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溪石 你可知我娶了一块石头?
一宵凄风苦雨, 天明方止。太子妃平静下来后已重新睡下,如往日一般静躺在黑纱床幔内,只能听见游丝般的呼吸声。
金坠经此一夜, 睡意全无,也无心更衣, 草草擦拭了身上的雨水和血迹, 便呆坐在屏风后守着病人。
无念殿的宫人们已将太子妃深夜发狂的情形禀报出去。翌日拂晓, 殿外响起一阵橐橐步声。金坠忙起身迎接, 只见真应太子疾步而入, 身后跟着沈君迁,以及一位面相威严的中年大理朝臣。三人皆面带倦色,看来一夜未眠。星回节夜宴至天明方散, 他们想必是径直从宫中赶来的。
金坠看见君迁, 满心焦灼一扫而空,只想扑进他怀里喘口气。碍于外人在此,只得先对他陈述了太子妃昨夜发病情形。
君迁听她说完,蹑步上前为仍在沉睡的太子妃诊脉。太子却退后几步, 眉眼低垂, 浑身轻颤, 似乎不敢去看妻子惨遭折磨的病容。倒是陪同前来的那位大臣气度从容,耐心询问君迁病人的状况。
君迁一一解答,道歉说许是新方不合, 会立刻改进。那大臣莞尔道:
“医方初替,药性相冲本是常事。太子妃不幸罹染此疾, 举国焦忧,幸得沈学士悉心诊治。鄙人谨代我大理臣民答谢学士的杏林之恩,亦代我家中族亲答谢你的救女重恩。”
金坠闻言, 方知这位大臣原是太子妃的父亲,大理国的当朝宰相。据说此人位高权重,人称“布燮”。真应太子虽已摄政,凡事都离不开这位权臣辅佐。金坠暗自端量,但见此人器宇不凡,应对自如,令人如沐春风。反观太子,瑟缩在后,一言未发,面上仍带着夜宴上未消的酒色。
寒暄片言,探病完毕,太子妃的父亲和丈夫便辞行回宫了。金坠与君迁一同将他们送至殿外,待他们走远,长舒一口气,颇为同情地问君迁:“你一整夜都与他们待在一起么?”
“算是吧。”君迁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随即关切地望着她,“皎皎你呢?听说昨夜这里很不安宁……”
“是不安宁……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了。”金坠心有余悸,“太子妃还好么?昨夜她真是吓坏我了,简直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似的……”
“方才察看,暂且无恙,无需忧心。许是新方中的某一味不合。我尽快调整药案,循序渐进,看能否改善太子妃的病况。”君迁说着,轻轻摸了摸金坠因通宵未眠而倍显苍白的脸颊,“皎皎,昨夜实在辛苦你了,快回家补觉吧。”
“彼此彼此,你在那宫宴上定也不比我轻松多少呢。”金坠也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忽想起一事,小声问道,“对了,你听说过哀牢妃子的事么?”
君迁摇摇头,说自己从未听过这名字。金坠凑到他耳边道:
“我听说,这座无念殿曾是一个已故妃子的住所。她是哀牢山的蛮族出身,并不受宠,被幽禁于此,含恨自尽——传说她的鬼魂还徘徊在这座寝殿中呢。”
君迁一怔:“你从何而知?”
“我昨夜亲眼看见了。不过不是那位哀牢妃子的鬼魂,而是一位与此相关的故人……”金坠轻叹一声,“我知道太子妃为何会生病了。”
君迁眉宇紧蹙,静待她说下去。金坠将他拽到墙角的树下,见四下无人,向他讲述了昨夜在后殿杂房中撞见那白嬷嬷之事。
那白头宫女原是那谋逆叛逃的大理小皇子真摩的乳母。白嬷嬷自称曾目睹真摩夜闯太子妃寝殿,对他兄长的妻子犯下一桩大逆不道的重罪,以至太子妃心神失常。而那位人称魔王的小殿下本是哀牢妃子所生,他的生母亦曾幽居于这座无念殿中,过着无人知晓的凄寂生涯。人们称其为“哀牢鬼女”,抹去了她的姓名,甚至连她的存在都遭宫廷抹杀,只在坊间说书人口中化为一抹招揽听众的幽艳鬼影。
“那位老嬷嬷说,舍利塔上的那棵菩提树就是被那小殿下给砍断的,因为他害怕树上挂着的护法铃向世人诉他的罪状……”
金坠望向庭院中央的那座舍利石塔。塔顶孤零零地立着一截树桩,像半具没有头颅的枯骨。
君迁皱眉道:“太子曾说那棵树是遭雷所击。莫非……”
“太子说的定是假的!他还说这树倒了后太子妃便生病了,世上哪有这般古怪的事?我看他分明就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太子妃定是受了刺激才会变成这样。他们不愿让这事传出去,毕竟是一桩丑闻,恐丢了他们皇家的脸面吧!”
金坠说着,忽瞥见君迁面露异色,欲言又止,忙问道:“怎么了?”
“我同你说一件事……你切莫太惊异。”君迁踯躅片刻,压低声量,“昨夜宫宴上,太子兴致甚高,喝了许多酒,拉着我去宫苑中散步。他一路絮絮叨叨地同我说了许多闲事,四下无人之时,忽从池中捞出一物……”
君迁言至此,亦从院角的小池中捞起一枚青石,捧于掌中:
“太子将此物展示给我看,问我可有方法将它变作活物?我以为他醉后胡言,便信口附和了几句。谁知太子竟告诉我,太子妃的病根正是如此……”
金坠一凛:“这是何意?”
“你可知我娶了一块石头?”君迁敛容低语,“这正是太子昨夜亲口同我说的话。”
“什么意思?太子妃与石头……莫非……”金坠怔了半晌,倏地打了个激灵,“石芯子?!”
君迁不置可否,冷声道:“我见太子虽有醉态,言辞却十分严肃,大抵是酒后不慎吐露真言。他询问我,是否有方法医治好太子妃的这种病,好使她诞下子嗣,为他延续皇族血脉……”
“……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世间并无点石成金的药方。况这本不是什么恶疾,无需医治。太子听后不再多言,只是冷笑着,神情很是自怜。我见他天明酒醒后并无异状,许已将此事忘了吧。”
金坠犹自震惊,倒吸一口凉气。太子妃若是个石女,那白嬷嬷说的那夜发生的事……那个丧尽天良的魔王真摩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啊!
君迁神情凄冷,低低道:“那夜过后,太子妃的身心想必皆遭重创,过于惊骇,以至知觉退化,患上木僵之症。只是这一切太子并未如实相告……樊太医正外出采药,回头我便向他求证,看他对此事是否知晓。”
他叹息一声,话锋一转:
“其实我怀疑,太子妃曾被迫吃了许多不该吃的药……昨夜我提醒太子,石芯子实与常人无异,不当乱用药物,可他酒醒后似已不记得同我说过这些了。”
金坠急道:“他们之前都给她吃了什么药?”
“我问过樊太医,他说太子妃病前的药案非他负责。据说太子妃每月都会来此禅居几日,饮下无念国师送来的秘制补药——具体是些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早闻那大理皇帝迷信佛法,以至到了佞佛的地步,那个所谓的国师必定不是个好东西!他又不通医理,不知曾让太子妃吃了多少苦!”金坠悲愤交集,叹道,“太子妃太可怜了,原来这才是她的病灶。他们这哪是在为她治病,分明是在害她啊!”
君迁沉声道:“我此前开的所有药方,皆致力令病人早日恢复神智。可说实话,我如今竟不知这对太子妃是好是坏……”
“是啊……或许遗忘才是对她最好的药方吧。”
金坠轻叹一声,从君迁手中接过那枚小青石,俯身放回庭院的小池中。池底还有许多五彩斑斓的大理石,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有如珠玉,皆是妙喜公主那日从云弄峰的清溪中当宝贝拾回来的。金坠想起自己曾开玩笑说这是给太子妃治病的良药,谁知竟一语成谶。
她又回想起云弄峰上的那个惊魂之夜。从山林中飞向他们的暗箭犹在眼前,金坠总觉得那片幽暗中还藏着更多。妙喜公主知晓太子妃的病因吗?还有发生在这座无念殿中的种种过往,关于那个叛逃出宫的“真魔王”,以及那位幽魂般的哀牢妃子……
桩桩秘辛如一具具黑棺压在心头,逼得人无法喘息。金坠长叹一声,打算寻机询问妙喜,好将这一切都打探清楚。毕竟在这座冷酷的异国皇城中,除了那位小公主,她再也无人可信了。
耳畔响起了熟悉的阵阵风铃音。金坠循声望去,只见太子妃寝殿前的廊檐下重又飘荡着一整排金铃。昨夜一宵风雨过后,它们又被一一挂了回去,自鸣得意地驱逐着试图飞入这深宫中的野鸟。
这铃声吵不可闻,令人心生厌烦,却又无可奈何。昨夜太子妃痛苦而惊恐的神情犹在眼前——在她遭受不幸的那个风雨之夜,那舍利塔顶的菩提树上悬挂的护法铃定也发出相似的凄鸣吧!如今树虽已被砍去,那铃声仍如魔咒一般回荡此间,日复一日地提醒她那夜的屈辱与恐惧。
没有人关心她的隐痛。他们堂而皇之地在她的屋檐下挂满了驱邪的金铃,以为就此便能抹消曾经发生在此的邪恶;他们甚至抹消了她身上的一切伤痕,只为了守住皇家的尊荣颜面。
“总有一日,我要将这些烦人的东西统统摘掉!”
金坠嫌恶地瞥了一眼廊檐下的那排惊鸟铃,盟誓一般说道。
第92章 织藕丝 世上为何有那么多生病的心?……
送走前来探病的太子与宰相, 君迁为太子妃开了几幅安神补方,确认无恙,方与金坠一同离开无念殿。
二人皆是一宿未眠, 黑着眼圈到家便匆匆补了一觉。睡醒已是傍晚,屋外华灯初上, 四处响起耍火把的喧闹。想起先前约定去集市上同游, 经历了昨夜之事, 更要换换心情, 夕食后便携手出门, 信步去夜市上转转。
星回节庆已连续三日,明天节便过完了。大理城中熙熙攘攘,人们争相欢庆着最后的好时光。最热闹的街口正在兴办送火庙会, 只见三位盛装祭者高举火把走在前头, 后面是一支数十人的舞乐大队,头戴彩面、手持大刀边走边舞,一路出城去往苍山脚下,听说是要将火把送到山顶上。过路之人纷纷跟随观摩, 堵得水泄不通。杂耍艺人也不甘寂寞, 表演吐火的、踩火轮的随处可见, 本事好的还要两手各提几支火炬抡着圈儿,直转得同个火陀螺一般。
放眼望去,满街红光攒动, 人手一支火炬。凡有狭路相逢的,便从衣袋里掏出一把掺着松香粉的炭灰朝对方身上撒去, 再接一句表示祝福的“嗐思果俏”,美其名曰“泼火”。闹得人人皆是黑头土脸,一时还以为掉进个大煤炉里。
金坠本想去盈袖说的那家说书摊打听哀牢妃子的事, 寻了一圈,非但没见着半个说书的,还被泼了一身黑灰。扭头看君迁不比她干净多少,不由啼笑皆非。好在这煤灰散发着松脂香气,不算难闻。
二人也在集市上买了松枝火炬点燃,像云南当地的青年男女那般嬉闹着往彼此身上撒灰,双双变作了神画上的大黑天。一支火把烧完了,仍是意犹未尽,只觉得许久没那么开心过了。
“幸好咱们出来了!这可比闷在家里好玩儿多了。”金坠笑道,“要是这火把节一年四时都有便好了!”
君迁莞尔道:“听说适逢时疫消退,今岁的星回节庆比往年隆重许多。”
“那可是你这位大黑天医神的功劳呢!”金坠粲然一笑,将手里最后一把松香灰抹到他脸上,“来,再敬献你一把开过光的香灰,保佑病魔不再来犯!”
