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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迎白象 三日三夜尽温存


    炼药堂夜里出了命案, 傅药工惨遭割喉,樊太医的药库也险些遭劫,众人都胆战心惊, 一夜未眠。


    那位遇难老药工的家人还关在大理城里,书信不通, 大家只得先将他简单安葬了。老药工毕生恪尽职守, 原待这波黑血瘟过去便告老还乡, 无端遭此横祸, 还无法由他的家人亲自送葬, 诸位医门同僚都痛心不已。


    翌日天明,梁恒便与几位医士一同去最近的巡防营中报讯。防营大部分兵力都被调拨去洱海东岸的疫乡镇压民变,只派了几个官兵来草草察看一番, 见只死了个药工, 凶犯又无影无踪,便也不了了之。


    炼药堂的众医士和附近百姓只得自发上岗,每夜加派人手轮番值夜巡逻,确保大家的安全。好在那凶人未再回来作祟, 直到月末都无事发生。洱海对岸又传佳讯, 发病人数日渐减少, 大抵瘟疫不久便可消退。众人闻讯无不激动,金坠更是如释重负,数着日子盼望夫君回来。


    在沈君迁、樊常等人的不懈努力下, 八月初,肆虐洱海东岸的黑血瘟终于平息了。大理都城的禁令解除, 紧闭了一整月的城门终于开启,派往疫乡的医官们也终于回来了。


    天没亮,城门外便挤满了人, 翘首盼着为远行归来的亲人接风洗尘。几家欢喜几家愁,此行一月苦劳,亦有数十位医官士兵不幸染疫,魂葬洱海彼岸。他们的亲眷非但接不到人,连一抔骨灰都无法得到,无不在城门边抱头哀泣,见者伤心。


    此行归来的医士们冒着生命危险平息大疫,少不得要论功行赏。君迁一早抵达都城,先与樊太医一同进宫复命,午后才回家。金坠与他久别重逢,听他讲述疫乡见闻,既辛酸又欣慰,笑道:


    “你这回可是为大理国身先士卒了,理当封个头等功!听说大理皇帝对外臣十分慷慨,你准备要什么赏赐?”


    君迁莞尔:“我不贪心,只请求两件事。”


    “哪两件事?”


    “其一,为炼药堂增拨经费。平日纵非疫时,亦需派遣医官义诊施药,确保穷苦百姓医药之需。”


    金坠一哂:“我就晓得!那第二件呢?”


    君迁沉吟片刻,并未回答,却道:“我接到苏通判的信,帝京朝局大变,雍阳长公主、金相一党均已失势,今上得以亲政揽权,或许我们不久便可回中原了。”


    金坠轻声道:“四姊姊给我的信里也提到了这件事……看来,叔父这回是不得不告老了。”


    君迁叹息一声,恐她心中难过,便缄口不言。金坠喃喃自语道:


    “早料到有这一日的。金家的荣辱本就与我没什么关系,今上仁善,念在叔父三朝元老,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他。叔父在官场斗了一辈子,终于能挂冠而去颐养天年了,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有些凄冷地笑了笑,继而戚声道:


    “我只是担心灼儿妹妹。四姊姊说她的病愈发重了,叶家与金家又是亲家,这回遭了变故,她一定很难过……君迁,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樊太医,请他从他那间药库里开些灵药寄回去给灼儿妹妹?”


    君迁颔首:“我明日便去向樊太医询问此事,他定然乐于相助。你别担心,贞太妃会平安的。”


    金坠黯然地点了点头,抬眸见君迁欲言又止,忽地问她:“你想回家么?”


    她一怔,苦笑道:“家?何处是家呢?是帝京,还是杭州?”


    “我也不知。我本以为,经过这场大疫,定会很渴望回去。可方才读信时,竟发觉自己毫无喜色,满心茫然。”君迁望向她,“皎皎,你呢?”


    金坠摇摇头:“我不像你,本就没有一个眷念的家。非要说的话,我很想念在杭州的那些日子,可也回不去了。自从来到云南,更觉过往的一切都很遥远,内心反而平静下来。这段时日,被迫目睹了无数生死哀乐,又经历了这一场大疫,与你相隔两岸。我想了许多,有了许多感悟,最明白的便是这一件。”


    金坠顿了顿,扬起脸来深望着君迁,分外认真地说道:


    “心安之处方是故乡。世间令我心安之处仅此一个。”言至此,将头枕在他的心房上,聆听着那处温热的跳动,柔声道,“这里。”


    她不待他说话,在他怀里抬起头:


    “所以,为了让我有家可归,上回同你说过的那句话,我要再说一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留在你身边。也请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家。”


    君迁伤感而温柔地笑了,垂首吻了吻她,将她搂于心头:“你也是我的家。”


    二人静静依偎许久,金坠想起适才的谈话只说了一半,忙问道:“对了,你方才说的第二件赏赐是什么?”


    君迁敛容道:“久闻崇圣寺的藏书阁中不仅藏有经卷,亦有诸多不世出的医书药典,汇集了海外异国的孤本善本,十分珍贵。我想我们或许不久就要离开大理,便请求去崇圣寺中阅览这些藏书。”


    金坠一怔:“听说崇圣寺中的藏书向来是不外借的,他们答应了么?”


    君迁一哂:“我方才进宫,有幸接到圣谕,允我去国寺中小住几日,抄阅藏书。”


    “真的?想不到这大理皇帝如此慷慨!”金坠笑道,“你准备去抄多少书?”


    君迁苦笑:“我若有三头六臂,当然想将那里所有的书都抄下来。”


    金坠问道:“我能陪你一起去么?帮你一道抄书,多带些出来!”


    “我已提了,可他们只许我一人去。”君迁面露无奈,“我只去四五日,挑几部最重要的典籍,抄完了便回来。”


    “那你多抄些带回中原,传道授业,那么多好书在寺里积灰太可惜了!”金坠撇撇嘴,“才将你从洱海对岸盼回来,你又要去出家去了。想同你温存温存可真不容易!”


    君迁微哂:“后日景龙国使臣来访大理,崇圣寺中将举办迎客法会,结束了我方能去抄书呢。”


    金坠松了口气,扬眉望着他:“那我们还能温存三日?”


    君迁抿了抿唇,俯在她耳畔低语:“是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过后,滇南景龙国使节如期来访大理,成了黑血瘟平息后的头等要闻。原定新任景龙国王将亲自前来,此行却违约只派了几名使臣,惹得大理国上下很不高兴,都说那景龙国不过滇南的一处摆夷小邦,竟敢如此怠慢。可惜大理此前还为此大兴土木,真是高看了那些蛮夷。


    话虽如此,邦交礼数不可违。景龙使臣一行抵达大理当日,便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新修的豪华使馆。城中百姓罕见滇南来的摆夷人,都跑去看热闹。


    金坠这日去无念殿为太子妃送药,见妙喜公主和玤琉都在,几个小宫女正围着她们热议纷纷: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摆夷国来的人呢!穿着打扮都好奇怪,就同画里走出来似的!他们也信佛么?”


    “没听公主说么?他们的神佛生得同我们这里的可不一样,都是孔雀和大象化的!那景龙使臣这回带了好多绿孔雀和一只白象来呢,听说那白象可聪明了,明日法会上还要表演节目呢!咱们要都能去看看就好了!”


    金坠闻言好奇起来,驻足听她们谈天。妙喜见她来了,微笑道:“金娘子也去看孔雀和白象了么?”


    自从中元夜里在无念殿后山与偷偷溜出宫来祭母的妙喜偶遇,听她讲述了那段关于哀牢妃子的凄美往事,金坠便再没见过公主。今日在此重逢,见公主并无异色,金坠松了口气,莞尔道:


    “我住得离使馆远,无缘得见。孔雀我倒是见过,却从没见过白象,真有些好奇呢。”


    妙喜问道:“那你明日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崇圣寺参加法会?听闻滇南的白象皆为神明所化,看见的人都有好运呢。”


    金坠颔首道:“那我便随公主同去罢!此前我预备绣一幅白象图,却从没见过,只得搁置了。明日我去亲眼看看,好将那幅绣图补完,再为太子妃绣一幅!”


    她说的正是那幅一路从中原带来的南国净土图。其余部分皆已完成,画面正中却还空着,那是为小白象留的位置。她原打算送给元祈恩,如今虽已不能如愿,却也决定要完成它。自从当年从他口中听闻那个骑着白象的南国王子的故事,她便对这种佛国瑞兽十分着迷。难得有了亲睹的机会,自不能错过。


    妙喜公主对正在一旁埋头研磨香料的玤琉道:“玤琉姊姊也随我们一同去看白象罢。兴许有了灵感,能调制出新香呢。”


    玤琉道:“我曾在滇南见过的,就不去了罢。明日你们都走了,我正好留下来照顾太子妃呢。”


    金坠微笑道:“那届时还请玤琉师父教我绣白象了。”


    翌日一早,金坠梳妆妥当,应妙喜公主之邀去国寺观摩法会。正好君迁也受太子邀请前去赴会,二人便一同出行,乘车出城来到崇圣寺。


    大理国寺位于苍山应乐峰下,倚山临水,占地广阔。殿阁层层,廊房选迭,钟鼓楼高,浮屠塔峻。最引人注目的是寺中一大二小三座白塔,在青山碧水之间鼎足而立,四下高松参天,势极雄壮。


    法会在巍峨的大雄宝殿前举办,大殿前庭已是贵客云集。大理皇帝位列首席,真应太子、宰相布燮等一众皇亲紧随其后,合十肃立。边上是持节而来的景龙国使臣一行,皆着雪白绣金的摆夷华服,缠银饰头帕,耳佩银环,气度不凡。佛殿前立满了崇圣寺僧人,正中一人身披紫金袈裟,手持金铃法杖,项上戴着一串朱红如血的法珠,想必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国师“无念上人”。


    女眷们的席位离得远,妙喜公主让金坠跟在她身旁,好看得清楚些。金坠本就对法会无甚兴趣,只想看白象。不久人群喧哗,发出惊喜之声。只见庭前飞来许多绿孔雀,翡翠似的羽翼在太阳下闪耀着光华。在那些美丽鸟儿的簇拥下,一个雪白的巨物徐徐而来,似一座圣洁的雪山从天而降,庞然而轻盈。


    “看!白象来了!”


    人群一片惊叹,金坠忙踮脚望去。透过前面许多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白象头戴金辔、身披金鞍,背设五彩屏风、七宝坐床,洁白的象牙似两柄锋锐的弯刀,隔得虽远却极其夺目。在象夫的牵引下,它缓步而行,大地仿佛为之震动,良久在佛殿前停驻。


    早有僧人在此备好了一架空白的卷轴。但见那白象伸出长鼻,卷起一支毛笔沾了墨汁,竟在卷轴上涂写起来。那细小的笔被牢牢卷在象鼻中,举重若轻,俨然一个技艺娴熟的书家。


    众人见状惊叹不已:“瞧,它竟在写经呢!真是神了!”


    那白象作完了书,复又用象鼻将毛笔卷回原处,乖巧地退至一旁。卷轴上竟赫然写满了汉字经文,字迹端正,宛然人为。众人无不合掌赞颂,以为神迹。那白象似有所感,抬起长鼻昂首高鸣,其音穿云,恍如佛音。


    景龙使臣款步上前,以摆夷礼节面向皇帝一礼,朗声道:“此白象为我景龙国之镇国灵兽,能写经作画,鸣颂法音。鄙国国君特以此灵象并绿孔雀百只、翡翠石百枚敬献大理妙香国圣主,惟愿妙香永驻,佛国永昌!”


    大理皇帝入定般的脸孔上难掩喜色,点一点头,合十沉声道:“大善!”


    皇帝话落,僧人们抬出数只宝匣。无念国师对景龙使道:“承蒙厚礼,圣主皇帝陛下特回赠我崇圣寺中所藏经书佛画百卷,法宝灵珠百串。”


    景龙国一行跪地谢恩。领头那使臣对国师道:“久闻贵寺中藏有大理国宝,听说那是世间至纯的青琉璃宝石,乃迦楼罗金翅鸟之心所化,不知可否有幸瞻仰神迹?”


    无念国师冷声道:“金翅迦楼罗之心乃我大理传国圣物,与释祖的一枚佛骨舍利一并供养于鄙寺,就连圣主皇帝陛下也极少睹其光华,恕不能轻易示于人前!”


    景龙使当众遭拒,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听闻金翅迦楼罗一生以毒为食,终至焚身碎骨,唯余一心。但愿贵国国宝能同它的金心一般,永葆光华,万世流传!”


    大理众人听出其言辞中的讥讽之意,皆面露不悦。几个后宫女眷窃窃私语:“这摆夷国的番人真会说话!看陛下的脸色多差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倒不如教他们那头聪明的白象来说呢!”


    周遭人言纷纷,金坠充耳不闻,只出神地望着那头白象。尽管曾在画中见过多次,当这巨大的生灵如神迹般显现在眼前,她仍被其神圣美丽深深震撼了——当年元祈恩说的那位赠他翡翠的南国王子,亦是乘着这样的一头坐骑,如幻梦般降临吧?给她讲述这故事的人如今已与她天人永隔,故事中的人又在何处呢?


    金坠凝望着那只安静的白象,恍惚觉得那一双清澈的象眼亦与自己对视着,无悲无喜,似一个远道而来的信使,历经天地万劫却只无言。她不禁深受感动,同时怅然若失。


    雪白的象啊,你在诉说着什么呢?


    第102章 孔雀舞 青鸟殷勤为探看


    迎白象的法会结束后, 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崇圣寺,返回皇城举办宫宴,金坠亦与妙喜公主一同前去。


    景龙国使臣因想欣赏大理国宝遭拒, 一番讥诮之言得罪了皇帝,宴会开始后皇帝拒不出席, 只让真应太子和宰相布燮代他迎客。景龙人脾性桀骜, 见状愈发不满。宴饮中途, 那领头的使者借举觞祝酒之际讥道:


    “听闻贵国前些时日遭了场大疫, 损失惨重, 十室九空,皇帝陛下身体无虞吧?为何不见他出席此宴?”


    太子闻言,面露异色, 正要发作, 被其岳父宰相布燮拦住。宰相朗声道:


    “谢贵使关心,鄙国上月确遭了一场时疫,幸而只发生在洱海东岸,与皇城相隔甚远, 如今已消退了。疫病初发, 今上便派遣医士前去疫乡施药济病, 陛下自身不惜亲入崇圣国寺,闭关为黎庶祈福。想必是陛下的虔心感动了神佛,助我国人度过此劫。倒是贵国国君曾在来书中约定亲自前来鄙国拜访, 参拜庙宇。鄙国为此翻修了各大佛寺塔院,举国恭迎远客, 为何此行却只见贵使独来呢?”


    宰相布燮不愧为国之重臣,一番辞令不疾不徐,力重千钧。景龙使臣不得不收敛了傲气, 回道:


    “国君近来不幸罹患风疾,无法亲往,嘱外臣向贵国致歉,待国君病愈后定择日亲来拜访!”


    布燮举杯微笑:“大理恭候贵国国主亲至!”


    宾主把酒言欢,一曲歌舞毕,景龙使起身对太子说道:


    “其实外臣此行并非独自前来——国君无法亲至,为表歉意,特遣了一位贵宾与我一同前来贵国参见。这位贵宾方才在沐浴更衣,不知太子殿下可便接见?”


    太子欣然允诺。景龙使者命随从唤上那贵宾,一阵异香幽幽飘入殿中,一个从头到脚裹着孔雀绿纱的人翩然而至。纱巾下竟是一个摆夷美女,体态婀娜,坦肩露臂,满身金钏银环,引得众目睽睽。


    “这位是鄙国的孔雀圣女,出身高贵,天生通灵,亦是女子中舞姿最优美的一位。圣女久慕妙香佛国之风采,国君特令外臣护送她前来贵国参拜神迹。”


    太子见了那美女,两眼放光:“请教圣女芳名?”


    圣女垂眸不言。使者代答道:“圣女听不懂汉话,太子殿下唤她‘诺咏’便可,这在鄙国语言中是孔雀之意。”


    太子哪里还移得开眼睛。景龙使者又道:“诺咏圣女善孔雀舞,可否请她为殿下献上一舞?”


    太子大喜。景龙使传来几位景龙乐工,当即奏起摆夷舞乐。伴着那泉水似的乐声,一袭绿裙的诺咏圣女赤足起舞,模仿孔雀漫步森林,饮泉嬉水,拖翅、展翅、开屏、飞翔等姿态惟妙惟肖,惊艳四座。一曲舞毕,满堂喝彩。景龙使颇为骄傲地说道:


    “此舞名为‘梵诺咏’,是鄙国最为神圣的舞乐,只在神佛和最尊贵的客人面前演奏。听闻大理亦是善舞之国,不知贵国可有与之媲美的舞蹈好让我们开开眼?”


    太子笑道:“小妹妙喜亦通晓舞技,不妨请她来献丑吧!”


    此语一出,众人皆望向末座上的妙喜公主。妙喜却道:“我不会跳舞。”


    太子不悦道:“你不是学过汉舞吗?”


