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皎皎月 恨不能将心一瓣瓣捧给她
莲灯中摇曳的火光与月光一同笼着他们, 为冷月的银辉镶上一层红纱般的暖意。二人一时无言,深望着彼此隐在灯影下的脸庞。
身边响起一阵欢笑,那群孩子做完莲灯跑了过来, 争先恐后地将灯送至湖中,许下一个个烛焰般欢跃的小心愿。罗盈袖和梁恒也来到水边, 嬉闹一阵, 将做好的莲灯放了下去。扭头见金坠和君迁还捧着灯发呆, 催促他们快放, 不然香烛都要燃尽了。
二人回过神来, 匆匆俯身,与大家一同将手里的莲灯送往茈碧湖心。金坠望着那盏莲灯徐徐漂远,问君迁:“你许了愿么?”
他不置可否, 反问她:“你呢?”
金坠微笑道:“上回在蝴蝶泉边, 我们在树上挂纸蝴蝶许愿,我问你许了什么愿,你说同我许的愿一样。你就如此笃定,能同我许一样的愿么?”
君迁点点头:“我能。”
金坠望着他:“它还会实现么?”
沈君迁远眺着幽幽远去的一星莲灯, 柔声道:“无论会否实现, 我都要许下它。”
金坠一怔, 怅然而欣慰地笑了。她转过头,与他一同并肩远眺着满湖莲灯。事事皆非,对着这些终将熄灭的灯火许愿是他们仅有的权利了。可此刻, 他们有穿云而过的满月,有点亮湖面的明灯, 举目之时,便觉得很多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夜色渐深,莲灯渐远, 人群渐散。大家放完了灯,一道散步回到官驿。盈袖梁恒同他们道过晚安便回房了。
官驿早被普提包下给君迁养病,没有其他住客,四下静悄悄的。金坠和君迁一同走到他房前,下意识地随他进屋,蓦地回过神来,心砰砰直跳,垂眸对他道:“你早些休息,记得吃药……我去睡了。”
言毕转身就跑,匆匆回到自己房里。合上门,倚门轻叹一声,望着地上的月光发怔。又来到铜镜前坐下,放下头发慢慢梳着,仿佛有千万个结,怎么也梳不通。
不知梳了多久头,房门忽地轻启。金坠一惊,只见所思之人的面影忽与月光一同出现在镜中,明如月璧星珠。
她不敢动,唯恐那是水中的影,一触即碎。可他并未消失,而是一步步走向她,愈来愈近,直到与她在镜中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手中的发梳掉在妆台上。他拾起来,一缕缕捧起她的发,轻轻替她梳着。她静待他梳到最后一丝,怔怔回首,望进他在铜镜外凝视着她的双眼,刹那读懂了他眼底的话语。心中一颤,伸臂紧环住他,将脸深埋在他的颈边,就这般久久未动,任由秋霜般的月光在他们周身融化。
“你不想听听我许的那个愿么?”他俯身吻着她的鬓发,在她耳畔轻语。
“不要说……说了便不灵了。”
她将一根指头放在他唇畔。他抿了抿唇,低下头来吻着她的手。这双手连日为他侍药,已沾染了草药的清苦。他垂眸深深吻着她,倏然落下一滴泪,仿佛草叶上的一滴冷露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才发觉一直紧贴着他,压到了他臂上还缠着纱布的刀伤,忙松开他,担忧道:“弄疼你了么?”
他微笑着,更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做梦似的喃喃:“让它疼罢。”
月华如练,中天之上澄澈如洗。清辉漫过窗棂,将她的长发染作流淌的银帛。他俯身在她微启的唇间流连,指节穿过她垂落的发丝,那些闪闪发亮的涟漪便在月光下荡漾开来,仿佛握住了一掬水月。
十指在衾褥间扣紧。她在他怀中细细地喘,轻笑声里带着蜜一般的讨饶。他只作未闻,偏以唇缄封,将那些未尽的笑音与喘息一并咽入交缠的热度里。他一向持重温柔,此刻却放任自己将她吻了又吻。辗转而下,自轻颤的眼睑至烧霞的耳珠,似要尝尽她周身所有的悸动与喜悦。
她终于落下泪来。他觉出一点温凉的湿意,俯身噙去那咸涩晶莹的珠泪。复将掌心熨帖在她流银般的长发间,目光却怔怔地,透出几分茫然。
她慵然抬眸:“在想什么?”
他将她的一缕青丝缠绕于指尖,在她耳畔幽幽一叹:“我在想……那么好看的头发,幸好当初不曾绞掉。”
金坠吃吃一笑,心中无限柔情。抬手将他的发也缠起一缕,与自己的绾在一处,捧着那黑亮的同心结在月光下瞧着:“我当初若真去做了姑子,你也会陪我一同绞了这烦恼丝么?”
他认真地点点头,苦笑道:“只怕你嫌我碍眼。”
“幸好你生了这幅眉眼,没了头发差别倒也不大。”金坠摸了摸他被月光照得清亮如水的脸庞,幽幽道,“你若真那么做,岂不成了真正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我可高攀不上。”
他听出她话中深意,轻叹一声:“皎皎,你怨我么?”
“是啊,我怨你。怨得很。”她垂着眼帘,半晌低低道,“我若不曾被绑去那个山洞,我若当真离开大理一去不回了……你是不是当真就不要我了?”
“皎皎,你走的那日,我便在千寻塔上立下一誓。只要你此行平安无虞回到中原……”
他没有再将这毒誓的后半句说出口。金坠一怔,霎时明白过来,讷讷道:“我一回去……你便打算去死,是不是?”
沈君迁不置可否,凄然一笑,深望着她的眼睛:“神佛恩慈,没有准我的愿。皎皎,我这一生从未信过他们……直至接到你那封信的时候。”
金坠眼圈一红,忍住鼻酸,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见他肩后有一枚红印——那是千寻塔分别之时,她怀着恼恨与绝望留下的咬痕。距那夜已过数日,这红痕仍未消退,深烙进他的肌骨,仿佛一丛在月下盛放的山茱萸果。
她心疼地抚着那道伤疤,柔声问他:“还疼么?”
他点点头:“疼。疼得很。”
她故作惊奇:“不会吧,都过了这么久了还疼?”
他道:“伤处生肉愈合时往往最疼。”
她不由心疼,忙问道:“你的金创药呢?我替你敷些,好让它快快愈合……”
他冲她一笑:“不必了。这是你送我的,我不愿它那么快便愈合。”
金坠苦笑:“你不嫌难看?”
“我又看不见。”他莞尔道,“你不嫌便好。”
金坠笑了笑,低头吻了吻自己留在他肩后的那处咬痕,心疼道:“都怪我没轻没重。你已经满身伤了,我还再给你添上一处……”
沈君迁一哂:“诓你的,早已不疼了。只是还有些痒……”
他正说着,忽瞥见她双臂上有许多淤青和挫伤,忙蹙眉道:“你这些伤是……”
金坠摇摇头:“被关在那山洞里时为了挣脱绳索,在岩壁上撞伤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君迁轻叹一声,起身取来搁在案头的一瓶创药膏,细细替她抹在淤伤上,柔声道:“疼么?”
“你不碰还好,一碰就有点儿疼了。”金坠咬着唇,“不过最疼的倒不是这里。”
君迁紧张道:“你身上还有别的伤么?”
“不是身上,是心里。”金坠垂眸望着他给自己上药的那只手,“就是这种感觉——拜你所赐,我一想起你来,就像给我心上的伤口敷上药一样,又疼又痒……”
君迁一怔,有些自责地苦笑道:“怪我医术不精,弄疼你了。”
“你这个人真是谦虚过头了!”金坠嗔道,“我还要谢谢你的药。没有它们,我永远都好不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
君迁正色望着她:“只谢我的药么?”
金坠一笑,扑进他怀里喃喃:“你就是我的药。”
她依偎在他怀间,聆听着他温热而平静的心音,忽然鼻尖一酸,啜泣起来。君迁慌忙道:“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还有些后悔。”
金坠抹了抹泪,哽着声儿枕在他肩上,在他耳畔轻语: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早在鹤山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你了……可我那时不愿承认,才说了许多蠢话、做了许多蠢事来伤你,打定主意宁可病死痛死也不吃你的药,以为就此可以将你从我心里抹去……现在想想,倘若我当初勇敢一些,我们便不会错过那么久,不会浪费那么多好时光……”
君迁一怔,微笑道:“你已很勇敢了,皎皎。同你在一起,一瞬一息皆是好时光。”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拂去她的泪水,望着她通红的双眼,柔声说道:
“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日在离开鹤山的船上,你将瓶中的山樱花一片片撕下来,忽然问我是否爱你,而我问你是否允许我爱你。倘若那时你什么都不言,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我便会爱你的。不是沉默地爱——我恨不能将我的心一瓣瓣捧出来给你,就像你手中那些被扯落的花瓣……那时你不必苦问山樱花神,只需低头一瞥,便将知晓我的答案。”
金坠一怔,只听见他们彼此的心一同在月光下跳动着——原来他在那时亦想过把心给她!可她却用不由衷的话语拒绝了他,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拒绝正源自她害怕直视的、早已如过盛繁樱般不愿从枝头落下的爱意。那时她宁可抱香而死,也不愿零落作尘。她不知道,花唯有应季落尽,来生才可发得更满,更红。
原来他们错过了那么多季的落花,那么许久的时光。她戚然而欣慰地笑了,望着他轻语:
“我知晓了……那你现在来爱我罢。现在也不晚。”
君迁深望着她,将她搂在心前:“皎皎,多谢你愿服下我的药。”
“多谢你愿为我治病。”金坠含泪一笑,扬起脸来,“人人都说你妙手回春,我才晓得那是什么感觉!”
君迁亦笑,继续替她抹药:“那你快些好起来吧。”
“我才不愿那么快就好呢。哪怕好了我也缠着你,一辈子做你的病人,喝你的药!”
金坠粲然一哂,待他给自己上完了药,从他手上拿过药膏,转而轻抹在他浑身大大小小的伤痕上。
“好了,换你敷药了!你如今也是个病号,可得快些好起来才能去给别人治病。”她一面给他眉骨上方的那处伤上药,一面问道,“疼不疼?”
君迁神情痛苦地点点头。金坠回想起他在山洞中被那匪徒狠狠撞向岩壁上的场景,万分揪心,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问道:“现在呢?”
君迁正色道:“还是疼。”
金坠又在他的伤处吻了一下:“还疼么?”
君迁仍然点点头。金坠狐疑起来:“真的还疼么?”
“真的。”
他满眼委屈地望着她,露出一副孩子气的神情来,好像世上除了她的吻再无别的安慰。她拿他没奈何,只得一遍遍地吻着他眉梢的伤,顺带将他浑身的伤痕都亲了个遍。
她不记得一共吻了他多少下,只记得后来那些吻都悉数落回到她身上,仿佛被大雨打下的落花覆了满身,放眼皆是山茱萸般赤红的印痕——多么迷狂而甜蜜的一场雨啊!——
作者有话说:下章继续发糖~
第112章 茱萸红 我爱他眼,爱他鼻,爱他口,爱……
云月皎皎, 天光微明。金坠醒来的时候,塌上只有她一人。沈君迁已起来了,他身上清苦的草药香气还留在枕边, 仿佛一个未消的残梦。
金坠将脸埋在枕中嗅了嗅,揉揉睡眼, 带着对昨夜甜梦的贪恋起了床。推开小窗, 望见中秋的满月已沉在朝云后面, 几颗晨星还恋恋不舍地挂在天边。
她出屋寻他, 来到庭中。满院都是虫鸣鸟语, 清冷湿润的晨风从茈碧湖边拂来,虫鸟之声似为露水所湿,这定将是晴朗美丽的一天。
罗盈袖也早早起来了, 正哼着小曲儿在院子里晾衣服, 见了金坠,向她挥手道日安。金坠上前问她:“盈袖,你看见沈学士了么?”
“附近村子里有户人家有人生了急病,连夜跑来这官驿里寻大夫, 你家那位药师如来天没亮就去给人治病了呢。”盈袖说道, “他没同你说么?”
金坠闻言放下心来, 莞尔道:“大约是我睡得太沉,他没叫我呢。”
“啊?你们昨晚……”盈袖满脸惊喜,合十向着茈碧湖遥拜, “哎呀,看来这茈碧湖的莲灯真是神了, 才刚放下去就见效了呢!”
金坠笑而不语,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遥望着晴空下碧蓝莹亮的湖面, 满心甜蜜。
盈袖笑道:“坠姊姊,你不妨去看看沈学士罢,他自己还是个病人呢,方才急着出门连药都没喝。他出诊的那村子离这里不远,我叫驿吏送你过去!”
她话落便去官驿中喊来驿吏,雇他驾车送金坠去那村子里,又将熬好的药交给她。金坠正要出发,盈袖喊住她,耳语道:
“依我看,你们索性私奔吧!一会儿那帮守卫来了,恐又要抓他回去做驸马了!”
“我和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私奔什么?”金坠一笑,“放心罢,经过这一劫,我们什么都不怕了。你不是说过么?神佛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呀!”
她神神秘秘地说完,捏了捏盈袖的手,便上车离去。小驴车沿着茈碧湖缓缓而行,绕了好几个弯,停在一处幽僻的小渔村前。这一带是洱海之源,四下皆是村落农舍,民风淳朴,这个三面环湖的渔村更是静中取静,颇有桃源之风。
金坠甫一下车,远望见沈君迁俯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湖湾里观察草药。她飞奔上前,一把从身后搂住他。君迁蓦然回首,满眼惊喜,微笑道:“皎皎,你怎么来了?”
金坠正色道:“来同你私奔呀。”
君迁一哂:“我们私奔去哪里?”
“我看这里就不错!”金坠粲然一笑,望着他们面前的一大片青翠湖山,轻叹一声,喃喃道,“我说笑的。我知你不是轻易能从俗世脱身的人。等回到大理后……”
君迁截住她的话:“皎皎,你相信我么?”
金坠一怔:“信你什么?”