君迁闪躲不及,捂面苦笑:“你将夫君的脸抹成这样,不嫌碍眼么?”
金坠吃吃一笑,往他颊上啜了一口:“夫君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正说着话,身后的社戏台上敲锣打鼓,周遭人潮顷刻聚集,静待好戏开场。半晌锣鼓毕,只见一个盛装华服的女伶拖着瀑布般的裙裾款款登台,衣饰鲜红,如一团鲜活的火焰。戏台中央高高搭起一个篝火堆,那女子凝眉望火,伴着鼓乐声婉转高歌。
金坠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觉她美得夺目,不禁感叹道:“好美呀!这是哪位掌火的女神么?”
边上一个会说汉话的白蛮青年听见,便向她解释道:
“这演的是阿南公主放火祭亡夫的故事!相传叶榆古国时候,有个汉将杀了一个酋长,要强夺她的妻子阿南公主。公主答应了,只说要先张起松幕祭夫。她在幕下点了火炬,待火烧旺了,将亡夫的衣物焚了,便用藏在袖中的刀子自断其颈,扑于火中,忠义殉节!实乃一代烈女,可歌可泣呀!”
金坠闻言,无端想起太子妃的事,顿觉索然无味,不愿再看台上那扑火女子的痛苦容颜,转身就走,君迁见状忙跟上她。
二人离开闹市,往家中走去。暮色已深,身后的灯火渐渐淡去,漫天星月洒下清辉,将路面映得清波粼粼,令人不忍踏上去。
一时无话,金坠叹息一声,驻足轻语:“你说……太子妃的病还能好起来么?”
君迁沉默片刻,淡淡道:“说实话,我不知道。此前我以为太子妃只是身体上的症疾,对症用药便有望康复。但经昨夜之事,我无法确定仅凭医药是否有效了。”
“我记得在杭州的时候,你为贞太妃看病时也是这么说的。也不知灼儿妹妹的身子是否好些了……”金坠摇摇头,举目望着苍山洱海之上的漫天繁星,喃喃自语,“这世上为何有那么多生病的心呢?”
星月夜阑,三日三夜的星回节狂欢终是落幕了。翌日点卯时辰,各处官衙重新开门办公,沈君迁一早也出门了。
大理时疫已退,中原却没有召他们回去的诏书,被派来的一众医官皆是愁眉苦脸,哀叹看来要在这南蛮之地了此余生了。君迁不与众人搭话,兀自去往城外的炼药堂。乡间仍不时有零星病例发生,他需确保每日新鲜出炉的汤方能挨户派送到百姓家中,此外还需为太子妃研制新药,空了还需编写他那部《百草拾遗》,一刻不得闲。
金坠自也闲不住,心念太子妃病情,早早起来赶去无念殿。刚来到庭中,便闻到一股奇香扑面而来。
只见院角的树下架着个小火堆,咕噜噜地煮着口石锅,地上还摆着几只瓦罐。一个清瘦的女子正蹲在火堆旁扇风,漫着芳香的白烟袅袅从石锅中升起,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的香雾中。
“玤琉!”
金坠又惊又喜,忙跑上前去。自蝴蝶泉边一别,妙喜公主好心带这受伤的苗女回宫养伤,已有许多日没见到她了。玤琉见了故人亦很惊喜,微笑着致礼。
“你的伤好了么?”金坠关切道。
“托诸位的福,已养得差不多了。”
玤琉莞尔一笑。她换上了大理宫女的装束,细长的脖颈上仍缠着块白纱布,已不再渗血了,面色亦比那日倒在血泊中时好多了。
金坠十分欣慰,正想问她为何会在此处,玤琉指了指正在熬煮的那口石锅和边上那几只小瓦罐,解释道:
“听闻太子妃身体不适,公主得知我会制香,便请我来此为太子妃调制些驱邪的熏香——这些罐中是我在山间采集的花果草药,按我们苗家的古法提炼香方,不敢说能驱病,安神助眠倒是管用的。”
“好香呢!不愧是苗乡来的蝴蝶妈妈。太子妃用了定能好起来的!”
金坠探头嗅了嗅花果香扑鼻的瓦罐,不禁心旷神怡。玤琉浅浅一笑,复又埋头制香了。金坠暂与她作别,去寝殿中探望太子妃。宫女告诉她病人还在熟睡,昨夜没什么异常,想必是沈学士开的补药起效了。金坠松了口气,便先去偏殿中做绣活了。
那件残破的绣袍经她之手已补全了三分,深黛色的草木染衣底上盛开着团团奇花异草,充满异域风情。正中的几处鸟纹需以“破丝”技法绣制,金坠还没等到乔隽娘的回信,不敢贸然下手,便先搁置了。她将衣袍往上移了移,摊平腰下的一截裙摆,预备先绣这一部分。选好针线,按着先前的纹样起手。绣了半天,左看右看,总觉有哪处不对,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正皱眉苦思着,玤琉敲门进屋来,端着手中的香盘对她道:“这一方香已初调好了,金娘子可方便替我试试么?”
金坠忙道:“架上有只小香炉,就在这儿点着吧!正好我做绣活需提提神呢。”
玤琉走到墙架边,将调好的香料细细乘入白瓷香炉中,点上了火。少顷便有草木花果的天然芳香飘出,幽幽弥散满屋,令人宛如置身山野,疲惫皆消。
金坠深吸一口,感慨道:“这香真是及时雨了!我正头疼呢,可算能喘口气了。”
玤琉问道:“金娘子可是遇见什么难处了?”
金坠便将那件绣袍展示给她看。玤琉来到案边,凝眸端详片刻,伸手轻抚着绣袍下摆的花纹,微微一哂,敛容说道:
“难怪你头疼呢——这部分原是由藕丝绣成的,质地与蚕丝不同,自是不合了。”
“藕丝?”金坠一怔,“这也能做绣线么?”
玤琉颔首:“我年少时曾随母亲游历滇南,那儿盛产莲花,当地人抽取莲藕中的纤丝织成布帛,称为莲纱,用以编制供佛用的绣品。藕丝质地轻薄,不仅柔亮,更比蚕丝透气,只是取制工艺繁琐,又脆弱易断,因此十分难得……”
“不难得。”一个银铃般的声儿在身后说道。
二人回首,见妙喜公主悄悄地站在门畔,正色道:“我宫中有一大片荷塘,这会儿开满了莲花,正愁只可远观呢!”
她说着走上前来,望着摊在桌上的那件绣袍,笑道:“一会儿我就招兵买马,召集大家都去我宫里采莲藕。还请玤琉姊姊教我们制作藕丝的秘方!”
玤琉道:“那想必是项大工程,不知公主能召得多少人手?”
公主道:“我宫中有十几位娘子,加上这儿的几位,我再去向姊姊们借一些帮手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吧!不知可够用么?”
金坠笑道:“那我也来帮工吧!”
妙喜闻言十分高兴,轻抚着绣衣上奇异美丽的花鸟纹,柔声道:“我答应过青螺姊姊,定要替她将这件衣裳补好盖在床边,她夜里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公主一言九鼎,当下便去募集人手,不到半日已筹得数十个女工。翌日一早,众人便出发前去妙喜宫中采莲藕。
妙喜的寝宫在皇城中心,占地广阔,处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与那冷清的无念殿天差地别。甫一入宫,便见一处偌大的荷塘,池中波光粼粼,各色莲花随风摇曳,幽香四溢,宛如佛国净土。
玤琉曾在滇南随当地人学习过制藕丝的技巧,对这项工艺十分熟稔,不疾不徐地在前头指导。宫女们很快被分成几组,各自负责采莲藕、切莲梗、抽藕丝。集得足量原材后,再慢慢抽丝,用手搓成短线后连接成长线。随后便是冲洗、晾晒、纺锤、染色等工序,历经数日,终于得到了一小筐能用来织绣的丝线。
参与制丝的宫女们有少有老,大家一面赏花,一面干活,闲时还互相泼水取乐,涂抹淤泥,剥莲子、做荷叶杯玩儿。阵阵荷香伴着盈盈笑语随风飘扬,乍看仿佛乡野田舍中农妇们忙着采莲的景象,岂知此间原是一位公主的宫苑呢?
金坠亦在其列,连日与大家一同抽丝制线,忙得不亦乐乎,只觉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莲花,也深悟到“藕断丝连”是何意境。望着筐中那一小簇晶莹剔透的珍贵藕丝,简直不舍得下手了。
玤琉见状笑道:“金娘子还犹豫什么?大伙连日苦劳,可就指着你了!”
金坠道:“听说苗家绣艺冠绝一方,玤琉姊姊想必也是绣活的好手吧?”
玤琉莞尔:“我们苗乡的女儿个个会绣花。母亲与我讲过一个传说,曾有个苗族部族遭了灾祸,不得不举族迁徙。这族中的一位绣娘为记住迁徙跋涉的路途,便想出一种用彩线记事的办法,过了河便在衣服上绣上条蓝线,翻了山便绣下座青山,沿途见到的花草鸟兽也一一绣上,待终于抵达可落脚的地方时,从头到脚已全部绣满了。从此,我们苗家女子出嫁时都要穿上一身亲手绣制的彩衣,不论走到哪里,都不忘记故土祖地的模样。”
她言至此,轻抚着那件青黛色的旧绣袍,柔声道:“或许这件衣裳之中,也寄托着许多遥远的思念吧……”
“那我们更要齐心将它补好才行。”金坠微笑着捻起针线,“有劳蝴蝶妈妈也来锦上添花!”
玤琉赧然一笑,挨着她在绣案前坐下,耐心地穿针引线。多了这位好帮手,绣活进展飞速,那黯然失色的旧衣服日益鲜亮起来。妙喜公主自不必说,凡是来绣房中探班的宫人,瞧见这一幕无不欣喜赞叹,都说这衣裳绣成之日,便是太子妃病愈之日。
一针一线飞逝,不觉已是七月初。这日玤琉告假,金坠独自在无念殿绣花,午休时分,两个送饭的小宫女走了进来,搁下水食却迟迟不走,杵在一边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金坠这段时日与她们混熟了,便问她们有何贵干。那两个小娘子对视一眼,悄声道:“金娘子,你家里可有什么驱邪防病的药,能送我们一些么?”
金坠奇怪道:“你们生病了么?”
那二人面面相觑,踌躇半晌,嗫嚅道:“你没听说么?近来四处都在传,有个住在洱海东面村子里的人连夜进城来赶集,刚到城门口就七窍流血地倒下了,血都是黑色的!”
“是啊!人们去收尸,发现他浑身都是烂疮,一碰血肉就大片落下来,惨不忍睹,就像从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大家都说,这是新一波的大瘟疫呐!”
第93章 恶风尘 保佑夫君百病不侵,平安归来……
两个小宫女说得绘声绘色, 令人不寒而栗。金坠闻言,无心再做别的,当晚回家便向沈君迁打听这桩可怖的传闻。
君迁闻言并不意外, 黯然道:“此事确已在坊间流传多日。”
金坠心中一沉,忙问:“那个来赶集的人得了什么病?”
“我不曾见过那位死者, 无法确认他所患何疾, 单闻症状确不寻常。”君迁沉声道, “我向共事的本地医官求证此事, 他们都说那人是死于伤寒。”
“伤寒会这般可怖?那两个小宫女看起来很害怕, 还问我要防病的药物,说坊间都在传这是新一波瘟疫……”
“我亦有此疑。我与樊太医探讨了此事,昨日还与他同去都城内外巡诊了一圈, 暂未发现相似的病患。但我们二人都觉得此事不合常理, 应即刻扩大排查范围,遂上书请求加派人手协助。”
“结果如何?”
“被驳回了。”君迁冷冷道,“是太子亲自下的令。”
金坠蹙额:“太子不是一向注重防疫么?这么要紧的事,为何不准?”