    妙喜淡淡道:“我已许久没跳了,恐生疏了让大家见笑。”


    太子见小妹这般不给面子,正欲斥责,宰相布燮打圆场道:“鄙国大疫初退,公主一心为亡灵祈福,无心舞乐之事。贵使若想欣赏我们大理国的舞艺,不妨便请宫廷舞者们献上几曲助兴吧!”


    景龙使冷笑道:“宫廷舞乐虽好,终归不若亲睹公主风姿。诺咏贵为鄙国最尊贵的圣女,亦常在祭典上亲自起舞以娱神佛,其舞姿冠绝滇南,在南方诸佛国之中都美名远扬。那里的国王们不惜跨过翡翠河,亲自前来鄙国一睹她的舞姿,甚至还重金请求圣女去他们的国家呢!”


    布燮见他自己扯开了话题,顺势问道:“贵国与南方诸佛国交好,不知那里景况如何?”


    景龙使摇了摇头,叹道:“那片土地今非昔比,已遭神佛所弃了!南方诸国如今战乱四起,瘟疫肆虐,翡翠河对岸早已生灵涂炭。其中有个佛法最盛的国家损失尤为惨重,国中方遭了叛乱,又遭了大疫,不仅是人,连那里的白象都成头死去,最后竟连国王本人都染上了疫病!”


    金坠陪侍于妙喜身后,听见这番话,如遭雷殛,疾声问道:“那位国王怎么样了?”


    话音方落,满座之人霎时都看向她,疑心她一个下人插什么嘴。金坠自知失态,一时语塞。所幸妙喜公主亦装出一幅好奇之态,替她解围道:“是啊,那位国王怎么样了?得了什么病呀?”


    景龙使道:“听说他终日把自己裹得严实,人人都说他得了风癞——癞人还能是什么样?无非骸骨半死,血气中绝,四支萎堕,五官欹缺!去过那里的人回来说,他们的佛像佛经如今都浸在了人血里,将翡翠河都染成了红色,就是个活地狱呐!”


    太子摇头道:“可怜那些翡翠河对岸的蛮夷,自学了佛法没过多久太平日子,又退回到荒烟蔓草的时候了!定是事佛不虔,故遭此劫!”


    妙喜正色道:“佛经上说诸行无常,成住坏空,兄长何必苛责?”


    太子没想到小妹会当众顶撞自己,狠狠瞪了她一眼。景龙使笑道:


    “公主心善,岂知那些翡翠河对岸的番人虽整天拜佛,却终归是不谙礼教的草莽,为争权夺利,不惜手足相残,终至亡国灭宗,不可不引以为鉴!——听闻贵国曾有一位谋逆未遂的叛逃废王,最近又卷土重来,还同一伙山匪狼狈为奸,在大理城一带犯下数桩血案。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太子面色一变,双拳紧握,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宰相布燮沉吟片刻,不露声色道:“承蒙贵使关心鄙国国事。案发之后,鄙国即刻发兵剿匪,拘捕了数名凶犯。皇城一带亦已增派防援严密巡逻,特别是贵使一行下榻的馆驿附近,还请安心!”


    景龙使笑道:“倒不是担心这个!外臣此行也带了不少安防,我们景龙的乘象武士可不是吃素的!只是我们国君关心贵国国祚,特命我询问此事。毕竟景龙一向仰赖大理荫蔽,若贵国有难定来增援!”


    布燮正要发话,太子抢先道:“贵国好意心领,此乃我大理国事,我们自会解决,区区一个不成气候的逆贼和一窝山匪还不至于大动干戈!况他们犯了人神共愤的滔天之罪,神佛自有处置,何劳脏了手呢?”


    布燮闻言,叹息一声,暗暗皱了眉。景龙使笑道:“善哉善哉!那外臣便回禀国君,静候佳音了!”


    使者言毕,转头看向妙喜公主,幽幽说道:“公主方才所言‘成住坏空’之道只限于六道凡俗,似贵国这般威震四海的妙香佛国,定能国祚昌隆,永享成住,厌离坏空!”


    太子抚掌大笑:“承君吉言!小妹怕羞不愿献丑,我愿亲自抚琴,还请诺咏圣女再献舞一曲,以娱神佛!”


    当下歌舞喧嚣,觥筹交错。金坠一心想着景龙使方才所说的南方佛国惨景,惶惶难言,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眼前的宴饮聒噪难熬,如火宅地狱,并非人间。


    妙喜公主见她脸色不好,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金坠忙借机提前告辞。君迁还叨陪在座,亦是满脸倦色。奈何太子兴致正高,这会儿正抓着他向外宾们讲述击退瘟疫的英勇事迹。


    沈君迁看见她离席了,远远向她羡慕地苦笑,示意自己还无法解脱。金坠只得丢下他先行归家,一路想要忘却景龙使臣的话,那些不祥的景象却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


    折腾一日又累又困,当晚早早歇下了,也没听见君迁几时回来。翌日晨起,他正在收拾行囊,纸笔带了一大堆。


    金坠想起他今日起要去崇圣寺抄录藏书,依依不舍地从身后抱住他,嗔道:“你这便要出家去抄经了?”


    君迁转身揉了揉她的手臂,微笑道:“我会很快回来。”


    崇圣寺中藏书浩繁,得入其中对天下学者皆是千载之机。金坠深知沈君迁一忙起来定是物我两忘,叮嘱道:“那你记得量力而行,能抄多少是多少,千万别太累了,当自己真有三头六臂。实在不行就寻个帮手!”


    君迁一哂:“那只滇南来的白象亦住在崇圣寺中,我寻它帮忙如何?”


    “那我便放心了!毕竟它的字写得比人还好呢。”


    金坠按捺住满心不舍,一面说笑,一面帮着君迁收拾了行装,陪他一同乘车来到崇圣寺外。


    皇家国寺山门巍峨,如一道阻隔红尘的高山。金坠仰头望着那高墙,叹了口气,喃喃道:


    “前些日子你在洱海对岸,遥如蓬莱,我仍感觉离你很近。如今只隔了这一道寺门,不知为何,却觉得天各一方了……可惜你怕鸟,不然,我定请‘青鸟殷勤为探看’,日日来报信!”


    “我不在蓬莱,也不在天边。”君迁莞尔一笑,凝眉深望着她,“即使在,亦离你不远。”


    金坠眼眶一酸,忙将脸埋入他怀间,让他周身熟悉的药香环抱着自己的身心,柔声道:“我等你回家。”


    第103章 木石心 女子五障,女身难修


    沈君迁去崇圣寺小住抄书, 眨眼已是第四日了。虽说是眨眼,于金坠而言却并不好挨。


    崇圣寺是大理皇家国寺,皇帝本人常年在此禅居, 一向门禁森严。君迁因防治黑血瘟有功,获准入藏书阁抄录秘籍, 已是开了天恩。金坠只得远望着那三座高耸入云的白塔, 听着寺中传出的晨钟暮鼓, 盼着他有三头六臂, 能早日将那些书抄完, 回到红尘与她相聚。


    大疫退去,炼药堂中不再忙碌,金坠又恢复了无念殿的日程, 每天为太子妃送药之余, 便是为她赶制绣袍。自从听妙喜公主讲述了哀牢妃子的凄凉往事,得知那件旧衣或许是兰娘子唯一的遗物,她便深感责任重大,尽心投入修补工事, 一针一线皆不敢怠慢。


    与妙喜一同在无念殿后山小石屋中度过的那个中元夜始终令她难以忘怀。金坠本想寻机再向公主询问此事, 可这几日公主却始终不曾露面, 连着玤琉都好几天不来了,显得此处冷冷清清的。


    金坠感到奇怪,这日做了半天绣活, 仍不见她们两人,便出去向宫女打听:“妙喜公主和玤琉娘子今日也没来么?”


    小宫女摇摇头:“没有呢, 公主恐是一段时日都不会来了!”


    金坠一怔:“出什么事了?”


    小宫女道:“你没听说么?那天国宴过后,太子便将那个会跳孔雀舞的景龙国圣女收入宫中了,作为交换, 竟答应了景龙国王的提亲,要将公主嫁去那里呢!”


    金坠大惊:“已决定了么?”


    “原本是定了,公主誓死不从,连夜去叩宫门求见陛下,布燮也再三劝阻,说将公主下嫁蛮邦有失我们大理国的身份。好在陛下听进去了,拒了景龙国的提亲,公主不必去那南蛮国受苦了!听说那鬼地方又闷又热,处处都是野兽,连皇宫都建在树林子里,去了不生病才怪呢!”


    金坠闻言如释重负,忙道:“我竟不知道这件事,真是罪过。我一会儿便去探望公主!”


    小宫女皱眉道:“金娘子这会儿最好别去。公主虽逃过一劫,她的一位闺中好友最近却生了重病,恐没多少日子了。公主与那位贵女情同姊妹,正亲自照顾她呢,将玤琉姊姊也叫去了。”


    金坠正要再问,却被一个声音猝然打断。无念殿的掌事宫女索嬷嬷立在身后,神色严肃地望着她:“金娘子目下可有空闲?”


    金坠颔首问何事。索嬷嬷正色道:“布燮夫人前来探望太子妃,有些药案上的事想请教金娘子。”


    大理宰相夫妇是太子妃的父母,布燮前些时候已来了一次,夫人倒是头一回来探女。金坠忙随索嬷嬷前去寝殿,见一位仪态端庄的中年贵夫人正坐在太子妃塌前。


    金坠上前见礼,布燮夫人款款还礼,十分客气地询问女儿的医药之事。金坠遂将君迁嘱托事项一一告知,夫人耐心听着,定定凝望着病榻上泥塑木雕般的太子妃,忽地喃喃道:“她的病不会好了,是么?”


    金坠安慰道:“夫人切莫忧心,外子说过太子妃所患并非不治之症,悉心调养,定有康愈之日……”


    布燮夫人莞尔:“听闻尊夫沈学士医术精湛,许能治好我的女儿。不知他现在何处?”


    金坠道:“外子这几日都在崇圣寺中抄录藏书,夫人若有什么问题,待他回来了我便转告。”


    布燮夫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金坠,问道:“金娘子与尊夫的感情很好罢?听说沈学士此行云南是因受黜,你不离不弃,随他同赴我们这偏僻之地,还一同经历了两场大疫,当真是情深意笃,好教人羡慕。你们成亲多久了?”


    金坠总感觉已同君迁相处很久了,头一回被问到这问题,心里一算,自己也为之惊奇,微笑道:“不久,还不过半年……”


    “那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布燮夫人抿了抿唇,“云南离中原那么远,金娘子随夫君离乡远行,可想家么?”


    “我与外子具是随遇而安之人,四海皆可为家。”


    “你真是个好妻子。可惜我的女儿无福,虽贵为太子妃,却体会不到你们这般的寻常夫妇之情!”


    布燮夫人有些凄冷地笑了笑,侧头望着窗外。已立秋了,风将廊檐下的一排惊鸟铃拂得泠泠齐鸣,和着山间秋蝉的哀鸣,颇有些萧索。


    沉默片时,夫人说道:“这殿外的风铃声很吵罢?太子妃夜里常睡不好觉。无念国师说,这些金铃是为病人祈福的,不能摘下来。”


    金坠嗫嚅:“或许还是摘下来好。”


    布燮夫人一怔:“这也是沈学士开的药方么?”


    金坠摇摇头:“是我开的药方。”


    布燮夫人似笑非笑,望着金坠道:“金娘子,听说前些日子,你曾在此陪太子妃过了一夜。那夜下了大雨,太子妃受了惊,不慎将你挠伤了?”


    金坠一凛,忙道:“那夜风大,太子妃想去解下那些铃铛时抓破了指甲,只是染了些血在我衣服上,并没有伤着我。”


    “那你后来可去更了衣么?听说当晚索嬷嬷带你去杂房更衣,你却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仿佛撞见鬼一般。”


    布燮夫人言毕,深望着金坠,语气陡然一转,冷冷道:“金娘子,那天夜里,你听见了一个故事罢?”


    金坠强忍心跳,镇定道:“夫人所指何事,还请直言。”


    “你撞见的那个白嬷嬷虽有夜游之症,说的却并非都是梦话——太子妃为何得了这病,想必你已知晓了罢?”


    布燮夫人戚戚一笑,不待金坠回话,不疾不徐地说下去:


    “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些。故事总要听完整才好。”


    此时寝殿中除了她们并无旁人,只有石头般静倚在塌上的太子妃。布燮夫人伸手为女儿捋了捋额发,轻声说道:


    “金娘子可知,除了青螺,我还有一个女儿?”


    金坠屏息凝神。偌大的寝殿中,唯闻布燮夫人声量幽微,似一缕轻烟,只有殿外为秋风拂动的铃铎与之唱和。


    “我的两个女儿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亦生了一样的病。她们天生就是石芯子之身,从不来月事,亦无法生育……刚知道的时候,我打心眼里为她们高兴——佛经上说女身污秽,遍身恶露,说得正是我刚生完她们的模样啊!那时我真庆幸,庆幸我的女儿们今后不必同我一般承受这些。”


    “可她们的父亲后来却当上了宰相。你知道身为一国宰相的女儿,要承担什么样的使命么?从她们会说话的时候起,出入家里的医者就没停过,可无人有办法医这种病。后来从乡下请了一个神婆,说我的女儿体内钻进了魔鬼,需用刀子剖开来驱鬼……”


    “他们就是这么对太子妃的姊姊做的。我还记得,那时大姊躺在床上,七天七夜,血不停地从腿间流下来,最终流尽了才断气。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在问我为何让她遭这种罪……”


    “后来,他们发现这种办法不奏效,便没有再对我的另一个女儿下手。青螺不知道她姊姊经历了什么,以为她是病死的,对她自己的病也很害怕,主动求着我找人来治好她,赶走她身体里的魔鬼。可我还要如何给她治病呢?”


    布燮夫人言至此,声音颤抖,垂眸不语。太子妃沉默地倚在塌上,面上仍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一尊静静聆听祷告的神像。


    金坠全然未料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贵夫人会同自己说这些,心中惊愕,一时语塞。过了许久,布燮夫人继续说道:


    “所幸青螺的父亲有本事,竟为她谋了一门寻常女子都遥不可及的好亲事,让她当上了太子妃——真应太子直到成婚当夜才发现她的病,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若没有他岳丈的帮忙,他当初根本当不上太子。结了这门亲,我女儿从此不必遭人白眼,她父亲也成了皇亲国戚,实在是两全其美,不是么?”


    “这当然有些对不住太子。可他毕竟是太子,今后还是一国之君,即使我女儿一辈子只能守身如玉,对他又有什么阻碍呢?可是我低估了他那颗心!是啊,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尊贵的皇太子殿下,他怎能忍受这种屈辱?连最低贱的乡下人家都不愿娶一个晦气的石女进门!”


    布燮夫人冷笑一声,蓦地攥紧了被褥:


    “被蒙在鼓里的还有他的那位好兄弟——那真摩小殿下若早知我女儿生的是什么病,想来不仅不敢对她做下那事,连她住的这座无念殿都不敢靠近吧!你猜,那天夜里他闯进寝殿,看见我女儿的真面目后,会吓成什么模样?他本就是个无人瞧得起的蛮族孽种,只怕还要嫌我女儿侮辱了他,害他抬不起头吧!”


    布燮夫人话落,放声凄笑起来,边笑边说道:


    “一想到他们兄弟反目竟是为了这档子事,我就觉得无比好笑!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妙香佛国的皇宫里头,竟藏着这样一桩秘密公案呢?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同她所说之事一般令人发怵,金坠不由浑身恶寒。布燮夫人笑够了,恢复了端庄之态,敛容盯着金坠,冷冷道:


    “金娘子,我今日对你讲的这些话从没有对别人讲过。你是聪慧之人,既已听见了这些宫廷秘辛,应当明白自己的处境罢?”


    金坠立时回过神来,思索片刻,沉着道:“请夫人赐教。”


    “我没有什么好教你的,除了‘远离是非’四字。”布燮夫人微笑,“我今日过来,是想劝你离开大理。”


    金坠料到她要说什么,亦微笑道:“我本就是一个外人,无意卷入贵国的这些是非。纵是夫人今日不说这些,我与外子不久也会离开这里的,还请不必担心。”


    布燮夫人淡淡道:“只怕金娘子不得不一个人走了。”


    金坠一凛:“夫人此言何意?”


    “金娘子,你或许奇怪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不堪入耳的事——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呀!”


