将那堆烧残的碎玉收回羊毛袋中,沙哑而轻柔地说道:
“没事的,阿儡。一双手换一片冰魄翡翠,并不亏。那枚刻着我名字的碎玉,你还带在身上么?”
金坠嗫嚅:“我将它交给了艾一法师,法师答应会带去南国寻找那位赠你翡翠生石的王子,请他为你超度……”
他凄凉一笑:“听闻南方佛国久经战乱,那位贵人许已身患重病,如何度我呢?”
金坠一凛,回想起那日宫宴上景龙国使者的话,揪心不已,后悔提及此事,强颜道:
“艾一法师的药园中有许多西域奇药,定能治好你的病!我这就写信请他过来,法师若知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他早已知晓了。”元祈恩幽幽道,“还记得你们初访云弄峰古寺的那日么?我也在那里。”
第123章 夜雾寒 他已不再是我的神了
六月十九, 观世音菩萨成道日,亦是嘉陵王元祈恩的生辰。他以轻哑如烟的语调缓缓说道:
“阿儡,彀婆婆从杭州带回你的消息后, 我不信你真的忘了我。生日那天,我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想给你一个惊喜……那时我已在哀牢山中住了多日, 这里的族人们都对我很好。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 终于能出远门了。正好他们要去大理办事, 我便随他们一同来到苍山云弄峰中。”
金坠回想起云弄峰上的那个惊魂之夜, 恍如隔世,怔怔地看着元祈恩:
“那天我们上山途中,遭哀牢人暗箭袭击, 同行的一位大理护卫身受重伤, 所幸艾一法师及时前来营救……殿下,难道你当时就在那里看着吗?”
“哀牢与大理有宿世深仇,这是我无法阻止的。”祈恩冷声道,“那时, 我在林中看着那些箭向你们射去, 我害怕伤到你, 几乎想飞奔出来。所幸艾一法师来了——他不仅是你们的朋友,也是哀牢人的朋友。”
金坠一惊:“什么?你说艾一法师……”
“常往返大理的哀牢人都知道,云弄峰的古寺中住着一位绿眼睛的西域法师, 常用药饵同他们交换货物,为他们治病疗伤。”
祈恩叹息一声, 继续说道:
“那天,不仅你们的人受了伤,与我们同行的一位哀牢战士也中箭负伤。他的族人们暗中请艾一法师前来医治, 那天深夜,法师便来到了林中。他看到我时并不惊讶,只对我说了一句,你不该来。他一向如此,一眼便能洞悉一切……”
他言至此,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戚戚低语:
“那个受伤的哀牢战士在天亮前死去了,他只有十五岁……艾一法师与我们一同埋葬了逝者,让我随他回寺中去见你,我拒绝了。他没有勉强我,给了我一些药,让我永远不要再出现。于是我便随哀牢人一同离开了。”
“那天你应该来见我的。”金坠喃喃,“如果我知道你还活着……”
“你让我带着这样的一幅身形来见你和你的夫君?让他摘下我的面具,在这张脸上抹些创药?”
祈恩冷笑一声,沙哑的声音无限凄凉:
“阿儡,彀婆婆告诉我你已心有所属时,我还心存幻想,以为你有苦衷,只要再见到我便能回到我身边来。可那日我在云弄峰上,远远地看见你和他一同上山,在溪边说着什么。第一眼我便明白,我已永远失去了你……”
他轻咳了几声,似已筋疲力尽。重新跌坐回蒲团上,任由黑坛中那窝毒虫贪婪地啃食自己的双手。
“艾一法师的告诫是对的。如今我虽活着,却已形同幽魂。我的身体已同我的过去一般背弃了我,只剩下这具朽骨了……”
金坠只觉得那些毒虫也在啃噬着她的心,含泪唤道:“殿下,我从没有忘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桑望哥哥!”
“你终于肯这样唤我了,阿儡……我曾以为再也听不见这声‘桑望哥哥’了。”祈恩戚然一笑,背过身去,“好了,我已将这双手的经历告诉你了。至于我的脸,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此刻我不想说,今后若有机会再告诉你罢。”
他话落,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只瓦猫面具,感叹道:
“真美……初识之时我便晓得,艾一法师是一位真正的圣人。你看,他不仅能造出世上最好的玉器,连一块木头到了他手上也能活过来。”
金坠蓦地回过神来,警觉道:“你说这面具是阿罗若给你的?她在哪里?还有云弄峰上的孩子们和艾一法师……殿下,那些哀牢人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艾一法师是我的挚友,他寺中的那些小友与我也是旧识了。”祈恩十分温柔地说道,“法师采药去了,我便请那些小友们来此做客。他们从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都很快活。”
金坠一凛:“他们是被劫来的?”
“他们在此处更好。”祈恩淡淡道,“我说过,外面的那个世界很快便不再宜居了。”
“你也让那些山匪将我劫来这里么?告诉我,这一切究竟为何?”金坠浑身僵冷,“他们……你们想要做什么?”
“待时机合宜,你便知晓。”祈恩望着她,“阿儡,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微笑了一下,脸上的瓦猫面具却目眦尽裂,血口大张,沉默地与她对视着。金坠心生恐惧,下意识后退几步。
“你怕我……?”祈恩语带失落。
金坠哑口不言。他叹息一声,柔声道:“不要怕,阿儡。我不会再死了。”
“不……”金坠回过神来,紧盯着他,“他们说你是什么神,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殿下,那些哀牢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祈恩摇摇头:“没有人对我做了什么。这是我决心的……”
“不,我知道你都遭遇了什么!”金坠截住他的话,悲声道,“殿下,当初是我叔父设局在五尺道上伏袭你,害你生不如死。人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也这么以为——感谢观世音菩萨庇佑,你还活着……”
“不要提观世音!”祈恩猝然打断她,“他已不是我的神了。”
金坠一凛,呆呆地后退几步,仿佛看一个陌生人。隔着面具,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他话语中的寒意足以令她心惊。她试着安抚他:
“殿下,我知道你曾经受了许多痛苦,有无数冤,无数恨。是我叔父将你害成这样,可我不仅未能给你雪冤,还背弃了我们的盟誓。殿下,你尽可恨我,咒我,只是不要让无辜之人卷入其中。殿下,桑望哥哥……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她柔声说着,重新走向他,伸手贴近他的面庞。祈恩触火一般躲开,厉声道:“别碰我!”
金坠吓了一跳,僵在原处。祈恩自知失态,想要上前安抚她却又彷徨不前,茫然地嗫嚅着:
“观世音已不再是我的神了,阿儡,我也不是你的观世音了……此处唯有摩诃迦罗,摩诃迦罗……”
他从蛊坛中取出双手,将褪下的黑纱布重新缠裹在双手上,边缠边念念有词,不知在低语什么。缠好了黑纱,他忽如神魂出窍,似梦似醒,似啼似笑,就这般讷讷地向屋外走去,蓦地似遭雷电击倒,浑身一颤,昏厥在地。
金坠骇然上前搀起他,唤了几声,他想回应她,猝然剧烈地抽搐起来,手脚蜷曲,嘶声大叫,周身像燃烧一般灼烫。
金坠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六神无主,颤声道:“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滚开!不许你靠近他!”
一个黑猫似的影子忽地蹿出来,一把推开金坠,从她怀中抢过了病人。是那个小苗女妲瑙。金坠惊魂未定,正要急语,妲瑙重重地向她嘘了一声,跪在地上轻搂着祈恩的头,一面抚着他的乱发,一面在他耳畔柔声哄道:
“乖,没事的,妲瑙会帮你的。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不要怕……”
她如是安抚片刻,元祈恩果然安静下来。妲瑙如释重负,微笑着在他额发间吻了一下,抬手将他扶起来。金坠正想帮忙,谁知这小蛮女生得小巧玲珑,力气却大得出奇,一把将昏厥的祈恩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拽着他回到火塘边。
金坠急道:“等等!你要对他做什么?”
“不要你管!当初是我把他救活的,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他,离开我他就会死!”妲瑙呲着两颗雪白的虎牙冲金坠低吼,砰得一声将树屋的门砸上,“你走开,不准进来!”
金坠被拒之门外,焦灼不已,心想得去寻懂医药的人来。她匆匆下楼,只见那些手执长矛火炬的哀牢战士石雕似的驻守在树屋前,见她来了也不理会。她试图同他们对话,却像是对牛弹琴,只收获了许多野兽似的冷眼。
好在他们并未像先前那样将她扭送回牢房中。深山夜中气候阴冷,金坠呵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抬头望着夜空,只见残月已落在天边,几点疏星将灭未灭,似亡人不舍的眼。黑云似的冷杉乱林一团团笼在远处的山头上,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鸣叫——她在哀牢山中度过的第一个长夜将尽了。
不知过了多久,星月泯灭,湿漉漉的朝雾起来了,将山中万物浸在一片灰白的海中。树屋的门悄悄开了,妲瑙慢慢走下木梯。
金坠忙问:“他怎么样了?”
“关你什么事?”妲瑙白她一眼,拂袖而去。
金坠死缠着她不放,妲瑙走一步,她拦一步,直缠得那小苗女跳脚,没好气地说道:
“桑望哥哥很好,他吃了药,睡得很香,正做梦呢!”
金坠蹙眉:“你也叫他桑望?”
“我当然叫他桑望。在我们苗乡,姑娘家都这么喊自己的心上人!”妲瑙高昂着头颅,“他是我的桑望哥哥,只有我才能这么叫他,做他的阿儡。你不配!”
金坠冷静道:“是的,我不配。感谢你救了他的命,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可你若真的在意他,便不要将他困在这个地方,他已遭受了许多生不如死的痛苦,心性大变,再困在这里只会愈加痛苦……”
妲瑙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懂什么?”
“我是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他没有病!那不是病,是神灵在与他交谈!”妲瑙尖声道。她旋即压低嗓音,似在倾诉一个秘密,“这是一个顶神圣的时刻。除了我,谁也无法靠近——因为我是月亮神的女儿呀!”
金坠一凛,知道这小蛮女又在说疯话,严厉道:“你这是在害他!只有出去了他才有救!”
“出去?他就是被你们那个外面的世界害死的!”妲瑙嘶声道,“他没告诉你么?是山林中的神灵救活了他,将他带到这里藏起来。你休想将他抢走!”
她话落,眺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雀跃地自言自语:
“人人都知道,桑望哥哥不是人——他是上天派来拯救大家的使者,是摩诃迦罗呀!”
又是摩诃迦罗。金坠来到哀牢山后已听见无数次了,却仍不知这个名号是什么意思。妲瑙不顾她满脸茫然,伸手抓起一把白茫茫的山雾,幽声絮语:
“摩诃迦罗非但没有病,还能给别人治病,不管多重的毛病,只要被他的手一摸就能治好!他不但连快死的人都能救,还能叫死了好几天的人活过来,同大家一道唱歌跳舞,就像刚生下来那样鲜活……”
金坠听不下去这番荒唐言,正要反驳,妲瑙倏地噤了声,竖起耳朵听着什么,半晌悄悄道:
“嘘……你听!这是山中的神灵们在祝福他呐!”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神秘兮兮地四下张望。寂静过后,浓雾笼罩的山林之中蓦地飘来一阵异响,低沉而怪异,不知是风声还是鸟鸣,愈来愈响,似有无数肉眼难见的生灵在暗处絮絮低语。
妲瑙咯咯笑起来,双臂高举转了个圈儿,满身银环银铃叮咚作响,绣着苗疆图纹的百花裙在白雾中翻飞,光彩夺目。她和着山林间那些不知名的低语,念咒一般喃喃道:
“摩诃迦罗!摩诃迦罗!摩诃迦罗!”
“住口……你胡说!”
“人人都知道,妲瑙从不胡说——从妲瑙嘴里说出的话就像沼泽里开出的花儿,瘴雾里升起的太阳,坟墓里生出的小鸟,听得见的人享福,听不见的人遭殃!”
妲瑙吃吃一笑,十分同情地打量着金坠,踮起脚在她耳畔低语:“小心些,异族人!你就要遭殃啦!”
“你这小癫子才要遭殃了!”
一个强劲有力的声音破雾而来,继而是一阵山摇般的橐橐足音。来人是哀牢族的那位女头人,人称“鬼罗刹”的沙壹姆。她没有戴黑鹫面具,俊秀的面庞在朝雾中明晃晃得像轮太阳,手臂上还栖着只外形凶猛的活猎鹰。她带着那猛禽疾步过来,一把揪起妲瑙的耳朵,厉声道:
“天还没亮,又来发癫了!真要我把你剥光了扔到烂泥塘里去喂蛇虫?”
“我没发癫!我没发癫!”妲瑙吃痛惊呼,顿时收起了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委屈巴巴地说道,“你们的摩诃迦罗不舒服,我来救他!”
沙壹姆闻言松开妲瑙,急切道:“他怎么了?”
“他没事,只是和神灵交流有些累了,我已让他睡下了!”妲瑙指着金坠,“都怪这个愚蠢的异族人惹他伤心!你不准再见他了!”
妲瑙话音未落,沙壹姆手臂上那只猎鹰蓦地冲她张喙高鸣一声,吓得那小苗女抱头跑走了。沙壹姆转头安抚着爱宠,蹙眉问金坠道:
“你已见过他了?当真是只爱瞎跑的花脚猫儿!”
“是他自己来见我的。”金坠冷冷道,“你应当晓得,我同他是旧识了。”
“我才懒得管你们那堆陈谷子烂账!”沙壹姆哼了一声,“跟你讲清楚,带你过来就是为了给他医相思病,你给我老实点,莫要坏了我们的好事!全族老小的命根子都捏在他手头呢!”
金坠试图套些话,便信誓旦旦地谎称道:“他已将一切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们在密谋些什么!”