“听说滇南景龙国主即将亲访大理, 许是不愿节外生枝吧。”君迁容色冷峻, “他们非但驳回了巡诊排查的请求, 还将此事定为谣言,要严惩坊间的妄议者……”
“真是荒唐!好了伤疤忘了疼么?”金坠很是恼怒,“万一真又来一波大疫, 岂不白白错失了最好的防治时机!”
君迁叹息一声:“明日我会再与樊太医一同上书,倘若不行, 便去面见太子,看能否说动他罢。”
景龙国主将亲率使臣来访,这无疑成了大理国中头号要闻。景龙是滇南的一处小邦, 人称“乘象摆夷国”。其国虽尊佛教,其邦人却崇武好斗,与大理的关系一向微妙。此次新任景龙国王主动示好,不仅亲来朝拜,据说还要与大理国重修共御外敌的重要盟约。消息一传来,举国严阵以待,不仅四处修葺翻新佛寺佛塔,还在城中新建了一座豪华使馆以迎远客,一时闹得热火朝天。
自从大理朝廷下令惩处了几个“造谣惑众”的百姓,瘟疫之事便如乌云过境,再无人敢提。君迁屡次上书皆遭无视,真应太子忙于国事无暇召见他,身为外臣再也做不了什么,不由万分无奈。金坠也同妙喜公主提了此事,希望她劝说兄长防微杜渐,却是收效甚微。心灰意冷之下,只得一面像无事发生般过活,一面暗中祈祷一切真是谣言。
这日一早,金坠乘车去无念殿上工,半道却被一群看热闹的人阻住去路。下车一看,正是在君迁供职的那座炼药堂门口。这一带平日很是冷清,这会儿却聚了好些人,都是住在大理城外的百姓,指着炼药堂紧闭的大门窃窃私语。
金坠听不懂他们说话,所幸送她来的车夫会汉话。他上前一打听,阴着脸说道:
“几个工人正要运造使馆的木材进城,忽地纷纷吐血昏死过去,周遭没有治的地方,便就近送来这炼药堂了……”
金坠一凛:“他们得了什么病?”
“同那个从洱海东面来赶集的人一样,七窍流黑血,浑身发烂疮!听说近来染了这病的已有十几个了……神佛保佑,刚过去一波,莫又来一波罢!”
金坠焦心如焚,没等他说完便径自跑向炼药堂。此间大门紧闭,她用力敲了许久,门才被人开了一道小缝,露出的却是梁恒的脸。
金坠如释重负,忙向他说明来意,问道:“君迁可在这里?”
梁恒见了她亦很惊讶,启门而出:“他正在里头看病人……哎,金娘子你可不能进去!沈学士说了,这极可能是新一波大疫!我们正要封住这里,不放外人进来了!”
“那君迁他……”
“放心,这场面他见多了,不会有事的。我催他忙完了便早些回去陪你!”梁恒好声安慰她,“金娘子先回家去吧,这几日尽量别出门了。情形看来不容乐观呐!”
金坠往门后探了探头,看不见什么,只得作罢,向梁恒道了谢便要离开。梁恒唤住她:“麻烦你给我家盈袖也带个话,教她这几日安分些,莫整天去集市上逛!”
金坠答应了他,再没心思去无念殿做绣活了,便请车夫将自己送回城,顺路去找罗盈袖。盈袖正在家梳妆打扮,准备出门去逛早市,听她一说,哼了一声,冷笑道:
“我早晓得是这样!人家亲眼所见,非说是谣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看他们能瞒到几时去!”
说完,仍旧跨起竹篮子准备出门去了。金坠劝她别去,盈袖却道:
“我在集市上有几个相熟的摊主,都是大老远从城外来赶集的,好容易熬到时疫结束能重新出摊,我得抓紧去关照关照生意,谁知道下波瘟疫一来,还能不能让他们出来养家糊口!”
金坠劝不住她,兀自回到家中,一整日坐立难安,茶饭不思,直等到深夜才见君迁归家。他顾不得说话,一到家便先去沐浴更衣,又熏了满屋子驱疫药香。
金坠望见他满脸疲惫,本想叫他先去睡一觉。君迁主动与她说起日间抢救病人之事,说他已与樊太医等经验丰富的医官探讨过,确认那些工人所患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疫疾。
金坠听得毛骨悚然,焦急道:“这究竟是什么病啊?”
君迁黯然道:“目下还无法判别。此疫症状与刚过去的时疾截然不同,十分凶险,那几位病人不知能否撑过今晚。今日我已与樊太医等医官一同去面见了太子和宰相,请朝廷即刻采取措施,以防疫势加剧。”
二人忐忑不安,一夜辗转难眠。翌日一早,出门便见街口人头攒动,几个官兵正在张贴告示。凑过去一看,赫然只见“黑血瘟”三字,宣告着新一波大疫的到来。
围观百姓个个面露惊恐,如临末日,都说那传闻果是真的!几个官府派来的医官立在告示下好言安抚,劝说众人无须惊恐,配合防疫,不多时情形便会好转。这番话只引得大家更为焦虑,毕竟前几日也是在此处,官府还当众抓走了那几个“妖言惑众”的无辜之人呢。
争执之际,有街坊在人群中认出了沈君迁,如遇救星,潮水般围住他问东问西。那几个大理医官忙向他挤眉弄眼,示意他莫乱说话。君迁只得尽力安抚百姓,劝说大家不要聚集,承诺会尽快协助官府查明病源。百姓们对他这位汉地来的医者很是信任,闻言便渐渐散了。
君迁叹息一声,敛容对金坠道:“我需进宫参会了,这几日恐会很忙。情势尚不明朗,你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出门。”
金坠点点头,紧握住他的手:“你也别太累着自己,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君迁温柔地笑了笑,摸摸她的脸颊,便与两个大理医官一同乘车入宫去了。金坠目送马车远去,恍恍惚惚地走回家中,只觉道旁景色皆变得十分陌生。
心神不宁地宅家一日,终于盼得晚归之人。君迁看起来比昨日更疲惫,到家照旧先沐浴更衣,点了满屋子驱疫熏香。
戊时已过,他还未吃上晚饭。金坠早已让厨房热下饭菜端来,一面陪他吃饭,一面听他讲述今日进宫参会见闻。
君迁面色凝重道:“太子命我协助樊太医掌管防疫诸事。此疫初发于洱海东岸的村落,明日起我需前往巡诊,尽快查明情势,阻断病情散播。”
“早不听劝,这会儿知道抱佛腿了!”金坠冷哼一声,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你要去几日?”
“至少需数十日。”君迁沉声道,“今日散会后,我与众医官参看了大理城一带的巡诊情形,此疫虽极为致命,幸而扩散并不迅速,目下除了几位染病的贩夫和工人,尚未殃及城中。明早我便与本地医官们一同出诊,及早掐灭对岸的病源。”
“今日是七月初五了。你这一去数十日……”金坠掐指一算,摇头苦笑,“这瘟神可真会挑时候!”
君迁不解:“怎么了?”
金坠严肃道:“就算你药师如来大人忙得连自家生日都忘了,也该记得人家鹊桥相会的好时辰吧!”
君迁一怔,苦笑道:“多谢提醒,我倒真将这事忘干净了。”
金坠努了努嘴,起身进屋,取来一只扎染彩布装裹的小匣儿,郑重其事地递给他:“可怜夫君七夕当日不能来赴我的鹊桥会,只得提前把节礼给你了!”
君迁见那礼盒上还装饰着一簇干花,芳香弥漫,别致可爱,微笑道:“劳娘子费心了。这是什么?”
金坠一哂:“你拆开便是。”
君迁小心地拆开礼盒,只见里面是一柄手掌大小的翠绿小扇,通体由芭蕉和蒲葵编成,散着轻柔的叶香。扇柄缀着一小枚流苏穗子,取代了原本的鸟羽坠饰。他惊喜道:“网梦扇?”
“这是照妙喜公主教我的方儿做的——别看它小巧玲珑,可是项大工程呢,我做坏了好几把,浪费了许多叶子,勉强才有这一把送得出手。”
金坠颇为得意,敝帚自珍地取出那柄手编小扇,翻过面来递给他。
“我文采不佳,诗就不提了,只在扇面上绣了些花儿。你看可还喜欢么?”
君迁接过扇子。碧叶织成的扇面上绣着一簇明黄的小山花,仿佛一串金色的繁星——那是盛开的山茱萸花。
连日沉在他眼底的疲倦霎时烟消云散。他轻轻摩挲着花儿,深望着金坠,柔声道:“这般贵重的礼物,我可不敢白收。皎皎,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金坠以手支颐,笑眼如月地望着他,“不要连城之价,也不要黄金十两,只要你亲我一下——很划算吧?”
君迁唇角微抿:“只要一下便够了么?”
“只要一下。”金坠正色道,“剩下的等你出诊回来,再慢慢偿我。”
君迁闻言,有些伤感地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去,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任由那露水般甜蜜的吻依着她的眉眼淌至鼻尖,再落到唇畔,久久地停留下来。
她心下一颤,伸手环着他的颈,在他耳畔呢喃:“前日我做完这小扇,还特意拿去大黑天神祠里开过光了呢。但愿医神在上,保佑我夫君百病不侵,平安归来……”
第94章 鹊桥会 遥看牵牛织女星
翌日天色未明, 沈君迁便与众医官一同启程去往洱海东岸了。金坠将他送至城门外,遥望着车马辘辘远去,消失在碧蓝的洱水之畔。
由于归期未定, 君迁临行前特向她交代了为太子妃调制的新方,还有一些分发给宫人的防病药物, 叮嘱她尽量减少外出次数, 三五日去一回即可。
金坠已有两日没去无念殿了, 挂念太子妃病情, 回家取了药便匆匆前去。途径城外的炼药堂, 正好遇见梁恒在门口指挥大家运送药材,忙下车打探情况。原来梁恒已被君迁委以重任,留在此处做后援, 确保医药充足, 同时负责收治附近出现的疫病患者,隔绝病情传播。
金坠问他前日送来的那些病人的状况,梁恒叹了口气,说道:
“这几日大理城内外处处修佛寺迎外宾, 那些工人本来加班加点干活, 连着几日没好好没吃饭睡觉, 又染上这病,扛不住,昨夜里都接连病死了。也好, 总算少遭些折磨。昨天一整日听他们哭嚎,抵得上我这辈子做的噩梦了!”
金坠一凛:“这病治不好么?”
“能试的方子都试了, 石沉大海呐!云南瘴疫总算多了,之前那波‘绞肠痧’同这比起来,竟是小巫见大巫了!几个本地老医师都说,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般可怕的恶病,都说是遭了蛊了!”
梁恒絮絮倒着苦水,瞥见金坠神色紧张,忙安慰她道:
“金娘子莫太忧心,你家沈学士见多识广,医术又高,定会早早灭了这瘟神平安回来的!”
金坠点点头,镇定下来,问道:“梁医正在此处可还应付得过来么?若需要帮忙……”
“不必不必,这病暂还没传开,每日也就三五个新病人。这炼药堂里有十几个医官待命,还有自愿来义诊的民间医士,足够对付了!”
梁恒爽朗一笑,正色叮嘱她:
“我这几日都在此处过夜,不能回去了。烦请你同盈袖说一声,她夫君彻夜不归是有原由的,切莫冤枉人啊!”