    布燮夫人抬眸睨着金坠,用十分慈爱的口吻娓娓说道:


    “佛家有言,女子五障,女身难修。我那两个女儿天生慧根,为了不受苦,一生下来就弃绝了女身,可还是逃不过尘网纠缠,一个浑身是伤地死了,一个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活着!同为女子,便是共业。无论是太子妃还是你我,都没有什么区别,早晚都要走上同一条路。”


    布燮夫人一面说着,一面轻柔地扶着太子妃躺下来,为她掖好被子。轻叹一声,言辞中带了几分冷意:


    “我劝你离开你夫婿,是想让你另寻出路,早得解脱。我知道,你如今与他甜过蜜糖难舍难分,视我为棒打鸳鸯的仇人。可你这糖罐子又能甜到几时呢?你如今很健全,不像我可怜的女儿们,这很好。可有朝一日,你会如天下所有健全的女子一般,怀孕生产,然后满身恶露地躺在床上,苦盼着你夫君像从前一般施舍给你一丝甜言蜜语——那时你便会知晓,再甜的蜜糖在血水里泡久了,也会变得臭不可闻!不如在它最甜的时候舍弃了,尚能留在心里回味一生。”


    布燮夫人言毕,不待金坠回话,起身向侍立在外的索嬷嬷招了招手。掌事宫女捧着一只华美的金匣子走来,毕恭毕敬地呈于金坠面前。


    布燮夫人指着那匣子道:“金娘子,你的身世我打听过了。听说你当初嫁妆分的少,娘家也不如过去得势了。但你不必怕独自一人过不下去,我绝不会亏待你。”


    她说着,打开那只金光夺目的匣子,一样样取出金银珠宝、丝绸锦缎,徐徐说道:“听闻金娘子擅女红。你带着这些回中原去开家绣坊,定能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金坠冷冷打断她:“夫人若当我是这样的人,便大错特错了!”


    “我自是错了,可也只能将错就错。”布燮夫人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苦笑,“我知金娘子是心高之人,只告诉你一件事。”


    她面露同情地端量着金坠,一字一句说道:


    “听说尊夫沈学士今早收到诏书,今上已下旨招他为大理驸马,择吉日迎娶妙喜公主——你大可以回去问问,看你那好夫君究竟是选你还是选她。”


    金坠闻言,一时失神,讷讷地怔住。布燮夫人叹息一声,从金匣子中取出一块精美的绣画帕子,翻至背面,伸手摩挲着那些歪曲的针脚,感慨道:


    “多精美的一幅绣花图啊!可只有它的正面才是给人看的,又岂能看见它背面这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金娘子最擅此道,应当明白我在说什么——世间诸事皆逃不开这道理。”


    金坠如沉深潭冰湖,只觉从发丝冷到骨髓,想要呼救却不断有冷水灌进来,只僵坐在原处。


    布燮夫人摇了摇头,将那只沉甸甸的金匣子合拢搁在案头,温柔地摸了摸太子妃雪白的面颊,起身离去。走到门边,又回身望着金坠,幽幽道:


    “对了,那夜太子妃染在你身上的血迹,可洗干净了么?那件衣裳记得丢掉,切莫再穿了。那血是不祥的,会阻碍你的运命。”


    第104章 千寻塔 千回百转,寻寻觅觅


    金坠不记得自己如何从无念殿中出来, 如何回到家中。一路跌跌撞撞,像是只迟迟不蜕茧的蛾,一出世却见春光已冷, 红尘已暗,四面八方皆是无尽冥蒙之色, 要将她逼回那残破的茧房中去。


    回到家中, 屋中一片寂静, 沈君迁仍未回来。布燮夫人与她长谈了一下午, 此刻天色已暗了。金坠浑浑噩噩地呆坐在门边, 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渴望见到君迁若无其事地进门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等了许久, 等到外面灯火初上, 又一盏盏熄灭,心中明白他不会回来了。


    街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她忽如迷梦初醒,起身飞奔出门,策马向崇圣寺方向疾驰而去。


    暮色已深, 今夜无星无月, 点苍山如一道浓墨屏风, 衬得那三座白塔在夜幕下愈发夺目,恍若蜃楼。金坠一路扬鞭疾行,出了城门, 须臾来到崇圣寺高耸的山门前。


    她下了马,穿过一排高大松林飞跑进去, 用力叩响了紧闭的寺门。半晌有四五个值夜的僧人手持火炬而来,如临大敌,质问她何事惊扰。


    金坠道:“请让我去藏书阁。”


    僧人冷冷道:“鄙寺藏书阁不对外人开放, 檀越请回罢!”


    金坠疾声:“我要寻一个人,他被困在那里了,我要去接他回来!”


    她言毕便要往里闯。僧人们忙拦住她,对峙之际,一个掌事模样的老僧闻声而来,命令道:“让她进来。”


    僧人们只得放行。金坠冲进寺门,四下环顾,却见四处尽是殿宇楼塔,在黑夜中一片茫茫。


    那老僧问她:“女檀越是来寻沈学士的罢?他目下不在藏书阁。”


    金坠急道:“他在何处?请带我去见他!”


    老僧合十:“阿弥陀佛!相见时难,不若不见。”


    金坠不理会他念经,兀自摸黑寻去。只听老僧叹息一声,在身后幽幽道:“你要寻的人在千寻塔上。”


    金坠一怔,抬头望着夜色下那一大二小三座白塔,正中那座便是千寻塔。她呆望片刻,一步步向那座白塔走去,到了塔下却徘徊不进。仿佛一个要去朝拜的信徒,跋涉千里来到圣殿前,却因惶恐神佛无法满足自己的愿望而裹足不前。


    佛塔周围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今夜又没有月光,她不得不摸黑上塔,扶着墙垣走上楼梯,一路踉跄拾阶而上,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前方的黑暗中瞥见一星微弱的烛光。


    眼前冉冉被烛光点亮,四周浮现出许多幻影般的精美壁画,飞天伎乐、奇花异兽在一片幽寂中鲜亮地沉默着。此处已是千寻塔顶了。幽幽烛影下,一个熟稔的身影背对她默立在窗前。她心中一颤,轻轻唤了他一声。


    沈君迁听见她的声音,如遭雷殛,蓦然回首。二人在幽暗中遥遥相望,一时无言。他忽如大梦初觉,仓皇就要往塔下跑去。金坠疾呼:“你站住!”


    她飞奔到窗边,面向着高塔下的茫茫夜色:“你若敢这么跑了,我便从这塔上跳下去!”


    沈君迁浑身一滞,神色悲凉地望着她:“皎皎,你明知你这么做,我也会跟着你跳下去的。”


    “那你为何不将话说清楚?”金坠颤声,“你真的要娶妙喜公主……?”


    沈君迁不置可否,低低道:“我死也不愿同你说这些……可我不得不说。皎皎,我立誓将至死爱你。但或许我们的缘分尽了。”


    金坠一惊,几乎语无伦次:“谁告诉你我们缘分尽了?没关系,你说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今日宰相夫人来找我,说大理皇帝要聘你做驸马,让你娶妙喜公主,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来这崇圣寺里抄书的么,怎么抄着抄着就要变成驸马了?你说啊,他们拿什么威胁你了!”


    君迁沉默良久,冷声道:“今日收到那份诏书,我便告诉他们,倘若他们非迫使我与你分开,我便即刻从这塔顶跳下去,哪怕让我跳千百回。”


    “我明白了。”金坠遍体恶寒,冷笑道,“他们见你不怕死,便要我死,是不是?是打算逼我喝毒药,还是直接把我从这里扔下去……”


    “他们不敢这么做。”君迁打断她,“我绝不允许。”


    “所以,你宁可不要我了?”金坠茫然而凄凉地望着他,“听说景龙国想让妙喜公主去和亲,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急匆匆地要为她找一个驸马?可为什么是你?难道公主爱上你了?”


    君迁叹息一声,走上前来,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金坠接过信,在烛光下瞥见寄信人竟是“青鸾居士”——她心中一凛,想起君迁曾告诉她,这是今上元祈威的自号。信封上未戳官邮的钤印,应当是秘密寄到他手中的。


    金坠心生不祥,匆匆展信,在昏烛下默读起来。半晌讷讷地合上信,呓语似的喃喃:


    “原来不只大理,连我们的陛下也想让你留在这里做驸马。沈学士可真是肩负重任啊!云南的圣旨你可以不遵,中原的圣旨却不得不遵。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君迁欲言又止,只轻轻唤她:“皎皎……”


    金坠不待他说话,兀自冷笑道:“当初一纸诏书让你去杭州,又赶你来云南。如今竟想让你永远不要回去了,美其名曰明哲保身、远离纷争,可他们有没有问过你是怎么想的?我又是怎么想的?就好像我只是你的一件行李,需要时就把我塞给你,碍事了便将我丢下?”


    她言至此,举起那封密信,在烛影下定定地望着他的双眼:“君迁,你真的不要我了?为了这一封信,你就不要我了,不爱我了?”


    “我说过,我将爱你至死。”君迁回望着她的眼睛,“可倘若那会使你受到伤害……”


    金坠厉声:“我说了我不怕!你若因此便要退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可是我怕。很怕很怕。”君迁颤声道,“皎皎,我这一生从没有像这样害怕过。”


    金坠一愣,怔怔地望着他。他的嘴唇和声音皆在轻颤,正如他们身边那簇在夜风中瑟瑟战栗的烛火。


    “自从来到云南,历经诸事,尽覆前识。从洱东回来后,只要一合上眼,我便会看见在疫乡所见的那些画面。我感觉独自身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除了我自己,再没有一个人……”


    沈君迁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金坠望着他烛影下惨淡的面容,万分心碎。她不知在洱海对岸的那些日子他都经历了什么,是如何撑过来的。人们将他视作消瘟弭疫的神明,可那瘟疫的余毒早已悄悄侵染了他的心,成了肉眼难见的附骨之疽。他平日惯于掩藏,从不轻言心事,原来他快被那隐秘的痛苦压垮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呢?我就知道,这场瘟疫不会那么快过去……”金坠心疼地轻抚着他苍白的脸庞,倏地抱紧他,“君迁,我们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好不好?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自己喜欢的生活,好不好?”


    他置若罔闻,退开几步遥望着她,蓦地幽声道:“你不怨我?”


    金坠一怔:“什么?”


    “过去的那些事,莫非你不怨我?”君迁在烛影下深望着她,幽声道,“我知道你永远忘不了他。”


    金坠睁大眼瞳,唇角蠕动,却说不出话。沈君迁似被严霜冻住,用极其冰冷的声音说道:


    “当初那个阴谋,我祖父也参与了。谋刺嘉陵王,毒弑先帝,这一切我分明都清楚,可我知道后什么也没有做。我甚至幻想你会爱上我,将我也放在心里……上苍慈悲,使我得偿所愿了。可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切。如今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皆已受到惩罚,连累你也失去了家。我却还堂而皇之地在这里……”


    金坠截住他的话:“我说了多少次,金家不是我的家,你才是我的家!叔父一家虽对我有养育之恩,却无血亲之情。他做错了事,理当受到惩罚。可你没有错,你祖父已经不在了,他的罪过不当由你来承担。该自责的另有其人,还轮不到你沈君迁!”


    她愤然言至此,长叹一声,垂眸低语:


    “我承认,嘉陵王殿下是对我很重要,我这辈子或许都无法忘记他。我曾对他的死耿耿于怀,可自从那日在云弄峰上与艾一法师一番畅谈,深受开导,我便想通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已找到了自己的心,只愿与你相守余生。我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我下了多少决心才靠近你,将你当做我的家,你怎能再将我推开?”


    “将你推开的不是我。倘若我能掌控命运,我恨不能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沈君迁戚戚一笑,无比凄冷地说道:


    “那日离开鹤山的船上,你说得对。我所谓的医道,本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空中楼阁,使我显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可悲……我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有什么意义。”


    金坠心如刀绞,拼命摇着他的手臂,仿佛想将他摇醒过来:


    “我当时说的都是些气话呀!如果你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世上便再无有意义的事业了!你救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活下去,他们都很感谢你,这便足够了!”


    “可我渐渐找不到自己的心了。来云南之前,我就有一种预感,在这个陌生之地,我们或许会被迫面临许多难事,变得身不由己,所以我当初就不想让你与我一起来。我太怕失去你了……”


    君迁嗫嚅着,低眉凝望着颤抖的烛火,眼中满是自嘲自艾之色。


    “那天在炼药堂,你说你很害怕我说的那些话,我便知道已经伤害了你。倘若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会愈加令你失望……皎皎,我不愿以这幅模样面对你。”


    “你害怕今后会令我失望,所以此刻就要先令我失望?”


    金坠骇笑着,一把将中原寄来的那封密信举在烛火边,目光灼灼深望着他:


    “如果我让你把这封信烧掉,和我一起逃走,逃去一个无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会这么做么?”


    君迁默然许久,轻声道:“皎皎,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无能为力。这四字如盖棺之声,在她心中砸出一记沉闷的重音,将她全部的光都灭了。金坠只感到心如死灰,呆了良久,轻叹一声,戚戚微笑道:


    “是啊,我知道。当初被迫离开杭州来云南的时候我便知道了……说实话,我也后悔同你来了。是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高估了我们的爱。”


    她不待他说话,转过身去,故作爽朗地说道:


    “他们打算何时让你娶公主?我该何时回去收拾包裹?陛下的这封信上说的没错,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既然大理国正好看上了你,聘你做了驸马,中原和大理联了亲,如虎添翼,于国于家都是一桩天大的喜讯。妙喜公主也可以留在自己的国家,不必去景龙国和亲了,确是两全其美的喜事!”


    她说着又将那封信掏出来,珍宝似的捧在手里读着,笑道:


    “我们陛下实在贴心,知道你当初是从了圣旨被迫娶我,也不愿让我一个弱女子随你在云南漂泊继续受苦,特准许我们和离,放我回家呢。还说我叔父已失势了,要替我做主重择一门称心的婚事,保我后半生无忧。我真不知感动得说什么了!至于你就安心留在云南做驸马,专注研究你的草药,此后都可远离庙堂纷争了,岂不正合你意么?我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她说不下去了,将那封信塞回他手里,扭头便走。君迁忽一把拽住她,将她紧搂在怀中。金坠推开他,冷冷道:


    “你这是做什么?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们会一起从这高塔上跳下去,亵渎了这佛门圣地,生生世世都不得见面了。况我还不想死呢,你也该好好活下去,把你的那本书写完,继续治病救人,为国尽忠……我该走了。”


    君迁颤声道:“你要去何处?”


    金坠强颜一哂:“放心罢,天涯海角,哪里都能去。他们既逼我离开,肯定不会短了我的盘缠,我打算先回蜀地去为母亲守墓尽孝,在乡间住一段时日,做做绣活,兴许便这么了此余生吧——你哭什么?说了这么多,你不就希望我们这般了结么?”


    她说完这话,才发觉自己眼角的泪亦早已满溢,忙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伸手拭去泪,回首望着他,见两行清泪毫不掩饰地从他眼中落下。她从没有见过他的泪。


    他噙着泪轻唤了她一声又一声。金坠在心中悲叹一声,狠下心来,冷声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不要和我道歉!”


    君迁一怔,终于缄口不言。金坠忍住泪,扬起脸来望着他,用不可辩驳的语气说道:


    “沈君迁,你真的伤了我的心。你曾答应过我不会离开,答应过我可以把你当成家,可你食言了……你知道我的脾气。”


    她言至此,端起窗沿上的那盏烛台,擎着那簇将熄的火苗来到他身旁。


    “好好看着我——今后你便没有机会再这么看我了。”


    这盏夜风中的残烛便是他们最后的时间了,她想。他没有再说话,咬着唇,眼帘低垂,不知是在望火还是在望她。


    火光愈来愈暗,她忽然很想再好好看一看他的脸,忙将烛台高举在他眼前。就在她想望向他的眼睛时,最后一点星火在她手中一颤,永久地熄灭了。


    灰烬般浓黑的夜湮没了他们。分不清是谁主动,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直到那残烛中的冷烟也灭尽了。


    金坠如梦初醒,俯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令他吃痛地叫出声来。她用赌咒般的语气在他耳畔低语:“不准忘记我。”


    她不待他回神,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跑,逃亡似的摸黑下了长阶,正如她来时一般。身后传来他追逐的步音,她连滚带爬一层层飞奔下楼,终于将他远远甩在黑暗中,直到他的声息全然消失。


    夜已阑珊,佛塔外渐露微光,崇圣寺各殿的夜灯明明灭灭,面前终不再是一片昏冥。金坠从千寻塔中落荒而逃,直跑出许久,回首遥望着那座白塔,心中忽感到一阵吊诡的悲哀——


    这座佛塔分明粉刷得这般雪白,足以照亮千万个无明之夜,它的内部却如此幽深,如此黑暗。即使面对着面,亦无法触到对方的一毫一发,不得不千回百转,寻寻觅觅,是以名之曰“千寻”罢?