“他告诉你什么了?”沙壹姆将信将疑地眯起眼,嗤笑一声,从容不迫道,“告诉你也无妨!神的旨意哪是随便说的?你命里就是个看热闹的份,莫想插手!”
“他不是什么神,只是个虚弱的病人!”金坠愤怒道,“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但凡你们还有良心,就不能这样对他!他已然遭了不少罪了!”
“你同山匪讲良心?”沙壹姆冷笑,“我跟你讲,我们非但没有良心,连心都没有,就像这座被挖空了心、掏尽了肺的哀牢山一样!”
哀牢女头人的话如一阵荒山阴风,刮得金坠毛骨悚然。就在这时,那只猎鹰猛地腾飞而起,雷电似的窜如浓雾之中,片刻叼回一物甩在金坠脚下。金坠低头一看,吓得连连后退。那是一条还在扭动的银环蛇!
沙壹姆见状大笑道:“这是它送你的见面礼呢!你不喜欢么?”
她言毕,嘉许地摸了摸回到自己臂上的猎鹰,从腰上佩的一个兽皮袋中掏出一块血淋淋的生肉递给它吞下,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这是我的莫兹——意思是‘会叫的火’,也就是雷。莫兹飞得比火和雷都要快,山林中的毒蛇、大猫和豺狼都不是它的对手,半天就能把一头羊吃得只剩骨头。你要不要摸摸它?它乖得很,不咬人。只要你的身上没有伤,别让它嗅到血味!”
“我身上没有伤,心里有,恐它嗅出来。”金坠冷冷道,“我很累了。能让我回去睡会儿么?”
“算喽算喽!好歹你也伺候了摩诃迦罗一整夜。回洞子里吃顿饭,睡个饱觉,心头伤自然就会好。”
沙壹姆一挥手,命两个值守在旁的哀牢战士押送金坠回囚室,瞅着她苍白的脸庞微微一笑:
“记好!明日是我们祭神的大日子,特准你这只花脚猫儿也来开开眼。等你瞧过我们的祖地,见过我们的族人,听过我们的故事——到时候自然样样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玫瑰]
第124章 山鬼哭 无人能活着离开那里,除了他……
哀牢头人沙壹姆一声令下, 金坠又被关回了来时的那个岩洞囚牢中。两个押解她的看守留下些水食,往火坛中添了薪柴,一言不发地锁上牢门出去了。
她昨夜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元祈恩, 还没从那场梦游般的重逢中醒过来。此刻神魂颠倒,精疲力竭, 没情没绪没食欲, 一头倒在柔软的羊毛毡上睡着了。
浑浑噩噩地睡了不知多久, 忽有人在猛摇自己。金坠睁开眼, 只见两个披甲执炬、面绘彩纹的哀牢女战士将她架起来, 不由分说往岩洞外而去。
金坠仓皇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女战士们冷如冰霜,架着她穿过一片暮色下的浓雾,来到丛林中的一处营寨前。此地规模宏大, 篝火熊熊, 驻守着许多气势汹汹的哀牢甲士。
沙壹姆身披她的黑毡披风从大营中走出来,瞥了金坠一眼,冷笑道:“怎么,花脚猫儿睡了一天还没醒?”
金坠四下环顾, 听见夜枭还在林中哀嚎, 问道:“什么时候了?”
“鬼魂醒来的时候。”沙壹姆侧头望着远山黑魆魆的密林, “我说过,今天是我们祭神的大日子,特喊你来开开眼。”
金坠冷冷道:“我没兴趣。”
“你会有的。”沙壹姆斜睨着她, “鬼迷日眼的,教神看见了不敬!让蝴蝶妈妈带你去拾掇拾掇罢!”
话音一落, 玤琉从后款步而来。她已换了一身朴素的苗家布裙,乌黑的流苏发辫垂在身侧,掩映着长长的眉和白白的脸, 看起来有些憔悴。她在沙壹姆的示意下带着金坠来到一间林中小屋。
金坠悄声哀求:“玤琉,求你放我走罢!念在我曾救过你的份上……”
“我说过,你们不应当救我。”玤琉垂眸低语,“金娘子,其实这个地方并非你想象得那般……”
金坠打断她:“我不管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只想回家!”
“一旦来到哀牢山中,便再也回不去了。”玤琉摇了摇头,“金娘子,对不起。”
玤琉不顾金坠苦苦央求,替她盥洗梳头,换上一身哀牢女子的蓼蓝染花裙,又为她披上件雪白的羊毛披风御寒。金坠心如死灰,索性成了具木雕泥塑任由她处置,自嘲道:“我这样很像太子妃吧?”
玤琉道:“太子妃没事。你很快便能见到她了。”
金坠无言以对,愤恨而不解地盯着这个背叛者。当初,他们在蝴蝶泉边救下了将被村民处决的玤琉,后来全村皆遭山匪灭口,独她一人受伤幸存。彼时他们并未生疑,如今看来正是她与这些哀牢人联合上演的一出苦肉计。妙喜公主好心将她带回了宫,不想却方便了他们暗通款曲。在无念殿时玤琉是如此温柔细心,凡事照顾周至,谁都看不出来她竟暗中伙同那些凶恶的山匪,生生将太子妃和自己掳到这荒山中来!
玤琉替她穿戴完毕,领着她走回营寨,忽幽声道:“金娘子,你后悔救我么?”
“我不后悔救你,玤琉。”金坠直视她的双眼,“该后悔的是你。你不该这样对我们。”
玤琉戚然一笑,敛眉不语。藏在松林中的夜鸟鬼哭似的啼着,一阵幽幽的鼓乐声从营寨那边飘来,席卷山林的浓雾仍未散去。
沙壹姆带着一支盛装祭神队走来,看到金坠已被玤琉打扮妥当,笑道:
“收拾得有模有样嘛!不愧是苗疆来的蝴蝶妈妈,造人的本事可真不错。玤琉,你也同我们一道去看祭神么?”
玤琉摇头:“你们走吧,我就不去了。”
“那好吧!我带这个花脚猫去开开眼。”沙壹姆向金坠挥了挥手,“赶紧跟上!祭神大典就要开始了!”
一行人擎着火炬,浩浩荡荡地穿过子夜浓雾中的清冷山林,一路肃静无话,唯闻踩着遍地枯枝落叶发出的沙沙声。不知走了多久,一道巨大的树雕山门赫然挡在眼前。火把照耀下,只见门顶上雕着个巨鸟的头,和沙壹姆那只面具上的一般,怒目圆睁,尖喙如勾,阴森森地在黑树林中鸟瞰着他们。这是哀牢的守护神鹫。
沙壹姆在门前驻足,对金坠道:“这是通往黑路之门。整座山的邪灵老鬼都在这里头扎堆呢!”
金坠冷冷道:“这便是你们要祭拜的神?”
“我们的黑路神。”沙壹姆沉声道,“先祭黑路神,再祭白路神——哀牢之主纳吉乌定下的规矩。”
她言毕,带头从那大张的鸟嘴门中穿了过去,走上了这条“黑路”。众人随之鱼贯而入,点点火炬在幽林中闪动,却如何也照不亮这片亘古的黑暗。走着走着,眼前的黑暗愈浓,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了,令人怀疑这条路通往冥府,永无尽头。
祭神的队伍终于停下了。金坠长叹一声,伸臂抱住自己,觉得此处比山中的其他地方都要阴冷,那么多火把都驱不散寒意。她借着火光四下张望,猛地看清了眼前之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黑路尽头是一片沼泽林。幽暗的泥沼中恶臭弥散,树木皆已枯死,像一堆堆嶙峋的骸骨、一只只枯瘦的鬼手,杵在这片暗无边际的坟场之中,不得解脱。
最外面的一排枯树之上,插着一个个人头。有新死的,也有化作骷髅的。这些人头的脑壳上都被凿了个大洞,在暗夜中像一只只干瞪着的眼。
“我们驱邪的老规矩。”沙壹姆指着那些人头说道,“这些洞就是专门送鬼呢——把那些附在人脑壳里头的脏东西统统撵到黑路最深处去!”
金坠强忍恐惧,颤声道:“蝴蝶泉边被杀的那些村民,还有附近那些被你们灭了门的村庄……他们都在这里么?”
“那些都是遭邪祟上身的恶人!蝴蝶泉边那些野人欺负玤琉,她心肠软不会还手,差点被他们害死,我怎可能放过他们?旁边那些村子的人也是一个比一个蠢毒!我把他们的脑壳带回来驱邪,让他们在黑路上安家,从此再不能祸害人间,不是功德一件?”
沙壹姆冷冷一笑,凝望着眼前暗无边际的沼泽枯林,以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
“这片烂泥塘是收容恶魂的地方,管着这里的是黑路神,要定时给他老人家上供才行!让这些邪魔先吃掉祭品,哀牢之主再收拾掉这些脏东西,一场黑路祭才算圆满呢!”
金坠闻言,哑然失语,心底涌上一阵不可名状的恐惧。沙壹姆带着族人们立定,上前向一位早已等候在林中的巫师模样的老人致礼,向金坠介绍:
“苏尼长老,我们法力最高强的大祭司。”
沼泽林前,有一个木石垒起的祭坛。坛中篝火熊熊,苏尼长老肃立于下,一手执神枝法杖,一手拨转兽皮铃鼓,迈着跳神舞步沉声吟唱了一曲祭歌。歌毕,几个哀牢战士牵着一头壮实的黑公牛来到祭坛前,死死按住。老祭司身如磐石,高举匕首,一把割断了黑牛的喉管,活生生地将它解刨剥皮,割肉分骨。又用斧子将一对锋利的牛角锯下来收在袋中,预备带回去制成法器。
金坠从没见过献牲的血腥场景,几欲作呕。杀完了牛,苏尼长老复又拿起神枝一挥,命令众人带出下一个祭品。一阵绝望的哭嚎从暗夜中传来,只见哀牢战士们不知从何处牵出一串用绳子捆在一起的活人,活像一串蚂蚱。
金坠一惊,借着火光望去,见那些人皆为男子,大多是身着大理服饰的战俘,还有几个僧人,都很年轻,最小的那个只有十四五岁。他们被麻绳捆成一串,个个瑟瑟发抖,哭号不止,场面十分凄凉。
“他们都是大理人!”金坠惊呼。
“不错,这些都是信佛的大理人。”沙壹姆冷冷道,“邪灵恶鬼最爱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啃他们的骨头!”
她说着走到那些俘虏前,牲口似的一个个掰着脑袋检查,来到最后一个小和尚边上,听见他在颤声念经,嗤笑道:
“不愧是从妙香佛国来的!可惜你们的佛远在天边,救不了你们。乖乖成为哀牢之主的祭品罢!”
金坠厉声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为何这样对他们?”
“无辜?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沙壹姆切齿道,“那个大理国,连同他们的每一座佛和菩萨,都该被一刀刀割成碎片去喂鬼!”
金坠急道:“神佛有眼,你们滥杀生会遭报应的!”
“你们那些神佛都是瞎子,被你们高供在寺庙里,眼里只看得见供品,就像我们这些可怜的黑路饿鬼一样——沼泽里没什么吃的,这几个正好给他们解解馋,让他们也尝尝佛的供品是什么滋味!”
沙壹姆攥拳低语,俊秀的面庞掩映在火光下,竟是魔鬼般的神色。
“你给我听好咯!我们这方山林子的规矩跟你们外头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供着邪灵,因为我们晓得,自家身上本就淌着黑路和白路混合的血!哀牢之主纳吉乌一边灭世一边创世,既撒灾祸又降福气——想要在这片老山林子里活命,就得顺着神主的规矩来!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哪个都改不了!敢不听话,最后都要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这条黑路上飘起飘落!”
哀牢女头人狠狠言至此,滴溜溜地盯着金坠:
“我是请你来参观的,不是请你来参禅的!再多嘴,把你也丢下去!”
金坠心生绝望,只得紧闭上眼。苏尼长老唱完了祭曲,手下的哀牢人旋即将那些大理战俘推到沼泽林前,驱赶牲口似的将他们赶入那片发臭的黑沼地中。长老仰天吹奏起一支牛角法号,其声如鬼哭,如在召唤潜伏于沼泽丛深处的恶灵前来享用祭品。他身旁的哀牢战士们擂起战鼓助威,齐齐发出威胁的吼叫。俘虏们皆已吓傻了,也不再哭了,一个接一个呆呆地步入那片沼泽林中。
死寂之中,其中几个僧人高声念起经文来。字字铿锵,声声不息,须臾所有俘虏都跟着他们齐念,愈来愈响,恍如地震,直将哀牢人的鼓乐和吼叫都压住了。他们的身影不久消融于黑暗中,唯有那声声佛音回荡在沼泽深处,经久不散——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霎时,山林之中起了一阵阴风,吹熄了一半的火把。沙壹姆一怔,轻蔑地笑了笑,低语道:
“纳吉乌神主发话喽——这回的祭品不对胃口!都说只有心肠最干净的人肉才镇得住那些恶鬼馋虫。这年头世道坏完了,哪还找得着那么多真善人?瞧这几个,个个吃斋念佛,其实心肝都是黑的,神主尝一口就吐出来,不如丢给烂泥潭里的长虫百脚加个餐。等这些小毒物吃饱了吐出毒水,才是我们最好用的杀人法宝哩!”
苏尼长老念诵祭文,宣告祭祀结束,将方才割好的牛肉分发给众人。在场的哀牢人每人分得一块肉,当下生火烤肉,大快朵颐起来。沙壹姆递给金坠一块肉,见她不要,冷笑道:
“怎个,不忍心了?你不是跟你们那位观音菩萨熟得很嘛!听说他生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不如请他帮我们找个真善人来孝敬鬼神,要么干脆让他把自家的菩提心挖出来!哀牢之主吃得开心,自会放过那些废物祭品!”