金坠想起罗盈袖分明好久都没提起他这号夫君了,又恐伤了他的心,便讪笑着请梁恒放心。离开了炼药堂,继续去往无念殿看望太子妃。
山脚的无念殿照旧冷清清的。金坠一进庭院便闻见一股熟悉的花果芳香,果见到玤琉在树下摆起炉架制香。她深吸一口令人放松的香气,上前问安。玤琉见她冒着大疫前来,很是惊喜,告诉她宫里为了击退疫病,今日要在崇圣国寺中做水陆道场驱邪祈福。妙喜公主需随一众皇亲同去参会,这几日恐不能来了。
金坠想到明日便是七夕,她们本可聚在这里赏月乞巧,谈天说笑,如今公主却要独自在那国寺里念经,必定十分寂寞。她将药为太子妃送去,又与玤琉一同做了些绣活,约定明日再来,感慨道:
“所幸还有你在这里,不然明日七夕佳节,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玤琉莞尔一笑,将一只散着柔和奇香的苗绣小香包递给她:“这是照我们苗乡古方调制的驱病药香,金娘子佩在身边吧。”
金坠接过那精美的香包系在腰间,满心温暖。玤琉见时候不早,便劝她早些回家,说自己这几日都会留下照顾太子妃,教她不必担心。金坠十分感动,作别玤琉便回去了。
暮色四合,马车再度经过炼药堂,金坠远望见里面灯火通明,不知有多少新病人被送来,有多少医者彻夜难眠。又想到君迁此刻已到了洱海对岸,自己从今夜起便要独守空房,满心哀愁,只觉得山林间的蝉鸣都像在低低哭泣。
她一路心绪消沉,加之天没亮便起来送行,不觉倚在车中睡了过去。半晌忽然惊醒,只听车窗外一阵喧闹吵嚷。探头张望,见已回到大理城了,正被一群人阻在一条小巷里。车夫在一旁抱怨不休,说本想抄近道,谁知被这伙人堵住了。
金坠循声望去,前头一队手执火把的大理官兵正高声吆喝,推搡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从一座土庙里走出来。她揉揉睡眼,只觉得周遭很是眼熟,借着灯火才望见那土庙的门头。不是别的庙,正是那座熟悉的大黑天神祠!
此前君迁和盈袖菌子中毒,深夜发病,所幸路遇老游医南乡,带他们在这土庙里过了一夜。金坠知道此间不仅是民间的信仰之地,更是贫病百姓的庇护之所。
南乡先生在此收治病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金坠十分气愤,上前质问那些官兵:“这些百姓贫病交加,无家可归,夜里在此睡个觉而已,你们何必驱赶?”
“这破庙本就不是睡觉的地方!”官兵头子厉声道,“上头有令——三天之内,皇城内外所有黑庙统统砸了,一处不留!”
“砸庙?”金坠差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此间供奉着大黑天医神,你们不怕冒犯神明么?”
那官兵冷笑道:“什么医神,分明是尊瘟神!”
金坠一凛,正要理论,身后一个看热闹的白胡子老翁一把将她拽到墙角,劝道:
“劝小娘子莫操闲心!你岂不知今早崇圣寺里做水陆道场,当今圣上亲自坐镇,请无念国师摆了占卦法阵,那法阵是怎么说的?”
金坠冷冷道:“我头一回晓得佛家也能占卦的。”
那老翁汉话说得流利,不知是不是说书的。但见他清了清嗓,正色道:
“别处佛家不能,我们无念国师却能得很噻!听说他摆起法阵,挥起降魔杵,念了三遍经文,当下狂风呼啸,黑云遮天,从天降下一道白惨惨的闪电,在法阵中央劈出几字——东南方,黑煞来,速避之!”
老翁言毕,合十念了句佛,斜睨着前面那座被明火执仗的官兵们包围的土庙,幽幽道:
“东南方来的黑煞——岂不就是这大黑天嚒!”
大理举国崇佛,历来只有朝廷加封的神才算是正神。大黑天虽在云南各地广受崇拜,在官家眼里却是旁门左道,碍于信众甚多,不好禁绝。此番“黑血瘟”来势汹汹,国师“占卦”说正是这丑陋的“黑煞”招来了瘟疫,朝廷终于找出个名头将其打成邪神铲除,这便连夜来砸庙了。
金坠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兵驱赶百姓、砸毁神祠,引来一片哭嚎。有许多虔诚的信众闻讯前来护法,与官兵打成一片,场面一时混乱无比。更有人冲进殿中,合力抬出了那尊大黑天神像,舍身保护他不被砸毁。
夜色之下,但见那乌黑的神面被血红的火光映照着,狰狞而冰冷,似在无言冷观着这番末世般的乱象。金坠只觉这一切无比荒唐,不忍再看,转身愤然离去。
这一夜,大理城内外处处砸庙,不时有刺耳杂音间杂怒骂犬吠传来,教人睡不安稳。金坠本就孤枕难眠,四更天便起来了。披衣出户,独立在庭院的风露中,仰头望见两边天幕上各悬着一颗晨星,方想起已是七夕了。
今日亦是沈君迁的生辰,他却只身远在洱海彼岸,与那凶恶的瘟疫搏斗。金坠独倚朱门,呆望着在拂晓的天幕中渐渐黯淡下去的牵牛织女星,只觉自己的思念亦如那条明河般遥不可及。
天亮后,她吃过朝食,便乘车去往无念殿。一路将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不愿去看那一片断壁残垣的景象。到了无念殿,与玤琉说起昨夜砸庙之事,不免一阵哀叹。
玤琉戚戚道:“这附近也有一座大黑天祠,连夜被信众用木架围住了,轮流在此值守,不知能撑多久……”
金坠叹息一声:“你们苗乡也信大黑天么?”
玤琉摇摇头:“我们苗乡有自己的神祗,信奉大黑天的很少。但他毕竟是云南最受欢迎的一位神了,特别是大理一带的白蛮、乌蛮,家家都要供的。”
金坠想起此前在蝴蝶泉边救下玤琉,南乡先生收买了端公,让那些村民误会她是大黑天神亲封的“蝴蝶圣母”,不由哑然失笑。转念又想到那个村庄惨遭凶匪屠戮,如今已泯灭在黑暗中了,心中又是一沉。那些凶匪还逍遥法外,目下又新起了一波瘟疫,四处腥风血雨,不知何时方休?
玤琉见她面色黯然,忙转移话题,与她谈起苗乡的种种民俗趣闻。二人就这般一面做绣活,一面闲聊,不知不觉便是一整日了。
今夜七夕佳节,妙喜公主在崇圣寺中闭关祈福,无念殿中不免有些寂寞。她们便自行下厨,在庭中简单地摆了一桌小席,陪太子妃一同赏月吃夕食。夜空澄明,庭间草叶里时有流萤飞舞,与漫天银河争辉。遥望着璀璨星河,轻声谈天说地,虽寂静倒别有一番滋味。
须臾饭毕,二人又取出针线在庭中做着,不时交流绣技,太子妃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们。那件绣袍已被她们补得颇具规模,衣上一团团奇花异鸟在星月下泛着银光,神秘而美丽。
无念殿的宫女们见了这场景,都笑道:“今夜倒真有两个织女落在这里,只管向她们乞巧便是!”
金坠和玤琉相视一笑,正要说话,一个小内侍忽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声道:“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一惊,忙问何事。那小内侍喘了口气道:“听说大理城要封了!”
一个宫女问道:“怎么个封法?”
“说是为了不让瘟疫传进皇城,今夜子时之前就要关城门,出来了就再进不去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
那小内侍说着看向金坠,惊愕道:“金娘子,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赶快回城去呀,晚了就进去不了!”
金坠一怔,一时呆住。玤琉忙去察看更漏,见已是戊时末了,亦催她快些回去。金坠醒过神来,搁下针线,起身告辞,匆匆离开无念殿。
消息突来,送她的车夫也急着回家,一路将车驾得飞快。经过炼药堂时,里面照旧灯火高照,似不知今夕何夕。金坠长叹一声,想着梁恒和此处的医士们这段时日恐都无法回家了。
马车飞跑,一路赶回城中。终于到了家门口,金坠刚下车,边上颤巍巍来了一个白发老妪,用夹着土语的汉话央求什么。金坠半天才听清老妪是想请自己捎她到南城门外,说她回娘家探亲去的儿媳回来了,这会儿快到城门口了,恐她进不来,要去接她进城。金坠问她儿子在哪里,老妪含泪说儿子前些时日染病死了,儿媳还不知情,正背着刚出生的娃娃往家里赶呢。
金坠闻言,十分同情,忙与车夫商议。车夫很不情愿,金坠进屋拿出些银钱给他,好说歹说才教他答应再送自己一趟。那老妪不胜感激,向金坠连连合十拜谢。金坠忙道无妨,搀着她上了车,催促车夫快些赶路。
子时将至,城门将闭,满街的人都匆匆往家里赶,只有她一辆车出城去。半晌到了南城门边,更钟尚未敲响,金坠不禁松了口气。
她扶着老妪下车,走到城门边,远望见门外的夜幕下乌泱泱地聚了好些人。几十个守卫门神般杵在门口,手执火把长枪围成人墙,坚决不放他们进来。
人群中有个瘦削的年轻妇人,背着一大箩筐比她人还高的山货,怀里还揣着个刚出生的小婴孩,想必就是老妪探亲归来的儿媳了。与她一同被拦在门外的还有许多蛮族模样的乡民,个个灰头土脸,有赶夜路进城做买卖临时被拦下的,有听说要关城门恐在外头病死没人管的,一股脑全在门外探着头,眼巴巴地想挤进来。
金坠兀自上前,质问那几个颐指气使的守卫道:“还未到子时,为何不让大家进城?”
“说了不让就不让,与你何干?”
守卫头子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金坠正要争辩,那老妪蹒跚而来,指着她被拦在门外的儿媳,用夹着土语的官话摆手哀求道:
“嗐思果俏!阿弥陀佛!行行好罢!可怜她走了大半个月的山路才走到这里呀!不让她进来,她们娘俩在外头该怎么活呀……”
那几个守卫不待她说完,咆哮着教她快滚。对峙之际,一行达官显贵模样的人马杳然而来。守卫头子见了,当即换上笑脸,挥挥手便放行了。贵人们悠悠骑马而过,在月下扬起一地沙尘。
就在此时,子时的更钟萧然鸣响。那老妪猛冲出门去,与她儿媳立在一起。抱着孩子的妇人忙扶住年迈的婆婆,问了几句话,大约是疑惑她的夫婿为何没一同来。老妪含泪同她说了几句,那妇人听得面色煞白,蓦地昏死过去。周围人见了,忙都围上去呼救。那些守门的官兵视若无睹,打着哈欠高喝道:
“子时已到,城门关闭,只出不进!——你还进不进来?喂,说你呢!”
金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身在城门外,与那些苦不得入的人们站在一起。她笃定心意,与众人一道扶住那昏厥在地的妇人,昂起头颅正视着那班正在关门的守卫。
“关门罢!”她冷冷道,“我不进去了。”
第95章 驱邪灵 如风随身,如影随形
今夏的云南大地注定不宁静。大理国中, 时疫“绞肠痧”刚刚平息,人称“黑血瘟”的神秘疫病复又来袭。瘟疫如同一个黑煞恶灵招摇过市,吃饱喝足, 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腥臭的尸骨便溺。染病之人九死一生, 无不七窍流污血, 遍体生烂疮, 兼具吐泻高热谵妄等症状, 七日之内身黑而死;苟活下来的也全无人样, 无异行尸。
一时之间,大理人人谈疫色变,家家门窗紧闭。朝廷权衡利弊, 在七夕当夜宣布全城戒严, 四方城门齐齐关闭,只出不进,将无数百姓与那可怖的瘟神一同挡在了皇城外。
大理城闭,沈君迁尚不知情。太子命他协助御医樊常掌管防疫事宜, 七夕前日, 他一早便同随行的数名大理医官出城, 在一队殿前司卫护送下前往疫病初发的洱海东岸。
领队的是普殿帅之子普提。他上回偷偷带妙喜公主乔装出城遭了责罚,被派来做这苦差,与医官们一同前去那“黑血瘟”的发源地, 连七夕节都没法在城里过,蔫蔫地骑在马上不做声。医官们也都愁眉苦脸, 一路上气氛十分沉重。
洱海极广阔,东岸相较皇城所在的西岸荒僻不少,并无大城镇, 只有许多分散的村落,一并由当地县衙统管。此地各族混居,除少数本土白蛮外皆为迁居而来的滇中蛮族,城里人都称他们为“海东夷”。
众人出了大理城,一路沿洱海疾行约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东岸的官驿。驿站里已是兵荒马乱,只有一个县官带着些手下在此迎接。君迁出诊心切,稍作修整便催促县官带他们去附近有疫病的村落。
县官派了一队人马将他们带至最近的村庄,一进村便见好些人聚在一起,有官兵也有村民。当中一人医家模样,约莫四十余岁,温文沉静,颇有些道骨,正是大理太医樊常。
君迁在大理的这段时日已与樊太医十分熟悉,深知其术业专精且医德出众,一向对其崇敬有加。身为宫廷御医,樊常平日亦十分关心民间疾苦,是最早觉察到此番疫情的人。好不容易说服朝廷引起重视,唯恐耽搁,他昨晚便先发启程,连夜跨过洱海,一早就开始沿村挨户巡诊。
君迁早闻当地皆为蛮族,迷信巫医,民风比洱海西岸更为闭塞。此前在都城附近巡诊尚且困难重重,此地境况可想而知。他连忙上前察看,只见樊太医正与几位村民用当地土语交谈。
边上一个官兵头子不耐道:“你还同他们废什么话?这些蛮子都是大山里搬来的,只守着祖地陈俗,蛮不讲理,无可救药!”