    第105章 爱别离 我不会回来了,因此要哭个痛快……


    金坠从千寻塔上下来, 飞跑出崇圣寺,策马赶回大理城中。天色将晓未晓,秋露湿衣, 冻的她瑟瑟颤抖。回到家中,打点行囊, 将来时带的东西一样样装回去, 很快便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唯一留在案上的是一只小匣子。匣中装着个纸包, 包裹着一粒粒的山茱萸果, 赤红的小果子在灯影下泛着微光, 鲜艳得有些刺目。这是沈君迁那份“价值连城”的聘礼,她曾拼命攒钱想还给他,后来又决定永远珍藏它。


    这期间发生了那么多事, 如今却皆似灯下一梦。唯有这抹红是真的, 鲜血朱砂一般烙在心上,有生之年都不会消褪了。


    金坠轻叹一声,合拢茱萸匣,又想起什么, 从腰带上解下母亲留下的那只云月纹绣囊。囊中有一个白绢香包, 是四月生辰时君迁送她的“伴月香”, 她从不离身。她取出那只雪白的小香包,捧在掌心深深嗅了嗅,将香包连同那阵早已深入肌骨的草药芳香一同留在茱萸匣边, 转身小跑出屋,唯恐再迟一步就要被定住。


    一个刚起床的小婢子撞见了她, 见她一身行装,好奇问她要去哪儿,怎么不见沈学士一起。金坠没有告诉她自己要离开, 只说要出趟远门,从包中取出些银钱交给她,请她分发给其他侍仆们,感谢他们这些时候的照顾,便离开了这座住了两个月的馆舍。


    天光已蒙蒙亮,街市上还没有多少人,很是寂静。金坠牵着马,游魂般向城门走去,不时回头张望。四下岑寂,只听见笃笃马蹄声和自己的足音。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太痴。他既下了决心同她分离,怎么会追来呢?就算他此刻追来,她也不会再留下了。那一封千里外寄来的“青鸾居士”密信像一块磐石压住了他们,昨夜在千寻塔上已是他们的诀别了。


    就这般没情没绪地走了片刻,身后忽有响动,只听人唤道:“金娘子留步!”


    金坠回过头,见一个殿前司的小侍卫驾着一辆马车朝她驶来。小侍卫下马向她行了个礼,恭敬道:“布燮得知金娘子要离开大理,命我护送你上路。娘子请上车!凭你一人一马可不好走出云南呢!”


    不愧是大理最有威望的宰相,耳目灵通,一言九鼎。看来昨日布燮夫人来找她长谈前便做足了打算,就算她不肯走也要将她“护送”出云南。事已至此,她也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坠郁郁地上了车,见车中有一只分量十足的金匣子,正是布燮夫人在无念殿送她的那只百宝箱。此外还有一只锦缎包袱,满塞着衣裳药品等生活用品,足够她一路所需。金坠冷笑一声,这一切对她而言是如此荒诞,却又是合情合理的。


    真应太子不甘屈居于其岳父布燮的权势下,试图将妙喜公主嫁去景龙国,以交换景龙送给他的那位美姬。布燮本就打算与中原结亲增长国力,自然反对公主和亲,早已上奏皇帝派特使带着求聘驸马的文书去了中原,选定的人便是君迁。他本是一等一的良家子,正好人在大理,又在大疫中立下头功,深得皇帝宠信,是百里挑一的驸马人选。唯一的阻碍是他已有妻室——这对他们而言根本算不得阻碍。


    金坠又想起昨夜君迁给他看的那封“青鸾居士”密信。自从新帝元祈威继位后,便以此名号与君迁暗中通信,对他下达密令。君迁的祖父沈清忠公当初受雍阳长公主和金相一党威逼利诱,参与了谋害嘉陵王一案,更涉嫌借御医之职暗中给先帝投毒弑君,影响了继立之事。元祈威因此登了大宝,联合清流新党拔除了长公主和金相的势力,却因这难言之隐无法给兄长和先帝雪冤。


    如今朝中局势初替,新党势必要清算旧党。君迁本就是金相的女婿,祖父的弑君重罪又随时有暴露之险,一旦东窗事发,就连今上元祈威也无法保全他,杭州的那桩童谣案便是前鉴。新帝揽权未久,正是改弦更张、开疆拓土的时机,与大理国联姻是不二之选,足以保证西南一方安定。如今大理既心仪于君迁,他身为今上最信赖的臣子自当肩负起这使命,为国尽忠。


    金坠叹息一声,感叹元祈威年纪虽轻却深谋远虑,重情重义,无愧仁君之称。他甚至还在信中为她做了周全的考量,许诺为她另觅良配,保她衣食无忧——唯一没有考虑到的是她和沈君迁的感情。


    当初今上碍于金霖之威下了圣旨为他们赐婚,以为他们并无情分,如今解除这桩婚事也是成人之美,无法苛责。


    金坠不由苦笑,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命运的重轮如此反复无常,将每一个人都碾压其下,情爱在其中的分量实在渺若尘烟。


    马车行出大理城,沿着洱海一路向远方而去。中途到了一处官驿,驾车的那个小侍卫下来喂马,见金坠红着眼圈,一言不发,叹了口气道:


    “都说外人在我们云南至少要落两回泪,来时一回,去时一回——果真不假!”


    金坠努力止住泪,心想还真是如此。小侍卫不知她的底细,以为她在云南住出了感情,安慰她道:


    “娘子莫伤心,世上还有许多好去处。再说这里的山山水水又不会跑,你若想念,欢迎随时回来!”


    金坠凄凄一笑:“我不会回来了,因此要哭个痛快。”


    “莫哭莫哭!前面不远就是茈碧湖了,那可是洱海的源头,是个画儿一般美的地方。娘子不妨趁临走前过去看看,看了好风景便不伤心了!”


    这小侍卫十分热心,再三劝她趁离开前去游山玩水。金坠摇摇头:“不必了,我急着赶路。”


    “茈碧湖的水可比洱海还蓝呢,马上中秋了,晚上湖边还有水灯会,可热闹了,你不去会后悔的!”


    “人生难免有后悔之事。”金坠一哂,“没关系,就让它过去吧。”


    “只怕过去容易,回头难!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今朝有酒今朝醉’么?想去的地方立马去,想做的事情立马做,这才不枉来世上一趟呢!”


    小侍卫见她如此想不开,十分失望,岂知金坠心如死灰,恨不得速速离开这伤心之地,哪里还有游玩的兴致。不久喂饱了马继续上路,小侍卫一面驾着车,一面哼起了山歌,仿佛这是一次愉快的郊游。


    金坠倚着车窗,望着熟悉的苍山洱海在眼前不断远去,终于遥遥不可见了。她心中满是刀绞般的留恋,同时亦觉得如释重负,仿佛尘埃落定,再不必为这青山碧水牵心挂念了。


    行了一日路,太阳西沉,马车停在了一处乡间官驿前。一个车夫模样的蛮族青年等候在此。小侍卫下马招呼了他一声,对金坠道:“我就送娘子到这儿,接下来的路就由他来陪你了。”


    金坠环顾四周,见此处有些冷清,有些不安:“请问这里是……?”


    小侍卫道:“这里是大理的边地了。前头上山便是回蹬关,从那里上五尺道,过九关十八驿便能出云南了,就同你们来时一般!”


    金坠想起来时翻山越岭,过的最后一关便是回蹬关,如今又要原路返回了。她轻叹一声,向送她至此的这位小侍卫道了谢。小侍卫笑道:


    “再往前都是山路了,娘子今晚在馆驿里休息好了,明天好上路!有什么需要就同这阿黑讲,他是个老实人,就是嘴笨了点,娘子莫嫌他闷得慌!”


    金坠看向接替的那个蛮族车夫,见他皮肤黝黑,面无表情,看着有些严肃。小侍卫叮嘱那人道:


    “阿黑,这位金娘子可是贵客,布燮有令要将她平安护送到蜀地,你可千万把她照顾好了!”


    那阿黑只点了点头,看来确是个惜字如金的。金坠取了些钱犒劳小侍卫,那小侍卫欢天喜地收下,提醒她道:“此处虽是官驿,毕竟有些偏僻,往后的路就更偏了,娘子最好将值钱的东西都贴身带着!”


    金坠颔首道谢。小侍卫祝她一路顺风,便回去复命了。金坠向那位新车夫道了有劳,走进官驿。


    天黑了,正是饭点,住客们都聚在堂中吃饭。这家官驿地处偏僻,很是冷清,除了金坠只有一桌客人,是三个中原商客和一个陪酒的女郎,正边吃饭边轮流讲鬼故事取乐。其中一个商人低声说道:


    “话说有个穷书生没钱住店,便搬进一座破庙里住。一个满月的夜里,书生看书时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冷得发慌。借着月光抬头一看,竟见房梁上坐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一双光脚垂下来,正碰着那书生的脖子!书生吓得半死,那女鬼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呆呆地抬头望着破屋顶里露出的月亮,一双惨白的小脚还挂在他脖子后面一晃一晃地摇着哩!”


    边上那女郎嗤笑:“谁说那是个女鬼?说不定是个女神仙呢!”


    另一个商客道:“就是!你这个一点都不吓人,我来讲一个罢——有个人大冬天走夜路,就要冻死了,忽见路边有一群人在烤火谈天。那人忙上前问能不能与他们一同烤火,那些人却像没瞧见他似的不搭话。那人觉得奇怪,伸手往燃着的柴火堆上一摸,竟发觉那堆火嗖嗖地冒出寒气来!那人才晓得那些人都是鬼,起身便跑!所幸那群鬼没察觉他,照旧在谈天说笑,还往那比冰还凉的火堆里添柴呢!”


    他说着伸手放在边上的炭盆上,装出一副被冻坏了的模样,惹得身边的女郎有些发怵,直骂他死鬼。嬉笑一阵,轮到第三个人讲故事了。那人不善言辞,想了半天说道:


    “听说这附近闹鬼,夜里常有个一身黑的无头药郎在街边卖草药……”


    其余两人打断他:“你这故事咱们来的路上早听过了,不新鲜!”


    这时驿吏过来给他们上菜,闻言插话道:


    “这可不是故事哟!你们晓得不?近来这一带的村子发生了好几起屠村命案,一夜间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杀光了,死状邪得很,尸首被拖到野地里围成一圈,头都被砍下来不见了——那卖鬼草的无头鬼指不定就是其中的一个哟!”


    商客们一惊,面面相觑。他们边上那陪酒女郎说道:


    “这我晓得!据说是一窝哀牢山来的土匪做的,那些蛮子会深山里的邪术,专割活人的头去祭鬼!听说还有一个被废的大理皇子从宫里逃了出去,同那窝山匪搅合在了一起。那个皇子好像叫什么魔王……”


    “真魔王!”驿吏冷冷道。


    客人们对此很是好奇,那驿吏索性与他们一道坐下,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魔王!传闻他一生下来就是个怪胎,浑身长着黑毛,哭起来像鬼嚎。奶妈给他喂奶他不吃,竟把人家咬出血来,大口大口喝得欢!到了学龄,别人都在听经念佛,他躲在角落里用没人懂的鬼话胡言乱语,还在经书上画小鬼。师父管教他,他欺负老人家眼花,偷了人家的念珠来当面用斧子砸碎了喂鸟,还把寺院里养的猫抓来在佛殿前吊死!据说他还有个可怕的怪癖,半夜喜欢跑到墓地里去挖埋死人的土吃呐!”


    这一番说书似的怪谈引得众人咄咄称奇。那驿吏念了声佛,继续说道:


    “宫里都以为这小皇子中了邪,就请了个天竺高僧来给他驱邪。那高僧只看了他一眼就摇摇头走了,回去说道:‘阿弥陀佛!此子已入魔障,正法难度,神通难救!’”


    一个商客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怎么是假的?我们大理人都晓得,那哀牢山可是片魔山鬼地,寸草不生,乌烟瘴气,什么怪事儿没有?那里的蛮子都是魔鬼的后人,专抓活人去喂蛊虫!听说那真魔王的生母就是个哀牢鬼女哩!”


    驿吏语气肃然,听得客人们捏了把冷汗,四下环顾:“你们这地儿安全不?大家夜里可把门都关严实了,别教那窝山匪魔王给抓走了!”


    正说着话,官驿的木匪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夜风将屋里的烛火吹得瑟瑟发抖。众人吓了一跳,却见昏烛下走来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捧着个破碗向他们乞讨。驿吏忙去驱赶,那小乞丐挨了骂,哭哭啼啼地向金坠跑来。金坠看她可怜,便将自己还没吃的炊饼给了她,又掏出些零钱。


    驿吏跑上前阻拦:“娘子可莫被骗了,这是个惯犯!你给她钱,她转手就孝敬她爹买酒去了,这样的小乞丐一数一大把,救不过来的!”


    金坠置若罔闻,兀自打开布燮夫人的那只百宝匣,取出一串鎏金宝珠递给那乞儿,柔声对她道:“你将这些珠子都拆下来藏好,需要的时候就拿一枚去卖掉,自己买些吃的穿的,明白么?”


    那小女孩讷讷地瞅着那串金灿灿的宝珠,也不知听明白没有,向金坠道了声谢便跑走了。隔壁那桌商客见了,都讥笑道:


    “嚯!大理不愧是个佛国,这荒村野地竟有个女菩萨!”


    驿吏也揶揄道:“可不是?都像这位娘子一般好心,这人世就是片净土了,哪里还会闹什么瘟疫土匪?”


    商客们笑道:“娘子既是菩萨心肠,想必见了妖魔鬼怪也不慌,快给咱们讲一个鬼故事罢!”


    “我知道一个顶可怕的。”金坠冷冷道,“有一群人围在一道讲鬼故事,后来发现讲的那些故事都成了真,自己就是故事中人!”


    众人不满道:“哪儿可怕了?”


    金坠道:“现世种种活鬼横行视而不见,却喜欢编出些假鬼来吓自己,这岂不可怕么?”


    商客们不懂她在说什么,十分扫兴,复又埋头喝酒;瞥见给金坠拉车的那个马夫阿黑独自坐在角落里发呆,便招呼他也来讲鬼故事取乐。谁知那马夫不声不响,只抬起两个乌黑的眼珠子瞪着他们。客商们以为遭了轻慢,一拍桌子就要起身理论。


    金坠唯恐出事,忙替阿黑解围道:“他不懂汉话。我们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不奉陪了。”


    说着便向他道了夜安,上楼回房了。临睡前想起小侍卫的临别叮嘱,便打开行囊,取出银钱装进母亲的空绣囊中,再取出那只装着翡翠镯的黑布袋,一并佩在腰间。布燮夫人送的那只金匣子只随意搁在案头,嫌是个累赘,巴不得被偷走了干净。


    昨夜一宿未眠,虽已困极,心中饱受煎熬,一闭上眼便是沈君迁的脸,辗转良久方入睡。冥蒙之中,只见一片光怪陆离的恐怖景象,仿佛身在一个逼仄幽深的洞穴里,无光无声,想呼救却叫不出声。分明意识到是梦魇,竭力挣扎,却始终难以逃脱那片黑暗。


    金坠筋疲力尽,冷汗淋漓。猝然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景象竟无丝毫改变——


    这并非噩梦。她此刻就身在一个黑洞里!——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投雷营养液~比心~


    第106章 怨憎会 情爱是世间最强大的巫术


    金坠睁大眼, 狠掐了自己一把,确保自己当真醒了。四肢酸软无力,头脑昏昏沉沉, 仿佛沉睡了百年。


    她努力站起来,隐约望见前方的黑暗中有一星火光, 借着那微弱的光影四下环顾, 发现这是一座山洞。此处潮湿阴冷, 一片死寂, 只可听见岩壁上不时滴落的水滴声。


    她不是睡在官驿里吗, 为何一觉醒来竟到了这里?


    金坠清醒过来,断定自己是在睡梦中遭人用迷香迷晕,被绑架到了这山洞中。好在衣衫仍完整, 随身物什都没丢, 手脚也并未被缚住,尚能自行活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见四下无人,便扶着冰冷的岩壁, 蹑步向前方那处微光摸索而去。


    光亮渐近, 是一处小火堆, 快燃尽了。金坠确定周遭无人,在火边暖了暖身子,正要迈步寻找出路, 倏然瞥见身后幽暗的岩壁一隅竟躺着个人!


    金坠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那是个年轻女子。她的面色异常苍白, 容颜十分美丽,双手合十于胸前,安静地沉睡在一座天然形成的小石床上。遍身金银玉饰, 穿着华贵的衣裙,大抵是个贵族女子,同自己一样遭人掳到了这山洞里。


    金坠叹了口气,上前摇了摇那女子,想将她叫醒同自己一起逃难。方触及她的身子,便被一阵冰似的寒意攫住。金坠察觉异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不由失声惊呼,疾步后退——


    这女子已然死了!


    金坠满心惊恐,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黑影从幽暗的洞穴深处幽幽逼近。她转身便跑,不慎在黑处被石块绊倒,只得用手撑着地后退,向那黑影高吼:


    “你是谁!不要过来!”


    那黑影并不做声,也并未靠近她,飞奔到那处将熄的火堆前,往里添了些木柴。火光冉冉亮起,金坠张目望去,竟见那黑影怀里捧着一大束花草。那些花草皆是野采来的,散发着阵阵异香,十分茂盛浓密,遮住了那黑影的头。


    金坠一凛,想起之前和盈袖一同在说书摊上听见的那个鬼故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莫非便是那个卖鬼草的无头冤鬼?