金坠瞪她一眼。沙壹姆大口咬下一块肉吞下,凑近金坠嗅了嗅,附在她耳畔道:“其实我觉得你就不错嘛,比那些臭男人好多了,连我都想一口把你吞掉!”
金坠后退几步,恨不得抽她两个耳光。沙壹姆仰天大笑一阵,正色道:“逗你玩呢,莫生气啊!我们那位摩诃迦罗可是把你放在心坎坎上呢,哪个挨千刀的敢动你一根头发丝?”
金坠冷冷道:“他在哪里?”
“莫急,我们这便要去见他了。”沙壹姆望着夜幕,“黑路祭结束了,还有一场白路祭呢。”
女头人一声令下,哀牢族人们纷纷起身。收拾了吃剩的骨头,熄灭篝火,像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沼泽林,原路而返。
穿过那扇恐怖的黑鹫门,终于走出了黑路。金坠长舒一口气,问沙壹姆:“摩诃迦罗究竟是什么?你们为何那样称呼他?”
此时长夜将尽,夜雾渐散,东边天幕上显露出一片惨淡的鱼肚白。沙壹姆转过身去,指着背阴处的山峦:“你瞧见那团青色了么?”
金坠朝她手指处望去,只见北面的远山与天际相接之处有一团青茫茫的烟霭。
“那是通往青路之门。”沙壹姆道,“黑路与白路之间的就是青路。”
“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从没人敢闯青路!那块是哀牢之主的地盘,管你是哪样活物,唰啦一声就没喽!”
金坠呆望着那片重山之上的青雾,不禁打了个寒战。若是平时,这样神神鬼鬼的话她是绝不会信的。可置身于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天堑,见识过一场黑暗的活祭,理智早已无处可寻了。
沙壹姆信目眺望着茫茫青雾,幽声道:“那团雾是我们先祖的魂灵所化。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守在那里,护着青路门,不让任何人进入。一旦此门开启,便是死涅之日。”
“死涅?”金坠还记得这个词。
“就是你们佛家讲的寂灭喽!”
沙壹姆微微一哂,遥望青雾,敛容道:
“那晚月亮圆滚滚呢,山雾跟瘴气混作一堆。就在青路门坎前头,倏地冒出个人影子。正巧我们这儿来了个小灵巫,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认出来喽——那是摩诃迦罗,大黑天神的转世身!”
“大黑天神?”金坠一凛,如梦初醒——艾一法师曾告诉过她,大黑天的本名即为“摩诃迦罗”。
沙壹姆眼中闪着冥火般的幽光。她望着那片远山之上的青雾,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从没人能活着从青路门里出来——除了他!可怜他挨上天抛弃,又被自己救过的那些世人反咬一口,脸毁了,法力也散了,就剩这片老林子肯收留他!他正是哀牢之主送给我们的报仇刀啊!”——
作者有话说:[红心] 非常感谢亲们的支持!惊险刺激的哀牢山历险记持续上演中。本卷又名《出哀牢记》《重生之我在哀牢山很想你》《哀牢山病友俱乐部》(误)是作者全书写得最满足的一个篇章!(绝不是因为有修罗场+狠虐男二让他一个人享受恨海情天hh)
温馨提示,本卷主基调较之前篇略显沉重,随着故事发展会有更多阴间名场面陆续上演。但别担心,结局一定是充满光明与希望的!作者平等地爱惜自己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尊重他们各自的命运,绝不会为虐而虐。还请怀着云淡风轻的心境与女鹅一同踏上这场冒险吧~
第125章 伤心碧 哀牢山草,萧萧泣露
“报仇刀”三字如一声惊雷, 殛得金坠浑身僵冷。天色渐明,浓雾渐散,她四下环顾, 才看清了自己身处的这座山寨位于何处——
她和沙壹姆正立在一座荒草丛生的小丘上。从站立之地望去,四处皆是高耸的峭壁, 背阴处是一处兽口似的黑黢黢的大岩洞, 就是关押她的那座山牢。茫茫林地间星罗棋布地分布着耕田和土寨, 极目四望, 却看不到一条出去的路, 简直像一个巨大的陷坑。
这里竟是个与世隔绝的天堑!
沙壹姆举目四望,幽幽问金坠:“你可晓得‘哀牢’是什么意思?”
金坠摇了摇头。沙壹姆叹息一声,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心窝:“这里——最中心的地方!云南的心在哀牢, 哀牢的心在此地。”
她环顾着天堑四壁黑压压的山林, 切齿低语:
“这里是哀牢山最深的地方,是山神的心窝化成的!千年前,我们的先祖从这里走出去——河渠、肥田、稻谷、牲口,我们原本什么都有!那些挨千刀的大理人烧了我们的家, 砸了我们的神, 抢光抢尽, 把我们撵回这里,以为能困死我们!他们不晓得,这片老林子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千百年前, 哀牢古国本是滇中最强大的国家,盛时幅员可盖云南全境, 远胜今日大理。金坠曾在史书上读过,昔年哀牢王携无数珍奇宝货归附中土,汉帝特赐其纯金铸“滇王之印”以彰其荣——如此一个传奇般的国度却在漫漫岁月中消散如风沙, 而当今不可一世的南诏大理前身实为哀牢古国的一个小邦。
金坠呆望着沙壹姆,不难想象她曾经历了什么。哀牢古国灭亡后,分裂成数个部族散居滇中各地,流离百年,日渐式微。最后的一支在十余年前与大理国的鏖战之中溃败,一夕而亡。那时沙壹姆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她是最后的哀牢族长的女儿,带领幸存的族人们躲在这片山林中最幽深的地方,预备让沉睡多年的仇恨之火悄声蔓延,焚尽一切。
“这片山林的心已被他们掏空了,但心窝子还在。哀牢之主纳吉乌将永世庇佑着这里!”沙壹姆狠狠道,“当年我们的先祖从这里走出去,如今我们退回来,为的是再次走出去,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哀牢之主听见了我们的呼声,赐给我们一位摩诃迦罗!”
金坠凄声道:“你们想让他做什么?他自己都那副模样了,怎么能帮你们复仇呢?”
沙壹姆斜睨金坠:“你以为你很了解他?我晓得,他本是你们中原的皇子,无端遭了一场灾,从云端落到泥潭里,连原先那张漂亮的脸都没了,就同那位大黑天神的遭遇一般呢!”
金坠被她那尖酸的语气气得不行,冷冷道:“他不需要你的可怜!”
“我可一点儿都不可怜他——我敬畏他!”沙壹姆极目眺向笼罩在天堑外的那团青雾,徐徐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金坠一凛,默然不语。沙壹姆咪眼望着那团惨淡的青霭,沉声说道:
“他杀了勒阿措——我亲眼所见,就在青路之门前。一头漂亮健壮,像山一般高,像雪一般白的虎。哀牢山中已有一百年没见过那样的猛兽了!”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将那白虎剖开了。他将它的心肝肠肺全掏空了,整个人钻了进去,蜷缩在它腹中取暖。你真该看看他那时的样子!从头到脚,除了那一双眼睛,浑身都被血染得乌七嘛黑,黑得连满月都无法照亮……”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寨中最好的猎手都不敢独自与那样一头野兽搏斗。族人们将他带了回来,为他清洗疗伤。他的身上足有近千处伤,人人都以为他活不过那一夜,可他活下来了。传说勒阿措是山中最强大的精魄所化,任何胆敢徒手猎杀它的人都将获得其愤怒与力量。族人们当即认定,这位摩诃迦罗就是能带领我们灭敌复仇的那个人!”
哀牢女头人言至此,音容因兴奋而颤抖,两粒幽黑的眸子像是要燃烧起来。她回身紧盯着金坠,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这里有个说法,神若爱极了一个人,便会亲手将他打碎,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你看看他,从里到外,岂不都是神留下的明证么?”
“不……”金坠一时语塞,苍白道,“求求你,放了他罢!他绝不能再受刺激了!”
“在我们这里鬼神可不分家,活着敬神,死后敬鬼!”沙壹姆冲她呲了呲牙,“白路祭就要开始了——你且睁大眼睛看着吧,看看他究竟是如何成神的!”
她不再多言,带着族人们疾步而行,行经中央营寨,来到南边山崖下的一片杉林中。此处也有一扇雕着神鹫的树雕大门,门头被漆成雪白,无疑便是那通往“白路”之门。两个哀牢巫医分立在门边,用神枝杖从身后的溪中沾取清水拍打在每一个穿过此门的人身上,像是在举行净化仪式。
“哀牢之主纳吉乌管着这山里所有神鬼!两帮人马互相撕咬,少了哪边都不成。老辈传下话:祭黑路要上血食,敬白路要供香果——偏了哪边,山林子的秤砣就要打翻!”
沙壹姆言毕,让巫医用神枝为她净了身,通过白路之门,回头向金坠一哂:
“来罢!祭过了黑路,轮到白路了。”
天光渐明,晨雾稀薄,乳白似雪。穿过白路之门,一路可闻溪水潺潺,鸟语声声。杉林中翠色欲滴,遍开野花,笼罩着清幽的草木芬芳,恍如世外仙境,与那阴森可怖的黑路沼泽林判若云泥。
众人沿溪而行,忽闻一阵孩童嬉笑声从林中飘来。金坠一凛,循声跑去,果然在溪边看到了一群熟悉的孩子。是艾一法师收养在云弄峰古寺的那些残疾孤儿。
孩子们见到金坠,纷纷跑了过来,亲热地同她打招呼,将一个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他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兀自在这里采花戏水,其乐融融。
“大家都在这里么?阿罗若呢?”
金坠清点人数,却没见到阿罗若。其他孩子都不知她去了哪里,金坠想起阿罗若的瓦猫面具在祈恩那里,急忙去寻他,扭头又在溪边瞥见个熟悉的人影。
“阿难!你也来了?”金坠诧异道。
那人侧过头来,正是大理殿前司的那个小侍卫阿难,一只袖管中空荡荡的。那日云弄峰上,他遭哀牢人的毒箭所伤,在艾一法师的医治下保住了性命,不幸失去了一只手,此后便一直住在寺中养伤,竟同这些孩子一道被掳来了哀牢山。
“阿难,你们为何会被带来这里?艾一法师呢?”
金坠焦急发问,阿难却似已不认得她了,形容颇有些痴傻,只是呆呆地笑着。他身边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不知是从何处结识的,二人依偎着坐在溪边嬉笑,俨然一对爱侣。
“这地方不错吧?”沙壹姆幽幽来到她身后,“瞧你的这些朋友们多开心啊!”
金坠正要质问,抬眸之际,忽见溪流汇成的那潭清泉边伫立着一个沉默的黑影。
他静静地立在一棵巨树下,亦或是许多棵树。那树不知已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树冠浓密似漫天黑云。树干上刻着许多奇异的彩绘图腾,合抱粗的主干已遭虫蚀空了心,却从四周丛生出无数气根须藤,每一根都扎地长成一棵新树,交错盘虬,远看恰似一整片茂林。
“萼如格泽,我们的神树。”沙壹姆肃穆道,“山中一切生灵死后都将回到树上去。”
在那片巨大的树荫下,元祈恩亦如一棵树般默立着。他身披一袭绣着繁复图纹的墨色法袍,头戴一顶神枝编成的树冠,残缺的双手缠着触目的黑纱。脸上的面具已换了,不再是阿罗若送他的那只木雕瓦猫,而是一枚黑玉铸成的神面。面具上雕刻着精美的纹饰,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脸庞,酷似那位被万众敬仰、又遭人天共弃的大黑天神。他就这般透过神的眼睛冷观着一切,仿佛眼前的世界已与他无关。
“殿下……!”
金坠刚要上前,便被沙壹姆拦下来:“闭嘴,外乡人!这里没有什么殿下殿上,只有摩诃迦罗!”
金坠质问:“你们的神知道这位摩诃迦罗也是外乡人么?”
“凡归顺哀牢之主纳吉乌者皆为我们的族人!”一旁的苏尼长老冷冷发话,“纳吉乌神主无事不晓,无所不能。这位摩诃迦罗便是他送给我们的复仇神子!”
长老说着,款步至神树前,高举双臂指向泥塑木雕般的元祈恩,嘶声道:
“诸位请看!这本是一位落难的天人——神明将自己的血肉赐给了他,让他带领我们走出迷雾!”
话音刚落,周遭响起一片喁喁哝哝的议论声。金坠回头望去,竟发现林中还聚集了许多外人,乌泱泱一片。男女老幼皆有,穿戴各异,都是滇中其他部族的,甚至还有几个汉人。看他们的神情不像被抓来,倒像是自愿聚在此地的。
苏尼长老又用各族语言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直到所有人都听懂。众人好奇地望着神树下的元祈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在这时,大理小侍卫阿难跳了出来,用仅剩的一只手指向祈恩,一脸兴奋地吼道:
“我能作证!他是天人,是神子,是大黑天神摩诃迦罗的化身啊!”
金坠一惊,厉声道:“阿难,你疯了么!”
阿难置若罔闻,喃喃道:“你们信我,他真的有神力!是他接好了我的断手,赐给我新生——你们看,这是一只多结实的手啊!比我原本的还要好哩!”
他说着,抬起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拼命摇晃着,仿佛那里还有手。
“你们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我的手回来了,比原先的结实百倍,能做不少事哩!我过去作孽太多,遭了报应——是哀牢之主宽恕了我,让摩诃迦罗赐我新生,这就是诚心的福报呵!你们也一样,快拜倒在摩诃迦罗座下,向他忏悔,向他祈愿吧!”
阿难嘶声说着,不断地晃着那只空袖管。金坠望着他那张兴奋扭曲的脸,不禁毛骨悚然。这个小侍卫已然疯了,竟背叛了他的大理国,主动投向了曾唾弃的“邪神”的怀抱。
沙壹姆冷笑道:“听说摩诃迦罗在你们大理被打成了招来瘟疫的邪神,所有供他的庙都被砸了呢!”