樊常淡淡道:“我听闻,村中生了病的人此刻都被关押在县衙的大狱中。我若晓得要被从自家抓去坐牢,断也是不肯讲理的。”
官兵冷笑道:“那是这些刁民不配合防疫,染了疫病死赖在家里不走,只好把他们关起来,免得祸害乡邻!”
樊常道:“我昨夜到此,望见村中起了火光,见你们正在烧毁民房谷仓。”
官兵道:“那是为了彻底杀毒,阻绝病源!亏你还是个城里来的医官,这点儿常识还用得着我教么?”
君迁闻言,上前质问:“病人并非囚犯,为何关押入狱?居所熏药消杀即可,为何放火烧毁?”
官兵头子白他一眼:“本地一向是这么防病的,轮得着你指点?出了差错你担?”
樊常微笑道:“这位是中原来的沈学士,客居大理城中,特来协助巡诊,出了差错自不必他担。”
那官兵一愣,正要争论,边上披坚执锐的普提箭步上前,高举令牌朗声道:“樊太医和沈学士都是太子殿下亲命的防疫官,即日起主管此地医事,行同政令,不得违逆!”
当下无人再敢多言。君迁道:“请即刻将衙狱中关押的病人们都放出来,就近找一处地点安置。”
官兵头子道:“这乡下地方又不像你们城里,哪有地儿安置?除非让他们睡到田里去!”
君迁道:“听说县衙附近有一座寺庙,先将病人送去那里吧。”
官兵道:“那是前朝修的观音庙,门匾上还有先帝的供养御书呢,怎可充作病坊?”
君迁又道:“我方才路过一座民间神祠,距此不远。那处如何?”
“那地方更不行了!”那官兵一脸惊异地瞅着他,“你既是太子派来的,莫非没听说?上头有令,大黑天从今日起不准拜了,凡是供着那瘟神的地方都得灭了!那土庙三日之内就得被砸啦!”
君迁一凛,愕然道:“民间视大黑天为医神,何故如此?”
“这我可不晓得了。据说咱们国师占卦,算出这瘟疫是那东南方来的黑煞邪神招来的,朝廷便下了禁令,这会儿到处都在砸庙呢!”
君迁不可置信,正要质问,樊常轻拽住他的衣角道:“稍后我再外出巡察,另寻一处合宜之地吧。沈学士,烦请先与诸位同僚将带来的药饵送去狱中,确保病人无恙。水食也需备足,那头的环境可不适合养病。”
君迁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这时一位裹着黑头帕的乌蛮老人向他们走来,郑重其事地递上一只黑色小瓦罐。樊常会说当地土语,与老人交谈片刻,说道: “这位是村中的毕摩,也就是端公。他请我们将此物带给病人。”
普提警惕道:“这瓦罐之中是何物?不会是蛊吧!”
“这是桐油树种和索玛花蜜炼出的神水。”樊常道,“这位毕摩说,他无法亲自前去,请我们将此物带去狱中,在每位病人的额头上抹一点,余下的放在外头供奉给夜间来袭的恶灵,便可使生病的村民们好起来。”
“我还以为要教他们喝下去呢!所幸只是供给鬼的!”普提道,“你问问他,那夜间来的恶灵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真是大黑天么?”
樊常询问过后,摇头道:“他说大黑天是一位神明,绝非邪魔。招来瘟疫的另有他者。”
普提好奇道:“那是何妨妖魔?莫非他亲眼见过?”
“是的,他见过。”樊常正色道,“他说恶灵一直都在,如风随身,如影随形。人们无法驱逐它,只能供养安抚之。这场瘟疫便是因人们过于傲慢,忘了恶灵的存在,忽视了其威严,故而招致灾祸。”
正说着,但见那老毕摩高举双臂,手舞足蹈,念咒似的喃喃自语。樊常沉声译道:
“深山莽林,恶灵蛰伏。辄夜而至,摄人精魄。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普提厉声打断:“住口,鬼话连篇!我大理国土上皆是灵山圣水,哪来的恶灵?”
官兵头子附和:“就是!在佛国就要遵守神佛的规矩,不然就滚回你们穷乡恶土拜鬼去!我看瘟疫就是这些蛮子自己带来的!”
边上一个年轻医官小声道:“他方才说那恶灵是从山林深处来的,如风如影,会不会是瘴气?”
君迁道:“瘴气只是山中沼地生出的雾霭,虽有毒性,却并不会通过人体传染。或许,疫毒的实形并非所谓的气……”
那医官问道:“那是什么?”
君迁摇摇头,疲惫道:“倘若我能知晓便好了。”
老毕摩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急于告诉他什么,俄而似遭雷击一般,手舞足蹈,胡言乱语,浑身不住发颤抽搐,仿佛着了魔,蓦地竟口吐白沫,昏厥在地。众人见状,吓得纷纷后退。
君迁忙俯身查看,樊常也上前帮忙。二人察看了老人的状况,低声交谈片刻,君迁说道:“只是痫症发作。快送这位老人回家休息吧。”
普提冷笑:“原来他老人家自己就是个病壳壳,还给别人治病呢!”
樊常解释道:“乌蛮之中,只有身患癫痫之人方可成为毕摩。癫病发作,证明受到神召,灵魂出窍,感知到他人不可见之物,能与鬼神沟通。鬼神绝不会找平庸之人附身。”
普提一愣,摇头叹道:“一群癫子!”
眼见德高望重的老毕摩发病倒地,村民们纷纷上前,焦灼不已。樊常耐心同他们说明情形,大家才放下心来,众星拱月抬着长老回去休息。
普提好奇道:“你倒是问问他们,这端公究竟有什么好,为何宁信巫医也不信官医?”
樊常便去问话。村民们对这问题很是热情,聚上前来说个不停。樊常翻译道:
“村民们说,端公有礼,不会问东问西,官医却会问许多私密的问题,甚至连病人何时排泄、何时同房都不放过。”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嗤笑。樊常面不改色,与村民交流片刻,继续说道:
“他们还说,端公能够立即诊断,官医却需反复问诊。端公从不要求病人脱衣,官医却要病人脱光了让他们摸来摸去,连女人也不放过。”
周遭的笑声更响了。众人饶有兴趣地追问:“还有呢?”
“端公为了治愈病人,不惜日夜作法对抗恶灵,甚至将疾病转移到自身。官医却只会教病人吃药,若无法治愈便百般推脱,绝不承认自己的过失。”
樊常顿了顿,神色严肃地说下去:
“端公深知,只医其身而不医其魂无比愚蠢,官医却对此闭口不提。人若一心想着自家这身皮囊血肉,到头就是一死。全心念着魂灵方可永生。”
众人闻言,再笑不出来了,扭头啐道:“荒诞至极!”
第96章 万灵药 终归尘秽,其血何异
离开了乌蛮村落, 樊太医独自外出寻找安置病人的场所,沈君迁则与随行众医官一同赶往县衙,为关押在狱中的病人们送药。洱海东岸的县衙算是此地最为气派的一座建筑了, 因疫病影响,接连数日门庭紧闭, 只有一个县官和几个衙役在此值守。
众人做好防护, 进入狱中,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只见狭小昏暗的牢房里挤满了染上黑血瘟的病人, 男女老幼皆有,都在呻吟哀嚎,看见有人进来便从笼缝中伸出一只只枯瘦溃烂的黑手, 形同地狱。几个年轻的医官见了这场景, 都不禁背身干呕起来。
君迁厉声对县官道:“速将这些病人放出来!”
那县官支支吾吾,说外面没地方安置他们,只好先关在这里。君迁不待他说完,指向外间空空如也的县衙大堂:“此处呢?”
县官与衙役们面面相觑, 推三阻四, 直到见了普提亮出的殿前司令牌, 才乖乖打开牢门。君迁与医官们一同将病人们带去外面,将带来的药饵与水食送给他们。
病人们被关得太久,多数已奄奄一息。牢笼角落还躺着几具溃烂的尸体, 不知死了几日。君迁指挥大家将状态尚可的病人带去几间差房中单独医治,重症之人则收治在前厅集中照看。病死者一律以生石灰覆盖后运去野地焚化。衙中各处熏起雄黄艾草等药香, 衙门前也摆上几大桶杀毒药汤,加入醋与酒煮沸,供进出之人洗手擦身。
忙完一切, 已近子夜。年轻的医官和侍卫们轮流留下值夜,余者便去附近官驿中稍作歇息,翌日一早,复又起来备制汤药,收治病人,重复这番苦劳。
送来的病人与日渐增,很快便塞满了县衙,急需寻找新病坊。好在樊常连日出巡,在洱海东北处发现了一座离岸较近的小岛,便推荐将轻症病人送去岛上安置,每日轮派医者官兵划船往返,看诊之余保障物资。幸得这番纾解,县衙中的拥挤得以改善。君迁亦得以稍作喘息,集中心力调配药物、研判疫势,因而对樊常万分感激。
就这般连轴转了数日,大家皆是疲惫不堪,病情却毫无好转之象。其间又传来大理锁城戒严的消息,洱海对岸的人们都深感被隔绝抛弃,不由惶恐孤独。甚至有一个医官思家心切,连夜跳进洱海欲横渡彼岸,无人知其死活。
众人之中,唯君迁与樊常一如寻常,雷打不动地坚守其职,从无怨言,尽管他们的脸色都比来时疲倦不少。
这天深夜,君迁正在县衙中值夜,门外忽有人进来,正是樊常。他日间已去收治病人的小岛上待了整日,往返奔波,这会儿还未休息。二人在灯下交谈片刻,一个熟睡中的病人忽哀嚎起来。君迁忙去察看,请樊太医替他将桌上记录病情的医案取来。
樊常去案头搜寻,在堆积如山的医书药案边瞥见一封写好的书信,信上压着一柄绿叶编成的小扇,好奇道:“沈学士也会编网梦扇么?”
“这是内子所赠。”君迁莞尔道,“听说此扇制法是由樊太医所创?”
“是我从一位异邦友人那里学来的。那位友人是当地闻名的巫师,此扇是他教我的驱邪秘法,我又传授给了妙喜公主。令正可算是第三代弟子了!”
樊常一哂,望着那封压在扇下的书信:“这是写给令正的家书吧?”
君迁一怔,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忙中偷闲,一时忘事,写完才想起恐无法寄到她手中了。”
“城门一闭,不知挡住多少封家书。”樊常叹息一声,“此时此刻,像我这般举目无亲之人倒不必受这困扰了!”
君迁亦轻叹一声,一面耐心地安抚病人,一面记录发病情形。待其安静下来,蹑步回到案边,复又翻起医书,不时抄录笔记。四下寂寂,烛火瑟瑟,只听见满室病人们熟睡时沉重的呼吸声。
君迁正奋笔疾书,忽听樊太医在身后问道:“你累么?”