“一切。”君迁深望着她,神色严肃,“倘若你还愿信我,便请将那夜我在崇圣寺同你说的那些话都忘掉吧。那些都不是真的。昨夜……只有昨夜才是真的。”
“我知道。昨夜的月光那么好,什么都藏不住的。”
金坠抿了抿唇,在心底回忆着昨夜流银般洒在他们塌前的月光,敛容说道:
“君迁,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先别说。那些事等我们回去再想办法面对吧!此刻我只想和你一起待在这里,看看湖,吹吹风,晒晒太阳……”
君迁点点头,摸了摸她的脸颊。正在这时,一个缠着头巾的蛮族老人带着许多村民向他们走来,深深向君迁行了一礼。君迁款款回礼,向金坠介绍道:
“这位老人是村中的族长,我方才就是在为他的家人看病。”
老族长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话,连连向君迁道谢,还捧上好几箩筐土产塞给他,君迁只得笑纳。老人见他拿不下那么多东西,便叫他儿子去划来一叶小渔舟,非要亲自划船送他们回去。
老人家盛情难却,金坠只得将还在等他们的驿吏打发走了,与君迁一同乘上小舟,微笑道:“乘船可比乘车有意思多了!”
自从他们来到大理,连遭两场大疫与一堆琐事,分身乏术,虽就在洱海边上,却无暇泛舟欣赏湖光山色。此刻到了洱海之源的茈碧湖,终是体会到了这份清如许的闲情。
老族长在船头摇着橹,笑呵呵地哼着歌儿。小舟轻曳,徐行在青山碧波之间。二人依偎并坐在船尾,金坠一面望着四下湖山,一面喃喃轻语:
“我们上回像这般同乘一船,还是从帝京去杭州的水路上呢。那时候急着赶路,我还与你闹了一路脾气。后来到了西湖也没一同泛舟游过湖,我唯一一次乘画舫还掉进湖里大病一场……一路走来,那么多美景都被我们错失了,想来真是可惜。”
君迁轻拥着她,柔声道:“至少此刻没有错失。”
金坠笑了笑,倏地将脸埋在他颈间嗅着。君迁好奇道:“在闻什么?”
“你说呢?”金坠扬眉一笑,“你身上除了草药味,还能有什么味道?”
他苦笑:“很苦吧?”
“以前苦。如今不苦了。”
“那是你习惯了。”
“不是习惯。是喜欢。”金坠从他怀间抬起头,嗔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
君迁抿了抿唇:“我有么?”
她盯着他:“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好处是别人没有的?”
他微笑:“我比别人都爱你。这算么?”
“你爱我什么?”
“非要理由么?”
“也可以不要。”金坠笑道,“但我想知道。”
沈君迁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认真说道:“这样——我爱你像这样歪头托着腮说话的样子。”
金坠闻言,故意将脑袋歪得更斜,眉眼弯弯地眄着他:“还有呢?”
“还有……你总喜欢问我一些答不上来的问题。”君迁认真道,“我爱你的那些问题。”
“真的?那我更要考考你了!”金坠更来劲了,缠着他道,“还有呢?爱我什么?”
这下他当真被她问倒了:“还有……”
金坠吃吃一笑,不待他说话,在他唇上啜了一下,抬眸深望着他的脸庞,正色道:
“我爱郎君眼,爱郎君鼻,爱郎君口,爱郎君耳,爱郎君声。”【1】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痴望她面前之人的眼鼻口耳,在他身边呢喃:“君迁,我就是这样爱着你的。”
君迁一怔,一时无言,只将她紧拥在怀里。小舟曳曳,桨声幽幽。他们静静依偎了一会儿,金坠忽道: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你昨晚说,在鹤山的时候便已爱我了……可我一直对你那么差,你究竟是怎么爱上我的?”
君迁微哂:“你猜是何时?”
金坠想了想:“我们去杭州的路上,你被关进临淮县衙,我来救你的时候?”
沈君迁摇摇头。她问道:“那是在遇见净月小师父的那个濠梁村?”
他仍是摇头。她又道:“不会是在大相国寺前那个算命骗子的摊位前罢?”
沈君迁仍是摇头。金坠蹙眉苦思:“难道是你闯进寂照寺向我提亲的时候?”
这一回他没有再摇头。金坠惊异道:“不会吧,我们第一回见面,你竟爱上我了?”
君迁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敛容道:“我们第一回见面,并不是在那里。”
“那是……?”
“你曾问过我,为何要送你一盒山茱萸做聘礼?”
“你不是说是你在拣药的时候,随手包来凑数的么?”
“不是随手。”君迁深望着金坠错愕的双眼,仿佛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心,幽声道,“皎皎,抱歉不曾如实告诉你。我曾以为你不会想知道,也从未想过要让你知道……”
金坠怔住了。在静谧的桨声波光之中,她听他讲述起了那桩深藏心底的往事,如同掬起一捧水中的梦影。
他说,那是他十五六岁时的事了。那是一个像今日这般晴好的秋日,宫里在郊外的园囿举办游宴。彼时他随时任大学士的祖父一同前去参宴,祖父忙着交谒,他便远离人群,来到一处溪涧边的小坡,在那片幽静的树林里搜寻草药。半天采了满满一篮子,正要离去,蓦地同一个野兔似飞窜来的人影撞了满怀,手上的一篮草药滚落小坡散落在溪涧里,遭流水冲走了。
那个撞倒他的不速之客惊呼一声,忙起身向他道歉。他见来人是个比自己稍小的少女,神色仓皇,似乎在躲避些什么,着急忙慌地跑进这片小树林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一阵聒噪的笑语由远及近。那少女很是害怕,忙弯腰躲进她身后的树丛中。
来的是几位同来参加游宴的年轻贵女,在路边看见沈君迁,便上前来,问他是否见到了一个比她们小的女孩。他认得为首的是与祖父交好的金家的嫡女,知其生性娇纵好事,便只摇了摇头。贵女们闻言失望而去。
待她们走远了,那藏起来的女孩才从树丛后探出头,感激地对他说道:
“多谢你替我圆谎……那几个是我的姊姊,若被她们发现我跑来这里,我又要挨骂了。”
他见她左顾右盼,便问道:“你在寻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但我想他应该不会来了……”她轻叹一声,十分赧然地望着他,“你是来采药的吧?怪我莽撞,将你的药篮子都撞翻了……这些药值多少钱,我赔你吧!”
他摇摇头:“这些药随处可见,我重新采便好。”
“那我帮你一起采吧!”她翘首张望着自己藏身的那一片山茱萸丛,“是这些红红的小果子么?”
他点点头。她去溪边拾回了他被撞落的空药篮,跑回树丛间,不多时便采了满满一篮。她将那些玛瑙般的小红果子捧在掌心,笑道:“真可爱。这是什么药呀?”
“这是山……”
茱萸二字还未出口,她姊姊们的声音又飘来了。她慌忙将刚采的那篮红果子递给他,转身钻进树丛里,回身向他挥了挥手,悄声道了句“再见”。
他望着她消失在挂满山茱萸果的树丛深处,怔立在原处,手里捧着那篮鲜红晶莹的果子。那朱砂似的红从此便随那句“再见”一同落在他心间。
君迁讲到这里,眼中漂浮着幸福而虚幻的微笑。仿佛仍深陷旧梦,呓语似的说道:
“那时我不知,我们当真会再见。”——
作者有话说:注释:【1】此句仿《佛说摩邓女经》摩邓女向阿难尊者求爱之言。原文为:“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红心]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投雷营养液~下章依然发糖~
第113章 水花树 永持此誓,日月相望,宛转不离……
金坠听他讲完, 一时错愕难信,仿佛听的是别人的故事。许久才回过神来,怔怔道:“怎么会呢……我竟完全不记得了……”
沈君迁淡淡一哂:“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那件事。可我不知道那是你啊……”
八年前的那场秋日游宴她是记得的。那年生日她刚及笄, 因不堪忍受姊姊们的欺侮而离家出走,在郊外迷了路不慎掉进水里, 幸被过路的嘉陵王救起, 自此同他暗生情愫。
同年秋天宫外游宴, 嘉陵王原与她约在园囿附近的溪边寻机见面, 却一时被事情绊住无法脱身, 不得不爽约。金坠本已到了那里,为了躲避突然找来的姊姊们,便跑进了溪边小坡上的山茱萸丛中藏身, 不慎撞倒了一个正在采药的少年。
原来他们早已见过!彼时她情窦初开, 满心满眼皆是天人般的嘉陵王殿下,为他的临时爽约伤心不已,岂会记得一个一面之缘的采药少年?她甚至都没正眼看他一眼!
沈君迁见她呆呆地沉思着,莞尔道:“那时我在树丛里采了一整日的药, 灰头土脸, 你不记得我也不奇怪。”
金坠叹息一声, 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颊,细细端量着这张曾在记忆中被完全消抹的脸庞,感到一阵心疼。君迁深望着她, 自语一般:
“当我知道你叔父让我娶的人是你的时候,我只觉得像在做梦……我有许多想对你说的话, 有许多想与你一起做的事,但我不能表露出来,不能让你知道。因为我明白你心里早已有了不可替代的人……”
“可你……”
“可我还抱着一丝幻想, 发了怔,因此才会将一盒山茱萸作为聘礼送给你。我幻想你看到那些小红果,便能回想起那年秋天的山茱萸丛,回想起我。”
“你为何不对我直说呢?”
“我原本想说……在相国寺前遇见你的那日,我便想说了。”
“是我没给你机会说。”金坠回想起那日的情形,低低道,“我那时简直对你坏透了……”
君迁摇摇头,释然一笑:“我庆幸我没有说。”
他举目望着在轻舟两侧徐徐退去的青翠湖山,幽声说道:
“那时,我反复告诫自己,有生之年什么也不能对你说,就当是保留我内心最后的尊严。我唯一能做的,是为你提供一个栖身之处,远远地看着你……皎皎,我很感激你愿给我这个机会。对我来说,那便足够了。”
金坠喃喃:“我那时闹着要同你和离,你说那盒山茱萸价值连城……”
君迁正色:“我没有骗你。在我心里,它就是价值连城之物。”
金坠望着他的眼睛:“当时你非让我将聘礼钱赔你才肯和离,也是缓兵之计吧?是因不愿违逆我叔父让今上为难,还是因为……”
“那时陛下尚受制于金相,密嘱我去杭州操办施济局之事,我无法不与你同行……可我私心舍不得你。”君迁苦涩一笑,“但我必须如实告诉你,那时你处处寻我麻烦,我确有些恼了。我故意让你赔我那盒山茱萸的聘钱,以为你会知难而退,消停片刻,待忙完施济局之事便与你和离。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去赚钱,且那么快赚够了十金,分文不少,真教我害怕了。”
“那后来呢?我拼命赚到了聘金,反而不想与你和离了,你却非要让我把那聘礼退给你,逼得我不得不将契据撕了。你怎么就舍得了?”
金坠撇撇嘴,颇有些幽怨地盯着他:
“还有知道要来云南的时候,你又想同我和离。再就是千寻塔上的那夜……”
“对不起。我从来都是个懦弱的人。”君迁垂眸低语,“自幼时起,凡是我想要的,尽管心里有再多不舍,我都会说服自己先行舍弃,如此便不会失去它了……这已成了改不掉的恶习。”
“我帮你改掉。”金坠俯在他耳畔,盟誓似的呢喃,“君迁,我要你永远舍不得我。”
他拥她入怀,声音轻颤:“请你也不要舍得我,皎皎。”
“我本就舍不得。如今我知道了那盒山茱萸果的来历,更不会舍得你了……”金坠叹息一声,依偎着他,“君迁,你知道我是从何时开始爱你的吗?”
“何时……?”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自从遇见你后,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能与你一同在这只小舟上看这些景色,说这些话;都是让我能确知自己的心意,能够爱上你……我真高兴啊。”
小舟搭载着他们,悠游于碧波翠嶂间。船头的老人摇着橹,轻哼着悠扬的乡谣。金坠倚着船舷,俯身掬起一捧倒映着山川的湖水,望着它从指缝落回湖中,回首对君迁一笑。
一霎时,她觉得万般皆无谓了。他们从何处来,将流向何处,甚至于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何时相聚,何时分离,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们拥有了这个时刻——它足以供养一切,回答一切。
他们不再说话,静静依偎着。摇橹的老人忽看见什么,指着船桨边的一片湖面,激动地喊道:
“水花树!水花树!”
他们的小舟正驶入湖心,被一片白花金蕊的茈碧子午莲包围着。正值八月盛花期,午时将近,昨夜沉睡在月光下的一朵朵小花渐次开放,宛如进入一个莲花佛国。茈碧莲边,一串串晶莹的水泡正从清澈的湖底涌出,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结成一株株缀满璎珞珍珠的玉树,使人疑心这青碧的水下藏着座龙宫神殿。
热情的老船夫用夹着土语的汉话同他们介绍,原来这是天气好的时候才能在湖心见到的奇景。当地人都说这是茈碧女神戴的如意珠饰,是神迹,看见了便会有好运。
“真美啊……”
金坠痴迷地望着这片水下奇观,一时忘却言语。君迁亦凝眸观赏,目光中满是感动。这是他们来到云南后所见最迷人的一道景色,连同这片开满子午莲的茈碧湖山,以及昨夜满月下漂向远方的点点莲灯,无不是充满神性的风景,使人毫不怀疑这片土地真的被神明庇佑,造物有灵,万籁俱美。
俄而一阵风浪从水上飞来,小木舟被吹得左右摇晃,将他们的衣裳都打湿了。老船夫使劲掌舵,小船还是被疾风吹偏了,在前方的一座小岛边靠了岸。
老船夫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说这是风神的意思。他们停靠的这座湖心小岛上草木茂密,鸟啼清悦,浓绿的林荫间隐隐露出一座小神祠的轮廓。老人指了指那座神祠的方向,告诉他们那是一处古老而神圣的祈祷之地,建议他们去拜一拜。
既是风神引路,便无不去的道理。二人听从老人的指示下了船,穿过扶疏林木,爬上一个小坡,来到那座藏匿在湖心岛中央的木造小神祠前。神祠已很古老了,外壁斑驳,静静隐没于蔓草青苔之中,有一种沧桑的庄严感。
二人轻步入神祠。殿中幽暗寂静,隐约可闻房檐上积水滴落的微音。殿前的神龛中空空如也,不知曾供奉着哪一位神。一旁的陶土小香炉中没有香火,堆着些树枝、燧石和香灰。金坠看到其中还有一支未燃尽的蜡烛,便将它拣了出来。
沈君迁取出随身携的火折子擦出火星,重新点燃了那支残烛。金坠小心地将它供在香炉里,冉冉升起的一星火光霎时照亮了神祠中的黑暗,使人心中充盈着温暖。
借着烛光,神龛后一块粗糙的石壁显露出来。二人细细望去,只见其上镌刻着“敬神爱人”四个大字。后附一段汉字祷文,不知是哪位同他们一般的无名旅人行经此地,于此发下这番业已斑驳的誓言。大半文字漫漶难辨,唯末段保留下来,隔着漫长岁月在烛焰下发出静默的回响——
“……他日洱源水涸,子午莲枯,惟愿并见神佛,听无生无灭之法。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持此誓,日月相望,宛转不离。”
金坠望着石刻,感慨万千,蓦地低低道:“我忽有一种奇异的想法……但我不知该不该说出来,恐对神佛不敬。”
君迁柔声道:“神佛慈悲,既是你诚心所感,断不会苛责的。”
金坠沉吟片刻,有些恍惚地轻语:“我们历来以为神佛是至高无上的,人世的一切皆为其赐予。可倘若,神佛是依凭世人而存在呢?譬如这火,需不断添柴助焰方能长明……我有时觉得,神佛即是我手中的这簇火苗,风一吹就会熄灭。他们或许并不强大,甚至比人还要微小——或许,世人的每一次祈愿,就如同向火中添了一块薪柴,并非是让神佛来救赎我们,反是借由我们的信仰去救赎他们?”