    她魂飞魄散,起身想跑,脚踝一阵刺痛,看来是扭伤了。绝望地坐在地上,盼望这一切只是场噩梦。


    那黑影却对她熟视无睹。兀自走到那个死去女子躺着的石床边,将手中那捧花草放在她身旁,从头到脚围住她;又取出许多藤蔓草叶和各种颜色的树脂石块,从外向内一圈圈地围起来,搭起一个转轮图腾似的法阵。


    金坠借着火光,望着那黑衣人搭起的草木圆阵,霎时想起一事,毛骨悚然——这正是在蝴蝶泉边那起屠村惨案现场见到的那个奇怪法阵!


    莫非这就是犯下那桩血案的凶人?


    那黑影摆完了阵法,起身向金坠走来。金坠不知他是人是鬼,又无力逃脱,只得绝望地闭上眼,却听他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依果枯!……依果枯!”


    金坠一怔,定睛望去,见那黑影摘下了黑色兜帽,露出一张黝黑阴沉的面庞,显然是个人,且是个熟人——正是负责护送她离开大理的那个蛮族马夫阿黑。


    金坠大惊,不知这马夫为何绑架自己。难道大理国为了逼沈君迁认命娶公主,想对她暗下杀手?


    她冷静下来,打算先贿赂这绑匪,遂从腰间解下那只装着钱的绣囊,倒出全部银钱递给他。孰知那人接过钱,眼也不眨,竟一把抛进身后的火堆中!


    金坠试图同他对话,那人却只絮絮向她重复“依果枯”三字,声音低沉可怖,念咒一般。


    金坠镇定道:“我听不懂你的话。你会说汉话么?”


    “依果枯!”那人再次重复,顿了一顿,目光森然地死死逼视着她,“哀牢——哀牢!”


    “哀牢山……?”


    金坠一惊,害怕地端量着这个绑架她的蛮族男子。莫非他就是在云弄峰上伏袭他们的那些哀牢山匪之一?


    “哀牢!是的,哀牢!”那人面露兴奋,慢慢靠近她,“依果枯,离魂归——你会做么?”


    金坠被他那魔怔般的神情吓到了,连连摇头:“我不会!”


    “不可能!不可能!”那人狰狞逼问,“你快说,依果枯的药方是什么!你快说!”


    “什么依果枯,什么离魂归,我不知道!”金坠强忍惊惧,“你究竟是谁,将我掳来此处做什么!”


    “我要你救人。”那男子回身望着石床上沉睡的那个女子,怔怔道,“我要你把她救活!”


    金坠一凛,厉声道:“她已经死了!难道你看不出来?”


    “是的,她死了……不要紧。”那男子吃吃一笑,幽声道,“她的魂还没有走远。依果枯能让她活过来的……”


    这人要不悲伤成狂,要不干脆是个疯子。金坠镇定心神,规劝他道:“你清醒一点,人死不可复生,什么返魂术都是巫蛊邪道,不可轻信的!”


    那人用两个乌黑的眼珠子瞪着金坠,冷冷道:“你不是太子妃身边的人吗?莫非你不知道?”


    金坠一怔:“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那人冷笑,“太子妃早就死了!”


    “你说什么……?”


    “太子妃她早就死了!是火噩……火噩杀死了她!”


    那人振振有词,仿佛在陈述一桩确凿无疑之事。金坠闻言大惊——“火噩”在白蛮土语中是“情爱”之意。


    那人继续说道:“当初太子妃与真摩小殿下被活活拆散时,她便死了!为了让她活过来,小殿下从哀牢山请来了一位法力高强的端公,用依果枯禁术召回了太子妃的魂魄,她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金坠万分错愕,怒道:“你胡说!太子妃分明是遭到那暴徒所害,受了刺激才会生病的!”


    那人竟大笑起来,用十分怜悯的语气说道:“可怜无知的人哟!你不相信火噩的力量。我告诉你——火噩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巫术!它能教活人死,也能教死人活哩!”


    这必定是个疯癫之人。金坠唯恐激怒他,指着石床上的那具女尸,好声好气道:“既如此,你就用这力量让她活过来便是,何必要把我拉来?”


    “不够,不够呀……”那人蹲了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符,喃喃自语,“她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一个人是唤不回她的……”


    金坠道:“既然她根本不爱你,你何苦白费力气?不如放她去阴间和爱人团聚,他们都会感谢你的!”


    那人站起来,瞪眼直视她:“我把你杀了,再教你的爱人去阴间寻你,你说他会不会感谢我?”


    金坠毛骨悚然,厉声道:“我都说了,我不会什么还魂秘术,没办法帮你!”


    “让你的那个夫婿来!”那人冷冷道,“我晓得,他是个行医的,人人都说他医术好心也好,定能帮我的!”


    金坠一惊:“他只是医者,只会给活人看病,不会让死人还魂啊!”


    “太子妃的病不是他看好的么?我听说,太子妃以前同死人一般不吃不喝,自从吃了他的药,不仅活过来了,还会跳舞唱歌!太子妃是早就死过一回的人,都能教他治好,她才刚咽气没多久,定能活过来的!你快去把你夫婿叫来,就说这里有个重病的人,让他快来治病!”


    “你都说了太子妃是被哀牢山的秘术救活的,你怎么不去找那个哀牢巫医?我夫君是可以给她治病,前提是她得先活过来!”


    “我找不到他……我翻遍了这里全部的山,蹚遍了所有的水,哪里都找不到他。听说只有有缘人才能遇见他……”


    那走火入魔的男子自言自语,哀叹一声,蓦然盯着金坠:


    “你夫婿既在太子妃宫里给她治病,一定听说过那位哀牢巫医的事,知道依果枯的法咒!他会有法子救活她的!你快去给我把他找来,快!不,不能放你走……”


    他猝然上前,一把抓起金坠的头发。金坠吃痛惊呼,那人忽从怀中掏出匕首,割下一簇她的头发。他松开她,又取出纸笔摊在她面前,勒令道:


    “你给他写一封信,让他带上他治病的家伙赶到这里来,要是敢告诉别人,下次收到的就不只是你的头发了!快写——我虽不会写字,却认得几个字,你切莫耍心眼!”


    金坠道:“你总得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吧,不然他怎样寻来?”


    “信鸽识路,会引他来的!”


    “我夫君怕鸟,恐无法跟着你的鸽子来,再说他也不会飞啊!”


    “那你告诉他:洱海源头茈碧湖,梨花村后仙人洞。”那人言毕俯身,阴狠地在她耳边低语,“这里离大理城不远,你让他三天之内赶来,若超了时辰,就去阴间寻你罢!”


    金坠被逼无奈,只得按他的要求提笔写下一封短信,她才不想死在这黑魆魆的山洞里。那人看了她的信,颇为满意,将信同她被割下的那簇长发一起装进信封。又从山洞角落里取出一捆麻绳,将她绑得严实,兀自跑出山洞去寄信。


    金坠独自被困在死寂晦暗的山洞中,动弹不得。想到不远处的石床上还躺着个死去的女子,不寒而栗,只得绝望地在心中安慰自己。


    挨了半晌,那男子回来了,又采了许多花草铺在那女尸身旁,边铺边喃喃说道:“别怕,大夫很快就来给你治病了。再等等,就好了,再等等……”


    他的嗓子沙哑低沉,语气却异常温柔,同那些花草的异香一同飘荡在这幽暗的岩洞中,显得万分诡怖。


    趁着他摆弄花草之际,金坠决心同他套近乎,顺便套些话,故作友好地问道:“你叫阿黑吧?你方才说的那个哀牢端公究竟是什么人?我也曾听说过他的事。他当真会返魂术?”


    “他不是这个世上的人。”阿黑冷声道,“他是从哀牢山林里来的,是那里的神……”


    “你搭的这个,就是那返魂术的法阵吧?你方才说它叫什么……依果枯?”


    阿黑点了点头。金坠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阵法的?”


    “是一个云游端公告诉我的。他说哀牢巫师做法前都会摆此阵,喂亡者喝下一碗神药,念一段法咒,便可唤回远走的魂魄。但他不知道咒语,只告诉我阵中的火七天七夜不能灭……”


    阿黑说着,扭头盯着金坠,疾声道:


    “只有调配出那还魂神药,法阵才会起效!你那个行医的夫婿一定知道药方!我已将你的信寄出了,三天之内,他必须来!”


    他的神情深信不疑,似乎将希望都压在君迁身上。可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即使君迁来了,那个被他用花草围绕的美丽女子也活不过来了。


    金坠叹息一声,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我听说过你……你就是那个在城外四处卖鬼草的黑衣药郎吧?人家都说你没有头。你为何要装鬼吓人?”


    阿黑一愣,摇头道:“不是我……是他!是他!”


    金坠一头雾水:“他是谁?”


    “他是花匠,是我最好的朋友!花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爱她,比爱他自己种的花儿更爱她,比爱他自己的魂儿更爱她……”


    这绑匪像着了魔一般,喋喋不休地絮语着。金坠不得不听,大致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他说的那个朋友本是大理宫苑中的一个花匠,这女子则是大理副相的女儿。他们二人身份悬殊却私定了终生,副相得知后便杀害了女儿的情郎,砍了他的头抛尸荒野。贵女思念成狂,便偷偷将他的头颅带回家中埋入了花盆,种上他送给她的花草种子,日夜用泪水浇灌。【1】后来这花盆被她家中的猫打碎了,人们看到里面掉出那情郎的头骨,认为她着了魔,便做法驱邪,放火烧掉了那些花草。贵女从此抑郁成疾,流干了泪,不久于世。


    这个名叫阿黑的马夫原本也恋慕着那贵女。听说她夜夜梦见情郎归来,便按照她梦中所见,扮成死去朋友的无头鬼魂,四处兜售这种香草,看见女人来买便问她们索要一滴眼泪,以便寻到当初那个将自己的头颅埋入花盆、用泪浇灌的爱人。


    事情就这样传开了,甚至被说书人当做怪谈大肆讲述。他希望贵女听见这消息会以为情人真的回魂了,就此振作起来。贵女得知后,却以为是情人的亡魂在四处寻找自己,为与之团聚,便自尽而死了。


    她是前夜里下的葬。马夫阿黑得知后绝望发狂,连夜掘墓盗走了贵女的尸身,藏在这座洱海源的山洞中,又趁机绑架了金坠,盼望着能用传说中的哀牢秘术复活心上人。


    金坠听完他絮絮叨叨的叙述,想起前日去无念殿,宫女说妙喜公主的闺中好友病重弥留,公主悲伤不已,前去送终。莫非这山洞中的女子便是那位不幸病逝的大理贵女?


    金坠如遭雷殛,暗叹这个故事实在令人惊骇万状,几乎无言描绘。她平息了一会儿,又想到阿黑方才说的太子妃和真摩的那桩事,疑窦丛生,试探道:


    “你方才说,太子妃是被‘火噩’杀死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黑淡淡道:“就是这个意思。”


    金坠蹙眉:“你是说,那个真魔王原本和太子妃两情相悦,又被拆散了?”


    阿黑不置可否。金坠心想此人是个癫子,说的话不可尽信,又问道:“我听说的却不是这样。莫非你知道什么内情?”


    “我只知道,火噩是能杀人的!”阿黑露出一副十分神秘又笃定的神情,“我告诉过你,它是世上最强大的巫术!”


    “比你这‘依果枯’还要强大么?”


    金坠望着他在石床边用草木彩石一圈圈搭起的那个转轮似的法阵。阿黑没说话,擦起火石,点燃了法阵中央的一堆树枝,对着那团冉冉蹿起的小火苗跪拜起来。一股融合了草药、树脂、花果、泥土等异香的呛人烟味随着火焰散开,弥漫了整座山洞。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真摩现在何处?”金坠追问,“他还要回来找太子妃么?”


    “他会回来的。”阿黑紧盯着法阵中央的那团火,幽声道,“死涅也不能拦他的路!”


    金坠不知道“死涅”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十分恐怖,神情也颇为怪异,一双失神的眼睛映在火光下,显得阴森而疯狂。


    金坠毛骨悚然,耐下性子同他说道:


    “我只是个外人,本要离开云南回乡去了,却被你半道劫来这山洞里。我对你们大理的这些是非没有兴趣,只想回家……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很希望你的爱人活过来,可生死并非轻易能跨越的,即使我的夫君来了,也未必能救活她。我不想骗你,你最好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阿黑诡谲一笑,痴痴道,“我准备等她活过来,同她一道去哀牢山找那个端公——听说他们的山林深处有一个仙境,住在那里就能长生不老,不会病,不会痛,不会死,什么都不会有。只有受到山神庇佑的人才能去到那里!”


    他言至此,走到金坠身旁,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对她低语:


    “只要你们救活了她,我保证,也带你和你的夫婿一起去,从此离开这个可怕的人间地狱,进入仙境,获得永生!”


    “天啊!”金坠几近绝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求求你放了我罢!”


    阿黑阴恻恻地一笑,不再搭理她。他兀自走到石床边坐下,呆望着那沉睡在冰冷石棺上的美丽女子,仿佛凝望一个永不清醒的幻梦,怔怔道:


    “回来吧……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注释:【1】此段故事原型取材于卜伽丘《十日谈》中的一个中世纪民间传说


    第107章 求不得 睁开眼,便能看见我


    洱海源, 茈碧湖;梨花村,仙人洞——这是大理城外最美丽的地方,千百年来引得游人流连忘返, 留下诗画无数。无人知晓,如此一个世外桃源之中, 竟藏着一个骇人听闻的噩梦。


    自从被那个马夫阿黑半道绑架至此, 金坠被迫同一个死人和一个疯人一道关在这山洞里, 叫天不应, 叫地不灵。


    那绑匪在洞穴中囤了些柴火和粮食, 每天吃饭时丢给她一个山薯,渴了就教她喝岩壁上滴下的水。他的话越来越少,无论金坠说什么都不搭理, 终日沉默着, 兀自坐在岩壁一角的暗影中,在火光中怔怔地望着石床上静卧的那个死去的女子,不时自言自语地同她说话。


    洞中暗无天日,浑浑噩噩, 无昼无夜。金坠早已忘了时辰, 只盼着三天快过去, 君迁能赶来救她。她在绑匪逼她写的那封信上留了些暗号,他一定能读懂,带人来救她出去。


    这天她正在昏睡, 蓦然被一声男子凄厉的尖叫吓醒。那阿黑正形容痴呆地跪在石床边,满面恐惧。金坠往那处瞥了一眼, 意识到是那女尸的容貌发生了变化,使他无法接受,因而发出哀嚎。


    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厉声同他道:“我同你说过,她已经死了!人死不可复生,你若再将她放在这里,她只会一日比一日更糟,很快你便认不出她来了。我保证,到时候你会比现在痛苦百倍……让她入土为安罢!”


    “你闭嘴!她不会死,她不会死的!”那狂人朝她怒吼,“三日已过,你那个会行医的夫婿为何还不来?他心里根本没你,不管你的死活!”


    金坠侧耳听见岩壁外水声哗哗不绝,正在下倾盆大雨,便说道:“外面下了暴雨,他许是遭泥水阻路耽搁了。再等等,他一定会来的!”


    “等不了了!七天已过半了,再不举行依果枯,她的魂就要走远了,再也唤不回来了……我去寻他!”


    阿黑面目狰狞,起身便往洞口跑去。光听雨声,便知山洞外暴雨如注,昏天黑地。她在信上用暗语将事情说得很清楚,君迁大约不会只身前来。被盗尸的那位女子是大理副相之女,定有官兵与他同行,要来夺回这位贵女的遗体。这绑匪若此时出去撞见他们,定要逃跑,外面又下着大雨,不知会生出什么祸事。


    金坠心中焦灼,再三劝他再等等,那人却坚决要冒雨出去寻人。金坠意识到人世间的一切道理对他已毫无作用了——


    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怕神佛,不怕魔鬼,只怕“死涅”将他和他疯狂爱着的这个女子永远分开。


    阿黑走出几步,突然转身回来,将金坠身上的绳索解开,一把将她拽到石床边,掏出一根铁链将她的双脚捆在石柱上,指着地上那个草木法阵中央的一小团火,恶狠狠道:


    “你看好这火,我出去的时候,千万别让火灭了,否则我便杀了你!”


    他言毕匆匆而去,步声在幽暗的洞穴中愈来愈远,终于只余一片死寂。


    金坠被捆在石床下,那死去的女子就静躺在她身边,被那绑匪今早出去摘来的一大簇新鲜花草环绕着。洞中潮湿,她的遗体在此停放了数日,散发出气味,同地上那个燃烧的草木法阵中弥漫的异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金坠竭力屏住呼吸,尝试着挣扎,捆在她脚踝上的铁链子死死缠绕在石柱上,难以脱身。她四下环顾,看见角落里有一把砍柴刀,忙向那处爬去,拼尽全力却够不到那刀。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半天才劝说自己平静下来。转头瞥见那法阵中央的火有些弱了,忙爬过去添了些树枝,唯恐那绑匪回来见火灭了拿她出气。


    岩洞内昏暗幽寂,只听见外面瀑布般的雨声哗哗直下。雨从昨夜便开始下了,单听其声便知这是她来云南后最大的一场雨。绑匪给的三日之期已过,不知君迁到了哪里,能否寻到她?她毫不担心他不会来救她,只担心那封信未能寄到他手中。


    那夜他们分明已在千寻塔上诀别过了,她还没出大理半步却被一个疯子从回蹬关前掳了回来,看来连天意都不许他们就此分离。金坠苦涩地一笑,环臂抱紧自己,在幽幽的火光下回忆他的模样。


    神明保佑,但愿他能够平安抵达,与她一同平安地逃出这个黑洞——倘若这便是天意,但愿它不要那么磨人,来的再快一些罢!