“什么?”君迁困惑地回过头。
“我说,沈学士不累吗?”樊常在烛影下望着他,“每天没完没了地做这些苦差!”
“我并非初次做这些了。”君迁以为他在说笑,微哂道,“樊太医也不是吧?”
“自然不是。”樊常沉声道,“沈学士可曾想过,假如真同那些巫医所说,人有魂魄,且遭恶灵所附?倘若你面前的这个病人是个无恶不作的凶徒,你还会救他吗?”
“这并非我在意之事。”君迁淡淡道,“我只关心人的血肉。且我只知一事。”
说着,走到一个正在干嚎的病人身边,用绢帕替其接住吐出的一股黑血。君迁将那团浑浊的血肉包裹在帕中,敛容正色,继续说下去:
“所有人到头来只是这堆东西。凡躯终归尘秽,恶者善者,其血何异?”
樊常一怔,背过身去望着明灭的昏烛,低低说道:
“前些日子,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主人死了,沈学士可知他是怎么死的?他把他毕生收藏的珠宝丝绸堆在床上,把她家中妻妾的头发都割下来铺成毯子,躺在上面心满意足地死了,死前还自语到了极乐世界——而这些人只能躺在这堆烂稻草上呻吟着死去。”
他言至此,回眸直视着君迁,冷声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君迁垂眸不语。半晌又听樊常问道:“沈学士相信神佛么?”
“倘若我信,我便无需出现在这里,而将一切都仰赖给神佛拯救。”君迁敛容道,“樊太医亦如此罢?”
樊常颔首:“是啊。纵是世间最虔信之人,亲眼目睹你我所见之景,难免也要质疑神佛的用意罢!”
君迁冷笑:“我情愿相信这是魔鬼的用意。”
“魔鬼?”樊常饶有兴趣,“一位老师曾教诲我,与魔鬼对决之法唯其二字:智识——凭借智识,医者钻研自然之理,发掘出草木药石中埋藏的秘密,令无知的邪魔无所遁形……”
他一面说着,一面若有所思地望着烛火,俄而喃喃道:
“曾经我深以为然。可我如今却觉得,或许世间最高深莫测的真理,唯有魔鬼才能教我们。许多神佛不便亲自揭露的事实,需借助邪魔之手晓谕世人……”
君迁皱了皱眉:“樊太医莫非当真相信,这场大疫是邪魔所为?”
“我不知道。”樊常不置可否地一笑,“亦或是神佛所为罢。”
“我以为像樊太医这般博学多识之人,不会轻信鬼神之说。”
“若论博学多识,沈学士并不逊于我。你千里迢迢从中原到云南,一路所见所闻,可皆能从书中寻到答案?”
君迁一怔,无从作答。正在此时,墙角的一位病人忽发出凄厉的哀鸣,坐起身来胡言乱语。二人连忙上前察看,见那位老翁面如死灰,浑身烂疮,恐挨不了多少时日了。
君迁正要安抚,樊常径自上前,取出帕子替病人擦拭疮口中的污血,又从衣兜中取出一枚树叶叠成的护身符,捧在掌中用土语念诵了一段经文,郑重地递给老翁。那重病的老翁如获至宝,千谢万谢,将那叶符压在枕下,终于安静地睡下了。
“这神符正是照沈学士的《防疫七章》备的。”樊常回身望向君迁,“沈学士既言只关心人的血肉,对魂灵毫无兴趣,又何必向太子提出此策呢?”
君迁低低道:“我只想尽我所能治病救人,令他们免于病痛。疾病和死亡是我所憎之事,我来到这里,只为驱逐它们,别无他想。”
言毕,回到案边,复又埋首于医书药案之中。
“还有许多病人亟待救治,恕我目下无暇思索樊太医提的问题。”
樊常凄冷地笑了笑,盯着手中那块被污血浸黑的帕子,自语似的说道:
“沈学士说的没错,所有人到头来只是这堆东西,你我亦如是——到了这步田地,争论善恶岂非徒劳?索性就交由鬼神去判别罢!”
君迁悲叹一声,只觉心烦意乱,合上医书,起身问道:“我近日尝试了许多新方,对此疫皆无改善,实是束手无策了。樊太医可有良策?”
“我知道一种药。”樊常幽声道,“沈学士可听说过思莫索?”
“思莫索?”
“我曾在一部南诏古药典中读到过——相传哀牢古国有一种异香奇药,只生长在百年古树之上,需待其寄生之树枯死后取其树根一并摘下入药,埋于土中,千年不腐,万病皆消。土人称之为万灵药,亦即思莫索。”樊常目光灼灼,语气陡然激动,“目下看来,世间唯有此方能驱散这场瘟疫!”
“那想来是以讹传讹之说罢?”君迁颇为失望,“世间并无万灵药,樊太医应当知晓这道理。”
“我知道。可惜身为医者,走投无路之际,无法像常人一般求神拜佛,便只得寄望于这古籍中的万灵药了。”
樊常自嘲似的一哂,凝视着案边颤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我不如沈学士有一颗常心。倘有机遇能寻到这传说中的灵药,纵只有一线,我都会死死抓住它的……”
他的脸庞掩在昏暗烛影下,温和而坚毅的轮廓仿佛古老岩洞中被篝火映照的磐石,看似沉静无言,却深藏着不为人知的豪情。君迁忽感到樊太医分外陌生。或许他同自己一样,只是太累了。
一时无话,更漏声声,长夜未明。樊常告辞后,君迁复又伏案阅卷,终是抵不过困意,支着额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被人摇醒,睁眼却见是普提,身后还跟着一班人马,个个神色惊惶,如临大敌。
“沈学士快醒醒!出事了!”
君迁顿时清醒,以为哪里又爆发了疫病,忙起身询问。普提苦着脸道:
“是那座小岛上出事了!岛上的那些蛮子不肯配合防疫,同咱们的人起了冲突,那伙暴民竟擅自突破围防,杀害了好些守卫和医官,还夺了船划上岸来,一路烧杀掳掠,正往这边涌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罢!”
第97章 无常法 留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大理国戒严闭城, 一晃已是七日。自从七夕当夜与一众流民同被关在城门外,金坠索性转身而去,在外谋生。
幸而她在城外不乏亲友。白日不是去炼药堂中帮梁恒打下手照看病人, 就是去无念殿中与玤琉一同照看太子妃,闲时做些绣活, 夜里就借宿在炼药堂附近的乡民家中。
玤琉听说此间情形, 特意调制了几方驱病熏香, 让她带去分发给众人。金坠常在此走动, 有几个热心乡民得知了那夜她在城门外所见惨景, 便提议收留了无家可归的落难旅人们,那位丧子的老妪和她相依为命的媳妇孙儿终不至于流落街头了。
这日晌午,金坠正在炼药堂中帮忙, 忽有一个来义诊的青年医士急闯进来, 仓皇道:
“你们听说了么?对岸出乱子了!据说那疫乡的蛮族不知怎么与官兵们起了冲突,连夜抢了兵器,劫了粮药,还杀了几个医官, 一路杀到县衙, 逼得宫里派去的那些医官们落荒而逃, 真是作孽!”
金坠闻言,只觉心房乱跳,颤声道:“现在怎样了?他们都回来了么?”
“活着的人说是已连夜撤回来了, 这会儿应快到都城了。可这城门还紧闭着,他们也进不去啊……”
那人话音未落, 金坠已兀自冲出门去。一旁的梁恒见状,忙追上她:“金娘子!你上哪儿去?”
“君迁……”金坠面白如纸,“我要去接君迁!”
梁恒见她魂不守舍, 焦急道:“我同你一起去吧!”
金坠强压心神,摇摇头道:“这里还有许多病人,梁医正留下吧,我自己去就好。”
她当下夺门而出,骑上炼药堂前拴着的一匹小滇马,拢辔疾驰,独自往大理城门而去。见此地无人,又沿着沈君迁出城时的方向一路寻去。不知翘首寻了多久,终于在洱海边的一个村落前望见一行人影。她快马奔上前去,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君迁。
金坠见到朝思暮想之人,只觉高悬的心非但没沉下,反要跳出来了。下马将缰绳一甩,冲上前去就要抱住他。
君迁抬眸望见她,怔了一怔,连连后退几步,疾声道:“离我远些!”
金坠一愣,呆在原地。君迁自知失态,柔声道:“我刚从疫乡回来,还未沐浴更衣呢。吓着你了吧?”
“吓死我了!”金坠瞪他一眼,“快回去洗澡罢!等洗干净了,再好好给我赔礼道歉!”
君迁苦笑一下,忽回过神来,紧张地盯着她:“城门已闭,皎皎,你如何……”
“怪我倒霉,没候好时辰,被关在外头了!”金坠不愿让他担心,隐瞒了前因后果,“我这几日都借住在炼药堂附近的一位大娘家中,是梁医正替我引荐的呢。大娘一家都待我很好,我住着可比城里舒服多了。你呢?这几日可还好么?”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不该这么问——看他的脸色便知他这几日是如何熬过来的。君迁却只莞尔一笑,柔声道:“我也好。”
他这故作明快的神情令她很是心疼。一时又无法碰他,只得眼巴巴地望着他,曼声道:“城门都关了,想来你这会儿也无需去禀报公事,且随我回去好好喘口气罢!”
君迁一哂,差些要去牵她的手,忙克制住自己。二人一同回到人群中,见一位气质沉静的中年医官迎面而来。君迁向金坠介绍道:
“这位便是樊太医。幸有他倾力相助,这几日才不至举步维艰。”
金坠忙上前致礼。寒暄片刻,一个五六岁大的蛮族小男孩拖着鼻涕跑来,拽着君迁的衣袖不放。金坠好奇道:“这孩子是……?”
樊常正色道:“我们回城途中,沈学士从别人家中夺来的。”
金坠一怔,正要发问,樊常又笑道:“开个玩笑!这孩子患了伤寒,他的家人只为他请了个巫医来喊魂,尊夫恐延误病情,便将他带回来医治了。”
金坠闻言亦笑道:“那快带他回去吧!炼药堂中新熬了许多药,定能医好他的!”
樊常颔首一哂,将那孩子牵走了。君迁对金坠道:“皎皎,你先去吧,我们随后便来。”
金坠点点头,叮嘱他快些,兀自策马而去。回到炼药堂中向众人报了平安,又与梁恒一同熬制杀毒汤药,点上熏香,静候他们前来。不久君迁便与樊常一同乘车抵达,随行还有几位从洱海东岸撤回的医官。众人死里逃生,重返彼岸,皆是百感交集,恍如隔世。聚在庭中修整片刻,交谈了一番疫乡见闻。
金坠听医官们谈话,得知昨夜洱海东岸那座岛上爆发暴乱,起因是被隔离在岛上的人病症较轻,本就不满与家人分居,加之岛上官兵们行事粗暴,每日的物资又常常未按时送至,引起不少民怨。一位蛮族端公出面争辩,却遭到官兵非难,被迫投水殉道,最终惹了众怒,酿成这起大祸。
据说他们连夜抢夺兵器,划船上岸,一路有许多暴民趁机入伙,形成一支近百人的民兵,烧杀抢掠,占了县衙,逼得医官们连夜抛下病人逃离。殿前司虞候普提已带队去附近的防营搬援兵了,不知能否将那伙乱民制服。
种种情形令人心寒,金坠不愿再听,带着君迁回到借宿的民居中。君迁忙去沐浴更衣,里外皆用杀毒药香熏透了,终于带着一身雄黄艾草味款款而出。
金坠扬脸望着他:“现在能抱你了么?”