“他们都是傻子!是骗子!”阿难神情激动,“摩诃迦罗!世上唯有摩诃迦罗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假的!”
此时此刻,默立在旁的元祈恩忽地合拢双手,举在唇边,轻轻吹出一串鸟鸣般的乐音。仿佛受其召唤,林中的鸟群倏然停止了啼鸣。寂静之中,一阵少女的歌声幽幽飘来,优美轻扬,宛如天音。
众人皆被歌声吸引,翘首而盼,只见一个纤长如鹤的少女款款从林中走来,身着一件雪白的羽衣,边行边歌。那歌声柔如风露,却足以令山林中的一切杂音缄默——
“哀牢山草,萧萧泣露。所思者何?昔昔春朝。哀牢山鸟,瑟瑟悲风。所忆者何?飘飘春魂……”
“迦陵!”金坠认出这少女的一瞬,不禁哑然失声——这是艾一法师收养在云弄峰寺中的那个哑女。
“神迹!你们听,这就是神迹啊!”歌声尚未结束,阿难已红了眼睛,指着迦陵向众人道,“我向你们发誓,这姑娘本是个哑巴,自从来了这山林里,受到摩诃迦罗的祝福,竟会唱歌了!是摩诃迦罗治愈了她,赐给她这样美的歌声!你们听啊!听啊!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是啊是啊!迦陵师姊会唱歌啦!”
云弄峰的其他残疾孩子们也聚上前来,手拉着手,围着曾经一言不发的师姊跳起舞来。聚在林中的人们见状,惊叹纷纷,皆为这出神迹愕然不已。
金坠回过神来,质问沙壹姆:“你们对这姑娘做了什么?艾一法师呢?”
“莫担心,那位绿眼睛法师采药去了,不知几时回来呢。我同他也算旧识了,他是个好人,救治过我们许多兄弟,可惜人太闭塞,不肯让他这些可怜的孩子们下山见世面。我只好趁他出门时请他的小客人们来此做客了!”
沙壹姆狡黠一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迦陵:
“多亏了这只乖巧的小鸟引路,替我们破了那胡僧设下的结界!她早想下山看看了,我一唤她便跟着来了,一来她的哑巴就治好了。这样好的一幅嗓子,困在那破寺里念经岂不糟蹋!”
“什么?你说是迦陵……”
金坠不可置信。这个女孩是寺中最大的孩子,她却趁着艾一法师外出,私自对山匪敞开了寺门,任由他们劫走了师弟师妹?艾一法师知道了该多么心碎啊!
“如何?你们那些天菩萨治不好的毛病,我们的摩诃迦罗偏能治好。”沙壹姆一哂,“如今已治好了一个,等着看吧,剩下的一个个都会好起来的!”
金坠只觉天旋地转,却见苏尼长老带头跪倒在元祈恩面前,振臂一呼:“恭请摩诃迦罗主祭!”
此言一出,哀牢族人皆跪地山呼。沙壹姆也跪了下去,不疾不徐地笑望着神树下一动不动的那人,仿佛料到他终将屈服。呼声响彻山林,终于唤醒了他们沉默如石的摩诃迦罗。
一尊树雕大黑天神像被抬了出来,高供在祭坛上。苏尼长老命助手牵出一头彩布装饰的白山羊,念了一串咒文,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递给元祈恩。周围的哀牢战士们奏起鼓乐,吟唱祭歌。
元祈恩接过匕首,慢慢逼近那只白羊的喉管。牲畜毫不挣扎,温驯地望着他,对即将发生之事浑然不觉。
金坠颤声道:“殿下,不要……”
她话音未落,白羊的喉中已汩汩喷射出鲜血。元祈恩攥着刀柄,将沾血的刀刃一寸寸从羊喉中抽出来。鲜红的羊血浸湿了他手上缠着的黑纱布,黑纱之下,那只残破的手正微微颤抖。
白羊悄无声息地倒在祭坛上。苏尼长老热泪盈眶,欢呼一声,带着族人们在大黑天神像前下拜,用哀牢语朗声念诵道:
“醒来罢!至高无上的哀牢之主纳吉乌,沉眠于山林深处的一切神灵,醒来罢!请庇佑这位遭天所弃的摩诃迦罗和你的族人们,让他带领我们走出死地,夺回属于我们的河流与沃土,稻梁与牲畜!请享用你珍稀的祭品,用它的血与肉止饥,用它的皮与骨挡寒。愿你从苦果中取得香蜜,死水中取得甘露。愿你毁灭一切应灭,新造一切应造。请接引你迷失的信徒,为他们清除沼泽,挥去雾瘴,带他们同归福地,共游乐土——醒来罢!”
山林中拂来一阵微风,神树的千万片叶子簌簌齐鸣,宛如神灵低语。同一时刻,迦陵又柔声吟唱起来,雪白羽衣随风飘摇,恍若仙鹤。
那歌声仿佛灵启,聚在林中的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狂喜,蜂拥而上,跪倒在元祈恩面前,争先恐后地触摸着他的衣角。祈恩从神树的主干上折下一段枝条,俯身在溪中蘸了水,逐一将清露洒在人们头上,不知在施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金坠呆望着这一切,喃喃道:“疯了……这一定是疯了……”
沙壹姆满意地观赏这番景象,冷笑道:“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全寨子都疯,剩着那个不疯的才是真疯呢!你不同我们一起疯么?”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圣女——圣女来了!”
大家都回过头去。一个年轻女子静坐在哀牢武士们抬着的一顶野花藤座上,被一群妖童媛女簇拥而出。她身着一袭绣满奇异图腾的孔雀绿绣袍,头戴一顶发着幽光的山百合花冠。艳丽的彩绘妆容之下,面庞苍白得几近透明,仿佛是林中的一团岚雾化成的。那是大理国的太子妃青螺。
周遭的一切好像被霜冻住了。一刹死寂过后,只听哀牢人中爆发出一阵惊叹,无不错愕而崇敬地围上前来,纷纷下拜在那个女子身前,齐齐唤道:
“阿筮莫!阿筮莫!”
“是她!是她!”苏尼长老如同见鬼一般,哑声惊呼,“阿筮莫圣女还魂了!”
第126章 未招魂 世上尽是孤魂,多我一个何妨……
“太子妃……!”
金坠失声惊唤。自从她们一同被迷晕了劫来哀牢山后, 还是第一次看见她。青螺看起来与原先并没什么不同,仍是那幅石像般的宁静模样,无知无觉, 目光游离,只是面上已全无血色。
她仍穿着生日那天新换上的绣袍, 腰带上缀饰的一圈孔雀翎随风飘飞, 似要乘风而去。脸上被哀牢人画上了祭礼上的浓艳彩绘妆, 头上的花冠隐隐闪着幽光, 原来是镶着几只萤火虫。此时天光渐亮, 那些小虫发出的萤火已黯淡了,奄奄一息地栖在发冠上的山百合花间,忽明忽灭, 衬得她愈加苍白, 不似世间之人。
太子妃身旁,哀牢族人们都像着了魔似的围住她纷纷下拜,不住地唤她“阿筮莫”“圣女”。沙壹姆端量着青螺,微笑道:“怎么样, 她这副模样俊得很吧?”
金坠厉声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为何把她带来这里?”
“什么也没做。她来时什么样, 现在便是什么样, 连衣裳都没换呢。”沙壹姆斜睨金坠,“听说她身上的这件袍子是你一针一线缝补好的?”
“是又如何?”
“你可晓得,这衣裳上的每一个图纹都是什么意思?”
沙壹姆说着, 步至静坐于藤座的青螺身边,仿佛辨认舆图一般一处处指着她衣袍上的绣纹, 慢慢说道:
“这是哀牢山里的灵雀儿,身子虽小,唱得出天底下最动听的调子!它们曾在毒雾里给祖先带路, 从山火里抢出粮种……大理人进山后,捣光了它们的巢穴,拔下它们的毛做羽衣,剥下它们的头骨做佛珠。如今山中已听不见灵雀的歌了。"
“这是哀牢山洞里的石龙子,长着比盔甲还硬的鳞片。它们是守卫山林的神灵,出现在哪家,哪家就会有福运。大理人最爱拿它们入药,如今已没有人再能看见它们了。”
“这是山涧中的五彩晶石,凝结着山野里万物生灵的精魂,能够点燃净化之火,是我们祭神时不可缺的圣物,都被大理人碾碎了去炼仙丹。”
“这是百年神树萼如格泽的枝叶,住着我们哀牢先祖的灵魂。这样的老树山中原本有上百株,都被大理人砍断搬去造皇宫佛寺了。”
“这是开在神树上的兰花,是萼如格泽的眼睛。它们只在新月之夜开花,花儿会发出萤火般的青光,蜜比世上所有美酒都要醉人……”
沙壹姆言至此,凄凄一笑,喃喃道:
“当年,阿筮莫圣女就像这神树兰一样,被从哀牢山中带去了大理……人人都说她比那兰花还要美,给她起了个名,叫做兰妃。”
“兰娘子……?”
金坠心中一惊。七月半那夜,妙喜公主在无念殿后山石屋中诉说的那段往事音犹在耳。如今,她竟又要从哀牢的女头人口中再听一遍了。
哀牢妃子,兰娘子,阿筮莫——在大理宫闱秘辛中,她是被抹去姓名的不祥的“哀牢鬼女”。可在哀牢山,她的故乡,她原是一位圣女。
“阿筮莫身上流淌着哀牢最古老神圣的血脉,本该一辈子在神坛前侍奉神明,为族人们祈福。自从大理人进了山,什么都变了……当年我阿达说,圣女为了拯救这片山林,舍了清白嫁出去——结果呢?换来什么了?”
沙壹姆叹息一声,喃喃说道:
“圣女是我们这里最美的女子,生得同鬼神一样美,任何人见了都会心惊。可那些大理人只信她是鬼,不信她是神。哀牢山来的鬼女——他们这样称呼她。”
年轻的哀牢女头人幽声絮语着,俊秀的面庞上满是苍老的悲凉。
“当年圣女离开哀牢时,带去了自己织的兰干细布、自己养的山蚕丝,说要绣一件袍子。她说她要将祖地的一切都绣下来穿在身上,如此便能将故土带在身旁。那件袍子绣完不久,我们的家就被他们毁了。一夜之间,这片山林被他们掏空了,我也失去了所有亲族……”
“哀牢灭族当夜,圣女用一把花剪刺进了自己的心。她和她的所有遗物都被大理人烧了,只有这件绣袍被她提前埋在了寝宫后山的一棵树底下。圣女说过,我们的故园已被她绣在了这件衣裳上,祖地的一切,一木一草,一花一叶,一块石头,一抔泥土,都会在千万根丝线中永生……”
沙壹姆言至此,声音颤抖,一向明锐桀骜的眼中似有泪光。金坠哑口无言,呆望着身着绣袍的太子妃——果如妙喜公主猜想的那般,太子妃在无念殿后山捡到的这件绣袍原是那位哀牢妃子的遗物,且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
沙壹姆平复情绪,正色对金坠道:“我要感谢你。是你为阿筮莫圣女修补好了这件遗物,也修补好了我们遗失的故园。你还修补好了她——”
她倏然转向太子妃,目光如炬,盯着那一袭繁复绣纹下的苍白身躯,喃喃道:
“太令人惊讶了……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简直同当年的阿筮莫一模一样!难道不是圣女借她的身体还魂,重新回到族人身边来了吗?”
“绝不会错!”一旁的苏尼长老激动道,“这就是阿筮莫圣女,千真万确!哀牢之主庇佑——我们的圣女回来了!她回来了!”
“阿筮莫!阿筮莫!阿筮莫!”
周遭的哀牢族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复又围着太子妃举臂下拜。太子妃浑然不觉,似有若无地微笑着,仿佛围着她的只是一群鸟雀。
“不……她不是圣女。她是太子妃……不,她也不是什么太子妃——她是青螺,她是她自己!”金坠如梦初醒,仓皇上前护在青螺身前,“你们不能这么对她,她是个病人啊!”
“摩诃迦罗是病人,圣女也是病人。在你眼里,他们都是软弱的病人,不是强大的神明!”沙壹姆冷笑道,“多么无知而可怜的外乡人啊!”
“他们是我的至亲,我的朋友,我与他们一同生活在这座哀牢山外的世界,那个世界并不完美,却是真真实实的。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遭受过什么样的痛苦!”
金坠深吸一口气,正色对沙壹姆道:
“可你什么也不了解,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将他们劫到这里来,用鬼神的名义囚禁他们,所作所为又同你憎恨的那些大理人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沙壹姆大笑起来,“分别就是我们不信佛!我们信魔,信鬼,信恶灵——信一切能给你们外面那个世界带去灾祸的东西!”
就在此时,小侍卫阿难跑了过来,晃着一只空袖管冲着青螺痴笑:“太子妃,你也到这里来啦!快,让摩诃迦罗给你治治病,你很快就能像大家一样活蹦乱跳啦!”
“小心你的嘴!”沙壹姆扭头呵斥,“这里没有太子妃。从今日起她就是我们的圣女了!”
“这里没有太子妃,也没有什么圣女。”蓦地,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低传来,“她们都是石头!”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徐徐而来。他打扮得不伦不类,既像大理人,又像哀牢人。脸生得很英俊,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阴风般的煞气,教人不敢接近。
来人旁若无人地走过来,向那些团团围在太子妃身前的哀牢信徒扫了一眼。不待他发话,众人纷纷避开,为他让出一条路。他径直步至青螺面前,微微俯身,眼也不眨地端量着她石像般的面庞,眸光幽深似黑夜。
“她不是石头。她是活的。”他淡淡道。
“那是自然!神主庇佑,凡是死的到了我们山里都能活过来!”沙壹姆道,“我说过,你早该将她从那个石墓里救出来!”