    外头大雨不止,水气漫进洞中,本就阴冷的岩洞里愈发冷得刺骨。金坠蜷缩在火堆旁,合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会儿驱散恐惧。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周身越来越冷,如坠冰窟。她睁开眼,却见洞中满是积水,仍不断有雨水淅沥漫入!


    面前的大火堆已经灭了,只有草木法阵中的那一小团火还瑟瑟燃着。金坠连忙往里添柴鼓风,努力保住这唯一的火源。积水不断上涨,洞穴中弥漫着潮气,那法阵中的火苗眼看也要受潮熄灭了。


    湿冷的寒气不断侵袭肌骨,她冻得战栗不已,忙将双手靠近那处微弱的火源取暖。岩壁外的雨声愈来愈大,不断有水漫灌进洞,很快便湮到了脚踝处。脚上的铁链牢牢锁在石床下,她已退无可退,又无法站起来,只得死死抱住石床脚,心想自己或许要死在这里了。


    洞中昏天黑地,水漫金山,石床上的那个女子仍静静沉睡着,天地间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夺走她的安宁,金坠忽然很羡慕她。


    蓦然之间,草木法阵中的火光一闪,那死去的女子竟徐徐睁开了眼,向她微笑起来!


    金坠一凛,旋即意识到自己定是冻僵产生幻觉了。她揉揉眼,那女子却仍定定地望着自己,一双失神的眼睛平静而悲悯地笑着,仿佛在同情她的处境。


    “不要这样看着我!”她厉声对那女子吼道,“你已经死了!”


    我一定是疯了,竟和一个死人说话。金坠绝望地想着,紧紧闭上眼睛。积水漫过脚踝,涌至小腿,像一条冰冷的蛇信啃噬着她。草木法阵中的那一星残火将灭未灭,瑟瑟颤抖,做着最后的挣扎。一个荒诞的念头蓦地涌现在她心中——


    或许等到火光熄灭,我的生命也将终结。而这个女子将从石床上走下来,代替我走出这座幽暗的山洞,回到她曾弃之而别的尘世中去。


    不,不是尘世,而是哀牢山林深处的那个不老不死之境……


    金坠轻阖双眼——恍惚之中,一片密林浮现在面前,乍看阴森幽暗,瘴雾缭绕。穿过层层苍蓝色的雾气,情景豁然开朗,青玉似的山谷中溪涧泠泠,百花丛丛,漫游着此生未见的各种奇异生灵,宛然来到了一个隐世乐土,令人忘却寒冷,远离烦忧。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金坠惬意地叹息一声,仿佛睡在了一片云上,真想就这么睡下去啊……


    她紧紧依偎在那个怀抱里,正要入梦,却被剧烈地摇醒了。猝然睁眼,在一片幽暗中望见了此世最留恋的一张脸。


    “君迁……?”


    “我在这里。”沈君迁紧抱着她,在她耳畔喃喃,“皎皎,不要睡。”


    他提着一盏纸灯,遍身已遭雨水泥浆所染,看起来很是狼藉。金坠如梦初醒,蜷缩在他怀里:“我好冷……”


    “我们一同出去。”沈君迁脱下外衣裹紧她,“很快便不冷了。”


    他拾来角落里的那把砍刀,用尽全力砍断了她脚上的铁链,将她横抱起来,柔声道:“洞口已被水湮没了,我们走另一边出去。路有些远,答应我不要睡着,好不好?”


    原来这个岩洞两边是通的,一处高一处低,君迁来时见洞口已被水淹了,便从地势高的那处绕进来寻她,难怪花了那么久。


    金坠憔悴地向他微笑:“放心,我不睡。只怕此刻还在做梦,醒来就看不见你了……”


    “不是梦。”他摸了摸她冰凉的面颊,“只要你睁开眼睛,便能看见我。”


    他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向着岩洞深处尚未被水淹没的那条路走去。未行片刻,身后传来哗哗的涉水之音,一个声音愤怒道:“站住!不许走!”


    马夫阿黑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们身后。黝黑的脸上两个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狰狞如鬼。这疯狂的绑匪为救一个死人出洞去寻君迁不得而返,见洞口被大雨淹没,竟从冰冷的积水中一路游了回来。


    “快走……他是个疯子!”金坠忙对君迁嗫嚅。


    君迁早想离开,奈何抱着她跑不快,被那绑匪追上。他只得先将她放下,只身上前阻拦。那绑匪已然红了眼,一把拽住君迁,指着那石床上的女尸道:“大夫……你是大夫!快去救救她!快啊!”


    君迁被他那厉鬼附身似的神情吓到,竭力挣脱他的撕扯。阿黑见扯不动他,嘶声哀求道:


    “没有时间了!她的魂就要走远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求求你,把依果枯的药方告诉我!告诉我罢!你不是大夫么?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救救她罢!求你了!”


    此人已深陷疯狂,蓦地跪在君迁面前不住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君迁被他扯住衣袖挣脱不得,见脚下积水已愈来愈高,厉声道:“松手!再不出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死?她不会死,不会死的……我还要和她一同去哀牢山,去那个不老不死的仙境呐!难道你们不想去吗?”


    阿黑魔怔般地自语着,忽而怒视君迁,恶狠狠道:“不!你根本不会治病,你是个庸医,是个骗子!你不配去仙境,你不配去!”


    他怒吼一声,挥拳砸向君迁。君迁仓皇躲闪,被迫与他扭打在一起。那绑匪已走火入魔,将全部的怒火发泄在君迁身上。君迁反抗一阵,无力招架,被那暴徒撂倒在地,狠狠砸向岩壁,额上霎时鲜血直流,发出痛苦的呻吟。


    金坠见状心如刀绞,拼命站了起来,拖着被铁链紧锁后的麻木双腿向他跑去,欲同那凶匪殊死搏斗。对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从地上捡起砍刀便往君迁头上砍去。君迁抬臂抵抗,眼见体力不支,刀刃距眉心仅有咫尺。


    金坠忍痛直起身子,飞速爬向石床边尚在燃烧的那个草木法阵,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再不住手,我就踩灭这火,你想救的人便永远活不过来了!”


    那暴徒闻言回首,见金坠扶着石床站起来,向法阵中央那团奄奄一息的火苗踏上去。他哀嚎一声,放开君迁扑向那簇残火,凄声道:“不……不要!”


    趁着那暴徒埋头抢救火种,金坠跑回君迁身边扶起他,见他额头上血流如注,心疼不已,忙从衣袖上扯下一块布包住他的伤口止血,提起他来时带的一盏纸灯:“快走!”


    他们彼此搀扶着起身,向着尚未被水淹没的洞道那头匆匆而行。洞穴愈来愈狭窄,遍布石笋石柱,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一堆苍白嶙峋的骸骨。洞中有不少岔道,令人困惑不已,好在君迁来时一路用碎石树枝留了记号才不至迷路。


    二人都受了伤,皆已疲倦不堪,却不敢停留休息,生怕那暴徒再度追来。互相扶持着忍痛疾行,穿行在崎岖曲折的岩洞中,盼望着能在黑暗尽头看见光亮。


    走了许久,前方仍是一片漆黑。金坠不由心慌道:“我们会不会走错了?”


    “外面天已黑了,恐看不见光……”


    君迁话音未落,忽有一大片黑云状的东西扑棱棱向他们压过来,扑腾着翅膀,发出鬼哭般的凄鸣。


    金坠慌忙抬手驱赶,借着提灯的微光望去,只见岩洞上方倒挂着密密麻麻的蝙蝠,一双双鬼火般的眼睛藏在嶙峋怪石丛中幽幽闪烁,无穷无尽,看得人汗毛倒竖。


    君迁面色煞白,浑身战栗,伸手扶着岩壁,几乎被恐惧定住了。他平素最恐禽鸟,一只鹦鹉都能叫他吓得半死,不消说这一大片比鸟还恐怖万分的黑翼禽兽了。


    金坠忙举灯驱散了那些围着他们的东西,安慰他道:“别怕,那些只是蝙蝠,没事的……”


    君迁镇定下来,强颜道:“我知道……前面还有许多。”


    是啊,他怎会不知道呢?他就是沿着这条路来寻她的呀!金坠揪心地望着他全无血色的脸庞,无法想象他独自一人是如何穿过这成片蝙蝠巢穴的。这于他而已不啻一条地狱之路。


    “我留的标记不会出错,应当就快到洞口了……”


    君迁低头寻找地上的标记,蓦地呻吟一记,跌坐在地。金坠忙扶住他,才注意到他的一条手臂几乎被血浸透了,正是在方才的搏斗中被砍刀所伤。


    君迁见她满面惊恐,安慰她道:“不要紧……”


    金坠心急如焚,忙从衣服上扯下几条布料裹住他汩汩渗血的伤处,心疼道:“你还能走么?要不要歇一会儿?”


    君迁摇摇头,忽然望着前方的黑暗,凝神道:“你听……”


    金坠一怔,侧耳聆听,只听见一片刺拉拉的蝙蝠凄鸣中,夹杂着一阵簌簌的呼啸之音,从暗不见底的洞道尽头飘来,令人心神一振——是洞外的风雨声!


    “洞口就在前方!”金坠惊喜道。


    君迁淡淡一笑,脸色却愈来愈苍白,仿佛所有的血都在飞速流逝。金坠拍了拍他的脸,如触寒冰,忙将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回他身上,紧抱着他让他暖起来,颤声道:“冷不冷?”


    “不冷……只是有些困。”


    君迁在她耳畔嗫嚅着,声音轻如浮冰。金坠猛地摇了摇他:“你还叫我不许睡过去,怎么自己先睡了!”


    君迁有气无力地一哂,淡淡道:“那样也好。”


    金坠气道:“好什么好?”


    他轻叹一声,憔悴而哀伤地深望着她,眼中的光渐渐生冷,轻轻说道:“皎皎,如果我睡过去了……请你自己走下去罢。”


    金坠一怔,疾声道:“你大老远跑来这山洞里救我,只是为了让我一个人走出去?那你不如不要来,让我被水淹死,被火烧死!”


    她望着他失去血色的脸庞,强忍悲伤:“君迁,我知道我们之间已不再像过去那般了。可我要你醒着,和我一起走出去,一同去面对我们的事。”


    他怔了怔,嘴唇微翕,却无力出声。她让他歇息片刻,搀着他站起来,聆听着前方一片晦暗中飘来的萧萧之音,温柔而坚决地说道:


    “你听,外面的风雨声离我们很近了。我好想去吹吹风,淋淋雨啊……陪我一同去罢!”——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评论投雷营养液~


    第108章 不净观 红烛落泪,鸳鸯枯骨


    夜幕四合, 风雨呼啸,山洞外与洞中一般暗无天日。愈接近洞口,蝙蝠的数量愈多了, 鬼眼溜溜地倒挂在头顶的黑暗中窥视着他们,在耳边发出诅咒般的嚎叫, 仿佛在讥笑他们永远无法逃出此地。


    金坠一手扶着浑身是血的沈君迁, 一手提着摇摇欲熄的灯笼, 一面驱赶飞到他们身边的蝙蝠, 一面循着君迁留在地上的标记而行, 终于走到了洞口。


    在这黑洞中困了四五天,此刻迎接她的虽不是阳光,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拍在脸上, 仍觉恍如隔世, 仿佛从一处秘境回到凡尘。并非仙人的宝地,而是魔鬼的荒地。


    但她无心欢庆自己重获自由。君迁为救她与那绑匪殊死搏击,不慎遭砍刀所伤,一只胳膊已被鲜血湿透。她自己在洞中扭伤了脚, 一瘸一拐地架着个伤员, 更觉筋疲力竭。


    金坠搀着君迁在洞口坐下来, 望着洞外一片黑灯瞎火,焦灼道:“君迁,你是一个人来的么?”


    “普虞候……”君迁嗫嚅。他失血过多, 已无力多言。


    金坠忙道:“普提他们同你一起来的?他们在哪呢?”


    君迁指了指山洞另一端,摇了摇头。金坠猜测他们或许被暴雨冲散了, 此刻天已黑了,又下着雨,指望普提他们赶来救援是不现实的, 君迁的伤不能再耽搁了。她咬了咬牙,柔声对他道:


    “你先在这里避雨,我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让我们借宿,很快就回来。答应我千万别睡着,好不好?”


    君迁疲惫地向她笑了笑,说了声好。金坠摸了摸他冰凉的面颊,掩袖护住纸灯笼,兀自冲出山洞。


    雨势虽已减缓,山间的夜风湿冷刺骨,她打着颤跑过泥泞的树林,眼见四下无人,几乎绝望之际,竟在前方的黑暗中瞥见一星灯火。她一怔,唯恐自己看花了眼,忙跑上前去,确认那灯火是从树林尽头的一家小客栈中亮起的。


    金坠在心中将能谢的神佛都谢遍了,飞跑回山洞,欣喜地告诉君迁:“前面不远有家客店呢!你再忍一忍,我搀着你慢慢走过去,穿过这片树林子便能到了!”


    她小心地将他搀起来,护住他的伤口不被雨淋,向那处光源蹒跚而行,半晌终于穿出泥沼遍布的树林,走到那间孤零零的乡下客店前。


    夜雨淅沥,客店窗内摇曳着橙黄的灯光,隐隐飘出一阵喝酒谈笑的喧杂人语,对刚逃出山洞的二人而言不啻从阴间重返阳间。


    金坠亟亟叩门,喊了许久,一个穿戴艳丽的蛮族妇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警惕地瞥了他们一眼,用带着乡音的汉话道:“打烊了!”


    金坠急道:“我夫君病得很重,求你让我们在此避避雨,天亮了我们便走!”


    她正要摸钱袋,却想起自己身无分文,只得哀求那妇人:“我的钱袋落在别处了,求娘子收留我们一夜,待我取回了包袱一定重谢!”


    妇人问道:“你的钱袋落在哪了?我叫店里的伙计陪你去取呀!”


    “在回蹬关前的官驿里……”


    “回蹬关?那可去不了,距这里还有许多路程嘛!”


    眼见妇人就要关门,金坠只得如实说道:“实不相瞒,我遭凶人劫掠至此,我夫君为了救我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求娘子行行好,不要赶我们出去!他不能再淋雨了!”


    妇人歪头端量着他们,叹了口气,开门让他们进屋。金坠如释重负,连连答谢,搀着君迁走进客店。君迁冒雨走了许久,已体力不支。


    金坠忙扶他在桌前坐下,见他的刀伤又开始渗血,心急如焚,问那妇人:“娘子这里可有止血的药膏和纱布么?我夫君伤得很重……”


    妇人挑了挑眉:“本店从不做赔本的生意,小娘子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物件?”


    金坠还没回答,那妇人眼尖,指着她腰带上佩着的云月纹绣囊道:“你腰上挂着的是什么?”


    金坠忙护住绣囊:“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里面是空的,不信我打开给你看!”


    妇人道:“那只黑布袋呢?也是空的么?”


    金坠一凛——此前在官驿经那小侍卫提醒,特意将这只装着翡翠镯的布袋取出来随身携带,不想竟是多此一举。


    那妇人凑近她,眯眼向袋中望去,眸光一亮,笑咪咪道:“好玉!”


    金坠紧紧捂住那只装着翡翠镯的黑布袋,垂眸道:“这是假的,不值钱……”


    “假的?我怎么看着像滇西翡翠河产的冰魄翡翠呀?”


    那妇人一哂,用染得鲜红的指甲点了点金坠,幽幽说道:


    “小娘子可莫欺我一个乡下婆子没见识!不信问问我这些客人们,他们成天在云南各处随马帮跑货,什么好东西不曾见过,连带着我这小店也成了聚宝盆,沾光不少哩!”


    妇人说着,回身使了个眼色。金坠才发现客店的角落还坐着一桌客人。那一行四人皆是裹着头帕的蛮族汉子,看模样像是云游货郎。


    妇人盯着金坠:“小娘子考虑得如何?小店本来都已打烊,好心放了你们进来,既想住店,总得付钱吧?哎哟喂,你男人当真流了好多血呀!”


    金坠悲叹一声,从腰间解下那只黑布袋,双手轻颤着取出那枚刻着“阿儡”的翡翠镯递给妇人,含泪哀求:“请救救他!”


    妇人接过镯子,乐得合不拢嘴,捧着刚得手的翡翠镯,乐颠颠地向角落那桌客人走去,一面将珍宝展示给他们看,一面扭头吩咐小伙计道:


    “快去拿我的金创药来,再去把楼上的那间上房打扫出来送客人去休息,为他们准备些热酒暖暖身子!”