她出神似的言毕,见君迁久久没有回话,苦笑道:“我忘了,你从来不信神佛的……”
“我不信神佛。我信你。”君迁望着她,“不是人需要神佛之力。是神佛需要人。”
他转过身来深望金坠,肃穆而笃定地说道:
“皎皎,我也想告诉你,那夜在千寻塔上与你说的那些话,我绝不再说了,亦绝不再那么想了。倘若神明就在这簇火焰之中,我只愿不断采薪添柴,护其长明……我什么都不怕了。”
香炉中的烛火在暗殿里轻颤着,将空神龛中的阴影悉皆点亮。君迁再次擦亮燧石,点燃了灰烬中尚未燃尽的树枝,将那团火烧得更炽、更明。
相较于此间永恒的长夜,人的一生是多么光明,多么短暂啊!此时此刻,在寒烬中找寻烛火,献给神明,这般微小的光亮令人感到无上的宽慰和满足。
金坠痴望着火光,闭上眼睛,合十默祷。良久,睁眼一笑,喃喃道: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千万年以后,这团火仍会亮着。我们仍会遇见,仍会来到这里,许下同一个愿……”——
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稍后8点加更下一章~
第114章 天人语 天人之爱,俗力难夺
在茈碧湖官驿中修养数日, 沈君迁的伤势渐渐好转。普提奉命带着几个小侍卫日日值守在此,终于见他精神了,如释重负, 便要驾车送他回都城去交差。
梁恒盈袖是自己来的,已先行回去了。出发日清早, 一队车马气派地恭候在官驿前。君迁的伤大体已愈合, 走路还有些不稳。金坠扶他上了车, 自己也准备乘上。
普提见了忙唤住她, 欲言又止, 只问道:“金娘子也一道回去么?”
金坠自晓得他言下之意,正色道:“我先前倒是想走,托你们那位马夫的福, 拉了我去那仙人洞里游历一番, 做了一回仙人。如今我历完了劫,总得回大理去向朋友们报个平安,安养安养吧?”
普提讪笑,指着后面的一辆车道:“那辆车更宽敞, 金娘子不妨去乘那一辆吧……”
君迁走下车来:“这辆车有什么问题么?”
普提支吾:“没, 没有……”
“既没问题, 我便一并搭上了。”金坠一哂,“我可不敢自己一个人乘车了,恐又被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
她话落便与君迁一同钻进车厢, 关上车窗,相视一笑, 紧紧依偎在一起。
从幽僻的洱海源回到车马喧嚣的大理都城,好似真去历了一番劫,颇有天上人间之感。他们天未亮启程, 赶路整日,回到居所已是深夜。金坠离开前已将房间收拾一空,未料到会再回来,面对着空落落的屋子,一时有些无措。
普提已派人将她落在回蹬关官驿的行李都取回来了,君迁帮她逐一取出物品归放回原位,看到布燮夫人赠的那只沉甸甸的金匣子,有些诧异。金坠没好气地丢在一旁,冷冷道:“忘了将它扔进洱海了!”
君迁莞尔:“与其丢掉,不如分赠给所需之人。这些东西可换不少药饵。”
“这倒是。明日我将它送去你们那个炼药堂给大家买药!”
金坠言毕,走到桌边,轻抚着当日留在此处的那只茱萸匣,还有搁在匣边的那只雪白的香囊。她拿起香囊猛嗅了嗅,让那顾阔别数日的草木芳香充盈身心,重新将它装入云月绣囊中,佩回腰间。复又打开那聘礼匣,凝望着在灯下鲜红欲滴的一盒山茱萸果,喃喃道:
“唯有它才是价值连城的。”
“何止连城。”君迁轻步至她身旁,凝望着她的双眸,“皎皎,答应我,从此再不要将它丢弃了。”
“那也不能一直将它供着呀,药总得吃下去才滋补呢。”金坠粲然一笑,“我泡一壶茱萸茶吧,我们一起喝,以药代酒,庆祝我们历劫归来!”
君迁闻言,蓦地抿唇发噱。金坠一怔:“你笑什么?”
“我想到你初次打开这只价值连城的匣子,发现里面装的是山茱萸,一气之下,满屋子追着我跑,逼我吃它的情形。”君迁幽幽说道。
经他一提,金坠也回忆起他们初到杭州那会儿,盈袖来帮忙整理行囊,无意撞落了这只聘礼匣子,山茱萸果滚落一地,才让她发现这盒“价值连城”的灵药的真面目,气得甚至想与他对簿公堂。
昔日酸涩苦口的小红果子,如今已成了苦尽甘来的蜜糖。春去秋至,这抹风干的红不随时光嬗变,尘封于此,历历如新——于他而言,这抹红早在八年前的那个秋日便深植在心头,代替他们初遇的那片山茱萸丛,化作他不敢言说的相思。
金坠回过神来,心中甜蜜而忧伤。捻出一把山茱萸果捧在掌心,佯作幽怨地嗔道:
“谁让你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满城皆是,岂非连城?害我以为这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赎身无望,只好把一辈子都赔给你这一盒小红果子了!”
她说着将一粒小红果放进嘴里嚼了嚼。君迁问道:“味道如何?”
“你说呢?”金坠冲他一哂,任由那熟悉的酸苦在唇舌间融化开来,忽感到万分怀念,喃喃道,“天啊,我还以为我再也尝不到这滋味了……”
她轻叹一声,又攥了一把山茱萸果走向君迁,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行,这么好的东西,泡水喝也是浪费,需得原汁原味地吃!来,郎君请用药!”
她故技重施,君迁只得故伎重演,转身便跑。二人绕着屋子追闹一阵,金坠终于将他扑倒在塌上,嬉笑片刻,捻起一粒山茱萸喂进他嘴里。君迁听话地咽下去,在她唇上烙下一个酸甜的吻,忽地敛容轻语:“明日,他们许会召我进宫……皎皎,我想你同我一起去。”
金坠一怔,深知他所言何事。她在心中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微笑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晚的药吃了!”
她复又捻起一粒山茱萸,二话不说就要喂给他。君迁苦笑道:“你要将夫君苦死么?”
“夫君不是天字第一号神医么,这就受不住了?”
“医者不可自医,可怜可怜我罢。”
“好吧,先前都是你医我,这回轮到我来医你,做你的药!”
金坠吃吃一笑,翻身将他压在塌上。君迁哑着声道:“你可真是副猛药……”
“这才见效呀!你不喜欢?”金坠眼神幽幽的,正要做下一步,忽听他吃痛一叫,才知压到了他的伤,忙退开去,“呀,对不住!弄疼你了吧?我给你揉揉……”
君迁故作难耐地喊了几声痛,倏地伸臂将她环在身前,在山茱萸般绯红的烛光下深望着她,幽声道:“你不是要做我的药么?来医好我。”
金坠一笑,俯身在他耳畔轻语:“那你可得吃些苦头了!”
终于回到熟悉的屋子,这一夜睡得异常香甜。翌日一早,二人起床不久,果有内侍来传话,说皇帝急召,宣君迁入宫面圣;见君迁执着金坠的手不放,咳嗽一声,冷冷道:“陛下只召见沈学士一人。”
“若内子不得同行,恕我不能前去面圣。”君迁亦冷冷回禀。
那内侍一怔,只得由他们同行。沈君迁毕竟是外臣,谁也无法绑了他去。
二人乘车进了大理宫门,到了大殿前。正要进入,两侧侍卫上来拦住金坠,说什么也不肯放行。君迁与他们力争无果,一气之下便要携着金坠离开,忽听一人唤道:“沈学士请留步!”
来人是一位文官模样的大臣,款款行礼,与君迁寒暄片言,转头端量着金坠,莞尔道:
“这位便是令正吧?听闻娘子前日不幸遭贼人劫掠,蒙遭屈辱,实感歉疚。鄙国待客不周,还望二位海涵……”
“官人客气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金坠回了礼,正色道,“所幸我有一位好夫君,知我落难,不惜舍命相救。又蒙神佛庇佑,得以无虞归来。我们已在佛前盟誓,生生世世,白首不离,若有害我们背誓的,定请神佛降下天罚,教他也尝尝至亲分离之痛!”
她故意将话说得掷地有声,好教这位大臣领教她不是好欺负的。那人闻言却笑道:
“娘子所言极是!二位伉俪情深意笃,惊天泣地,连我这外人也不得不深受感动。在下近来丧失了一位爱女,深谙至亲分离之痛啊!”
那大臣说着叹息一声,黯然道:“小女不久前因病故世,下葬当夜,竟遭一个歹人掘墓盗走……金娘子,幸亏有你,才使我寻回了小女的遗体啊!”
金坠一凛:“阁下莫非便是副相?”
“真是福祸相依呵!”大理副相颔首苦笑,“此番若没有金娘子在那山洞中与歹人斡旋数日,恐小女再也无法入土为安了!金娘子受苦了,请受在下一拜!”
他说着便向金坠躬身一礼。金坠生受不起,连道无妨。君迁敛容对副相说道:
“副相应知,我与内子情意深重,万难分离。还请副相代为说情,劝请陛下收回驸马之事的成命,勿要强人所难。否则……”
“不必说否则了!沈学士的心情我万分理解。有情人若此生不得成眷属,又与阴阳相隔何异?其实,小女之死也是我间接造成的。怪我做了一桩错事,伤了她的心呵……如今想来,当真悔不堪言!”
副相语带悲痛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随他入殿:“陛下一向通情达理,想必不会为难二位的。来,我与你们一同进去!”
二人本已豁出去要与皇帝据理力争,未料在殿前遇见这位好心的副相要为他们说项,暗松了口气,忙随副相一同入殿面圣,心中仍是十分忐忑。
大殿中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心跳,只有寥寥几个宫人随侍。大理皇帝着了一袭禅衣,入定般静坐在殿前。这位皇帝像大理历代国君一般醉心佛事,已在崇圣寺半出了家,平时交由太子和大臣们摄政,极少上朝,如这般亲自召见外臣更是少见。
皇帝面前有一位宫装少女,正背对着殿门轻声进言。听见有人进殿,少女回过身来,惊愕地望着他们。金坠亦是惊愕,出声唤道:“妙喜公主?”
“金娘子,沈学士!你们回来了……”
妙喜看见他们平安归来,很是欣慰,抿唇一笑,旋即面露黯然之色,杵在父皇身旁低眉不言。君迁上前见礼,与金坠并肩立于皇帝面前:“外臣沈君迁携妻金氏参见大理皇帝陛下。”
皇帝瞥他们一眼,不动声色道:“沈学士,你是要做我大理驸马的人了,怎么将你的前妻也带来了?”
“禀陛下,我不是他的前妻,而是他的结发正妻。”金坠昂首直视皇帝,朗声道,“承蒙陛下垂青,欲招外子为贵国驸马。只是事关妙喜公主终身大事,不知陛下是否与公主商议过,明确告知为她选了一位有妻室的驸马?公主又是否乐意要一位这样的驸马呢?”
皇帝一凛,冷笑道:“沈学士,你倒是娶了一位能言善辩的贤妻!”
君迁淡淡道:“陛下谬赞,内子生性如此,还望陛下莫要苛责。”
皇帝道:“沈学士虽非我大理人氏,却是被你们中原千里迢迢送来我大理国的贤良。贵国皇帝陛下已接到了朕送去的聘书,同意将你许给妙喜公主做驸马。莫非沈学士连你们的圣旨也不遵了么?”
“外臣不知大理国情势,但在我们中原,驸马之位需在未婚男子中遴选,概无例外。我与内子当初为圣旨赐婚,合乎礼法,若欲和离,亦需圣令。目下我与内子尚未接到任何正式谕旨,恕不可遵从。”
君迁不疾不徐,温言回禀。皇帝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一旁的妙喜公主忽脆生生地道:“父皇,您听见了么?沈学士是不会娶我的。”
妙喜说着,转身望向伫立在后的副相,柔声说道:
“父皇,我方才正与您说到一半呢。您知道副相家的七娘子与女儿是发小,亦是我最要好的一位闺中密友。七娘病逝,女儿已然心碎,她却遭凶人掘墓所盗,身后还要蒙无言之苦。幸得金娘子及时传信,方能使她入土为安。不仅是女儿,副相一家亦对金娘子感激万分罢!”