来人面无表情,侧头瞥见一个人影正要开溜,幽幽唤住他:“哟,你是大理殿前司的阿难尊者吧?”
阿难冷不防被叫住,讷讷地停下来,浑身发抖。那男子不疾不徐地踱到他身边,微笑道:
“许久不见,你这位尊者怎么只剩下一只手了?莫不是作孽太多,遭了天谴吧?”
阿难面色惨白,跪下来连连哀求:“小殿下!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金坠在一旁注视着一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小殿下——原来此人就是那个人称“真魔王”的叛逃大理皇子真摩。他果然和哀牢人勾结在一起!
真摩蹲了下来,平视着跪在面前的阿难,饶有趣味地问道:“饶了你?你说说看,做了什么事是需要我饶的?”
阿难垂着眼睛瑟瑟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真摩凑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来。阿难吃痛哀嚎,扭头向那戴着黑玉面具的身影高呼:
“救命啊……摩诃迦罗!救救我!”
元祈恩闻言,冷声制止真摩:“勿伤无辜!”
“无辜?这世上人人无辜,除了他!”真摩冷冷道,“我告诉你们,这不是个人,是只阴沟里的尾骨子!”
“尾骨子”是哀牢话里的老鼠,亦是对大理人的蔑称。真摩话落,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狼骨刀,一手抓着阿难的头发,将刀子抵在他嘴边生生划开两道口子,阴狠道:
“听说你喜欢通风报信?我给你这张嘴再开得大些,让你报个痛快!”
阿难被他割裂了嘴角,瞬间鲜血直流,哀嚎不止,冲着祈恩直呼救命。忽然一个少女冲上前来,哭着扶起阿难用手帕替他擦拭伤口。原来这姑娘是阿难在云弄峰上养伤时结识的,二人情投意合,一道来了哀牢山。
真摩乜斜着这对恋人,冷笑道:
“这就是那个在云弄峰上打水的姑娘吧?听说你们两个郎情妾意,趁着那胡僧出门采药的时候,背着他丢下寺里的佛祖菩萨私奔了,还拐跑了一群小朋友。啧啧,好一段羡煞旁人的良缘呀!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缘分经不经得住试炼!”
他言毕,一把拽住真摩那只空袖管,将他拖到边上的一棵树下,解下自己的腰带把他紧捆在树干上。又回头将那少女也拽了过来,逼着她跪在阿难面前。年轻的恋人们连连哭喊,见者心惊,许多人都投去同情的目光。真摩四下环顾,冷声告诫众人道:
“上次没能一箭射死这只老鼠,今天谁敢拦我,我连他一道了结!”
阿难哭天喊地地叫着摩诃迦罗,扭头向元祈恩高呼救命。祈恩似有不忍,沙壹姆拦住他道:
“你晓得这魔王的脾气,由他去吧。这只大理尾骨子可害惨他了,活该栽在他手里!”
四下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被捆在树上的阿难的哭嚎,以及他面前那个少女的啜泣。真摩微微一笑,在姑娘身旁蹲下来,柔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不会汉话,含泪说了几句哀求的土语。真摩皱眉道:
“嗯?我听不懂。他叫阿难,你就叫摩邓女吧!《摩邓女经》上说,你爱他爱的死去活来,非要嫁他一个出家人。佛陀问你爱他什么,你是怎么说的?说给我听听!”
少女惊恐地摇着头。真摩故作惊诧:“哦!原来你不会说汉话。没关系,我替你念罢!那段经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掏出骨刀抵在阿难额头上,一面慢慢往下划,一面正色念道:“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他边念经边用刀子划过阿难的脸,念至哪一处,刀口便指向哪一处。一段经文念毕,阿难已是满脸鲜血,全无人形——眼被刺瞎,鼻被削断,嘴被划裂,舌头耳朵都被割下来丢在地上,双腿的脚筋也被刀子挑断了。
真摩见状大笑起来,捡起一片树叶擦拭着刀尖上的血,继续念道:“佛言: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处不净!”
阿难已发不出声,只能像动物一般呜呜哀嚎着,蓦地昏死过去。他身前的那个少女瞳孔大张,眼睁睁地目睹爱人的脸在自己面前变得面目全非,已然吓傻了,呆呆地不动弹。
真摩满意地望着自己精心雕琢的这具残躯,笑眯眯地对少女道:
“听见了么?你们的佛实在无情,自己享受着世人的爱,竟不肯赐福于一对如此恩爱的有情人,还要用这些恶毒的话诅咒他们!没关系,我替你们除去了这些诅咒——你瞧,如今他是一个完美的阿难了,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们相亲相爱了!”
他说着,一把拽过少女的头发,另一手抓起阿难血淋淋的头,将这两个脑袋面对面按在一起,放浪形骸地狂笑道:
“爱吧——你们爱吧,好好地爱吧!”
周遭一片死寂。众人哪里见过这般残忍无道的行径,一时都惊呆了。真摩犹嫌不解气,解开捆在阿难身上的牛皮腰带,一记记抽打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冷笑道:
“醒醒呀,阿难尊者!怎么不说话了?继续用你这张伶俐的嘴巴去告密,去通风报信呀!”
他运鞭如飞,一面簌簌猛抽着那昏死过去的少年,一面朗声对众人道:
“我告诉你们,当初就是这个尾骨子,明明收了我的好处,转头就卖了我,害得我好惨好惨呐!那夜我分明已杀到了无念殿,眼看着就能把青螺从那座石墓里救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啊!”
没人敢接话。真摩阴骘一笑,待到鞭打够了,将那腰带重新系回身上,在溪水里洗去手上的血污,旁若无人地走到藤座上的太子妃身前。他跪下来深望着她,捧起她的手吻了吻,切齿道:
“多谢他那张贱嘴,青螺被他们害成了这样……我也教他尝尝做一个活死人的滋味!”
四下一时鸟雀无声。阿难血淋淋地倒在地上,他身旁那个少女目睹恋人被折磨至此,已吓得半疯半傻,讷讷地捧起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庞。聚在独木成林神树下的人们亦是惊恐不已,眼见这独臂少年活生生地被虐待得不成人形。
片刻之后,忽有人指着真摩用汉话骂道:“魔鬼!这是个魔鬼!”
“这世上尽是孤魂野鬼,多我一个也无妨罢?”真摩冷笑着扭过头去,“怕了?唤你们的神佛菩萨来救你们罢!”
沙壹姆冷冷道:“那些神佛菩萨高坐在天上,哪里听得见地上的哭喊?可笑他们接受了无数供奉,却吝啬得只许给你们来世。我们的魔鬼却愿将当下的一切都送给我们——不,是还给我们!”
话音未落,几个汉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模样都是游子商客。领头那人道:“我们听说这哀牢山中有神迹,特来见识,没想到见到了这样一个魔鬼!大理人的话果然没错,这片山里都是邪魔!我们走!”
“来此皆是客,去后皆是友。不送了!”沙壹姆朗笑道。她望着那些汉人消失在山雾中的背影,幽幽道,“哀牢之主庇佑他们!这片山林中很快又要多几个野鬼喽。”
剩下来的都是滇中各部族的百夷人,现场一片肃静,没有人再离开。沙壹姆走到众人面前,指着身旁的真摩,朗声道:
“此人乃哀牢第十九世阿筮莫圣女之子,流着与我们相同的神圣血脉!那个大理国害死了他的母亲,对他百般羞辱,逼得他来投奔他失散的族人们——他比我们更仇视那些尾骨子!”——
作者有话说:木石圣女x疯批男鬼 大理皇室叔嫂副cp正式上线~
温馨提示,本对结局为be,虐男不虐女~
第127章 旃檀烟 “我只要她。”
沙壹姆话音一落, 当下议论蜂起。真摩颇为自得,对着向自己指指点点的众人吹了声口哨,掏出腰间的狼骨刀把玩着。
哀牢女头人继续说道:
“聚在这里的诸位亲朋们!我们大家虽非一脉同祖, 都是吃着同一方水土长大。千年以前,同为至高无上的哀牢古国子民!千百年来, 先祖们你帮我扶, 开枝散叶, 才有了我们的好日子——那些挨千刀的大理人却像山洪野火一样闯进来, 抢了我们的土地, 杀了我们的亲人,弑了我们的神明!他们自己满身罪孽,却说我们罪有应得。他们自己干着魔鬼的行径, 却说我们是魔鬼的后代!”
话音刚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鸣。沙壹姆冷冷一笑,走到默立于后的元祈恩身边,指着他道:
“纳吉乌神主庇佑,从外面为我们带来了一位摩诃迦罗!那些大理人容不下他, 砸毁了他的神庙, 将他放逐到荒野之中——是这片老山林接纳了他, 赐福于他,让他带着我们去寻那些背时鬼报仇,夺回我们哀牢古国的荣光!”
人群瞬间响起一片“摩诃迦罗”的欢呼。元祈恩身着黑袍, 戴着黑面,不动声色地伫立在千年神树的婆娑树影下, 比树木更为沉默。
沙壹姆继续说道:
“散落在哀牢山外的各族亲人们!无论你们从何而来,今日相聚于此,哀牢之主纳吉乌都将平等地赐福你们每一个人, 让摩诃迦罗医好你们的病痛,圆了你们的念想!那些大理尾骨子既无知无畏,我们便来与他们斗一斗法,看赢的是他们高高挂起的神佛菩萨,还是我们老山林子的邪魔恶鬼!”
沙壹姆话落,从苏尼长老手中接过一把彩绘图腾的鹫羽弓箭,引弓对准溪林,须臾从树上射下来一只小猿猴。她亲自上前掐住那猎物的喉管,一手高举起来,带领哀牢族人们振臂一呼。其余百夷人亦是群情激昂,手舞足蹈,用各族土话齐喊道:
“杀!杀!杀!杀光尾骨子!”
金坠呆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能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趁着众人狂欢之际,她四下环顾,只见受伤的阿难仍昏死在树下,被他的恋人抱在怀里,浑身血流如注,将两个人都染得血淋淋的。
真摩似乎玩兴未尽,正要朝他们走去,元祈恩抬手拦住他,淡淡道:“够了。”
真摩一怔,冷笑道:“好吧!既然我们的摩诃迦罗大人金口玉言,我就遵命罢。”
他扭头朝阿难啐了一口,端量着元祈恩脸上的那只黑玉假面,凑在他耳边低语:“遇见你的第一天我就晓得,你是个神子,我是个魔鬼,可我们都长着同一具身子,就像那双头的共命鸟——但愿我们将来不要同归于尽!”
元祈恩没有回话。真摩嗤笑一声,转身疾步至青螺身旁,摘下她头上那只镶着萤火虫的花冠,将那些不再发光的濒死小虫一只只捉下来捧在掌中,声音温柔了几分:“她累了。都散了吧!狂欢结束了。”
“还没有结束。”沙壹姆说道,“神已享用了祭品,现在该轮到他的信众来享用了!”
她一声令下,那只被射杀的小猿猴当下遭剥皮肢解,血淋淋地供奉给祭坛前的那尊树雕大黑天神像。先前被元祈恩亲手割喉的那头白山羊已被烹熟了,哀牢族人们端上酒肉,就地在神树下摆起宴席,邀请群聚于此的人们一同享用。穿戴不同的各族信众围着篝火大快朵颐,载歌载舞,其乐融融,简直看不出方才那场狂欢的血腥痕迹。
真摩并未参与这场祭典后的宴席,和几个哀牢侍女一同带着青螺离开了这片林子。元祈恩默默来到阿难身旁,从他哭泣的恋人怀中接过他平放在草地上。
阿难年轻的脸庞已血肉模糊,五官都被刀子割了,脚筋也被挑断,加上本已失了一只胳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团瑟缩的血块,俨然已是个废人。
元祈恩轻叹一声,从神树的一簇分枝上摘下几片叶子,轻轻为阿难拭去血污。又用匕首在粗壮的树干上划了一道口子,将叶片卷成筒状接了些琥珀色的树汁,小心地敷在阿难全身的伤口上。上完了药,他撕下自己祭袍的几条衣角在溪水中浣净,用一双裹着黑纱的手为伤者包扎。
金坠走了过去,轻叹道:“我来罢,你手上有伤。”
元祈恩摇摇头,柔声道:“他更愿让我帮他。”
他俯身跪地,用那双残破的手细细地替阿难包扎伤处。阿罗若和云弄峰上的孩子们都围了上来,担忧地望着昏死的阿难,不知发生了何事。方才真摩当众折磨他的时候,他们正在远处的树林中采蘑菇,幸未目睹这孩童不宜的一幕。
金坠编了个谎安抚孩子们,大家才放下心来,围着元祈恩央求他像医治迦陵师姊一般治好阿难,好让他再陪他们一块儿玩耍。金坠四下张望,看见那个身着羽衣的哑女迦陵正在神树下的宴会上为大家烹调她的拿手蘸水,哼着歌儿,笑意盈盈,俨然已同那些哀牢人融成一片。
金坠叹息一声,将孩子拉到一边,悄声问道:“迦陵真的会说话了?”
“是呀,她还会唱歌了呢!你刚才没听见吗?”其中一个瘸腿小女孩说道,“是摩诃迦罗治好了她!”
“他是怎么治好她的?”
“摩诃迦罗用树枝蘸了溪水洒在迦陵师姊身上,问她叫什么名字,迦陵师姊就直接说出来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好像她向来都会说话呢!”
“艾一法师呢?他知道你们都来了这里么?”
“法师到很远的地方采药去了,不知道呢。摩诃迦罗和他是老朋友,让我们先来这里做客,等法师回来了再请他一道来!”
“你们知道摩诃迦罗是谁么?”
“知道呀!他是医神大黑天的转世!”
“摩诃迦罗会治好我们大家的病,就像治好迦陵师姊和阿罗若一样!”
“阿罗若?”金坠一凛,“她怎么了?她在哪里?”