    金坠松了口气,同伙计一同架住君迁,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入楼上的客房。君迁早已精疲力尽,一躺下便昏迷过去。


    金坠心如刀绞,忙请伙计去取金创药和纱布。她在塌前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呼一声,但觉十分烫手。他在与绑匪的搏斗中撞到了岩壁,眉骨上方留下一处触目的伤口,相较他左臂上深深的刀伤却显得无足轻重了。


    门开了,金坠回过头,见掌柜妇人亲自捧着一大堆东西进来。除了金创药和纱布,还有一瓶药酒、一盆清水和一块退热用的湿帕子。金坠起身感谢,妇人笑道:


    “莫谢莫谢,我请楼下那些懂行的哥哥们验过了,你这只镯子是千真万确的滇西冰魄翡翠,莫说住一夜,就是将我整家店买下来也行嚒!”


    妇人将药品搁在床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白药丸递给金坠道:


    “这是雪莲花做的救命神丹,是那几位客人刚从神外龙雪山上寻来的贵货,止血化瘀最好不过了。快喂你夫君吃几粒罢!他这伤可不轻呢。”


    金坠连忙接过药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一只翡翠镯子还不够你报偿么?”妇人一哂,劝道,“给他换完了药,你也好好睡上一觉吧,我看你的脸色比你男人好不了几分。等明天雨停了,他的血也就不流了!”


    金坠颔首道谢,送走掌柜,回到塌前为君迁换药。她小心地替他脱下衣服,发现他身上还有许多处大大小小的淤伤,触目惊心,都是一路翻山越岭来寻她,以及同那绑匪打斗时留下的。


    她叹了口气,轻轻擦拭着他的伤口。左臂上那处刀伤深可见骨,她按他先前教她的方法用药酒清创,上完药,裹了好几层纱布才止住了血,累得满头是汗。她不敢歇息,又处理了他眉骨处的伤口,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上退热,喂他吃下两粒掌柜送来的雪莲丹,这才长舒一口气,怔怔地望着他的睡颜。


    君迁双目紧闭,眉心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金坠悲叹一声,将头轻枕在他胸前,听着他温热的心音,默默祈愿:


    “天上的神佛啊,倘若你非要将我们分开,至少请让他活下来罢……”


    此地荒郊野岭,听不见打更声,唯闻窗外风雨潇潇,给人长夜无尽之感。不多时,楼下飘来一阵歌声,间杂喝彩鼓掌,是那掌柜娘子在陪客人喝酒助兴。她的歌喉高亢热闹,像一壶烈酒,足以驱散雨夜的孤寒。


    金坠俯在床头守着君迁,听着楼下歌声,心安不少,不觉轻合上眼。不知睡了多久,身旁忽传来一阵异动。金坠霎时惊醒,厉声道:“什么人!”


    “金娘子莫慌!是我!”


    金坠一怔,借着屋中将熄的昏烛,看见普提带着几个殿前司的小侍卫提刀立在床头。


    “普虞候?你们……”


    “嘘!小心有埋伏!”普提打断她,“此地不宜久留,快随我们走!”


    金坠忙向床上望去,却见塌上空无一人,惊道:“君迁呢?君迁到哪里去了!”


    “别急!沈学士不知吃了什么,睡得死沉,我便叫弟兄们将他抬出去了。”普提道,“金娘子,你没事吧?可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金坠一头雾水:“普虞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来这里?”


    “来救你们呀!”普提诧异地望着她,“这可是家黑店!金娘子,你和沈学士怎么刚出虎穴又入了狼窝呐!”


    金坠一凛,不可置信:“可这家女主人对我们很热情啊……”


    “热情?住你们隔壁的那伙蛮子可是我们通缉已久的流寇!这开黑店的婆娘与他们狼狈为奸,作恶多端,行下无数苟且之事!方才我们一来,他们便想跑,还用暗器伤了我们好些兄弟,着实可恨!”


    普提说着,带她走出客房。经过隔间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金坠向那屋中望去,只见此间家具凌乱,显然刚经过打斗。


    床上还放着红罗帐,床下亦是一地鲜红,血泊中倒着一男一女,不着寸缕,遍体鳞伤,正是那掌柜娘子和投宿在她店里的其中一个货郎。床头的烛台被掀翻在地,烛泪直淌,凝了一地白霜。


    金坠一惊,仓皇撇过脸去,惊惧之余,只觉这一切荒诞而可悲。长夜未尽,这对红烛罗帐下的鸳鸯已成枯骨一双。他们不是刚刚还在对酒欢歌吗?


    “看这些蛮子,男盗女娼,不知羞耻!”普提满脸鄙夷,吩咐手下将这些死人拉出去埋了。


    金坠战战兢兢地随他们下楼,见楼梯当中亦横死着两个人。一楼已是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客栈的小伙计满身是血地倒在门边,已咽了气。


    普提问手下:“逃走的那个追着了么?”


    手下回禀道:“他跑进山上的树林子里了,路太泥泞,外面又黑……”


    “该死!快带着弟兄们将整座山都包围起来,连夜搜查,务必将这个蛮子捉拿归案!”普提忿忿下令,回头问金坠,“金娘子,你和沈学士确定没事吧?”


    金坠焦急道:“君迁在哪里?他受伤了……”


    “沈学士在马车上呢!都怪我不好,就不该让他自己来,害他受了一身伤!我先送你们去附近的官驿安顿,请医官替他看看。”


    金坠点点头。普提又问道:“这黑店可有蒙骗你们的财物?”


    金坠回过神来,轻轻道:“我将一只翡翠镯子抵给掌柜了……”


    “那只镯子一定很名贵吧?趁火打劫,好一家黑店!金娘子莫急,我让弟兄们留下来好好搜查,定替你将失物寻回来!”


    普提一面安慰金坠,一面将她带离已成修罗场的客栈,上了一辆宽敞的马车。沈君迁静卧在座上,呼吸平和,看来未遭这场惊变所扰。金坠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已不那么热了,松了口气。


    普提陪他们坐上马车,担忧道:“沈学士是不是遭他们喂了蒙汗药啊?怎么睡得这样死!”


    金坠想起女掌柜给的那瓶雪莲丹,不禁有些后怕,后悔轻易给君迁吃了这药。


    普提又问道:“金娘子,听说你被一个马夫掳来了山洞里?”


    金坠颔首。普提捏了把汗,有些赧然地说道:


    “害金娘子受委屈了!其实那日沈学士一收到你的信就来救你了,我们也随他来了,途中遭暴雨冲毁了路,只好在村里停留了一夜。沈学士担心你的安危,打听到这山洞还有另一处洞口,连夜冒雨翻过了山绕了许多路来救你。神佛保佑,好在及时把你救出来了……”


    大雨阻路,他竟独自一人连夜翻过了山来寻她,难怪来时遍身都是污泥。金坠心中一颤,紧紧握住君迁的手。


    普提有些犹豫地问道:“金娘子,那贼人可曾对你……”


    “他只是把我绑了起来,并未对我做什么。”


    “万幸万幸!对了,你在信上说,那山洞中还有一个死去的女子,也是遭那马夫劫来的——实不相瞒,那位是副相家的千金,近日因病故世,刚下葬不久,不想竟遭那丧尽天良的凶贼所盗……”


    普提说着,合十念了声佛号,十分感激地对金坠道:


    “幸亏金娘子及时报信,副相一家得知后心痛不已,誓要将那凶贼碎尸万段!金娘子,你们逃出山洞时可见着那贼人了?”


    金坠摇头:“那个山洞已被水淹了……或许他已死在里面了吧。”


    “未必,他怕是逃走了!我们的人已在挖洞排水了,副相有命,要将贵女带回去重新安葬……至于那个贼人,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揪出来,拉回去凌迟处死!”


    普提冷哼一声,攥着拳道:


    “据说那马夫平时是个老实人,话也不多,不知为何竟鬼迷日眼,做出这人神共愤的恶事……金娘子这几日受累了!那山洞里一定很吓人罢?”


    “是很吓人。”金坠苍白一哂,怔怔道,“就当是做了场噩梦罢……”


    第109章 茈碧湖 神佛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风雨之夜, 大理殿前司虞候普提带着手下官兵突袭荒郊黑店,大开杀戒。金坠刚从那神仙洞中逃出来,又要照顾君迁的伤病, 还没睡上个安稳觉却被连夜惊醒,只得随普提他们乘车转移到附近洱源乡茈碧湖畔的一家官驿。


    沈君迁毕竟已被钦定为大理驸马, 几位医官早在官驿中等候, 手忙脚乱替他诊疗一番, 见金坠已处理好了伤口, 便只开了些药, 让他好好静养几日。


    许是受了颠簸,到了官驿后君迁又发起高烧来,不时谵妄呓语, 举臂乱挥, 似还深陷在那个可怖的山洞里,拼命想驱赶那些鬼影般的蝙蝠。金坠守在床头,屡屡用冷水替他擦身,竭力安抚他。又回想起那家客栈中尸横遍地的惨景, 不禁心有余悸, 愈发悲切。


    抵达官驿已是后半夜。金坠不敢离开, 俯在他床前小睡,醒来时天已亮了。君迁闹腾了一宿终于筋疲力尽,深陷昏迷。金坠替他换了湿巾, 发觉他额头余热未消,四肢却很冰冷。她叹息一声, 捧着他的一只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揪心不已。


    她正伤神,忽闻一阵叩门声笃笃传来。一个熟悉的声儿在外高唤道:“坠姊姊!”


    金坠一怔, 忙起身应门,惊喜道:“盈袖?你怎么来了!”


    盈袖从头到脚端量她一会儿,倏地扑进她怀里,哽咽道:“谢天谢地,你没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金坠亦以为再没机会见到盈袖了,不由万分感动。二人相拥良久,盈袖拽着她嗔怪道: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管自己走了?听说你半道被一个坏人劫走了,我快急死了!坠姊姊,你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有没有受欺负?那个坏人在哪里,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金坠摇摇头:“我没事……君迁及时赶来救我了。”


    盈袖往床上望去,见君迁面色苍白卧病不醒,焦急道:“沈学士还好么?听说他受了重伤?”


    “你让金娘子歇口气吧,她连夜照看病人,一定累坏了!”梁恒亦从门外走来。金坠欣慰道:“梁医正也来了?”


    “盈袖非要来看你们,我怎能让她一个人来?樊太医听说你们出事了,特让我带了些补药来。金娘子莫愁,我去看看你夫君!”


    梁恒说着,提着药匣走到塌边去替君迁诊脉。金坠问道:“他怎么样?”


    “烧差不多退了,只是脉象还不太好。可怜的沈学士,究竟遭了什么罪,怎搞得一身伤!”


    梁恒叹了口气,打开药匣,取出一大包沉甸甸的药材交给金坠道:


    “这是樊太医给我的救命药,他特意从他那间百草堂药库中取出来的。方子附在里面,金娘子记得按时喂他服下。外伤不难治,只要撑过这几天,当无大碍的。”


    金坠连忙道谢,接过药去,发现其中有一只小瓶,乘着寥寥几粒雪白的药丸。金坠开盖嗅了嗅,一股熟悉的冷香扑鼻,愕然道:“这是雪莲丹么?”


    “是啊,樊太医说这是从什么雪山上采来的雪莲制成的救命药,十朵雪莲才能合成一丸,他也只有这么几粒,全取出来给我了!金娘子怎么认识这种药?”


    金坠将昨晚黑店女掌柜给她的那瓶药丸递给梁恒:“依你看,这是同一种药么?”


    梁恒接过去对比一阵,惊异道:“果然一模一样!你怎么也有这灵丹?”


    “昨晚我们宿在一家客栈,那里的掌柜送给我的。”


    “那真是大善人啊!樊太医说此药金贵,连宫里都少有,这几粒还是他多年前收藏的呢。难怪沈学士的烧这么快便退了,定是这神药的功效!”


    金坠想起昨夜在那客栈中的惊魂经历,面露黯然。普提说那是家黑店,她还担忧这药或许有害,后悔给君迁吃了,看来是错怪了别人。那或许是家黑店,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真切帮了他们的人呀!为何要让他们都死呢?


    盈袖见她眉头紧蹙,关切道:“坠姊姊,你要离开大理,为何连招呼都不同我们打一声,就这么自顾自走了,害我担心死了!”


    金坠垂眸不言。盈袖心疼地望着她,低低道:“沈学士当真要做大理驸马了?”


    金坠不置可否,只轻叹一声。盈袖杏目圆睁:“这个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他是天字第一号好男人呢!”


    梁恒道:“莫骂他了,你看他为了救金娘子冒雨翻山进洞,同那凶贼搏杀一番,被砍了好几刀,险些没命了,还做什么驸马?”


    盈袖冷冷道:“谁教他抛下坠姊姊?他不答应做驸马,坠姊姊也不会遭这罪,他也不必跑来逞英雄了!若坠姊姊真遭了殃,他就是以命偿命也是应当的!”


    金坠苦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么。大家虚惊一场相安无事,便是最好了……”


    盈袖道:“他负了你便是错了!你不怨他?”


    金坠喃喃:“之前当然怨。经历这一劫,方知很多事已无足轻重了。我知道他爱着我,我也爱着他,便已够了。”


    “那你还要走么?”


    “不然我还能去哪里呢?”


    金坠茫然道。盈袖微微一哂,携起她的手,目光灼灼:


    “你若真的爱他,就不要放开他!这是天意呀!你们是为彼此而生的。如果他不存在,上天就会造出他来配你。如果你不存在,就会造出你来配他。你相信我,世上真有天造地设的佳偶璧人。神佛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呀!不然你早走掉了,为何偏偏遭了这一劫,又同他绑在一起?”


    金坠一愣,苦笑道:“其实我也这么想过……可若天意真是如此,最初就不该将我们分开。”


    “迫使你们分开的可不是天意!这个大理国真是横蛮,那么多男的,偏要抢别人的夫家做驸马!我看妙喜公主不像是会横刀夺爱的人,定是他那个喜欢念佛的父皇看上了沈学士,要强认他做女婿!”


    盈袖忿忿说着,又正色叮嘱金坠:


    “坠姊姊,你千万不能认输!等沈学士病好了,你与他一同回去面见大理皇帝,再请妙喜公主替你们说说情,公主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不愿见你们为了她闹成这样,驸马这事定还有回旋余地的!”


    她此言十分天真,金坠不知如何回应,只黯然不语。盈袖转身望着昏迷在榻的君迁,摇头叹道:


    “我真是不懂这个沈学士!为了救你,他连命都不要了,却宁可忍受同你永远分离,自己吃尽苦头难受一辈子?等他醒了我倒要问问他!”


    梁恒在边上劝道:“他已经够难了,你就放过他罢!沈学士是个圣人,什么苦都往自己肚里咽,天底下再没人比他更会吃苦受难了!”


    “你莫打岔!你们男人都一样,自以为深情得不得了,其实都是一厢情愿感动自己,有什么高尚的?既爱吃苦,自个儿去庙里做一辈子圣人好了,谈什么情,娶什么妻?”


    盈袖白了梁恒一眼,走到金坠身边道:


    “我非要问问沈君迁,他宁可自己不活了教你为他伤心,也不敢同你一道面对困难,还敢说爱你!他爱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他自己那颗专爱吃苦受难的圣人心?”


    金坠心中一颤,回到塌前坐下,呆望着他苍白无比的睡颜。他的眉心微蹙,胸膛微微起伏,身上缠着纱布,遮住了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在那累累伤痕之下,那颗心仍静静跳动着,仿佛已习惯了这一身重负,毫无怨言地履行着它的使命。


    君迁昏睡了四五日,金坠守了他四五日,日日换药煎药,无微不至。所幸盈袖和梁恒留了下来,帮她一同照看病人,让她轻松不少。从那暗无天日的山洞里逃出来后,她还没好好睡过一觉,连一顿热饭都顾不上吃,真有些神魂颠倒,不知魏晋。


    这日金坠刚替君迁换完药,走到屋外准备歇口气,只见值守在官驿的官兵们似是接到什么急令,行色匆匆地随普提走了。盈袖走了过来,悄悄同她说道:


    “听说他们排光了那个仙人洞里的积水,找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骸,女的正是副相病死的女儿,男的就是那个绑走你的坏人!”


    金坠一凛,回忆起那场噩梦般的经历,不寒而栗。那个人果然还是死了么?


    “坠姊姊,那人是个疯子罢?听说副相女儿下葬没多久,便遭他掘墓盗走了。一想到你竟在那个山洞里呆了好几天,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疯子究竟想做什么啊?”


    “他想把那个死去的女子救活,以为君迁会返魂的法术,便绑了我去威胁他来救人……”


    “返魂术?他还不如找我来救呢!云南这地界真是玄乎,遍地都是癫子,呆久了非出毛病不可!”


    盈袖嗤笑着叹了口气,远眺驿前波光粼粼的茈碧湖水,拽着金坠道:


    “明日便是中秋了,听说这茈碧湖边要办莲灯会,可热闹了,我们一同去看看罢,放盏灯驱驱邪!但愿沈学士早些醒过来!”