未待他答话,她便扑进他怀中,任由那呛人的苦药味充盈身心。良久,在他耳畔喃喃:“倘若世上真有万灵药,定是这一种。”
君迁垂首吻了吻她的发,亦将她搂得紧紧的。二人不再多言,静静相拥,连日分离积攒的焦忧皆在彼此的体温中灰飞云散。
炼药堂中尚收治着瘟疫病人,为防传染,君迁救回来的那个伤寒小病号暂被安置在隔壁民宅中。樊常与这家主人是旧识,亦在此借宿,搁下行李便先到炼药堂中与众医士一同工作。大理城门紧闭,撤回来的医官们无处可去,只得暂聚在这昔日看不起的百草堂中,不知何时方能回皇城为贵人们看病。
向晚时分,众人在附近农家吃了饭,便各自去借宿的地方休息。临别前互相勉励,盼着朝廷对他们这些从疫乡英勇归来的大医网开一面,明早就派使者来接他们进宫复命。君迁亲自为那个小病号熬了治伤寒的汤药,端去邻家照看他喝下,又去炼药堂确保诸事无异,适才回到金坠身旁,被她再三催促才躺下。虽是在农家借宿,二人终于又能相伴入眠,只觉此刻无心无事,紧紧依偎着睡去。
不知夜半几时,金坠忽被屋外传来的一阵嘈杂惊醒。睁眼却见身旁无人,忙起身出门,在夜幕中望见邻家仍亮着灯。她心生不祥,忙去隔壁察看。隔壁农舍的柴门大开着,她一进门却与樊常撞了个正着;见他面色沉重,方要询问,屋里忽传来一阵野猫叫似的凄号。她一惊,不顾樊常劝阻,直冲进屋,果见君迁正在这里。
窄小的农舍笼在昏黄的烛光下。君迁背身立于草席铺成的榻旁,手执药碗,双肩微微颤抖。
那凄鸣是从床上传来的。昏昏烛影下,只见一个浑黑的肉团不断在塌上翻滚扭动着,走近才看清是个小孩。他像个会嚎叫的提线傀儡一般,手脚僵硬地扭曲着,眼鼻口耳中不断涌出汩汩黑血,将身下的草塌染得一片黑——
那正是白天随他们回来的那个蛮族孩子!
“怎么会……”
金坠大惊失色,正想上前问君迁,那孩子却蓦地呕出一团混杂烂肉的污血,浑身抽搐,一阵阵地嘶声高呼着什么。金坠半天才听出他在叫“阿妈”。
樊常冲进屋来,一把从床边将君迁拽到屋外,扭头对金坠疾呼道:“离远些!”
金坠忙随他们出去。隔壁炼药堂中值夜的几个医士闻声而来,见状都惊恐道:“又是黑血瘟么?”
“不可能……”君迁颤声道,“不可能这么快!”
“这是黑血瘟之状。”樊常冷冷道,“千真万确。”
“这孩子白天还好好的!我们遇见他的时候,他还能蹦能跳,就算染上了那病,绝无可能这么快便发作……”
君迁失神一般,不住摇头。樊常打断他,冷静地分析道:“此子患有伤寒,年幼体弱,发病情势或比成人迅猛。此地毗邻炼药堂,那里还收治着一些黑血瘟患者,或许这孩子是遭传染了吧……”
金坠蹙眉道:“炼药堂中每日熏药杀毒,十分严格,我们大家进进出出尚且无恙,这孩子只是从门口经过,怎会染上?”
孩子的惨叫不断从屋内传来,在黑夜中令人心惊肉跳。樊常劝说医官们都回炼药堂去,又对金坠道:“金娘子,烦请通知附近乡民们暂远离此屋。你自己也是,快回去吧。”
金坠点点头,见君迁仍面色苍白地呆望着屋内,十分担心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他回过神来,对她道:“你去睡吧……我留下来照看。”
金坠还想说什么,樊常摇了摇头,示意她随自己离开。
“让他去吧。”他叹息一声,抬头望着天际渐渐西沉的圆月,“这孩子撑不到天明了。”
一整夜,金坠一步也不曾离开此间。闻讯而来的医士们也都聚在门口,焦急地等待消息。樊太医的话果然应验了。
拂晓时分,屋中的一切动静都凝滞了,死寂随白昼的微光一同降临在这座乡间田舍。远处响起遥遥的鸡鸣,柴门开了,君迁慢慢走了出来。他的面庞笼在黯淡的熹微中,显得模糊而惨淡,仿佛一尊冰凉的石雕。
他这幅模样令人揪心不已。金坠正要上前唤他,身旁忽掠过一阵疾风。一个幽魂似的人影不知从何而来,一头闯进屋中,须臾又跑了出来,独杵在院角的暗影中。众人借着冉冉亮起的天光才看清是个蛮族妇人——她怀中抱着一个黑色的肉团,正是那屋中刚刚咽气的孩子。
君迁遇见病童的那个村落距此足有数十里脚程,无人知道这位母亲是如何寻来的。她紧抱着死去的孩子,呆了一会儿,旋即放声痛哭,边哭边用土语凄嚎。那些话金坠一句也不懂,却不难听出是无比恶毒的咒骂。
边上一个本地医士低低道:“她在咒人呢!怨沈学士从端公那儿抢走了她的娃娃,害他的魂走丢了……”
君迁面如死灰,只如木雕泥塑般呆立着。那妇人蓦地尖声大笑起来,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汉话朝他嘶吼道:“是你——是你们招来了魔鬼!”
那蛮女怀抱黑血瘟死去的孩子,发疯一般地悲鸣着,形同厉鬼,无人敢接近。她哭了一会儿,讷讷地抱起孩子走了,一面走一面轻唱着童谣,仿佛怀中仍是个活物。
众人被吓住,一时都呆若木鸡。只有梁恒兀自冲上前去,高吼道:“快拦住她!病死之人得立刻撒上石灰烧了——都愣着作甚,快来帮忙啊!”
他这么一喊,众医士才回过神,纷纷上前,强行将那妇人和她病死的孩子分开。母亲霎时爆发出诅咒般的哀号,余音回荡在乡间道旁的竹林中,如凄风呼啸,久久不散。
君迁呆立在后,脸色煞白,满面茫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樊常走到他身旁,沉声劝慰道:“昨日我们遇见这孩子的时候,巫医就断言他的魂魄已走失了。是造化之律带走了他。我们应当理解……”
“不,我不理解!”君迁疾声道。他的神色凄厉,前所未见,几如咆哮,“天上地下,神界人界,绝没有一种律令能准许这样的事发生!绝没有!”
“这一切已然发生了。”樊常平静地望着他,“身为医者,见死生之变,犹不能无恻心。然吾辈之忍当百倍于常人,且须怀恕道而行。造化无常,非人力能争。沈学士当明白这道理。”
君迁面如死灰,良久平息下来,低低道:“抱歉。恕我失态。”
樊常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只是太累了。”
“请樊太医见谅。但有一事我需坦言。”
君迁敛容正色,眼中的茫然已消失不见,化为一股火光般的热切,以及不绝如余烬的幽恨。他以明誓的语气说道:
“我可以忍受这一切,但绝不理解——我绝不理解令一个孩子遭受无端痛苦的律令,更不会宽恕它。至死也不会。”
他言毕拂袖而去。金坠从始至终在一旁目睹这场景,只觉此刻的他如此陌生,令人害怕。她随君迁走进炼药堂,见他在庭中俯身挑拣着药材,神色已与往日无异。但她分明看见他正遭那竭力隐藏的苦痛的折磨。
金坠走到他身旁,轻轻问道:“你还好么?”
他望见她,神情柔和不少:“方才怪我一时失态……今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金坠叹了口气,轻握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君迁怔立在原地,忽而喃喃道:“是我错了。那个孩子……是我错了。”
金坠一凛,见他抬眸凝望着自己,像是忏悔似的怔怔自语。
“皎皎,你知道么?昨晚睡前,他还对我说了谢谢,说自己长大后也要做一名大夫,像我一般治病救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却是凄冷的。
“倘若我不强行将他从家人身边带离,不强行给他更换药方,他便不会遭受这些,不会死得如此痛苦……”
“这不是你的错。”金坠打断他,“你只是做了你应当做的……”
“应当做的,便是对的么?”
君迁戚然一笑,伸手抓了一把草药,攥在掌中死死地盯着,仿佛那是一簇令人灼痛的火焰。他突然说道:
“以往,我只将这一切当成我应尽之事,驱病救死,尽我所能让病人活下去。可这些日子以来,有时我甚至感觉,自己才是这场瘟疫的同谋。我竭尽全力医治病人,只为了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必死的命运……”
金坠心头一跳,只觉他的这番话令人万分恐惧,颤声道:“你在说什么呀?”
“我也不知。”君迁茫然无措地摇摇头,“这些日子我克制不住地这样想……”
“你只是太累了。”金坠轻捧起他的脸颊,“你方才这般,总让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在心中悲叹一声,举目深望着他,认真地说道:“君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我不走,皎皎。”他温柔而疲惫地笑了笑,将她拥在怀间,声音轻若风露,“我不走……”
第98章 七月半 见月伤心色,闻铃肠断声
黑血瘟夤夜突袭, 众人无不提心吊胆。严格照章程焚化了那个病死的蛮族孩子,又沿街各处熏了一遍药,待忙完天光早已大亮。就在医士们准备休息时, 来了一队传话的官兵,说宰相布燮得悉东岸的疫乡出了乱子, 亲自出城督查此事, 请他们前去附近的防营中参会。众人只得稍作盥洗, 顶着睡眼出发了。
身负大理朝廷钦点的苦差, 君迁自需领头前去述职。金坠见他满面憔悴, 刚从疫乡回来又是一夜未眠,再三请求他告假一日。他却二话不说出工去了,只微笑着让她放心, 似是为了尽快忘却昨夜的悲惨之事。金坠无可奈何, 只得目送他离开。望着他疲惫而行的身影,心中忽生出一股对现世的恼恨,又不知如何宣泄,只得闷闷地回屋躺下。
陪他们熬了一夜, 内心又烦闷无比, 辗转许久才勉强睡着。没睡多久, 却被屋外的一阵人声吵醒。寄宿的这座农舍隔音不佳,大白天更是鸡飞狗跳。金坠正要用被子捂住头,却听见门外那声音有些耳熟。那喜鹊似的声儿和小马驹般轻快的足音, 不是罗盈袖又是谁?
金坠一怔,连忙披衣出门, 果见盈袖立在院子里,正与这家的孩子们玩耍。她背着个大包袱,望见金坠, 兴冲冲地向她挥了挥手。
金坠惊喜道:“盈袖?你怎么也出来了!”
“坠姊姊好不讲义气,出城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害我一个人困在那鬼地方活受罪!”
盈袖冲她嘟了嘟嘴。金坠叹息:“我是迫不得已呀。你是何时出来的?城里可还好么?”
“好什么好,大门一闭成了座牢房,吃的用的什么都得靠抢,有钱还买不到!那些王公贵族自个儿关上宫门在里面逍遥,反正一辈子都用不完,才不管你们外人死活!我才不留下来当困兽呢,这不特意选了个好日子出来了!”
“好日子?今天么?”
“是呀!今儿可是七月十五呢!”
金坠一愣,方想起今日原是中元节,苦笑道:“倒真是个好日子。”
“我们修真之人可不怕这些,反要趁着这时节精进道法呢!况那皇城里这几日一派乌泱泱的乱象,日日都是鬼节,还办什么添堵的盂兰盆法会呢!倒不如出来透透气!”
盈袖说着,将背来的包袱解开,取出两只酒香扑鼻的陶罐和一根草木编成的小杖来,搁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这是我新酿的六珍香露,一壶给坠姊姊,另一壶劳你给太子妃送去,我记得她上回可爱喝了!还有我自己做的护身神杖,给你驱邪用。这年头处处都是新鬼,坠姊姊留在身边,不怕他们扰你!”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金坠笑纳了她的馈赠,又听她问道:
“你家沈学士还好么?我一出城就听说洱海对岸的疫乡出了乱子,死了好些人……大家都没事吧?”