孩子们说不上来,只兴冲冲道:“阿罗若全好啦!摩诃迦罗也治好了她的病,让她变成小神仙啦!”
金坠一头雾水,望着那些天真懵懂的面庞,不由万分痛心。这一切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潺潺溪涧边,元祈恩已为阿难包扎好了伤。他身旁那个在云弄峰上结识的打水少女已将祈恩视作救世神,不住合十下拜。孩子们也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关心着阿难。
“他会好起来的。”元祈恩莞尔道。
他指挥大家用树枝搭了一幅担架,又叫了几个相熟的哀牢人帮忙,一同抬着阿难回去了。众人离开后,祈恩叹息一声,慢慢踱至金坠身旁,柔声道:“阿儡,你也来了。”
金坠轻语:“我早就来了,一直在看着你。”
他望着她:“你有话同我说么?”
“殿下……请允许我这么唤你。”金坠凝视着他脸上那只幽暗冰冷的黑玉神面,“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知或不知,又有何异呢?”元祈恩哑声道,“过去,我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急切地渴求它,渴望明白一切。如今我知道了许多过去不知的事,却宁可从不知道。”
他哀伤而无奈地摇了摇头,望着神树下宴饮狂欢的信众,缓缓说道:
“你可是想质问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阿儡,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是他们凭自己的信仰治好了自己……这座山林中藏着神迹,它也救了我。这就是我长久以来寻找的净土。”
“你只是被困在了这里,你病了!”金坠颤声,“我们一起逃出去,我带你去治病,让你变回从前的那个嘉陵王殿下,好不好?”
元祈恩骇笑:“阿儡,你当真以为我还能变回从前那个嘉陵王殿下么?”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根本不知道你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金坠嗫嚅着,鼻子一酸,掩面啜泣起来。元祈恩一怔,伸手想为她拭泪,手到了她脸庞前又仓皇退缩。金坠止住泪,轻抓着他那只缠满黑纱的手举在眼前,柔声道:“疼么?”
“方才握刀的时候有些疼。”他轻叹道,“这双手还能用,我已知足了。”
金坠不知他说的是在祭坛前握刀割开那只白羊喉管的时候,还是握刀割开树皮取汁液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刀子割得生疼。
元祈恩笑了笑,带着她绕过宴饮的人群,来到那片独木成林神树的尽头。皲裂密布的老树干上有一道他方才用匕首割开的裂痕,还汩汩流淌着琥珀色的清液。他语带感慨:
“这些树汁颇有奇效。先前阿难的断臂敷上后便不疼了,我亦常采来疗伤。这是这片山林赐予的灵药。”
说着,举目望向绿云似的庞大树冠,指着树干高处结着的一些小花苞,十分痴迷地向金坠介绍:
“阿儡,你看,这些都是神树兰的花苞。据说它们开花时会在月光下闪着萤火一般的幽光,散发出的花香千里之外都能闻见。哀牢人相信它们是神灵的眼睛。曾有无数山外的人死在这片丛林中,只为寻找这些眼睛……”
金坠疲惫地打断他:“这只是些花。”
他闻言一怔,低低道:“以前你绝不会这么说的。你会好奇地听我讲述这些花的传说,倘如我摘下送给你,你会高兴地扑进我怀里,发誓会像照料一个孩子一般照料它……”
金坠敛容道:“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是啊。万物善变,唯有这些小花开了又谢,亘古不变地散着幽香,引人不远万里前来采撷。”元祈恩冷声道,“可是离开这片山林,它们便无法存活。就像诗文中一段引人遐想的情爱,一旦落入现实,便会快速地死去,不是么?”
“殿下……”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两个字。”他隔着冰冷的面具望着她,“为什么不像以前那般,唤我一声桑望哥哥呢?”
金坠不语。元祈恩叹息一声,俄而道:“金坠,你恨我,是不是?恨我骗了你。”
“我不恨你。”金坠闭上双眼,浑身颤抖,“我只恨命……看看它将你变成了什么模样啊!”
“不要恨。无论何种命途,皆是神赐予的。一个人如何能去憎恨神呢?”
元祈恩倏然一笑,举目望着神树在山风中簌簌拂动的枝叶,沙哑而轻柔地说道:
“从悬崖下的那片沼泽林中出来后,我便明白了。这一切原是一场试炼。为了使我从这身肉体凡胎之中解脱,神将自己的骨血赐给了我,指引我来此。为此我满心感激……你不为我高兴么,阿儡?”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呆望着元祈恩。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颇不平静的地方。所有人全都痛苦而癫狂,就连山林本身也在发疯似的哀嚎。唯有他是平静的,就像天堑至深处的那株千年神树,身负着太多太多沉重的魂灵,被他们压得寂寂无声。他的平静比他们所有人的狂乱更叫人心惊。
金坠忽然有一种直觉,他并不是凭自己的意志说出这番话。许是他坠崖后落入的那片黑沼林中的一个鬼魂,悄悄占据了他的身心,杀死了嘉陵王,杀死了桑望,杀死了他心中的观世音——那个鬼魂还会伪装成神明,以高尚的名义操控他做下更可怕的事……
这时,一阵浓烈的烟熏味随风飘来,金坠转头望去,竟见祭坛前的那尊树雕大黑天神像被哀牢人点着了火,在神树下焚烧起来。火舌舔舐神身,黑烟缭绕,顷刻化为朽木。
这不祥的画面令金坠想起释迦在旃檀烟灰中灭度之景。她疾声对元祈恩道:
“不,你不是他!这不是什么试炼,只是上天与你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这些人都是疯子,他们将你当成了一座塑像,今天将你捧上神坛,明天就会烧了你的!”
祈恩闻言,只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充满怜悯。
“让他们烧吧。”他凝望着那尊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树雕神像,“从尘土中来,亦当归于尘土。”
黑烟冲天,弥漫于神树林中。金坠只觉周围阴风阵阵,不由疾步后退,却撞到了来寻他们的沙壹姆身上。哀牢女头人冷笑道:
“怎么这里尽是残废?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走路不长眼!好好让摩诃迦罗给你治治罢,花脚猫儿!”
金坠瞪了她一眼。沙壹姆绕过她径直步至元祈恩面前,揶揄道:“摩诃迦罗,大家都在等你一同去庆祝哩,谁知你却躲在这里听这个花脚猫儿瞎叫唤!”
金坠怒道:“瞎叫唤的是你们!”
沙壹姆白她一眼,同情地对祈恩道:“天菩萨!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女人?我带她参观我们的祭神礼,指望她开悟,谁知她这般不可救药!她既不愿呆在这儿,不如放了她罢。世上想嫁给你摩诃迦罗的女子多如牛毛,不缺她一个!”
元祈恩置若罔闻,淡淡道:“我只要她。”
第128章 梦中身 他那么美,只有做神才配得上
沙壹姆听了元祈恩的话, 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凑到他身前幽幽道:“你说,要是天底下所有的神都同你一般有情, 咱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多了?”
金坠受不了她这幅乖戾嘴脸,厉声道:“你真可悲!”
“是啊, 我就像这世上所有人一样可悲, 所以才寄希望于神!”哀牢女头人微微一哂, 仰头望着包围他们的那片独木成林神树, “萼如格泽, 我们的神树呵——它每年都长出一个新枝,每个枝干都长成一棵树,拦也拦不住, 就像发疯一般地长……”
她伸手轻抚着那处被刀子划破的树皮, 用舌尖舔了舔琥珀色的树汁,喃喃道:
“当年,大理人闯进来,翻遍山林, 砍光了所有神树去造宫殿, 只剩下哀牢山心窝深处的这一棵。有几个大胆的官兵带着斧子寻到这里, 见族人们合抱着保护神树,将他们统统砍死了。族人们的血染红树干的一刹,山中顷刻雷电交加, 劈死了那伙官兵的首领,吓退了他们——从此以后, 这棵树便发疯一般,不分季节地胡长。当年族人们的血染之处,只要用刀子一划便会流出汁液。大家都说, 这是神树的眼泪啊!”
浓雾般的树影下,年轻的哀牢女头人静静伫立着。她在祭典上喝了许多酒,已有些微醺,呆望着树上那些果实似的小花苞,旁若无人一般陷入了茫茫回忆。
“那些大理人砍完了我们的神树,将树上的神树兰统统摘走,和阿筮莫圣女一同带去了他们的皇宫里。那些花不久就死得只剩下一株,圣女在寝宫后山上建了一个花房悉心栽培,终于让它活了,却从没有开过花。哀牢灭族的那个夜里,圣女用花剪刺向了自己的心,用心头血浇灌在那株兰花上。大理人去为她收尸的时候,发现那株花竟然开了,就在圣女身旁发着青光,据说看见那光的人后来都瞎了……”
“他们将那花连根拔下,碾碎成泥,连同圣女的遗体一起在野地里烧了。那时哀牢已被他们杀得只剩一支残部,幸存的族人们冒死来到圣女焚骨之地,抢救出圣女的一抔骨灰带回了哀牢山的心窝深处,将它埋在了最后一棵千年神树下,就是此处。过了不久,树底下竟然发芽了,长出许多兰花的小苗。族人们将这些花苗移栽到神树上,十年了,它们终于结出了花苞,就像圣女还在时那般……”
“老辈人说,这些花是哀牢山中的神灵的眼睛。神树上的这些眼睛睁开之日,就是哀牢之主纳吉乌显圣之日!那时,这片山林中所有沉睡的神灵和鬼魂都会跑出来,助我们向那些尾骨子复仇,夺回我们的一切!”
沙壹姆蓦然回首,眸光幽深如冥火。她指着硕果般挂在树上的一个个小花苞,对金坠说道:
“你看,萼如格泽就要苏醒了!这些眼睛已感知到了神的召唤,很快就要一只接一只睁开了!上一回它们一同睁开,还是哀牢之主创世之时,那时这片山林的模样可不像今天这样荒凉。族中的每一位圣女和祭司都说过,世上没有比那还要美的景象了……无知的异族人,你们就等着见识真正的神迹吧!”
她言至此,回身从苏尼长老手中接过一只雕着神鹫图腾的漆彩酒杯,双手递给元祈恩,笑眯眯道:
“喝了罢!这是哀牢之主的鲜血凝成的圣酿。祭礼已成,再饮下这圣酿,你便是我们公认的神之子!仰慕你圣名的信众会像归巢的飞鸟一般从各方而来,集结成一支大军,助我们实现复仇大业!快,喝下它!”
元祈恩形如木雕泥塑,怔怔地接过沙壹姆递上的酒杯。金坠嘶声道:
“不要喝!桑望哥哥——难道你忘了翡翠河边的那位白象王子了吗?他赠你的这枚信物还在这里啊!求求你,不要背叛他!”
她绝望地摘下腕上戴着的那只翡翠镯,高举在祈恩面前,觉得它如寒冰一般冷得刺骨。元祈恩却无动于衷,仿佛她举在手中的只是一块石头。
“他已病了,死了。”他喃喃道,“我也是……我也是。”
他哑声言毕,举杯饮尽了那盏殷红如血的圣酿。攥着空杯,喝醉一般,跌跌撞撞地穿过神树浓密的荫翳,走向那群宴饮狂欢的信徒,被他们山洪般的欢呼湮没。
金坠想要追上他,阒然却被一阵天旋地裂的晕眩攫住。她仓皇止步,扶着树干喘息片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两眼一黑,旋即坠入一片昏冥。
不知昏迷了多久,苏醒之时,她已回到了岩洞中的那个小囚室。火塘中燃着芳香的松木薪柴,干燥温暖,发出悦耳的声响。身下的羊毛毡柔软舒适,令人想长睡不起。
昏厥前所见的一幕幕回闪在眼前。金坠不敢耽溺于这虚假的安逸,立时起身,却感到浑身无力,手脚冰凉,还有些犯恶心。
一定是被那场疯狂的哀牢祭典吓到了。她回想起那些仇恨的誓词和血腥的狂欢,不寒而栗。扶着冷冰冰的石壁镇静下来,思索片刻,打算敲门喊人来。无论如何,她也要再去见元祈恩,否则一定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还未走到牢门边,暗处忽蹿出一个小小的人影,伴随一阵银铃清响,鬼似的杵在她身前。金坠吓了一跳,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苗女妲瑙。
“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难道你不想我么?”妲瑙幽幽一笑,露出两颗白森森的虎牙。她不待金坠回话,将怀里的一只小木匣塞到她手上,“喏,这是给你的礼物!”
金坠蹙眉:“这是什么?”
“这是从南边海上漂来的一艘小船里发现的。船上有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族女人,听说是被从她的国家流放出来的。她手里抱着这只匣子不肯松手,大家都猜这里面一定装着宝贝,费了好大力气才夺过来。你猜匣子里是什么?”
妲瑙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凑近金坠,向她耳语道:“是她在海上生下来的孩子!”
金坠一凛,松手将那匣子打翻在地。火光的暗影下,一个形似婴孩的东西滚落出来。妲瑙惊呼一声,俯身将那东西抱在怀里哄着,责问金坠: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还是个小宝宝呢!”
金坠冷静下来,淡淡道:“这是西域产的曼陀罗草吧?”
妲瑙一愣,嘟了嘟嘴:“原来你认识呀!这可是桑望哥哥特意寻来的良药呢。”
“这是毒药,会引人致幻变成疯子的。”金坠冷冷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妲瑙吃吃一笑:“我们就是要做疯子,让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来当我们的药引子!如此一来,我们就会变得比谁都美,比谁都厉害!”
“妲瑙,休得胡闹!”一个冷峻苍老的声音传来。牢门开了,一位黑衣老妪缓缓而入。
金坠失声唤道:“彀婆婆……!”