副相闻言,忙上前来禀道:“公主所言甚是,臣方才已向金娘子再三言谢——陛下,金娘子此前得悉沈学士将被召为驸马,伤心欲绝,本欲离开大理,半途不幸遭那个马夫所劫,发现了小女遭其掘盗的遗体。那贼人鬼迷日眼,竟对小女犯下那丧尽天良之事,臣至今忆起,仍觉后怕不已,不忍直言……金娘子独自在那山洞中九死一生,幸得沈学士舍命相救方无虞脱险,臣也能接回小女重新安葬,实令人感慨万千,不由泪下!”
皇帝闭眼听他长篇大论,并不做声。副相沉吟片刻,又说道:
“陛下容禀!方才在殿外,沈学士已向臣表明心迹,今生今世,誓与金娘子白首不离。蒙他们二位之恩,小女方能入土为安。臣无以为报,只得代贤伉俪向陛下进言,还望陛下三思驸马之事,慈悲为怀,勿要让这对有情人再度分离啊!”
妙喜颔首接话:“父皇,副相之言如此殷切,您就听了吧……”
“妙喜,你当真不想要这个驸马?”皇帝倏地睁开眼盯着女儿,冷冷道,“像沈学士这样的男子,世间任何女子都会倾心相许,他足以配得上做朕的女婿!难道你不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么?”
妙喜一怔,莞尔一笑,柔声道:“父皇,您说的没错,沈学士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心中有爱,这爱不只是给人,亦是给天地万物的。正因如此,他和金娘子之间的感情才如此牢坚,如此动人,就像一个神话……我怎么能去毁坏呢?”
皇帝道:“他的爱这样好,莫非你不想要?”
妙喜摇摇头:“父皇,您深谙佛法,应知这样的爱是天人之爱,不是俗世的权力能够夺得的。即使这爱不是给我的,我也十分感动。在遇见沈学士和金娘子以前,我从不知晓世上还有像他们那样的人,仿佛是另一种语言,另一个世界。我虽无法走进,远远地望着便很幸福了……”
妙喜言至此,忽跪于皇帝面前,一双清眸凛凛,语带决绝:
“父皇,倘若你真的疼爱女儿,便不要逼迫沈学士娶我,不要用恶缘斩断善缘,令有情人伤心断肠。女儿愿意嫁去滇南,使大理与景龙两国永保和平……请父皇准许罢!”
第115章 归去来 余愿已足,莫道可是
妙喜公主竟主动提出去景龙国和亲, 这是谁也不曾料想的。金坠闻言大为惊异,忙与君迁对视一眼,见他亦是满面惶惑。
大殿中一时静若寒蝉, 大理皇帝脸上那入定般的神色被打破了,愕然道:“妙喜, 你此言当真?你宁可远嫁蛮邦, 也不要一个沈学士这样的驸马?”
妙喜颔首道:“父皇, 女儿心意已决, 请您成全。”
“你忘了, 先前那景龙使臣夜郎自大,代他们的国王向你提亲,你是如何大闹, 还夜闯崇圣寺来见朕, 甚至以死相逼!”
皇帝又惊又气,蓦地从龙座上起身踱步至公主面前,厉声道:
“妙喜,你是朕最小的女儿, 朕是多么怜惜你, 更念你母亲遗愿, 不愿让你嫁去那蛮邦受苦,宁可与那景龙使臣撕破脸!怎么你现在又主动要去了?如此出尔反尔,教我大理的颜面何存!”
妙喜满面苍白, 跪地不起,声音颤抖:“父皇, 女儿错了。您要如何罚我都行,只是不要强人所难,逼我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那样, 女儿一生都将活在痛苦之中,不得安宁。母亲若在,定也不愿目睹女儿受此磨难……”
“磨难?朕苦心为你选了一个这么好的夫婿,你非但不领情,还敢说这是磨难?妙喜,朕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野性子,平日不以那些繁文缛节苛求你,甚至你几次三番乔装偷溜出宫去,朕也不闻不问。朕只想为你择一门好姻亲,让你能留在自家做一个毕生幸福的女子!”
皇帝言至此,抬手指向默立在旁的沈君迁,冷冷对女儿道:
“你说你不想嫁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好男儿打破了头想做这个驸马?傻孩子,你是我大理国最尊贵的小公主呀,你相信朕,没有男人会不爱你!只要让那个人娶了你,他早晚会爱上你,他不敢不爱你!”
皇帝冗言相劝,妙喜面不改色,词意恳切:“父皇,女儿知道,身为一国公主要担负什么样的责任。倘若父皇不舍我去景龙和亲,女儿情愿遁入空门,终生侍奉我佛……”
皇帝冷笑:“你以为自己是那救苦救难的妙善公主,要让朕做那声名狼藉的妙庄王么!”【1】
妙喜垂眸不语,眼睫轻颤,竭力忍住泪水。金坠不忍见公主如此,径自上前跪在她身后,求告皇帝:
“陛下,请您不要责罚公主,您深知她别无选择!陛下若真的疼爱她,就不要逼她嫁给任何一个她不愿嫁的人,让她安心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承欢膝下,与您共享天伦之乐,不好么?”
皇帝瞥她一眼:“是啊,她别无选择,不能像你这个外族女子一般,随心所欲,抗旨不遵,甚至公然跑到大殿上来质问一国之君,搅扰公主的婚事!”
君迁见皇帝非难金坠,仓皇跪于她身旁:“陛下……”
皇帝冷脸打断他:“沈学士,你们不要自以为是外客,便可视我大理的法理为儿戏!朕念你有功,特许你进入我崇圣国寺的藏书阁中抄阅秘籍,你可知这是何等的殊荣?你若存心不要做这个驸马,当日为何不明言?非要跑到这大殿上来胡搅蛮缠!”
沈君迁冷声道:“陛下深知,外臣已有妻室,既不配也不愿成为贵国驸马。此前在崇圣寺中已再三禀明心迹,贵国却强人所难,甚至以内子的性命相胁。于法于理,不知何者更似儿戏?”
皇帝一凛:“什么?谁用性命威胁你了?”
君迁尚未发话,副相在一旁幽声奏道:“禀陛下,臣听闻,劫掠金娘子的那个马夫是布燮指派的……”
大理副相与宰相不和已久,此刻正好进言拆台,暗示布燮为促使妙喜公主与中原联亲,竟对准驸马的原配暗下杀手。金坠虽知那马夫本是个疯子,绑架自己并非是受谁的指派,碍于情势,不好明言,索性摆出一副幽恨之姿敛眉不语。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显然以为是权臣布燮不择手段,一时下不了台。副相跪地禀道:“陛下,臣观沈学士夫妇难舍难分,惊天泣地,妙喜公主更是天人下凡,心怀慈悲啊!公主适才所言至仁至善,至诚至孝,真乃神佛之语!万望陛下顺遂公主心意,以成善缘!”
皇帝长叹一声,见众人跪了一屋子,令他们都起来,对女儿道:“妙喜,你先回去。你方才说的话朕会考虑,只是事不过三,你好自为之罢!”
妙喜颔首称诺,正要退下,皇帝又叫住她:“午后无念国师要来宫里讲经,你也去听,不要老往太子妃那里跑了!”
妙喜轻轻说了声是,蹑步离殿。皇帝又对君迁道:“沈学士,朕念你协助我大理祛除疫病之功,不愿以怨报德。至于你家里这个发妻,朕见她刚刚死里逃生,心神未定,你还是带着她回去修养罢!”
副相见状忙下拜颂圣:“陛下之言不啻纶音佛语,实乃我大理之幸!”
君迁正色道:“外臣斗胆,还望陛下明示是否已收回成命?”
皇帝不置可否,徐徐闭目,复又在龙座上摆出一副入定之姿。副相向他们使了个眼色,微笑道:“沈学士,陛下日理万机,自有圣裁,还请你们夫妇先行回去等候吧。”
金坠与君迁对视一眼,恭敬言谢,一并告退了。二人从大理皇宫中退出,重新见到外面的阳光,长长舒了口气。
前方不远处,妙喜公主正在侍女的陪同下缓缓离开,在宫墙边投下孤雁般的纤影。金坠本想上前与公主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一切实在糟心难言,只得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悄然走远。
君迁深知她的心事,轻轻握住她的手。金坠叹息一声,惆怅低语:“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君迁亦是一声轻叹,抬眸望着宫檐外露出的一角秋日苍穹。大理的云天澄澈远胜中原,此刻看来,竟与记忆中并无分别了。
二人从宫中归来,刚回到住处,正好有人来送信给君迁。君迁接信一瞥,惊喜道:“南乡先生!”
他迫不及待地启封读完了信,对金坠道:“先生说他已到了哀牢山,采集了许多良药,还发现了一种苦寻已经的新药材。”
“太好了!”金坠闻言亦是欣喜,转而忧虑道,“南乡先生在哀牢山一切可好?他有没有遇见那些山匪……”
“他在信中说一切都好。先生目下暂住在哀牢山南麓的一个村庄中,说那里并不像传闻中那般荒凉,村民们大都友善可亲,风景也清幽怡人,他都有些流连忘返了。”
君迁说着,从信封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株风干的草药,捧在掌中展示给金坠:“你看,这是先生随信寄来的几株珍稀草药,都是他在哀牢山中发现的。”
金坠笑道:“这可是份重礼呢!正好将它们录进你的那本百草经里。南乡先生若知道你在写这本书,定会很欣慰的!”
君迁摇摇头:“我曾与先生说过自己正在编撰一部药典,请他帮忙过目,他当时便婉拒了……”
他有些黯然地回忆着当日情形,沉声对金坠道:“皎皎,你知道么?那日在蝴蝶泉边,南乡先生曾与我有过一番深谈……他同我们一般,亦是从中原来的。”
金坠一怔:“真的?南乡先生也是汉人?”
君迁颔首:“先生年轻时曾在太医局任职,是我祖父的门生。后遭牢狱之累,获释后远赴云南,在此生活至今。”
金坠讶异:“我以为他老人家是闲云野鹤,还羡慕他不拘于世,不想也曾历过这一番劫……你说南乡先生曾是你祖父的门生?这也太巧了!”
君迁敛眉低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都过去了……”金坠轻叹一声,深望着君迁,柔声道:
“不论如何,我们已走到了现在。君迁,我知道你心中还放不下你祖父的那件事,但那并非你的罪业,也早已过去了。今上给你的那份密信上不是也说,让你忘记过去,远走天涯么?今日这么一闹,大理皇帝想必不会再逼迫你娶妙喜公主了,中原那边也无法怎么样。你虽还挂着个官职,人却远在云南,神不管庙不收,就这样自由自在,不也很好么?万幸今上对你十分信重,哪天等朝中局势安稳了,说不定又能让你回去了……”
沈君迁不说什么,回屋去取来一封信,默默交到金坠手里。金坠见这是他写给“青鸾居士”的密启,怔了一怔。信还未封上,她取出一叠厚厚的信纸,一张张读毕,愕然道:“你将我们的事都告诉陛下了?”
君迁颔首:“陛下与我有同窗之谊,我深知他的为人,故此坦言。如今陛下亲政未久,要顾及许多,我实在不愿因我的私事令他为难……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封长信是他在茈碧湖畔养伤时写下的。信中事无巨细地陈述着他们自奉旨成婚以来所历的种种过往,明确向今上坦言他们相知相爱,严词拒做大理驸马,并在信末请旨准许他挂冠而去。
金坠将那叠信塞回信封,叹息一声,望着君迁的眼睛:“你真要辞官么?我知道你从不热衷此道,可是……”
她言至此停顿下来。君迁追问:“可是什么?”
“可是你如今已做不成大理驸马了,再辞了中原的官,万一今后……你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金坠垂眸轻语。
“你既知我不热衷此道,又何必说这‘可是’和‘万一’呢。”君迁莞尔一笑,从容而庄重地说道,“皎皎,我立誓毕生恪守医道,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还能读书治学,宣药疗疾,于愿已足。”
言至此,将她的手执在掌心,深望着她的眼睛:“我怎会一无所有呢?”
金坠闻言,心树上满结的忧郁之果悉皆落下了,从未如此轻松过。她将那封回信郑重交还给他,快乐地转了个圈,久久望着亮蓝色的天幕,粲然道:
“那以后我们就留在云南好不好?我们跟着南乡先生艾一法师他们去采药,去云弄峰看小阿罗若和孩子们,闲时便四处游历,去那些景美人少的地方,你钻研你的草药,我钻研我的绣花……哎呀,不能再说了。若真能过上这样梦一般的生活,连我自己都要羡慕自己了!”
“不是梦。”他拥她入怀,轻咬着她晶莹可爱的耳珠,“我向你保证。”——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佛教传说,妙庄王有三女妙颜、妙音、妙善。幺女妙善为救父舍手眼,最终在香山寺证道为千手千眼观音。
第116章 忘川草 因为他干干净净,清清亮亮……
从洱源历劫归来, 夫妻二人便马不停蹄地进宫面见大理皇帝。幸得妙喜公主与副相相助,暂使驸马之事被搁置下来。沈君迁又向今上表明隐退之志,作千字长疏驰寄中原请求挂冠。未来虽尚未可知, 总算能回归平静的日常。二人劫后余生,更对这份捧在掌中的“现在心”倍加珍惜。
休息半日, 次日一早, 二人一同前去城外的炼药堂, 向熟悉的医士百姓们报平安。梁恒盈袖提前回来, 早将他们在茈碧湖经历的事传为惊天地泣鬼神的美谈。说金坠深陷荒山如何临危不惧、君迁如何冒雨翻山舍身相救, 听得大家感慨万千,无人不羡。得知大理皇帝竟要棒打鸳鸯拆散良缘,个个义愤填膺, 甚至有热心侠士要去替他们陈情抗争, 令他们二人万分赧然,再三保证绝不分离,方使大家喜笑颜开。
正说着话,樊常悄然而至, 二人忙上前答谢他在君迁病重时送来的救命雪莲丹。樊常淡淡一笑, 只道:“平安便好。”
多日未见, 樊太医仍是那幅处变不惊的恬淡模样,脸上略带倦色,说是连夜采药方归。他与众人寒暄片刻, 将新采的草药和方剂一并交给药工们,让他们熬制成养生汤派发给百姓, 便去自己的药库中忙碌了,顺便将君迁也唤去帮忙。君迁对他那间神秘的百草库房很是着迷,欣然而去。金坠亦前去参观, 见满屋子药石瓶罐虽教人眼花缭乱,却是外行看热闹,陪他们转了一圈便回去协助药工们拣药捣药了。
她忙了一阵,有些累了,便走到炼药堂外透透风。刚出门便见一辆马车行来,一个女子倚在车窗边呆望着,却是太子妃青螺。金坠忙绕到道路另一边,果见妙喜公主亦凭窗而眺。金坠正犹豫要不要唤她们,公主已向她招了招手,吩咐停车。
金坠忙上前致礼,问道:“公主和太子妃这是要去哪里?”