    当晚普提带着手下回来了,说副相今日亲自前来,将女儿被盗的遗体接回去重新下葬。至于那个马夫阿黑犯下非人重罪,虽已淹死在山洞里,不可轻饶,当下拉去法场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了。


    金坠闻言,并无大仇得报之感,心中只有黑洞般深深的悲哀。普提骂了一阵,又说道:


    “对了金娘子,我们的人手已将那家黑店仔细搜查过了,并未寻到你丢的那只镯子,许是被那个逃走的蛮子卷走了……我已布下重兵搜捕,一定尽早将他抓回来!”


    金坠回过神来,想起这桩事,更觉悲不自胜。她向普提道了声有劳,便回屋去照看君迁。


    已是八月十四了,君迁仍昏睡不醒。她喂他喝了些米汤,服下最后两粒雪莲丹,祈祷他快快醒来。连日阴雨绵绵,不见月光,窗外秋虫哀鸣,很是凄清。她俯在床前望着他,听着他平静的心音,徐徐入眠。


    睁眼之时,夜已阑珊。金坠蓦地惊起,发现自己拥衾躺在床上,原本睡在这里的人却不见踪影。


    她匆匆起身出屋,里外寻了一阵都不见人,不禁心急如焚。跑出官驿,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伫立在驿前的茈碧湖畔,呆望着拂晓天光中渐渐明亮起来的湖面。


    金坠不敢出声,呆立在他身后。吹了半晌冷风,才惊觉他没披外衣,忙回去取,忽听他唤道:“皎皎!”


    她只得回身走向他。他定定地望着她,欲言又止。她轻叹一声:“平时给人治病倒勤快,自己生了病,连件衣裳都不披,清早立在湖边吹冷风……”


    君迁凝望着她苍白的面庞,柔声道:“你还好么?”


    “这话该我问你。”金坠苦笑,“你几时醒的?”


    “我……不记得了。”他摇了摇头,如同深陷梦中,复又远眺着笼在苍青色拂晓下的茈碧湖。


    风露拂身,凉意侵肌。金坠劝道:“这里风大,回屋去吧。”


    他们一同回到屋中,盈袖正好过来探望,见君迁竟下榻了,惊喜道:


    “沈学士,你可算醒了!你躺尸的这几天可急坏你家娘子了,没日没夜守着你,吃饭喝水都顾不上!她自己也是个病人,才从那山洞里逃出来,魂儿还没回转来呢,你可千万别再让她伤心了!”


    君迁低低道:“是我不好。”


    “是啊,都怪你不好!大家都以为你要丢下我们自个儿去做神仙了呢!我本想问你几句话,念在今天是中秋节,以和为贵,你就先好好修养吧!一会儿我叫梁恒出去买些好酒,晚上我下厨给你们做一桌好菜,庆祝你活过来了!”


    盈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差些忘了,灶上的药快熬好了,我这就去盛来!”


    金坠忙追上她:“我去罢!”


    盈袖一把将她推回去:“他是你夫君还是我夫君啊?”


    金坠语塞,只得回到屋里。天色尚早,四下静悄悄的。半晌,君迁嗫嚅道:“皎皎,这几日……辛苦你了。”


    金坠幽幽道:“还是你比较苦。”


    君迁轻叹一声,深望着她:“对不起……我该早些来的。”


    金坠一哂:“你又没长翅膀,又不会掘地,还能怎么早?”


    君迁如鲠在喉。金坠摇头轻叹一声:“不要说了。我们都平安从那山洞里逃出来了,就让它过去吧。”


    她不知还能说什么,便道:“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罢。我……我去看看盈袖,给你取药来。”


    她说完转身想走,却被君迁一把拽住了手。她一怔,回过头来,见他抬眸深望着她,没有说什么,只紧攥着她不放。金坠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哭出来,慌忙撇过脸,轻轻挣脱他的手,兀自小跑出去。


    自从那夜从千寻塔上下来,她还没有掉过一回眼泪,即使被囚禁在那可怕的山洞里也始终不曾哭过——此刻他又睁开眼睛,用那熟悉的目光望着她时,盘桓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了。


    她突然希望他没有醒过来,一直不要醒,好维持现状,不必重新去面对千寻塔上的那桩事,面对他们已被剥夺的未来。


    她拭了拭泪,去灶房帮盈袖一起打药,假装眼角是被熬药的火熏红的。盈袖岂不知她的心事,搁下药碗握住她的手,轻轻道:“都会好起来的。”


    金坠鼻子一酸,倚在她肩头啜泣起来。盈袖搂着她,柔声道:


    “坠姊姊莫伤心,今天可是八月十五呢……月有圆缺,至少这会儿是圆的呀!”——


    作者有话说:虐的部分至此结束,苦尽甘来,下章开始发糖~


    第110章 放莲灯 佛说错了,现在心可得


    自入秋之后, 连日阴雨绵绵,令人面如蒙尘。许是天公为了弥补这数日的坏天气,八月十五当天秋雨终于停了, 万里无云,入夜便见一轮暌违已久的皓月当空, 圆润如明盘, 教人欢喜不已。


    沈君迁昏迷数日终于醒过来了, 又值中秋佳节, 盈袖早早张罗了一大桌酒菜庆祝。见云散月出, 忙说闷在屋里岂不可惜,于是打包了酒菜,拉着大家到茈碧湖边寻了一处水草丰茂之处席地野餐, 一面吃酒谈天, 一面赏湖光月景,好不热闹。


    “今夜我们相聚月下,共贺三喜——一是恭喜坠姊姊平安从那山洞里逃出来了,二是恭喜沈学士伤病康复重新活过来了, 三是恭喜雨止云开天上月亮又圆了!”


    盈袖举杯祝酒看向君迁, 正色道:“沈学士, 念你大病初愈,便以茶代酒,不对, 以药代酒罢!”


    君迁面前没有酒杯,只有一只药碗, 盛着满满一碗刚出炉的苦药。盈袖见他无奈地喝着药,揶揄道:


    “谁让你平日老是逼别人吃药,也叫你这尊药王菩萨尝尝一天三顿苦药的滋味!——坠姊姊, 你可得好好同我喝几杯,险些就再没机会同你喝酒了呢!”


    金坠一哂,举觞陪她干了几杯。梁恒笑道:


    “值此中秋良辰,只有酒没有诗未免少了些风雅——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咱们来行酒令如何?”


    盈袖撇撇嘴:“要风雅你自己风雅去,我可不奉陪!喝酒就喝酒,赏月就赏月,哪来那么多事?”


    “好好好,不作诗不行令!今夜只谈风月,不谈风雅!”梁恒自和好后便对他家娘子言听计从,闻言不敢吱声了。


    盈袖仰头望着圆月,吃吃一笑,对金坠道:“说到这个,坠姊姊,上回我们在无念殿念的那首诗今夜倒是十分应景呢!”


    她说的是星回节休那夜,陪妙喜公主和太子妃在无念殿庭院中开小宴时的光景。


    金坠不禁触景生情。想起彼时她刚去无念殿不久,还未发现太子妃的秘密病因,妙喜公主也没有与她说过哀牢妃子的旧事,君迁还没有被他们抢去做驸马,她也还没有遭一个疯子绑架到山洞里,被迫目睹了一桩毛骨悚然的奇情悲剧——一切都还那么无辜而纯白,宛如新月。仅仅两个月不到,一切都变了。


    金坠轻叹一声,沉默地望着明月。对此一无所知的盈袖举杯邀月,朗声念起李义山的那联名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所幸这世上没有灵药,不然人人都去偷来吃,人人得道飞升长生不老,岂不乱套了!”


    梁恒笑道:“你自家就是修仙之人,怎么不想长生不老?”


    盈袖白他一眼:“还不是有你这个拖油瓶,害我不能像嫦娥一般去月亮上做神仙!”


    梁恒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凑到他娘子耳畔道:“那我可得生生世世拖着你!只怕你这位天仙姊姊哪天想开了,丢下小生飘然而去!”


    盈袖冷笑一声,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那可得看你表现了!”


    梁恒腆着脸道:“娘子看我这几天表现得如何?”


    盈袖啐了他一口,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他们小夫妻打情骂俏,显得金坠和君迁这边愈发沉默。


    金坠不知该同他说什么,又实在想同他说些什么,便看着他面前未喝空的药碗淡淡道:


    “你这虽不是金樽,盛的也不是酒,空对着月毕竟可惜。”


    君迁也想对她说什么,闻言端起药碗来饮尽,轻叹一声,却吞声不言。盈袖见他们半天不说话,便帮着缓解气氛,对君迁道:


    “沈学士别苦着脸了,我知道这药是有些难喝!等你的病好透了,我再给你酿一壶好酒犒劳你!”


    梁恒幽幽道:“人家沈学士是尝遍百草的人,这点儿苦对他算什么?教他苦的可不是这一碗药呢!”


    他语毕叹了口气,高举酒盏起身,敛容对君迁道:


    “梁某自诩是个性情中人,幸得上天眷佑,平生没遭过什么风浪,直到来了云南这些日子,经历两场大疫,方知自己过去无非从流俗而活,碌碌无为,相较沈学士,实是无地自容,愧入医门……大家相识一场,今夜有缘相聚在此。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知道沈学士为人有边界,不敢以知己相称,只愿做你的同路人,从君之心,效君之行!值此良夜,我不敬你千杯,只聊敬此一杯,愿君从此离苦得乐,身心圆满,长明更如今夜月!”


    梁恒平日里玩世不恭,今夜却说了这一番慷慨之言,颇令人动容。他话落举起边上的药罐子,将君迁刚喝完的药碗又满上,就要与他干杯。


    盈袖嗔道:“沈学士才刚干了一碗,你可让他缓缓吧!只怕他吃苦吃上了瘾,没苦的时候也要硬吃,连累别人陪他一起受苦!我熬了这一大罐子蜜枣红豆汤,怎么没人喝?坠姊姊,你给沈学士盛一碗罢!”


    君迁忙道:“我自己来……”


    他正要去盛汤,盈袖一把抢过他面前的汤勺递给金坠,正色道:“客气什么?你躺尸的这几日可都是坠姊姊给你端药送水!你要客气,等你病好了,再好好伺候她便是!”


    盈袖直言不讳,惹得他们二人面面相觑,颇为尴尬。金坠忙盛了一碗红豆汤递到君迁面前,讪笑道:


    “就这么喝酒也怪冷清的,梁医正方才说到行酒令,我们来个简单的可好?盈袖,这桌饭菜都是你张罗的,你来出令罢!”


    盈袖欣然道:“那我可不客气了!我想想……今天中秋,酒令就是月!大家每人念一句和月亮有关的诗吧!最好是自己最喜欢的!”


    梁恒咋舌:“你这酒令也忒简单了吧!”


    盈袖哼了一声:“那你自己高雅去,别和我玩儿呀!”


    “不敢不敢!就按你说的令,我起个头!这与月有关的好诗可数不清,我念一句自己喜欢的吧……”梁恒连连赔笑,沉吟片刻,徐徐吟哦,“灯前一觉江南梦,惆怅起来山月斜……”


    话音未落,盈袖拍案道:“错!今天明明满月当空,你胡念什么山月斜?还惆怅起来,大好的中秋节,都被你念惆怅了!罚酒!”


    梁恒无奈自干一杯:“好好好,我错了,自罚一杯!轮到金娘子了!”


    金坠笑道:“写月的诗我只喜欢两句,一句便是梁医正开头念的‘月光长照金樽里’的上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另一句是……”


    她忽地缄口不语。盈袖好奇:“是什么?”


    “也有些惆怅,还是不念了吧。”金坠摇摇头,给自己斟了酒,“我也自罚一杯!盈袖,该你了。”


    盈袖苦思片刻,狡黠一笑:“与月亮有关的诗我方才可念过一句了,再念就是床前明月光了!本令官觉得挺合适,不必罚酒了吧?”


    梁恒再次咋舌:“你这令官也忒好当了吧!”


    盈袖悠然自得,看向君迁:“轮到沈学士了!”


    大家都以为君迁要思索许久,他却不曾犹豫,垂眸望着倒映在药碗中的月光,神色有些落寞,淡淡念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这句好!豁达超然!想不到沈学士平日只看医书药典,诗品倒是绝佳!”梁恒评点道,“话虽如此,两乡毕竟是两乡,也不知朝廷几时准我们回去……离开杭州那么久,可真想念西湖啊!”


    盈袖讥道:“还说自己是性情中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这茈碧湖的风景一点不比西湖差啊!”


    她远眺着月光下的湖面,忽望见不远处灯火点点,人影憧憧,忙起身跑到水边,遥指那处欢喜道:


    “看,那里好热闹呀!是不是开始放水灯了?我们快去看看!”


    四人循着灯火沿湖而去,来到一处幽僻的湖湾。此处已是热闹非凡,岸边篝火熊熊,围聚着许多附近洱源村的乡民,大多都是像他们一般的青年男女,也有许多孩子。他们人手捧着一个蕉树叶杆制成的莲花水灯,水灯内点着香烛,再撒上一点米酒,许了愿后放到湖面上去。


    中秋圆月映湖,点点莲灯浮动于银光粼粼的湖面之上,在一湖星月中明明灭灭,如梦似幻,令人神往。湖心漂浮着一大片黄白色的花,似莲而小,叶如荷钱,花朵皆在月光下闭合着,仿佛睡着一般。


    盈袖指着那片莲花道:“那就是茈碧莲,又叫做‘花开子午莲’,是这茈碧湖中的特产,只在子午时分开放,这会儿正睡着呢!”


    梁恒道:“我想起来了!上回你和沈学士喝菌子汤中了毒,那位南乡老先生给你们的解药中就有一味茈碧莲心吧?沈学士还将这方子记下来了呢!”


    金坠莞尔:“那我们可得诚心放几盏水灯,好好向这位赐药的莲花神还愿。”


    盈袖笑道:“这茈碧湖中还真有一位莲花女神呢!听说这里曾住着个美丽的渔家姑娘,还绣得一手好花,不幸被洱海龙王看上,派人来抢亲。姑娘得知消息,驾着一叶小舟漂到湖中,将自己亲手绣的一朵朵莲花丢进水里,随后跳湖自尽了。从此这湖中便开满了明黄色的莲花,朝开夕合,正是这子午莲。这里的乡民们为了纪念那位姑娘,每逢月圆之时,都会赶来湖边放莲灯祈福呢!”


    盈袖兴奋地说完,四下环顾,看见一群孩子正在湖边的芭蕉树下做莲灯,便跑上前去询问。那些蛮族孩子不会说汉话,见他们也想放水灯,当即热心地砍来许多树杆树叶给他们做材料,手把手教起来。


    四人于是同这些小老师们学做起灯来,以蕉树杆子为灯座,折叠蕉叶作莲瓣,用野花装饰在周边,点上香烛,大功告成。盈袖手巧率先完成,金坠紧随其后,君迁不久也做完了,只有梁恒还对着眼前的树干树叶发愣。盈袖笑话他几句,便耐心教起他来。


    趁着他们埋头做工,君迁捧着刚做好的莲灯走到湖边,一言不发地远眺着月下的茈碧湖。


    金坠轻步至他身旁,与他一同静望着湖面,轻轻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君迁蓦然回首,轻叹一声,“只是有些感慨……世上竟有如此多的事物是我不曾了解的。”


    “乾坤之广,无非人与草木。”金坠淡淡道,“沈学士博闻强识,人体百穴,人间百草,有什么是你不熟识的?”


    君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熟辨人间的每一种本草药性,却无法主宰一株草植的枯荣。熟知人体的每一寸经络脉穴,却无法洞悉一个人的命理。”


    他顿了顿,眺望着湖面上的点点水灯,眼底忽染上哀愁:“乾坤,草木,人心……世上有许多事,仅凭认识是难以理解的。”


    金坠一怔,微笑道:“你就如此悲观?”


    君迁道:“直言事实便是悲观?”


    金坠道:“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在相国寺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信天理佛理,只信医理常理——怎么来了一趟云南就变了?”


    君迁摇摇头,有些恍惚地嗫嚅:“我也不清楚。这里的许多事物都与过往迥然不同,许多时候令我感到很陌生……”


    “是啊。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去处,还是保持敬畏比较好。”金坠幽声说道,“可是我喜欢这里——这里的乾坤和草木都比我过去见过的更辽阔、更青翠。在这样的地方,心也会变吧!”


    她言至此,转身凝望着他,十分认真地问道:


    “你还记得么?在大相国寺初见那天,你临走之前,突然说明白了金刚经中那句话的意思。当时我问你,你不肯说,害我好奇好久。现在能告诉我了么?”


    君迁一怔,自嘲地笑了笑:“我曾以为我明白了。如今看来,还远远不曾领悟。”


    “有那么深奥么?过去,现在,未来……”


    金坠走到水边,面对一湖月光灯影闭上双眸,深深呼吸一口,任由微寒的风露拂身。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站在这里,仿佛心中所有念想都消失了,也全然不愿思及将来,所感知到的只有当下,此时此刻——我多么喜欢这种感觉啊!”


    她粲然一笑,回到他身边,将手中捧着的莲灯举在他面前,深望着他掩映于烛光下的双眼,认真而笃定:


    “佛说错了。现在心可得。我们可得的亦只有现在……你不想抓紧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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