这正是嘉陵王的那位乳母,昔日在杭州六和塔上骗了她的人。彀婆婆已换下了僧袍,穿着她故乡苗疆式样的黑布衣,露在黑头帕外的两鬓白如霜花,嘴瘪得很深,看起来比原先更苍老了。金坠回忆那天情形,一时惊恨交织,哑口无言。
彀婆婆淡淡道:“金娘子别来无恙?”她说着转头吩咐妲瑙,“妲瑙,你出去。我有话同她说。”
“外面好冷,我不出去!”妲瑙娇嗔。她紧抱着那株婴儿似的曼陀罗,诡异一笑,“我知道你要同她说什么——你不过就是想告诉她,她肚子里有个小东西,就像我怀里这个可怜的小心肝儿一样!”
金坠如堕冰窟,颤声道:“你什么意思……?”
“你那么聪明,莫非不知我是什么意思么?”妲瑙徐徐道,“恭喜你,异族人,你有喜啦!你很快就要生一个像这样可爱的小娃娃哩!”
金坠一怔,下意识捂着腹后退到火坛边。彀婆婆沉声道:“金娘子不必惊慌。巫医已为你诊治过,你已怀有二月的身孕了。”
金坠呆若木鸡。妲瑙捧着那株曼陀罗毒草在她眼前晃了晃,微笑道:“怎么,高兴傻了?还是你不想做妈妈,不想生出一个这么可爱的宝宝?”
“不……我不信。”金坠如梦初醒,紧盯着老妪,“彀婆婆,你先前已骗了我一回!如今又是什么把戏?”
“杭州六和塔上之言,实出无奈。彼时嘉陵王殿下历经死劫,前尘皆断,已非世中之人。你又已嫁做人妇,两相无缘。我若对你说出实情,岂非耽误了你么?”彀婆婆叹息一声,逼视金坠,目光如两星幽暗的火,“何况,我若当真告诉你殿下尚在,你难道甘愿抛下一切来寻他么?”
“那是我的事!你何必骗我?”金坠厉声道,“殿下都与我说了,那时他死里逃生,本让你和宇文校尉带着信物来告知我,你却两头骗,造成今日的苦果!”
“苦果?苦在何处?”彀婆婆冷笑,“若非我当日一番谎话成全了你和你那位沈学士,你腹中结得出这枚小善果么?”
她言至此,从妲瑙手里夺过那株曼陀罗递到金坠面前,幽声道:“这味道不陌生罢?金娘子可曾想起了什么?”
金坠嗅到那股神秘而熟悉的清苦芳香,如遭雷殛,讷讷道:“你给我的那盒安神香?你说那是殿下赠我的滇南沉水香……”
“殿下确赠了你一盒沉水香,不过被我替换了。”彀婆婆正色道,“那是西域曼陀罗草制成的迷情香——你回去后在屋中点上了罢?此香的效用可还合意?”
“你……”
金坠全身颤抖,几近怔忡。当日彀婆婆将那盒香赠给她,叮嘱她在屋中焚香抄经,为嘉陵王祈福。她嗅着那香抄了数日的经,浑身燥热难耐,便去沈君迁的药庐中偷酒喝。当晚君迁来敲门质问,屋中还点着那香。那夜他们二人火气都莫名得大,为了一壶酒扭打在一起,随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
金坠如被冷水浇头,气得发抖。那本是一个对她和君迁意义非凡、美好珍贵的夜晚,如今却被彻底污染了,连带着记忆中那阵教人沉醉的幽香都化作了瘴气。她恨!
“那日在六和塔上,你口口声声对我说你有多么忘不了殿下,为了殿下成婚后还始终守身如玉……我听了是多么可怜你啊!花儿一般的年纪,又嫁了那么一个好夫君,我若毁了这段善缘,岂非天理不容么?金娘子,你就原谅我这个自作主张的老婆子罢!”
彀婆婆露出一副可怜可悲的神情,死死盯着金坠,俄而喃喃道:
“金娘子,你们为何要到云南来呢?你们若永远不来,你和殿下便永远不会再见面。今日我们不必在此说这番话,殿下也不必为了你魂不守舍,日夜不得安宁了!”
金坠平复心神,哀声道:“彀婆婆,我不知道殿下在云南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到这座哀牢山里来,我只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你若当真为殿下着想,就去劝劝他,让他立刻离开这里……”
她话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妲瑙打断:“你做梦!这里才是桑望的家,他会一直留在这里。要走你自己走!”
金坠怒道:“我倒是想走,不如你放我走?”
妲瑙一哂:“我倒是想放你走,可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哩,能走到哪里去?万一在山里迷了路被野兽吃了,一尸两命,我岂不要遭天打雷劈!”
“金娘子,难道你不想为殿下雪冤了么?”彀婆婆倏然问道。
金坠一怔,垂眸不语。彀婆婆长叹一声,戚然低语:
“当日在杭州,你含着泪问我,难道殿下的冤屈就这样不了了之么?你可知,老身亲眼看着殿下被那些逆贼陷害,亲眼看着他被他们逼下山崖,亲眼看着他从那片比坟墓还黑的沼泽地里爬出来,从天神一般的贵人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你说,这一切怎么能不了了之呢?”
她摇了摇头,垂目凝望着熊熊火光,仿佛那光焰是在她苍老的眼中燃起的。
“那些哀牢人救了殿下的命,将他当做神明崇拜。在这片山林里,殿下还能保留他原本的尊严,不必再回到那个背叛了他的浊世中去!”
“哀牢人只是在利用他!”金坠反驳,“他们为了一己私心将殿下捧上神坛,只是想借他的名义招揽人马向大理复仇!”
“他们利用殿下,殿下何尝不能利用他们?”彀婆婆冷声道,“殿下就是在大理遭陷害的。你叔父那伙奸党设计了一切,若没有大理人的包庇,殿下之死岂会不明不白地被掩盖过去?如此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们不该向他们复仇吗?”
金坠一凛,毛骨悚然。彀婆婆冷冷一笑,盯着火光切齿道:
“你也看见了,殿下如今已成了这里的神,他的名望就同日月一般煊赫!追随他的人会不断而来,待集结那些百夷攻陷了大理,我们便可重返中原,将殿下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金坠仓皇道:“你知道这样会死多少人吗?殿下那么善良,连一只鸟虫都不忍伤害……他绝不会容许你们这么做的!”
彀婆婆冷笑着撇过脸去,满面皱纹在火光的幽影下赫然加深,如道道狰狞的伤疤。她咬着牙道:
“善良!他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因为这两个字!这是他的劫,他的咒啊!什么观世音转世,他在那悬崖下摔碎成千万片的时候,可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那好弟弟元祈威登上皇位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正踩在兄长的骨灰之上?”
“说得好,说得好呀!”妲瑙在一旁拍手叫好,“什么观世音如来佛,都是不经摔的,那些软骨头的花脚猫儿才信呢!桑望哥哥那么美,只有做神才配得上他!他就是唯一的神!”
彀婆婆轻叹一声,重新望向金坠,敛容说道:
“金娘子,我本不愿将你卷进来。可殿下说什么也忘不了你,自从那日在云弄峰上见到你后,更是靡日不思,郁郁寡欢。我实在不忍见他如此,只好委屈你和你夫君分开,来这里陪着殿下了!你不知道,那天殿下得知你竟来了这里,有多么高兴呵!”
“原来是你……?”金坠惊愕万状,痛心道,“彀婆婆,殿下是喝着你的乳汁长大的,你怎么忍心这样对他?容嫔娘娘在天有灵,定不会原谅你!”
彀婆婆厉声道:“不要叫她什么容嫔!她的本名叫做央阿莎,是我们苗乡的女儿,是露水女神的后人!可怜她不熟悉外面的世界,因此葬身在那个深宫里——当年,我眼看着她从一只山野里奔跑的小花鹿变成一个病榻上挨日子的女人!难道这能够被原谅?殿下是喝着我的奶水长大的,我绝不会让他重蹈他母亲的命!在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金坠悲哀道:“你以为这是爱?殿下的生母绝不会这样对他!”
“你晓得什么?”彀婆婆蓦地骇笑起来,哑声道,“他的生母从不爱他,根本不想要他——在他还未生下来的时候,她就想让他死!”
第129章 青女月 为她从未爱过的那个孩子……
金坠如遭雷殛, 讷讷道:“你说什么?”
彀婆婆凄冷一笑,切齿道:
“是啊,央阿莎恨那座深宫, 恨那个强行将她带离家乡的男人!当她得知自己怀了身孕,她自也恨, 又恨又怕。她告诉我, 她宁可死, 也不愿在一个她所恨的地方生下她所恨之人的孩子!于是, 我便照我们苗疆的秘法做了一个恶病童子, 祈求她腹中胎儿尽早往生……”
“可她还是生下了孩子。她生了三天三夜,流尽了血,哭干了泪, 叫哑了嗓子。我原以为她会生下个死胎或是怪物, 可孩子一生下来,眼睁得大大的,浑身发着金光,人人都说是神佛天人转世。我一抱起他来, 他就冲着我咯咯笑, 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我将他抱给他母亲, 可娘娘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脸去。直到孩子能走路了,娘娘都不曾主动抱过他……”
“不,不可能!”金坠颤声打断, “殿下同我说过,容嫔娘娘是世上最好的母亲。他说幼时生病, 娘娘总在塌前彻夜守着他,还给他讲故事听……”
“那是她强装出来的!在殿下面前,她尽力装作一个好母亲。生孩子费了她半条命, 落下一身病。产后的每一日,她都痛苦不堪,恨那个恶病童子未能起作用,恨这个孩子日夜吵得她无法入睡,更恨生此恶念的自己!”
彀婆婆惨笑着,枯槁的面孔在火光阴影下显得十分狰狞。她继续喃喃自语:
“是啊,天底下怎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怎么会呢?她甚至以为自己是遭邪魔夺了舍,便开始抄经念佛,忏悔罪业。后来,他们诬陷她给别的妃子下蛊咒,说她是祸乱宫闱的巫女,将她关进了冷宫……娘娘毫无怨言,觉得这都是她的报应。没有人知道,她想杀死的并不是别人的孩子,而是她自己的亲骨肉啊!”
金坠嗫嚅:“这一切,殿下知晓么……?”
“从小我便告诉殿下,他母亲是世上最爱他的人,她愿为了他舍弃自己的命。殿下是多么依恋娘娘啊!他坚信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娘娘遗愿,希望于身后供养一尊水月观音,殿下便不远万里去滇西寻得了世上最好的翡翠玉石,以母亲之名供养在寂照寺。他哪里晓得,那尊观音并非娘娘为自己供的,而是为他,为她从未爱过的那个可怜的孩子啊!”
一片死寂,唯闻火坛中的枯木爆出声声哀泣。彀婆婆长叹一声,直视着面色煞白的金坠,冷冷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也已说了。金娘子,既来之则安之。如今你虽怀了别人的孩子,殿下心善,定会视如己出。你既已背叛了他一回,这会儿便好好偿还他罢!”
金坠凄声道:“殿下在哪里,你让我见他!”
“殿下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每隔一段时日需闭关静养。昨日祭神宴后,他便闭关去了。金娘子且在此安心养胎,山中虽不比外面,却也样样俱全,绝不会亏待你的。”
彀婆婆说着,将一碗端来的汤药搁在火塘边,叮嘱道:
“这是巫医给你开的安胎药,请好好饮下,勿要伤了身子害殿下伤心——妲瑙,走罢,该让金娘子休息了。”
妲瑙嗔道:“婆婆你先走吧,我还想和她聊聊天呢!”
彀婆婆拿她无奈,沉声交代:“你知道她在殿下心中的份量,切勿做出格之事!”
言毕打开牢门,像来时一般悄然离去。火塘熊熊燃烧着,金坠呆望着火光,觉得自己就是火中那堆无助哭泣的薪柴,就要被烧成一堆灰烬了。
妲瑙微微一笑,兀自抱着那株曼陀罗,在石室中逡巡起来,细细观赏着岩壁上绘的那些诡异艳丽的古老图腾,自语似的说道:
“你瞧,这些画儿很有趣罢?听说是千百年前住在这山洞里的人留下的。后来他们搬了出去,这个洞就荒废了。这些画在黑夜中独自过了许久,直到我们又来到这里,生起了火,看见了它们——你想想,它们在黑夜中等了那么久才等来我们,等有一天世上的人都消失,它们又要重新被黑夜吃掉,多可怜啊!”
金坠无心搭理她的胡言乱语,抱臂颓坐在干草床上。妲瑙优哉游哉,继续说道:
“桑望说,这些图画是来自远古时候的文明,兴许藏着什么奥秘,不该埋没在黑夜里。我没有告诉他,这只是他的幻想。这些画儿不过是以前的人用来日常交流的,我们苗乡也有许多呢。”
她踮脚指着一处处图腾,耐心地解释道:
“譬如这个,意思是召集大家出去狩猎。这个是记录太阳升起的时间。这个是让贪玩的孩子们按时回家吃饭。这个呢,是在咒骂自己没用的丈夫,让他从家里滚出去!”
妲瑙言至此,吃吃一笑,转身望着金坠:
“看见了么?这里没有什么文明与奥秘,尽是些俗透顶的东西!桑望哥哥认为它们很美,只因他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从没见过这些我们见怪不怪的东西。在他眼里,这儿的一切都是美的。他还说要将这儿的美带去外面,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什么琉璃净土……实话告诉你,我觉得他的话都是胡说八道。我只对他本人感兴趣!”
小苗女说着,凑到金坠面前,盯着她苍白的脸庞,无比骄傲地说道: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月亮神的女儿?这可不是我自封的,是我们苗乡一位法力高强的神巫说的——他说我注定会嫁给一位落难的天神!我的家乡没有人相信这话,他们都笑话我。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在那片沼泽林里见到桑望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他就是我要嫁的那位天神。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落在那种地方的,就像个落在泥潭里的太阳。可我知道,这世上只有我可以救他。是我让他重生,是我让他变美的。他是属于我的,我要保护他,不再让任何东西伤害他!”