妙喜轻声道:“七娘前日已下葬了。我们正要去为她祭扫。”
七娘便是副相病故的那位女儿。金坠想到在仙人洞中见到她的情形,一时恍惚,悲叹一声,问道:“我能随你们同去么?”
公主微笑着点了点头,请金坠上车来。车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是从太子妃身上发出来的,令人颇感忧伤。
金坠想到昨日在宫中面见皇帝时的情形,不知如何面对公主,又不愿沉默不语,便问道:“太子妃这几日可还好么?”
妙喜语带戚然:“昨日我告诉青螺姊姊七娘去世了,她显得很悲伤,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我便带她去看看七娘。青螺姊姊生病前,七娘常来与我们一同做女红,她们两个最是投缘的……”
马车徐行,却并未直接去往墓园,而是独辟蹊径,停在了苍山脚下的一片幽谷地带。此地远离都城,十分清幽,满是郁郁苍苍的野花野草。下车后,妙喜熟门熟路地穿过半人高的林草,边走边低头寻找着什么。
金坠牵着太子妃紧随其后,忽地在风中嗅到一阵熟悉的奇香,垂眸望见一片繁茂如星的香草丛,还开着点点白露般的小花——这就是她在仙人洞中见到的那种花草!
妙喜面露欣喜,俯身摘下一簇香草,对金坠道:“这是七娘最喜欢的花,叫做忘川草。很香吧?传说这香味能引人从忘川河边归来。曾经宫苑中种过许多,都被放火烧了,城外也只剩下这一小片了。”
金坠岂会忘记这香味。她在山洞中被困了好几日,那绑匪日日都采来这种花草围绕着死去的七娘,似要用这催人的奇香让逝者还魂。那几日,金坠每天一睁眼便被这股梦魇般的不祥香味笼罩,此刻再度闻到,一时有些作呕。她竭力忍住不适,只向公主笑了笑。
妙喜采集了一大丛忘川草,原路返回,命马车载着她们去往七娘下葬的墓园。新修的坟茔干干净净的,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两只黄雀立在石碑上宛转轻啼,见人来了也不飞走。
公主将还带着露水的花草与供品香烛一同献于墓前,合十参拜,默祷良久。金坠也肃然而拜,为这个终能安眠的不幸女子献上祝福。太子妃怔怔地立在一旁,微笑地望着在墓前轻歌的那两只鸟雀。
墓园中并无旁人,分外幽静。妙喜对金坠道:“金娘子,谢谢你。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好,可若不是你在那个山洞中发现了七娘,她再不能入土为安了……”
金坠忙道:“祸福相倚,我也是误打误撞,能帮到忙就再好不过了。”
妙喜淡淡一笑,回眸遥望着那座碧空下孤独的新坟,喃喃道:“那片忘川草是七娘的恋人生前种下的……如今他们终能重逢了。”
金坠一怔,想到那个掳走她的马夫说的那些话,看来那凄惨的故事果然是真的——他的那个花匠朋友和副相之女七娘因相爱被迫分离,阴阳永隔,忘川草便是这段绝恋的见证。那马夫阿黑原是个局外人,出于疯狂的私心,竟对逝者做出了那般恶劣的事,最终绝望地溺死在那个被暴雨淹没的山洞里。
金坠叹息一声,望见身旁的太子妃,旋即又想到阿黑说的关于太子妃和那个真摩小殿下的秘密——火噩。
他说太子妃与已经入了土的七娘一般,亦是被“火噩”杀死的。还有那个哀牢山的神秘巫医和他的返魂秘术“依果枯”,以及那片不老不死的深山秘境……
她心中一颤,不愿再想下去。公主新丧密友,又遭遇和亲风波,情绪不佳,目下不是向她打听这些事的好时机。况金坠早已决意再不卷入这些异国是非了。
离开墓园,秋日正晴。太子妃难得从那阴森森的无念殿中出来,对沿途的一切都很好奇,边走边像个郊游的孩子一般四下环顾。妙喜便让马车随行在后,和金坠一同陪太子妃在乡间小道上散步。太子妃的心情看来很愉悦,不时去采路边的花草,不时去溪水中捡石头,乍看与常人无异。金坠从未见她这般活泼过,十分欣慰。
公主亦笑道:“看来沈学士的药终于起作用了呢。”
金坠踯躅片刻,驻足望着妙喜,敛容道:“公主,谢谢你。谢谢你昨天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外子和我都感铭在心……”
“是我该谢你。”妙喜一哂,“谢谢你们,让我见到了这般美丽的爱。”
金坠心中感动,亦回以她微笑。妙喜望着她,忽问道:“金娘子恕我冒昧……你当初为何会爱上沈学士呢?”
金坠莞尔道:“我也不知。我曾以为自己永不会爱他……然而爱这东西,从来是不由人意的。”
“沈学士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坠想了想,柔声道:“借用公主那日的话,他有一颗天人之心——干干净净,清清亮亮,如月在青天,风过幽谷。温柔而有原则,谦逊而有尊严。爱惜一切,悯恤一切,持志守己,不计得失。知晓人间多可为而不愿为之事,通感万物,无惧无碍。”
她说着,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敛容道:
“他们总说他比神还要好。可我知道他不是神。他没有法力,有的只是他自己的心……”
“他还有你啊。”妙喜一笑,举目望着天边一抹洁白的游云,喃喃道,“我从没有爱过谁,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金娘子,我真羡慕你。倘若有人能把自己交给我,就像把一方精心调配的良药交到我手里,我一定会好好喝完,就算再苦也一滴不剩地喝完……”
妙喜说着,俯身捡起一截树枝,在沙地上划着字。金坠去看,却见那是个“薬”字。
“公主会找到给你那方药的人的。”金坠指着那个字道,“告诉你一个秘密——良药不一定都是苦的。你看,这草字底下分明是一个‘楽’字呢!”
妙喜道:“那可得问问青螺姊姊。她吃了那么多药,不知可否快乐些了。”
她转头去寻太子妃,却见方才还在身边的太子妃在她们谈话时没了影。二人慌乱起来,四处寻找。所幸驾着车跟在她们后面的小内侍眼尖,指着前方溪涧边的一片枫林高呼太子妃在那儿呢!
金坠和妙喜定睛望去,果见太子妃身着她常穿的那件青绿衫子,正伫立在水边的一片绿枫林中,仿佛与那片绿融为一体。公主飞奔上前,轻唤了一声青螺姊姊。太子妃置若罔闻,怔怔地望着树梢上的绿叶。
粼粼波光反照于水畔枫树的叶片之上,使千百片绿叶泛出近乎透明的晶莹色泽,宛如缀着露水般在风中轻颤。妙喜摘下一片,高举在眼前对着青空凝望:“真好看啊。”
金坠笑道:“再过不久就要变红了吧?”
妙喜道:“以往每年秋天,青螺姊姊都要出宫来赏枫,一坐便是整日,直到枫叶都落尽为止……”
说着,将手中尚未变色的枫叶递到太子妃手中,轻掰开她的指让她握住,仿佛交给她一件珍宝,用对待孩童般的口吻同她耳语了什么。沉吟片刻,又自语道:
“可我还是喜欢绿色……若是它们永远不变就好了。”
金坠一哂:“四时流变方生天地万象,若一成不变这人间该多无趣啊。”
“也是。”公主轻叹一声,“起风了,我们回去吧。父皇不准我出宫太久。”
太子妃还对这片景色流连忘返,立在树下不肯走。金坠和公主不得不架着她离开,一同乘车返回。太子妃一路上闷闷不乐,频频将身子探出车窗回望,不时挣扎惊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二人劝不住,只得左右死拽住太子妃,叮嘱车夫缓辔徐行,唯恐她掉出车外去。
就这么一路大闹着回去,才走了一半,同车的二人皆已精疲力尽。谁知祸不单行,马车行经城门附近的一片宫囿时,忽有一物从天而降,扑棱着拦住他们的路。车夫连连勒马,总算没撞上去。车厢一阵颠簸,金坠和公主惊魂未定,太子妃却咯咯一笑,没等车停稳便兀自开门跑了下去。
二人连忙随她下车,却见太子妃独立在道路中央,伸出一只手臂,臂上竟站着只闪闪发亮的绿孔雀。
此地毗邻宫囿,豢养着许多珍禽,这孔雀定是从园囿中逃出来的。这生灵十分美丽,周身碧绿如玉,尾羽绚若云霞,却出奇地乖巧,一动不动地停驻在太子妃手臂上,好奇地张望着她。太子妃亦对这从天而降的美丽大鸟十分好奇,似笑非笑地凝望着它狭长拖地的彩羽。
正在这时,一位妙龄女郎从宫囿中匆匆跑来。她一身与本地女子迥异的摆夷服饰,头簪大朵香花,赤足上佩着银铃环,跑起来泠泠有声,正是那位景龙国来的诺咏圣女。她是来寻那只出逃的绿孔雀的,见到那鸟儿正停在太子妃手上,惊叹一声,蹑步上前,低低说了句摆夷话。
那孔雀听见诺咏的指令,倏地展翅飞走,停在宫囿前的一个小莲池边。太子妃忙追上去,那孔雀蓦地展开翎羽,将那翡翠画屏一般璀璨夺目的华彩展露在日光下。
太子妃一惊,旋即笑了起来,向来无神的眼中被映得光彩照人。诺咏圣女莞尔一笑,俯身捞出几枚落在莲池中的孔雀长羽,沾了清水向太子妃身上拂去,喃喃低语,似在念诵祈福的神咒。
金坠和妙喜在一边看呆了,不知发生何事,一时怔立在旁。恰在此时,一阵聒噪的笑语从宫囿中飘来,只见真应太子眼蒙轻纱,追着几个美姬从那御花园中跑出来。佳人四散奔逃,太子穷追不舍,那正在开屏的孔雀受了惊,振翅飞去,霎时如一缕碧云消失在晴空中。
太子浑然未觉,循声追到了莲池边上,大笑着扑将上来。诺咏慌乱避开,太子一把搂住了太子妃,闻见诺咏留下的香气,以为捉到了她,如获至宝,正要吻上去,却听怀中那人爆发出一阵凄鸣。
太子一凛,慌忙解下蒙眼的纱巾,瞥见太子妃惨白的脸,如撞见活鬼,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远远退开好几步。
“青螺姊姊!”
妙喜见太子妃摔倒了,匆匆上前扶起她,金坠忙跟上去,与公主一道察看太子妃是否受了伤。
太子阴着脸,厉声道:“你们为何带她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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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孔雀翎 夜夜思归向南舞
妙喜淡淡道:“今日天色好, 我们陪太子妃出来逛逛。”
真应太子冷笑:“偌大一座无念殿还不够你们闲逛吗?”
妙喜正色:“兄长宫中的花园那么大,不也照样出宫来这里闲逛么?”
“太子妃体弱需静养,你还带她跑这么远来!”太子斜睨着小妹, “妙喜,父皇让你少去无念殿, 你听不见么?莫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出嫁, 便可随心所欲, 漠视宫规!”
金坠昂首道:“是我非要拉着她们来的。外子有医嘱, 太子妃外出走动散心有助于康复, 还请太子殿下勿要责怪公主!”
太子瞥她一眼,冷冷道:“金娘子,别来无恙啊?”
金坠亦冷冷道:“太子别来无恙?”
太子哼了一声, 不再搭腔。这时宫囿中又走出几个人, 是那景龙使臣一行,见状劝道:“大好秋日,正宜游园散心,太子殿下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那摆夷使者说着看向黯然不语的妙喜, 笑道:
“鄙国亦有不少园囿林苑, 不敢说比大理豪华, 却有此处难见的奇花异木珍禽异兽。公主若想逛园子,何妨驾临我景龙,定能逛个畅快!”
妙喜一言不发, 扶着太子妃起身便要告辞。太子唤住她:“你同我一道回宫去,让下人送太子妃回无念殿便是。”
妙喜满脸不愿, 金坠恐她再遭非难,柔声道:“我陪太子妃回去,公主请放心。”
妙喜无奈地向她们道了别, 缓缓随太子一行离去了。金坠目送行驾扬尘而去,搀着太子妃回到马车边。
正要上车,诺咏圣女追上来,将方才落在池中的几枚孔雀翎羽递给太子妃,微笑着用摆夷语说了些话,大约是祝福之意。太子妃接过那几支碧绿发亮的翎羽,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对着天空慢慢高举在眼前,凝眸望着日光下映射出的翡翠般的华光,忽地粲然一笑。
金坠望着她那孩童似的令人心疼的笑颜,轻叹一声,向诺咏道谢辞别,陪着太子妃上了车。得了这份珍礼,回去的路上太子妃终于不再闹了,如获至宝地紧攥着那几支孔雀翎,回到无念殿后也一刻不肯离手,宫人们拽也拽不开。
金坠见状,莞尔道:“我有个法子能教这孔雀翎变得更漂亮,太子妃要不要试试?”
太子妃似乎听懂了,果然松开了手。金坠小心翼翼地接过翎羽,去到偏殿,在阔别数日的绣案前坐下,将那几枚孔雀翎缝嵌在那件绣袍的腰带处。飘逸的青绿翎羽与深黛色绣袍上的奇花异草图纹很是相称。金坠满意地搁下针线,回头发现太子妃也来了,欣喜若狂地望着焕然一新的旧衣,迫不及待便想拿来穿上。
金坠笑着制止:“还差几处方能完工呢,请太子妃再等等吧,准叫你在生日那天穿上新衣!”
太子妃似懂非懂地望着金坠,倏地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肩上,轻轻啜泣起来。金坠不知她为何突然哭了,或许是方才遭太子粗暴对待伤了心,亦或是积郁已久却无法言说。
金坠心疼极了,轻抚着太子妃伶仃的背脊,在她耳畔喃喃:
“青螺……你能感觉到,是不是?你只是无法说出口,无法将你心底的想法告诉我们……没关系的,公主和我都会陪着你的。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要怕……”
太子妃从她肩上抬起头,眼中的泪已止住了,重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平静神情。她忽抓过金坠的手,伸指在她掌中划了几下。重复几遍,金坠才发觉太子妃是在写字,写的似乎是“飞”。
金坠一怔,激动万分,笑道:“是啊,那只绿孔雀飞走了,只留下这几枚羽毛,都被我缝在衣服上了。太子妃穿上这件羽衣,兴许也能像孔雀一般飞到碧空中去呢!”
她尝试引导太子妃写下更多的字,太子妃却只一遍遍在她掌心中描着一个“飞”字,边写边吃吃轻笑,就像刚学会写字的稚儿一般。
金坠无奈一笑,牵起太子妃的手,领着她走到庭院里,指了指蔚蓝的天空。随后仿照着那日宫宴上诺咏圣女的孔雀舞姿,拉着太子妃一同跳起舞来。太子妃起初有些茫然,旋即渐入佳境,跳得比星回节在苍山上看游神时还要好,双臂舒展,裙裾翩跹,目视苍穹,好似真要飘然而去,引得宫人们纷纷前来围观,惊呼赞叹。
金坠感动万分,回家便迫不及待地将今日见闻说给沈君迁听,欣慰道:
“我从未见过太子妃像今日这般,又是去郊游又是招孔雀,甚至还会写字了,看来你的药真起作用了!过不久她也许便能开口说话了呢……虽然我也不知那究竟对她是好是坏。”
沈君迁莞尔道:“那便看天意罢。”
“听你说这话还真不习惯。”金坠叹了口气,“你知道么,在那个山洞里的时候,那绑匪与我说了许多疯话,我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理智了,回想起来真如一场噩梦。总算逃出来了,回到熟悉的地方,与熟悉的人在一起说笑,真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都过去了。”君迁握住她的手,“一切都平静了。”
金坠浅浅一笑:“但愿能永远平静下去……如今我最想要的便是这份平静了。”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过得颇为平静,仿佛一丝波澜也无的湖面,平静得有些诡异,教人心生不祥。果然,数日之后,风浪袭来了——
密报来,滇东南红河一带的诸部族暗中召集兵马,预谋对大理发起叛乱。东南诸蛮屡屡作乱,一向是大理的一块心病。景龙国雄踞滇南,平叛离不开其助力。皇帝本对妙喜公主的婚事犹豫不决,闻讯当即颁旨接纳了景龙使者的聘书,准许公主南嫁联亲,以便与景龙结盟御敌。宰相布燮历来主张与中原结亲,此时也只得转变方略,带头筹备起公主的和亲事宜了。
公主和亲事定,君迁自不需做驸马了。这桩事如磐石一般压着他们,终于尘埃落定,却如何也教人高兴不起来。消息连夜传来,金坠和君迁得知后心神不宁,辗转许久才睡着。
孰知祸不单行。翌日清早,罗盈袖又火烧眉毛地跑来敲门,高声道:“不好了!炼药堂出事了!”
二人闻言心焦,忙问何事。盈袖仓皇道:
“我也是今早去了才晓得,昨夜里炼药堂遭了贼,樊太医的那间药库被劫得一干二净,就连……就连樊太医也被一道劫走了!”
君迁一凛:“樊太医怎会被劫走?”
“听说是强盗连夜来他的药库里偷药,被樊太医撞见,誓死保卫,那伙强盗便将他也掳走了!”盈袖道,“樊太医好像留了张字条,梁恒教我来通知沈学士……”
不待她说完,君迁已匆匆跑出门,策马绝尘而去。金坠忙跟上他,与盈袖一同快马出城,赶到炼药堂。此处已聚满了人,在此供职的医士和附近百姓围在一起议论纷纷,还有许多官兵维持秩序,气氛肃然。
君迁向守卫说明来意,与金坠一同来到后院。只见走廊尽头那间一向死锁的药库大门洞开,架上的珍贵药石皆被一扫而空,每个储药的抽屉也都被拉开扫荡,只剩一地草药的碎屑。驻守在此的樊太医亦不见踪影。
梁恒正同几个医士向来查案的官员说明情形,见了他们忙上前来。金坠担忧道:“昨夜可有伤亡?”
梁恒摇头:“所幸只有药库被盗,没出人命。”
君迁蹙眉:“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
梁恒叹了口气,说道:
“昨晚值夜的是杜药工,他已随官兵去衙门问话了。杜药工说,昨夜子时左右,他正在拣药,忽听见后院有异动,过去看见四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翻墙来到这间药库前撬门,正好樊太医在药库里忙活,出来与他们厮打在一处。杜药工上前帮忙,被那伙强盗撂倒,拔刀就要砍他,所幸被樊太医大声喝住,与他们交涉了一番,教他们放了杜药工,说自己愿意随他们一道走,只有他知道药性,没有他在他们纵抢了药去也没用。那班强盗带了口棺材似的大匣子来,将药库里的珍贵药石抢劫一空,又用麻绳捆住樊太医,连人带药一道掳走了……”
他言至此,指了指身旁查案官员手上的一张字条:
“这是樊太医被绑走前留下的字条,就落在门口。”
众人望去,只见那字条上用草书写了寥寥几字——“药在人在。勿念。”
君迁面白如纸,兀自走到药库门前,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发怔。金坠想起黑血瘟期间炼药堂遭劫未遂的场景,忙问道:“可是前回谋害傅药工的凶匪么?”
盈袖忿忿道:“定是他们一伙的!上回没得手,这回多叫几个人又回来了!听说那些强盗戴的面具与我上回见到的一模一样,青面尖嘴,活像个鬼!”
梁恒叹道:“好在这回无人伤亡。多亏了樊太医啊!不知他此去能否平安……”
一个药工说道:“樊太医一向视这些药比他的命还重呢,若见到自己珍藏多年的良药被糟蹋了,真不知会出什么事哟……”
大家喁喁议论着,唯有沈君迁呆立一隅,垂眸不语。金坠深知他向来对樊太医敬仰有加,此刻一定万般揪心,走到他身旁安慰道:
“你别担心,樊太医毕竟是大理的御医总管,听说宫里已派了好些人手去搜了,定能将他解救回来的。”
君迁轻叹一声,呆望着被劫掠一空的药库:“但愿如此……”
第118章 离苦海 我们是世上最好的一双有情人……
炼药堂药库连夜遭劫, 主管樊太医一同被掳,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不巧大理和东南诸蛮的战事迫在眉睫,日夜军报不断, 招兵点将、筹集军饷一刻不停。加上妙喜公主即将远嫁景龙国,又要大费周章筹备婚仪, 举国上下忙成一团。值此多事之秋, 一个太医的失踪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自樊常失踪, 君迁日日寝食难安, 时时打探消息, 却是石沉大海,渺无回音。官府根据目击药工的供词张贴了通缉令,却没人见过画像上那些戴着鬼面具的黑衣盗匪, 也没人理解他们既有本事飞檐走壁, 为何不去抢富贵人家,却只潜入城外那座不起眼的炼药堂盗了些药材,还将大理最德高望重的御医绑走了。
坊间流言渐起,说始作俑者正是那窝作祟已久的哀牢山匪, 劫了樊太医收藏的各种珍稀药石去捣鼓邪教巫术, 欲行魇胜之事。
哀牢蛮在蝴蝶泉边犯下那桩骇人听闻的屠村惨案后, 据说皇城附近的乡间又相继发生了几起同类凶案,官府严格封锁了消息,又逢黑血瘟肆虐, 这些惨案便被更为惨烈的瘟疫埋没了。前月大疫平息,官府出动剿匪, 抓捕了数十个凶匪,匪首“鬼罗刹”却人如其名,无影无踪, 阴魂不散。传闻其与叛逃的大理小皇子“真魔王”勾结在一起。大理举国对此讳而不谈,太子则在招待景龙使臣的宫宴上公然称他们“不成气候”。
这一切对金坠而言并不陌生。自从七夕那夜在无念殿撞见妙喜公主,得知了那位已故哀牢妃子的往事,又从太子妃生母布燮夫人那里获悉了太子妃的身世秘辛,始终如鲠在喉,惶惶不安。如今樊太医又出了事,她再也忍不了了,私下与君迁谈论一番,忧心忡忡道:
“十年前哀牢几乎遭大理灭了族,复仇心切。那个真魔王又是已故的哀牢妃子所生,性情残暴。这两股势力搅在一起,真教人不寒而栗……我总感觉一场大阴谋就要来了。”
金坠说着叹息一声,低语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万一那些人当真会巫术呢?”
沈君迁闻言一凛,又听她失神地喃喃道:
“君迁,你还记得么?我被关在那山洞里的时候,那个绑匪一再和我说起一个哀牢巫医的事,说他会什么返魂术,还说哀牢山中有个不老不死的秘境……”
“那是个心神错乱之人,不足取信。”君迁截住她的话,“世上是没有巫术的。”
金坠紧盯着他:“你确定?”
“无论是与否,都与我们没有关系。”君迁斩钉截铁地说道,“皎皎,你若感不安,我们便立即离开这里,远离这一切是非。”
“我也想说走就走。可你还没接到中原的回信呢。”金坠叹道,“万一今上对你那封长信不满,另有旨意……”
“不会的。我了解陛下的为人,他定会准许我离开的……”
沈君迁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步声。梁恒不请自来,眉飞色舞,手里高举着一封信一路小跑而来,边跑边高声吟哦: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阿弥陀佛,大喜大喜!才知道什么是家书抵万金呢!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这信盼来了!”
君迁金坠面面相觑。梁恒将那信在他们面前隆重地抖了抖,笑道:
“亏了这一早送来的朝廷牒文,咱们终于能脱离苦海,回家去了!真没想到,上头这般仁慈,不仅准我们即刻离开大理回去复命,还夸赞我们援外有功,要升我们的官呐!大家包了个酒楼,预备好好庆祝一番,非说不能没有沈学士这头功,叫我来请你呢!”
君迁闻言一凛,立即从梁恒手中抢过官牒匆匆一瞥,怔了一怔,蹙眉不语。
“怎么?莫非你们还没接到这信?”梁恒见他俩面露异色,不可置信,“不会吧?与我们一同来大理的人人都接到了啊……”
二人相视一眼,都不说话。梁恒猜到有内情,看情形又不便多问,只好安慰他们:
“我知道了,定是沈学士身份不凡,上头另有重任!金娘子,你们莫急,信使说不定在来的路上了,晚些便能送来了!”
金坠回过神来,强颜道:“是啊,定是这样的。我们再等等吧!”
沈君迁仍是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几乎魂不守舍了。梁恒不敢再叨扰,拍了拍他道:
“我知道沈学士不爱凑热闹,就不邀你去酒楼了。改日盈袖在家张罗私宴,咱们再聚!”
梁恒告辞后,君迁长叹一声。他与“青鸾居士”一向以密信往来,走的都是快马私邮,信件来去速度远胜一般公文。那封请求辞官的长信寄出已有数十日,按理早该收到回音了。其他人都已获准归乡,唯有他的信迟迟不来,绝不是好兆头。
金坠自知他的心事,亦是焦心如焚,欲言又止。君迁低低道:
“我寄出那封信时,妙喜公主的婚事尚未成定数。此事并非今上一人所能决断,他许还有些踌躇,未及给我回信。又许是陛下忙于朝政,尚无暇顾及我的私事……”
公主与景龙国君的亲事是数日前才正式定下的。大理皇帝毕竟曾下书中原求聘君迁为驸马,突然改了主意,碍于邦交颜面羞于直言,定要等公主的婚讯自然传到中原再作回应,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了,难保不会生变。何况大理并非只有妙喜一个待嫁的公主贵女,倘若再要招君迁做驸马,他们怕是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金坠容色惨淡,仿佛看到他们朝思暮想的自由远景就这般消耗在无穷无尽的枯等中。是他们过于天真了,以为凭着君迁和今上的关系,再凭那一封直抒胸臆的长信,便可挣脱俗世的樊篱。这个世界的规矩本就不是为他们而设的。一路行来经历那么多,他们早该有此觉悟,却执意听凭本心而行,如今受挫也是意料中事。可人为何不能从心而活呢?
一时无话。君迁忽然说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这便进宫去面见大理皇帝,请他亲自去信中原言明情形,好让今上安心。”
金坠担忧道:“目下他们正忙于战事,你现在去会不会不太好?”
“我必须去。”君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微笑道,“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一去便是大半日。金坠在家苦盼许久,坐立难安,直到暮色四合,终于将他盼回来了。她忙问道:“怎么样?”
君迁颔首:“他们答应了。”
“真的?”金坠一喜,却见他眼底有一丝异色,不安道,“不会有什么条件吧?”
君迁如鲠在喉,半晌慢慢说道:“太子不日将亲征东南,令我随军出征。”
金坠如遭雷殛,讷讷道:“什么?”
“原定由樊太医随军主掌医事,如今他不幸失踪,他们便请我担任此职。”
他的语气颇为沉着,神情淡然,仿佛在谈论一桩与己无关之事。金坠回过神来,又气又急,厉声道:
“你才帮他们击退了两场大疫,已经很累了,这会儿又要你上战场去?堂堂一个大理国,莫非没有会治病的医官了,非要让你一个异国人去?”
君迁轻叹一声,淡淡道:“大理皇帝已向我许诺,会即刻下书中原,向今上说明驸马之事的变动,且求聘我以流外之职留任大理。如此,今上也好顺水推舟,准许我挂冠而去。”
金坠一怔:“什么是流外之职?”