“那天,我把他从沼泽地里捞了出来,用我们祖传的秘法给他止血止疼。我们一起走了十天十夜,好不容易走出沼泽林,到了一个流民营里过夜。谁知那里的看守偷了桑望的翡翠镯子,他同他们大打一架,又去火堆里捡镯子,烧坏了手。那些强盗一路追杀我们,我们只好逃出来,躲进一个山洞,又被一群凶巴巴的蛮子绑起来,想要吃了我们。还好桑望放出了一只白鸽子,召唤来一个大英雄,杀了那群坏人,把我们救出去,带着我们来到这哀牢山里。”
“一天夜里,桑望哥哥忽然全身发抖,一个人跑到山顶上,对着月亮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大家以为他被恶灵附体了,便请这里最厉害的苏尼长老来给他驱邪。我还记得,长老戴着大黑天神的面具,正要施法,忽地呆住了,跪在桑望面前说道:‘我无法驱逐藏在他体内的恶灵,因为他就是摩诃迦罗本人!’”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根本不认识他,从来都不认识!这世上没有人认识他,除了他自己!他之前把魂丢了,终于在这片山林里找回来了。他就是摩诃迦罗!至于我,我和他是一体的,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我就是桑望!”
妲瑙自顾自地说到这里,长吁一口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金坠,充满同情地叹道:
“而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异族人,不属于这片山林,永远不会被这里的神灵接纳!念在你就要生小孩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你。桑望哥哥最喜欢小孩子了!你可一定要把它好好生下来!我会把它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教它我们苗疆的蛊毒秘方,让它成为最出色的神巫!”
金坠紧闭着眼,冷冷道:“我绝不会让孩子出生在这里!”
妲瑙气鼓鼓道:“这里有什么不好?你自己不喜欢,也不让孩子待在这里?你真自私!”
“我就是自私。”金坠紧咬着唇,几乎将自己咬出血来,“我告诉你,我宁可带着孩子去死,也不会让它生在这种地方,做你们的玩物!”
妲瑙骇笑一声,抱起怀里那株玩偶似的人形毒药,轻轻在胸前摇晃着,仿佛那当真是个会哭闹的婴孩:
“哎呀,你听见了吗?好可怕呀!还好这个女人不是你妈妈!我可不像她一样!宝宝不哭,阿娘带你出去玩儿!”
她瞪了金坠一眼,抱着怀里的假孩子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满身银铃仓郎仓郎地回响。牢门沉重地合上,掀起一阵阴风,吹得篝火瑟瑟颤抖。
金坠抱紧自己呆坐在石洞中。不知过了多久,她蓦然起身,借着火光,将整间囚室都翻找了个遍。四下环顾,终于在火塘边瞥见一柄拨火用的小铁锹,如获至宝,一把抓起来深呼吸一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从这鬼地方逃出去!
*
自从决定凭着自己的双手出逃,金坠旋即陷入一场漫长的苦役。她几乎将牢房翻了个遍,终于在干草床后的石壁下找到一处鼠洞大小的岩缝。缝隙正好能容铁锹的尖头插入,用力便可凿开。她一阵振奋,当下便攥着那把宝贵的小铁锹朝着洞口的方向挖起来。
哀牢看守一日来送三回饭,收拾牢房,给火塘补充薪柴。她记下次数,判断出已过了三日。这几日彀婆婆未再露面,妲瑙也没来搅合,沙壹姆也没请她去做客,她得以一门心思凿洞,打算掘出一条生路。这间牢房是由岩洞中的一个天然石室隔成的,先前她被带出去时暗中丈量过距离,倘若每天下挖几尺,不用一月便能掘出一条通向洞口的地道。
她连日埋头苦劳,身子乏累之极,精力却充沛异常——许是腹中新到来的那个小生命给予她的。然而除了上回祭神宴后突然晕倒,她并无异感,几乎都忘了自己怀有身孕。
山中没有正经的医者,她宁可相信是他们弄错了,亦或是彀婆婆又出于某种私心诓骗了她。她必须逃出去弄明白这一切。倘若这是真的,她只愿让君迁微笑着亲口告诉她。这是属于他们二人最珍贵的礼物,她绝不要别人来染指。
君迁……不知他此刻在哪里,可否知道她失踪的消息。他一定从战场上写了好多信给她,她不忍想象那些书信原封蒙尘的画面。自从身陷这座荒山,她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他,不愿清醒,又不得不哭泣着从梦中醒来,紧攥住手中的小铁锹,一抔一抔掘开那些冷硬如冰的石块。她告诉自己,每掘一寸,便离他近了一寸。即使最终再无缘相见,她也毫不后悔。
她已打定主意,宁可逃出去在山林中迷路葬身兽口,也不愿困在这座名副其实的“哀牢”之中!
就这般过了数日,藏在干草床后的那条逃生之路初具雏形,能够容她钻进去了。金坠如见曙光,克制动静,彻夜掘起来。掘了一半,面前的一处石壁却轰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她失手一滑,手中的铁铲竟从那破碎的石洞中掉了下去。
金坠一怔,如堕冰窟,倍感绝望。忽有一个声音从下方幽幽飘来:“莫费劲了!”
第130章 大梦觉 情愿他已经死了
金坠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 伸手一摸,方意识到那塌陷的洞道下方竟还有个空间,大约是一处地牢。
她又惊又疑, 向下低唤道:“是谁在下面……?”
“莫费劲了!”方才那个苍老如磐石的声音复又从地底的黑暗中传来,“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
金坠俯身追问:“你是谁?也是被关在这里的么?”
一星烛火幽幽地从底下透出来。幽光中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个蛮族老人, 脸庞黝黑, 饱经沧桑, 仿佛已被囚禁了几百年, 和这座幽暗的岩洞地牢融为一体。老人看起来却很沉静, 眼中仍透着对自由的渴望。
金坠借着烛光目测了一番高度,觉得可以直接跳下去,便向那老人唤道:“我的铁锹落在下边了。老人家, 我可以下来么?”
老人迟疑片刻, 叹道:“那你小心些!”
金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双脚伸进自己掘出的那个洞口,挤着身子跳了下去。下方正好是老人睡觉的干草床,她轻巧地落在上面, 在昏烛下一眼看见自己掉落的那把小铁锹——已经断成两截了。
金坠捡起那把断了的铁锹, 无力地颓坐在地。没了这法宝, 她的自由之路瞬间化为泡影了。地牢中的那位老人叹息一声,轻声问道:“姑娘来了多久?”
金坠摇摇头:“我记不得了。感觉已过了好久好久……老人家呢?”
“二百四十三天了。”老人沉声道。
金坠一怔,苦笑道:“您还记得时间, 真了不得……老人家为何会被他们关在此处?”
她四下环顾,只见这间地牢比自己的囚房更为逼仄, 没有生火,幽暗阴冷,只有一支蜡烛惨淡地颤着。
老人叹息一声, 并未回答金坠的问题,只问道:“姑娘,你可认得妲瑙么?”
金坠一惊:“老人家是被那个妲瑙关起来的么?”
老人不置可否,叹道:“妲瑙是我的孙儿。”
“什么?”金坠愕然万分,“真的么?她为何要这样对您!”
“妲瑙犯了我们先祖的禁忌,遭到了诅咒。她的魂走丢了……”老人哀声道,“姑娘快些回去罢!这座山林是邪灵们的乐土,插翅难逃。一旦落在他们手上,万劫不复!”
“我知道,这里处处是邪灵和恶鬼,所以才想逃出去。我宁愿死也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金坠紧咬着唇,望着那位同为阶下囚的老人,好奇道,“老人家,您说您是妲瑙的祖父,你们是一同从苗疆来的么?您可认识嘉陵……就是他们说的那位摩诃迦罗?”
老人摇摇头,只喃喃道:“他不是摩诃迦罗。”
他在金坠诧异的目光下颤巍巍地站起来,凝望着烛火,徐徐说道:
“我们祖孙二人是从苗乡最古老的一个部族来的。我此行离乡,本是代表我的族人去拜见一位北方的神巫祖师,请他前去我们的家乡办一场祭礼,拯救我们濒临灭亡的祖地。妲瑙不愿独自留下,我便带着她一同上路。行经大理国的途中,我们遭大雨阻路,误入了五尺古道下的一片沼泽林,遇见了那个陷在泥沼中的可怜人……”
老人言至此,心痛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警告妲瑙,这是我们的劫,教她离远些。可妲瑙不听。为了救他,她竟不惜犯了我们先祖的禁忌!”
金坠骇然:“妲瑙说,是在山崖下的沼泽林中救下他的,用的是你们苗疆的一种秘法……”
老人从项上取下一串彩色草绳链,指着项链上由兽骨隔开的四个大绳结,幽声道:
“这几个绳结,分别记录着我们苗疆的几种上古秘咒,因过于凶险,百年前已由先祖禁绝。我本是族中的宛能祭师,负责掌管这项禁术。先祖有言,每解开一个绳结,便将有一种天灾降世。一旦绳结全部解开,末世将至。”
老人言毕,指着草链上缀着的四个颜色各异的绳结,戚然道:“这里头本有五个绳结。那一日,为了救那个人,妲瑙竟瞒着我,解开了其中的一个……”
“是蛊毒么?”金坠错愕道,“妲瑙用蛊毒救了他的命,代价是他永远也离不开那毒药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低低说道:
“这五种秘咒分别是锁魂、移魂、摄魂、返魂、灭魂——妲瑙用的是第一种,那是她唯一能够破解的一个绳结。她施下蛊咒将那个远游的魂魄强行锁住,却因此扰乱了他的心神。他虽活了过来,从此再也不是他自己了。妲瑙自身也遭受了反噬,再不是原来的那个妲瑙了……”
这老人的汉话说得极好,在那些偏僻的苗疆部族,只有神巫和他们的后人才精通各种语言。妲瑙和她的这位祖父都会说汉话,佐证了他们的身份。
金坠虽不明白他说的“锁魂咒”究竟是什么,回想起元祈恩那副性情大变的模样,不由毛骨悚然,急忙问道:“这太可怕了……可有办法能解除这种蛊咒么?”
“绳结一旦破解,再无复原之日。”老人摇头低语,“妲瑙本是要继我衣钵,接管绳结之人。她却擅自冒犯了先祖的禁忌,触怒了神灵……是我错了!原本这一切都不该发生!”
金坠如遭雷殛,呆了一会儿,复又追问道:“老人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会到这里来?”
妲瑙祖父继续说道:“妲瑙救下那个人后,便一步也不愿离开他了。我随他们一同历经险阻,意外来到了这座哀牢山中。这里的人得知我携带了这串绳结,逼我交出这些秘术,想以此诅咒他们的敌人。我不愿,他们便将我关押在这座地牢中……”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妲瑙竟任由他们这样对您?您是她的亲祖父啊!”
“妲瑙已不是从前的妲瑙了!是我的疏漏造成了这个结果。事已至此,我唯有誓死守好剩下的四个绳结,绝不能再让它们流祸人世!”老人将那串绳结紧攥在掌中,望着金坠,面露同情,“姑娘,你也是因为那个可怜的人,才被关在这里么?”
“是啊……那个可怜的人。”金坠怔怔自语,“他曾是我心中的神。如今我才明白,他只是个可怜的人啊……”
就在此时,地牢暗处的一隅中忽传来一阵异响。金坠警觉地回过神,正要躲藏起来,却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出现。她失声惊唤:
“宇文校尉……梦觉?”
“不必担忧,他是过来给我送药的。”妲瑙祖父走上前去,从来人手中接过一碗汤药,“这是我每夜睡前都要喝的安魂汤,否则,我就会在梦中遭恶鬼缠身,丢掉法力的。”
宇文觉沉默如石,默立在昏烛下。这青年曾是嘉陵王最信任的亲卫,如今却同他不幸的主人一同沦落到这座荒山中。不同于早已脱下僧衣的彀婆婆,他仍穿着一身黑布袍,剃光的头顶上也未重新蓄发,满面疤痕,神情阴郁,看起来就同昔日在杭州时一模一样。
妲瑙祖父颔首向宇文觉道了谢,向金坠介绍:“这是个好心的年轻人!我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多亏有他照顾呵。”
金坠走到宇文觉身旁,低低道:“你……听见我们方才的谈话了?”
青年垂眸而立,一言不发。金坠想起他已不会说话了,轻叹一声,正色道:
“抱歉,我不知该唤你宇文校尉还是梦觉……多谢你当日在西湖中救了我,又替我寻回了这只翡翠镯——你瞧,经历那么多波折,它又完好无损地戴在我手上了。”
金坠言至此,举起腕上那只翡翠镯,在宇文觉黯然无光的眼前转了一转,复又问道:
“方才,老人家已将你们先前经历的一切都告诉我了。是殿下让你来此处照顾这位老人家的么?”
宇文觉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金坠戚戚一笑:“殿下还是那么善良……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了,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点头或摇头就好。”
她说着,径自步至宇文觉身前,直视着这个曾经相熟的中原青年,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当真愿意看见殿下从此困在这座荒山里,变得不再是他自己么?你当真愿意看见他变成一个丧失心魂的幽魂傀儡么?”
宇文觉眉眼低垂,嘴唇抖动,流下两行清泪来,忽地颤声道:“我情愿殿下已经死了!”
金坠一凛,大惊失色:“你……你还会说话?”
宇文觉面如死灰,凝望着眼前一星颤抖的烛焰,含泪喃喃:“目睹殿下坠下五尺道的那一刻,我便起誓,今生今世,至死也不会在这人世间多说一句话……金娘子,你让我破了这个誓。”
金坠哑口无言,半晌才回过神来:“宇文校尉……”
“唤我梦觉吧。”青年凄凉一笑,攥拳低语,“宇文已随吾主嘉陵王殿下一同坠落深渊,魂飞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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