“就是能够随时离开的闲职。”君迁无奈地一哂,“他们说这是对我的嘉赏。”
“嘉赏?我看是胁迫!”金坠恼得不行,一把拽住他,“这个大理国有什么本事,凭什么要听他们的?我们干脆同梁恒他们一道回去,你亲自回京去面见今上,将一切说清楚!”
“我尚是谪籍,未得令贸然回去,不仅犯了擅离重罪,更会使今上为难,届时恐有理也说不清了。”君迁摇摇头,“我绝不能这么做。”
金坠急道:“那你当真要随大理军队上战场去么?”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君迁望着她,“此役归来,我便可名正言顺地挂冠而去,与你一同远走高飞。中原和大理都无法再禁锢我们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没有可是。”君迁戚然一笑,敛容道,“皎皎,惟其如此,我们才能过上我们想过的生活。”
金坠嗫嚅:“我知道。可是……”
“还要说可是么?”他莞尔深望着她,执起她冰凉的手拢于掌心,“相信我,皎皎。我会平安回到你身边的。”
“我相信你。可是……”金坠叹了口气,自己也哑然失笑,抬眸端量着他,“可是我也只能相信你了,是不是?”
“我知道,过去我曾令你失望……可这次绝不会了。”沈君迁目光如焰,温柔而坚决,“皎皎,我有预感,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劫了。过了此关,世上再无任何事能使我们害怕了。”
金坠望着他的眼睛:“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我不害怕,丝毫不怕,反而高兴得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轻抚她的面颊,“皎皎,你也不要怕,好不好?”
金坠抬手将他的掌心贴于颊畔,轻轻道:“你什么时候走?”
“出征日定在五天后。驻军地位于东南红河之畔,距此有数十日行程。我和其他随军医官会在后方扎营,不会真的上沙场的。若战事顺利,不出一月便可归来……”
君迁话未说完,金坠匆匆将手放在他唇边,窃窃道:“嘘……万事不由人,话莫说太满。”
他笑道:“不说出来,怎能让神佛听见我的心愿,保佑我早日回到你身边来?”
金坠有些伤感地笑了,正色道:“放心罢,你那么好,神佛定会保佑你的。不必担心,我也很好,神佛也会保佑我的。别人都说我俩惊天地泣鬼神,我还嫌肉麻呢,如今也深信不疑了!”
她依偎在他怀间,向他柔声耳语:
“君迁,我们是世上最好的一对有情人,神佛也不舍得将我们分开。不仅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要教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谢谢你。谢谢你的这句不怕。”他莞尔将她深深拥于心口,“皎皎,等我。”
“我等你……行军不比平日,记得别光顾着照顾别人,千万也要照顾好自己啊。”金坠轻叹一声,扬起脸来将他的眉眼鼻口都亲了一遍,粲然一笑,“可别太想我!”
沈君迁凝望着她的双眸,幽声道:“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阅读陪伴[红心]预告一下,本卷大理篇还有两章就完结啦。下卷第二部哀牢篇即将接档,坐牢已久的男二也将千呼万唤始出来~辛辣修罗场即将上线,敬请期待~
第119章 数星河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九月伊始, 秋叶渐落。北雁未归,来自中原的任命官牒先至大理,在背井离乡的汉人之中掀起一阵春风般的狂喜。
除了沈君迁, 数月前被派来大理的官员们都被准允离滇返乡,且各有提拔嘉奖, 以表彰他们力助友邦驱病防疫。消息一至, 人人如蒙大赦, 欢天喜地收拾起行囊来。
梁恒罗盈袖夫妇思乡心切, 接了信便急着动身回杭州。得知君迁金坠无法与他们同行, 惊诧之余倍感离愁。尤其是盈袖,惊闻君迁非但回不成中原,还被逼随大理军队远征, 忿忿不平, 直说这是绑匪行径,要去寻他们理论,金坠劝了半天才劝住。盈袖依依不舍,临别前夜在家中备了满席酒菜, 邀他们前去话别。
是夜星月璀璨, 秋露微凉, 大家聚在庭中抚今追昔。犹记上回同聚在此处还是三个月前刚到大理,盈袖和君迁半夜闹菌子的时候——
当局者迷,金坠梁恒却记忆犹新, 你一言我一眼模仿起他们那夜的疯言疯语,从招待看不见的“小客人”到绑了只灰毛大鼠在砧板上说它是“仙君下凡”, 还煞有介事地做法给仙君驱魔,惹得盈袖君迁面面相觑,声称根本不记得这事, 定是诬陷。
梁恒讥道:“这便是‘菌子之交’淡如水——淡得你们都失忆了!”
三杯两盏送别酒,盈袖叹息一声,望着君迁和金坠哀叹道:
“本以为经过这么多事,大家终于能苦尽甘来了。谁知你们两个偏是对苦命鸳鸯,好好的一双夫妻,动不动就要被拆散!”
梁恒苦笑道:“好事多磨嘛,沈学士和金娘子这一路什么没见过,岂是说拆散就拆散的。沈学士不是说了么?他此行从滇东南回来便可挂冠而去了,届时天南海北随他们高飞,咱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盈袖嘀咕:“可沈学士毕竟是上战场去呀!他的病刚好没多久呢,又要折腾了……”
金坠严肃道:“他是去战场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神佛会保佑他的。”
君迁莞尔一笑,举觞起身,敛容对梁恒盈袖说道:“相识以来,多蒙照料,感激不尽。此去并非诀别,大家后会有期。”
夫妇二人忙举杯奉还。回忆相逢以来的种种过往,大家都感慨万千。盈袖不舍道:“但愿真的后会有期……”
金坠笑道:“待君迁此行回来,我们安定下来,便来杭州寻你们叙旧,好不好?”
“那可说定了!”盈袖喜笑颜开,“到时候我去西湖上包一艘最大的画舫招待你们,比那个死公鸭嗓崔衙内的那艘更气派,我们一同去上面游湖喝酒,不醉不归!”
不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梁恒盈袖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乡,君迁一早则要进宫去参加出征前的朝会,只得就此分别了。盈袖还难舍难分,金坠答应明日会去送她和梁恒出城,她才放他们回去。
翌日卯初,君迁匆匆进宫去了。明日他便将作为医事主管随大理军士远征滇东南,一早朝会过后还要统筹各种随军医药物资,还有誓师宴,一刻不得闲。金坠与他一同出门,独自去为盈袖梁恒送行。
秋高气爽,天色晴好,正宜远行。金坠唯恐伤感,一路与离人说说笑笑,一直将他们送到洱海边的官道旁。絮语一阵,盈袖忽从行囊中取出一封信。
“对了坠姊姊,前回我寄信给六微师父,刚收到她的回信。这信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一步我可就要回杭州亲自见她了!”
“六微真人仙体可好?”
“她不好可就没人好了!她还画了张自画像给我呢,我看师父是越发有仙骨了,明明都是六十岁的人了,如今竟像个二八少女,当真吓人!”
“兴许她不是六十岁,而是六百岁呢?”
“有道理!等我回了凤凰山,定好好跟着她老人家修道,她活六百岁,我争取活个三百岁!”
盈袖吃吃一笑,又从包中取出一封信交给金坠。
“坠姊姊你知道么,师父可惦记你了,还给你也写了封信,托我转交给你呢。”
金坠一怔,接过信去,见盈袖好奇,便当面启封了。信封中只有一张小笺,金坠展开,却见那笺上是一幅山水小画。笔锋简洁传神,画的是茫茫山水间的一叶小舟。山色空蒙,水波清冽,在舟楫边倒映出一轮月影,天上却不见月亮。画上没有题字,只有六微真人的一枚小钤印。
“只有这幅画么……?”
“只有一幅画?没有字么?”盈袖十分讶异,凑上前看了半天,“这是什么意思呀?”
金坠摇摇头,蹙眉凝望着那幅小画:“我也不明白。”
“许是师父梦中所得吧!她老人家就爱打哑谜。”盈袖笑道,“这山水图画得可真美啊,不愧是我师父的手笔。坠姊姊暂且收起来吧,下回见了师父,你亲自问她便是!”
金坠颔首,小心地收起画。那边梁恒已雇人将行李都搬上了车,过来催行。盈袖倏地红了眼圈,金坠执起她的手,万般言语化作二字,柔声道:
“盈袖,珍重。”
“坠姊姊也珍重。”盈袖抹了泪,粲然一笑,扑进她怀里,“我们西湖见!”
车马辘辘,一路沿洱水而去。金坠目送他们远行,直到再也看不见盈袖从车窗中探出来向她挥别的面孔。
送别了故人,金坠心中空落落的。牵着马漫步片刻,想到炼药堂就在不远,便顺路前去打听。距樊太医遭绑架已过数日,炼药堂附近贴满了通缉劫匪的告示,却是一无所获。“百草堂”的门匾下已被官兵把手,药库遭劫,庭中的几口大药炉不再开火了,一向热闹的炼药堂里冷清清的,几个没活干的药工坐在阶前发怔。梁恒他们刚走,君迁明日又将随军出征,这里无人看管,只会变得更冷清。
金坠叹息一声,不忍在此驻足,便又去到无念殿。太子妃生辰将近,她需按时将那件绣袍翻新完毕,好让寿星穿上。金坠去寝殿中问候了太子妃便前往绣房,见玤琉已在这里穿针线了。她如今是妙喜公主最信赖的侍女,常代公主来此走动,为太子妃调制治病的药香,闲时便帮着金坠一道做绣活。
金坠与玤琉道了安,坐下来与她一道做绣活。闲聊中得知妙喜公主在宫中筹备婚事,出嫁前都不会再来了,不禁十分失落:
“可是太子妃的生日就要到了呀,公主一定很想来祝寿的!”
玤琉道:“公主说,按大理宫规,她出嫁前十日要去崇圣寺中闭关祈福,一步也不能离开的……”
“那我们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件衣裳当初是公主托我补的。好不容易完工,却没法给她看了……”
金坠难过地望着绣案上即将补好的绣袍。玤琉亦面露戚然,说道:“金娘子,公主请我带话给你,托你代她陪太子妃过生日。”
“那是定然!”金坠忙道,“不知需筹备些什么?可要办寿宴么?”
玤琉摇摇头:“公主说太子妃不喜热闹,一切从简便好。只请金娘子在太子妃生日当天替她穿上这件衣裳,陪她去应乐峰上的一座神庙参拜祈福。”
金坠自然知道是哪一座神庙。六月星回节那天,妙喜公主带着她和太子妃去应乐峰上观游神,先去了那座孤立在山林中的小石庙参拜。那庙中供奉着一尊娜迦女神像,仿佛受到祝福一般,参拜完后太子妃竟从轮椅中站了起来,伴着山下庆典的篝火鼓乐在神庙前跳起了舞。公主激动不已,也同她一道翩翩起舞,那快活自在的景象至今令金坠难以忘怀,从此却再也见不到了。
金坠叹息一声,想到罗盈袖刚走,妙喜公主又要远嫁,太子妃注定将像个傀儡一般困在这冷宫中了此余生。她自己则前路未卜,明日就要送君迁出征,不知他何日才能平安归来。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手中的绣针不住轻颤。
玤琉见她神色黯然,主动从她手上接过了针线,柔声道:“我来罢。”
玤琉素手纤纤,三两下便在裙摆处绣下一朵小蓝花。这是绣袍上的最后一朵花了,此后只剩下些零碎的扫尾活便可完工。金坠莞尔道谢,轻抚着前日缝嵌在腰带上的几枚翠绿孔雀翎,想象着太子妃穿上这身孔雀色衣裳翩翩起舞的模样——她若当真会飞该有多好!
做完绣活,金坠想到君迁今晚要参加宫里的誓师宴,便留在无念殿吃了晚饭。回到家中,君迁正好也刚回来。明早他便要随军启程,行装已在前几日打点完毕,金坠帮他一同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疏漏。
二人谈笑如常,装作这只是一次日常出行。收拾好行装,金坠用山茱萸果煮了一壶安神茶端来,见君迁好奇地看着她搁在案头的那封杭州寄来的信,便取出信中的小画给他看。
“盈袖今早临走前给我的,说是她师父六微真人所赠。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君迁望着那幅山水孤舟图,沉吟片刻,微笑道:“既是真人所赠,自有真意。纵是此刻不解,未来定会明白的。”
“是啊,不过不明白也好。”金坠一哂,“这画中景色如此美丽,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了,解释太多反失了意趣。”
她收好画,端着煮好的山茱萸茶走到面对庭院的门廊边,将茶盘搁下,兀自抱膝坐在阶前,抬头望着夜空出神。
秋夜清朗,月光如水,星河浮霁。夜虫蛰伏在庭中花草间浅唱低吟,虫声仿佛沾着清露,将万物浸染得万分皎洁。
君迁过来为她披了件衣裳,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举目望天,好奇道:“在看什么?”
金坠目不转睛:“我在数天上的星星。”
君迁一怔,笑道:“数到多少了?”
金坠毫不犹豫:“第三千七百九十八颗。”
君迁面露怀疑:“这么准确?”
“是啊。从我学会数数那天起,我便开始数了,直到现在。”
金坠冲他一笑,复又抬头望着星河,喃喃道:
“这是娘以前教我的办法。她说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沙子一样,是永远数不清的,但我们可以记住已经数过的那些,不断积起来,就像把它们摘下来收集在瓶子里。因为每晚升起的星星都是新的,就像刚出生的孩子。而每一颗被我数过的星星都会在天亮时悄悄落下来,它们认得我,会永远住在我心里。想许愿的时候,就从心里取出一颗星星来,有多少颗星星就能实现多少个心愿……”
她言至此,转头望向君迁,正色道:
“你知道么?认识你那会儿,我刚好数到第三千颗,今天是三千七百九十八颗——这七百九十八颗星星都是属于我们的。他们都会陪着我一起想你的……”
她说着说着,见君迁目光复杂地紧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道: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很肉麻啊?”
君迁抿唇一哂,敛容道:“我很感动。皎皎,谢谢你的这些星星。”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自己都嫌我自己肉麻!”
金坠吐吐舌头,将冒着热气的茱萸茶分倒在盏中。朱红的茱萸果浮于雪白瓷盏间,倒映出漫天星月,仿佛一捧落入杯中的明河。他们相视一笑,共饮这一壶酸甜中泛着微苦的清茶。
饮过了茶,月已近中天。群星愈明,三五盈盈。金坠忽轻轻唱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1】
她唱毕叹息一声,凝望星空,语带忧伤:
“小时候,每逢像这样的夜晚,我都要到庭院中去数星星,数到很晚都不肯睡。娘便会抱着我,给我唱这首歌哄我睡。有一回我半睡半醒,忽感到有一颗冰凉的东西落在面颊上,以为真是星星从天上落下来了,睁开眼才发觉那是母亲的眼泪……长大后我才知道她那时为何会哭。”
她苦涩地冷笑了一下,扭头望着沈君迁。
“有时我真觉得一切都很荒唐,一切都是——当初我们不愿在一起,全世界都要逼迫我们在一起。如今我们不愿分开了,他们却又要逼着我们分开……天上的星星知道这个世间是多么荒唐么?”
她沉默下来。一时无话,君迁欲言又止,心疼地望向她,却见金坠眼中的冷意已消失无痕了。她指了指头顶的星月,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调对他微笑道:
“可是你看,这世界又是多么美丽啊!看在它这么美的份儿上,似乎也只有原谅它了。”
君迁一怔,释然一笑。金坠站起来,慢慢走到庭院中,让漫天银辉洒落遍身,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幽幽自语:
“过去我见了良辰美景,常感孤独寥落,恨不能与所爱之人同赏……可我如今不这么想了。”
她回到他身边坐下,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
“君迁,一想到这美丽的世上有一个你,我便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即使与你分隔天涯,我也不会孤独了。”
君迁欣慰而戚然地一笑,回望着她的双眸,认真地说道:“可我不想与你分隔天涯。”
“那就不要分开。”金坠指着满天星珠,密语似的在他耳畔说道,“不止三千七百九十八颗。我会继续数下去的,你也要帮我一同数……永永远远地数下去。”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将她拥在怀间,用同样的话语向她耳语:“永永远远。”
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唯流光皎皎无言。今宵过后,被他们数过的那些星星便将悉皆落下来,明夕再现,即使不再是昨夜星辰,终会被他们数到——纵那人不在眼前,隔着天涯两端共数星河,那数目莫非会改变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1】东汉《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
第120章 斯人去 速去速去,有去无回
滇东南诸蛮合谋叛乱, 大理应对火速,集结十万精兵会合景龙国援军前往攘夷平乱,由真应太子亲率出征, 交战于红河一带。自十年前大灭诸蛮中战力最强的哀牢族,云南十方沃土有八方皆归于大理麾下, 此行可谓是近年最隆重的一次征伐。
开拨日清晨, 王师聚于崇圣国寺, 行出师前最后的祭礼。大雄宝殿前, 旌旗猎猎, 刀枪凛凛,遍地鳞甲闪着一片寂寂寒光。国师无念上人身着紫金袈裟主持祭礼,高举降魔金杖, 祭请天龙八部诸护法神力, 念诵记述阿修罗王率军大破天敌的经文。大理皇帝神情肃穆立于殿前听法,随后登坛敬香求告神佛。主将真应太子率众将及文武百官肃立于后,皆为这次久违的战事默祷。
队列最末的是一群随军医官药工,沈君迁亦在其中。他们将驻泊后方, 负责军中医药诸事。此事向由太医总管樊常统领, 如今樊太医遭劫未归, 群医无首,这项重任便顺理成章地交到了君迁身上,毕竟大理国中再无比他堪用的医者。
经过两场大疫, 他的医术医德早已令人叹服。沈君迁本是外官,原不能强征他, 无奈他急于获得赦令辞官而去,有求于大理皇帝下书中原说服今上,他们便借机要挟他随太子远赴疆场, 力助王师得胜,最后再压榨他一番。
崇圣寺外,官道旁已挤满了来送征人最后一程的家眷们,金坠自也在其中。自从得知君迁将行,他们早已好好道别过无数回了,她自觉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此刻只想再看他一眼。
不久出师祭礼结束,只见僧人们抬着一尊金光万丈的迦楼罗鸟神像,护送王师而出。巨大的护国神金翼高展,法相威严,胸前佩着一枚耀眼的纯青琉璃之心,正是大理的传国之宝。那头景龙国敬献的白象也被请了出来,举鼻高鸣法音,为大军唱祝福的凯歌。
红河距大理数百里之遥,一路山穷水恶,此去不知何时方归。送行的家眷们个个容色凄惨,啜泣声遍地。金坠内心却异常平静,静望着征人在眼前徐徐而过。她也不知自己何以如此,仿佛心中有一股念力,向她承诺他必将平安归来。
一辆车驾经过,她看到君迁从窗中探头四顾,便奔上前向他遥遥招手。他也看到了她,向她莞尔一笑,张口说了些什么。她没能听见,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便也遥遥向他回话。他自然也未能听见,却也明白了她,复又对她说话。他们就这般隔着熙攘人群,仿佛仍面对着面,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耳语,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征人战马扬尘远去,崇圣寺前重归寂静。金翅迦楼罗和白象随僧人们回到寺中,聚在道旁送行的家眷们亦纷纷散去。金坠正要离开,忽抬头望见雪白的千寻塔上有一个人影。佛塔高而远,如一堵高墙,将塔上之人与俗世遥遥相隔。虽无法看清面容,金坠仍凭借那孤雁似的身形认出是妙喜公主。
照大理国中习俗,皇族女子远嫁前需在崇圣寺中闭关祈福十日,方可离国出嫁。公主和亲景龙国的日期就定在十日后,她昨夜子时便离宫来到寺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令大理皇帝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最宠爱的妙喜公主嫁给了景龙国王,以此与摆夷结盟御敌——得益于此,君迁也逃过一劫,不必被扣在大理做驸马了。尽管这对他们而言是好事,金坠却实在无法用“得益”形容。
一想到妙喜公主小小年纪被迫远嫁异乡,她就说不出的心疼。自相识来,金坠深知公主有着宫闱中难见的纯真烂漫之心,不但对身患重病的太子妃关怀备至,更与自己一般对自由有着无尽的向往。那日在大殿上公主虽主动提出和亲之事,金坠明白她只是为了成全自己与君迁,宁可牺牲了身为掌上明珠的幸福。可谁又来成全她呢?
金坠叹息一声,想起了公主的托付。七日后便是太子妃的生辰了,公主无法前来祝寿,此前已让玤琉嘱托自己陪太子妃过寿。金坠知道公主最放不下的就是生病的青螺姊姊,她决心完成好这项重托,陪伴太子妃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送别君迁,金坠便去了无念殿。那里仍是旧样,仿佛有一个隐形的结界与外界隔开,兀自遗世独立。太子妃刚起床,似乎知道妙喜公主再不能来陪自己了,郁郁地坐在窗前,望着廊下的一排惊鸟铃发怔。玤琉应公主之命搬来无念殿照顾太子妃,在寝殿中换上精心调配的安神香,便与金坠一同去偏殿做绣活。
盈袖梁恒回杭州了,如今君迁又走了,周遭一下子十分冷清,所幸玤琉还能陪她说说话。玤琉精通苗绣又擅制香,二人每日一道交流绣艺,闲时玤琉制香,金坠便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听她讲解苗家的民俗风闻,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玤琉生性虽内敛却为人亲切,无念殿的宫人们都很喜欢她,金坠自也对她感佩非常,万分感激昔日在蝴蝶泉边结下的这段善缘。
就这样,不觉过了七日,太子妃的生辰到了。自太子妃搬到无念殿养病后,逢年过节一切从简,生日也从不办寿宴。如今太子亲征去了,妙喜公主又在崇圣寺闭关,更无人记得太子妃的生辰了。当日除了礼部按规制送来些贺礼,便再无一人前来祝寿,也无一份寿礼寄至,景况十分惨淡。
金坠本以为布燮夫妇会来探望女儿,等了半天却不见人来。索嬷嬷说布燮忙于国政,夫人忙于家政,今日都不会来了,让不必等。金坠松了口气,想起前回与布燮夫人闹得颇不快,暗自庆幸不必再面对她。又想到夫人与自己的那番密谈,说起她生下太子妃姊妹时的凄惨光景,以及太子妃那位早已去世的胞姊遭受的非人折磨。常言子女生日亦是母亲受难之日,太子妃的石芯子之症为她的家族带去了无尽羞辱与痛苦,布燮夫人今日不来为女儿祝寿,想来也是不愿回忆起生她那日的情景吧。
那件破旧的绣袍经过她们连月修补,已焕然如新。金坠与玤琉一同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衣裳带到太子妃寝殿,请她试穿。太子妃见到那件缀着孔雀翎的青黛色绣袍,呆呆地望了许久,仿佛看见一件难以理解之物。金坠和玤琉紧张地对视一眼,唯恐太子妃像前几回那般,将绣娘们苦心缝补好的衣裳撕烂。
好在太子妃没有撕了它,伸手摩挲着衣服上的每一处奇花瑞草珍禽异兽绣纹,神情肃然,宛如在解读一张舆图。蓦地吃吃一笑,捧起那绣袍便胡乱地身上套。金坠和玤琉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替她换上这新衣。
宫女们见这件曾返工数回的衣裳终于博得太子妃欢心,都很高兴,忙为她打理合适的妆发,半晌拾掇出一个判若两人的美人,都惊叹道:“莫不是孔雀儿成了仙?”
金坠望着身着新衣的太子妃,感慨万千,激动难言。这件绣袍不仅是她的功劳,多亏有玤琉帮忙,她难以下手的那几处才能臻于完美。还有妙喜公主与她寻来帮忙采莲纺织莲纱的那些宫女——这绣袍中融合了女娘们的心血,仿佛一场盛大的招魂祭典,一丝一缕,一针一线,终于穿在了太子妃身上,唤回了她遗失的魂魄,令她在生日这天重现生气,光彩照人。
对了,妙喜公主曾说过,这绣袍许就是昔年住在此处的那位兰娘子的遗物……
穿戴完毕,金坠和玤琉便按照公主托付,携了几个宫人一道带太子妃出宫,去应乐峰上的那座娜迦女神庙中参拜祈福。大家都兴冲冲的,一路说笑而行。
刚走到庭中那座塔顶断树的舍利塔边上,忽有一个惨白的影子鬼似的窜出来,拿着一根树枝往太子妃身上连连拍打,嗓音沙哑地低吼道:
“此世阳间!与汝无缘!速去速去!有去无回!”
众人一惊,慌忙护住太子妃。才看清来人是看管舍利塔的那个老宫女白嬷嬷,松了口气,以为她又发病了,都讥笑道:
“这大白天的,嬷嬷怎就开始说梦话了?”
“今日可是太子妃的生辰吉日,你老人家可莫鬼打钹讨晦气!一边儿去!”
金坠曾在那个风雨之夜撞见过这梦游的老嬷嬷,听她说了一大堆神神叨叨的话,至今心有余悸,忙搀着太子妃快步离开。白嬷嬷面若死灰,瞪着一双翻白的老眼,一路跟在他们后面嘀嘀咕咕。众人嫌晦气,匆匆行至殿外,终于乘车甩掉了那疯老妪,都松了口气,围着太子妃唱起歌来祝寿。
苍山应乐峰距大理皇城不远,马车一路疾行,不久便停在了山间的一片松林前。星回节那日妙喜公主曾带他们来过这里,金坠仍有印象,不费力便寻到了一条隐秘的林中小径,搀着太子妃来到那座孤立林间的小石庙前。
四下静谧极了,一声鸟鸣也听不见,唯闻风穿密林,留下簌簌松涛声。那座娜迦女神庙仍隐没在荒草青苔丛中,静候他们的到来。金坠让随行的宫人侍卫们在外等候,与玤琉一同搀着太子妃进入庙中。
庙宇中幽暗无光,面容斑驳的娜迦女神静坐于狰狞的九头蛇座之上,冰冷地注视着她们。金坠清扫神台,点起香烛,献上供品,请太子妃上前参拜。太子妃来到神像前,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好像在照镜子;忽地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兀自绕过神像,穿过石庙的后门而出。
金坠一怔,忙追着太子妃从后门出去。只见太子妃呆立在神庙后的山坪之上,遥望着山下的崇圣寺和三座白塔,以及一汪佛耳状的碧蓝洱海。一阵山风拂来,拂得她一身缝补如新的黛色绣衣猎猎翻飞,腰带上缀着的一圈孔雀翎被风吹起来,如同展翅开屏。金坠望着太子妃,忽觉得她美得不可方物,恍若来自世外,风一吹便要像孔雀一般飘然而去。
就在这时,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幽微的异响,仿佛古老祭典上的鼓乐之声,细雨般从林间飘来,如泣如诉,极为缥缈。金坠疑心自己产生了幻觉,侧耳听了半晌,询问玤琉:“你听见了么?”
没有回应。金坠回过头,才发现玤琉不在身边,忙跑回神庙中寻,却也不见她的踪影。不止玤琉,就连方才等候在神庙外的宫人侍卫们一霎时都没了影。
“玤琉?……你们都去哪儿了?”
金坠茫然四顾,以为大家躲起来开玩笑,高呼几遍都不得回应,如遭雷殛,一时慌了神。蓦地想起太子妃还在原处,仓皇跑回后山,却见太子妃正循着那阵缥缈的鼓乐怔怔步入密林中,仿佛一个被召唤的游魂。
山风劲拂,席卷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异香,须臾令人目眩神迷。金坠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浑身动弹不得,头脑却异常清醒,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即将隐入林间的太子妃高呼道:“不要过去!”
鼓乐声愈来愈响,从丝丝细雨变作滚滚雷雨,好似要将整座山林吞没。倏然之间,只听一声高亢奇异的鸟鸣划破天际,穿云裂石,与太子妃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密林深处。
四下重归幽寂,仿佛亘古如常。金坠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下卷第一部“大理篇” 完】——
作者有话说:本书下卷云南篇的第一部至此告一段落,感谢各位的阅读陪伴。接档“哀牢篇”明起上线,你们期待的男二终于要千呼万唤始出来啦。文案修罗场即将开启,副cp也将正式解锁,还有各方神秘势力全新登场,好戏纷呈还请继续陪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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