“他没事,昨日已平安回来了,这会儿又去出工了。”金坠轻叹一声,指了指对面的炼药堂,“梁恒也很好,他这几日哪儿也没去,都在这里炼药救人呢。我去把他叫来?”
盈袖扭过头去:“谁问他了?爱活不活!”
金坠无奈,又问她道:“你就这么出城了,可有地方住么?隔壁应当还有一间空屋,一会儿我问问这家的大娘,你就暂住下吧,也好陪我做个伴。”
“那敢情好!”盈袖粲然一笑,一把搂住金坠埋在她肩上,“这么多日没见,坠姊姊我可想煞你了!”
“我也想你呀。”金坠摸了摸她的头发,“对了,你在城里,可有妙喜公主的消息么?”
“我一介平民,哪会有公主的消息呀?她大抵正被关在宫里念经罢?可怜小公主那么爱走动,这几日一定无聊坏了!她要也能溜出来就好了,咱们像上回一样去无念殿聚聚,陪太子妃喝酒聊天!”
盈袖叹了口气,忽盯着金坠,话锋一转:
“说到这无念殿……上回我同你说的那桩事,坠姊姊可还记得?”
金坠一时走神:“什么事?”
“那夜你待在那里,一切都还好么?”盈袖压低声量,“你可曾见到那哀牢妃子的鬼魂……”
金坠心中一凛,摇摇头道:“没有……什么都没见着。”
“那就好,定是我上回给你的驱邪火把管用!”盈袖如释重负,凑近她道,“坠姊姊,你今晚打算去无念殿么?正逢这中元鬼节,亡魂出关,我与你同去一探究竟,看那闹鬼的传闻是真是假,如何?”
金坠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正好太子妃的药快喝完了,我给她送些新的去。”
盈袖兴高采烈,当下筹备起来,画了些神符,又四处搜索,不知往包里揣了些什么驱鬼法宝,直忙到黄昏光景,终于整装待发。带上送给太子妃的酒,又嘱咐金坠将那支驱邪草木杖携在身边。瘟疫时节叫不到车,二人便各骑了一匹小滇马,沿着乡间小道往无念殿而去。
行了半晌,经过路边的一座土庙。金坠认出这是一座大黑天神祠,只见庙宇四周已被木架团团挡住,大约是信众恐官兵来砸庙,连夜圈围起来的,目下看来倒有些作用。
斜阳夕照,乡间神庙前人头攒动,搭出一个讲古说书摊,围满了来听书的乡民。盈袖见状忙勒住马,十分惊喜地对金坠道:
“坠姊姊,你看,这就是我上回路过的那个说书摊,竟摆到这儿来了!咱们去听会儿吧,看看又有什么精彩的鬼故事!”
她当即下马挤入人群中。金坠只得随她驻马上前,只见一个戴着傩面具的说书人正在摊前朗声宣讲。这人说得一口流畅的官话,音色浑厚,徐徐道来:
“且说末法时代,妖邪横行。魑魅魍魉,齐聚一堂。魔子魔孙,鸠占鹊巢。庙宇坍圮,神像蒙尘。灵经宝典,付之阙如。法音尽失,法光尽灭……”
话音未落,听书人群中嘘声一片:
“这是那班和尚的劫数,与我们何干?砸了我们本土的神,自有他们的报应!”
“要得!敢对大黑天不敬,这不咒死他们噻!”
“莫念经了,快换一个讲讲!”
那说书人被喝了倒彩,无奈另起炉灶,沉声说道:“在座诸位,可曾听说过卖鬼草之事?”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好奇,都安静下来。那说书人故作神秘地说道:
“说远不远,就在眼前——传闻近来子夜时分,城郊一带便会出现一个一身黑的人,捧着一大把奇香扑鼻的草药在道旁兜售,逢人便说这香草可以驱邪防病。且这人有个奇怪的规矩,只肯将草药卖给年轻的女子,也不要钱,只要她们的一滴眼泪。”
盈袖嘀咕道:“这人准有什么怪癖好!”
“一天深夜,这个一身黑的药郎又出现了。一个路过的商人喝醉了,生了疑心,非要问他买一把草药。药郎不肯,那商人便动手去抢。争执之际,一阵夜风簌簌吹来,那黑衣药郎捧在身前的一大把香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奇香四散。那商人被这香味迷得神魂颠倒,定睛瞧去,霎时却吓得魂飞魄散,拔腿便跑!诸位可知他瞧见了什么?”
说书人顿了一顿,压低声来,幽幽道:“那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卖药郎呵——他竟没有头!”
听众闻言都倒吸凉气,问道:“他的头去哪儿了?”
“没人晓得。据说这是一个被砍了头的冤魂,夜夜捧着从墓地采来的鬼草,四处寻自己的脑袋呢!传说这鬼草长在坟头,汲取女人哭坟时的眼泪为生,为迷路的亡魂指路,教他们还魂返阳……”
盈袖点评道:“真有这可怜的无头冤鬼,我倒想会一会他!不过眼泪可是咱们女儿家无尽的宝藏呢,不能轻易交给他,还是教他自己寻路去罢!”
边上一个妇人附和道:“对嚒!近来大闹瘟疫,多了好些新鬼,不比他可怜许多!”
一个老翁没好气地插话:“可怜什么?看看这世道,不如早死了好!死了才教人羡慕!”
“你听听,这是什么道理?”盈袖冷笑一声,“也只有人死了才会假惺惺说是对他好,还羡慕死人呢,虚伪得很!倘若是自家养的一株花草好端端地枯死了,或者一棵树被雷劈倒了,打死他们也不会这么说!人还不如草木活得值钱呢!”
台前那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说起眼下这桩黑血瘟,诸位可知其源头在何处?”
当下一片肃静。只听那戴着鬼面具的说书人幽幽道:“不在眼前,而在天边——正是那东南方哀牢山的林莽之中!”
“传闻那哀牢深山中的蛮族皆是魔鬼的后人。他们能用禁术操控亡灵,教活人丢魂,教死人返魂——当年,曾有一位哀牢鬼女来到大理,以巫术蛊惑了圣上,企图危害国祚,幸被无念国师识破,以驱魔法阵镇压了她!”
“如今,那鬼女的魂魄就封印在她当年住的寝宫之中,夜夜游荡此间,试图冲破法阵,重返人世……这场瘟疫便是她作法降下的蛊咒啊!”
乡民们闻言,个个面露惊慌,窃声私语。有人不满道:“晦气晦气!大鬼节的,能别老念道这邪魔玩意么?”
“就是,不妨讲讲宫里招驸马的事儿冲冲喜!”
金坠无心再听,拽着盈袖道:“我们走罢,一会儿恐太迟了。”
盈袖听得起劲,哪里肯走,小声道:“这说的就是无念殿里那个哀牢妃子的事呀!”
这时身后忽传来一阵疾呼:“罗娘子!不好了!不好了——你家男人他不好了!”
一个炼药堂里的小医官快马加鞭,喘着粗气向她们跑来,冲着盈袖一通叫嚷。金坠一惊:“梁医正?他怎么了!”
“他在炼药堂里昏死过去,恐是染上瘟疫了!大家把他救醒,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嘴里不停念自家娘子的名字,眼看着是不中用了!罗娘子你快回去看看他罢,晚了就赶不及了!”
盈袖一怔,呆在原地。金坠急道:“他方才还好好的啊!怎么会……”
话音未落,却见那小医官扭头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坏事。金坠顿时明白过来,没好气地皱了皱眉。转头见盈袖慌了神,连忙拍拍她:“你快回去吧,人命要紧!”
盈袖如梦初醒,将送给太子妃的酒递给她,匆匆随那小医官掉头而去,冷声道:“他最好等我回去了再死!”
同伴半途而别,金坠独自策马,在还有一丝落日时赶到了无念殿。一到便先将带来的汤药拿去温下,端去寝殿中给太子妃。
此地一如寻常,十分幽静。时有晚风拂来,廊檐下的一排惊鸟铃玎玲作响。香炉中的烟已冷了,太子妃青螺裹着素衣,独坐在屏风旁的案几前,捧着一件深黛色绣袍,怔怔地在灯下看着。
金坠认出那正是自己绣了许久的旧衣裳,便俯在太子妃身侧,欣慰道:“太子妃喜欢这些图样么?”
“她很喜欢。”一个声音从后传来。
金坠回过头,见无念殿的掌事宫女索嬷嬷随她入殿,兀自接话:“多谢金娘子煞费苦心,为太子妃修补旧物。她已看了一整日了。”
“还未完全补好呢。”金坠莞尔,“这也不光是我一人的功劳,玤琉娘子也帮了许多忙。她在殿中么?”
“玤琉外出采买制香的原材了,尚未回来。”
索嬷嬷说着,在寝殿中徐徐逡巡,为将灭的灯盏一一添上灯油。寝殿中所有的灯都冉冉亮起,她走到案几前,小心翼翼地从太子妃手中取过那件绣袍,收进黑檀衣匣。又端起金坠送来的汤药,一匙匙地吹凉,悉心喂太子妃服下。
殿外夜风拂动,吹得金铃乱鸣,惹人心烦。金坠回忆起那夜在此留宿的情景,记得当夜是这位索嬷嬷及时赶来,让宫女们解下铃铛,安抚了受惊的太子妃,便试探道:
“太子妃服药后入睡恐不安稳,可否暂将廊下的那些风铃解下来?”
“今夜并无风雨,太子妃会安睡的。”索嬷嬷淡淡道,“时候不早了,金娘子也请回去歇息吧。”
金坠临时起意,问道:“今夜中元,我不敢独自走夜路,可否在此留宿?”
索嬷嬷有些意外,略一犹豫道:“那便请宿在偏殿吧。金娘子可要我替你铺床?”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便好。嬷嬷先忙吧。”
索嬷嬷端起药盏:“我需在此侍奉太子妃入睡,恕不奉陪了。”
金坠颔首辞别,独自去往偏殿,想着这位管事嬷嬷一向待人和善,今夜却有些说不清的异样。她本也无意在此留宿,不知为何忽生出这念头来。来到平日做绣活的那间偏殿,点上烛台,四下环顾,预备在屋角的躺椅上将就一夜。
七月半,一轮满月高悬在天,似一只圆整的眼睛俯瞰着尘世悲苦,落下满地泪痕般的银霜。殿外那惊鸟铃的鸣响时时传来,间杂点滴更漏和虫鸣,似夜雨淅沥,催人欲眠。
金坠昨夜熬了通宵,白天又没好好补觉,一时只觉眼皮有千钧重。合上眼睛,眼前却是光怪陆离,鬼影憧憧——须臾是昨夜那个黑血瘟惨死的孩子,须臾是早先在说书摊听见的那些怪谈夜话,须臾是那夜太子妃风雨之中的痛苦容颜,以及破屋中撞见的那个白头老宫女幽魂般的面影……
昏睡良久,耳畔忽传来一阵窸窣的异音。金坠蓦地惊坐起来,四下环视不见踪迹,竖起耳来,确认声音是从殿外传来,极其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与恐惧不分上下的好奇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夜半的凉气,披衣出户,借着月光穿过回廊,循声而去。
那窸窣的燃烧声是从后园中传来的,距她睡着的偏殿很近。金坠穿过草木幽深的园子,直走到一处拦路山壁前,在月下辨认出曾来过这里。
此处已是无念殿尽头的苍山圣应峰脚下,那异音正是从山上传来的。金坠仰头望去,远见山间草木中一星火光轻颤着,微弱黯淡,在夜色中飘出几缕青白的烟气。
有人躲在那里烧着什么。一阵夜风袭来,吹得漫山草木摇曳扭动,似无数只呼之欲出的鬼手,从那火光中向她伸来。金坠不禁害怕起来,后退几步,厉声道:
“什么人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投雷营养液~
第99章 兰烬落 她曾是哀牢山最美的女子……
山丘上的草叶簌簌轻拂, 抖落许多真珠似的露水。一个纤小的人影从中缓缓走出,像一只受惊的夜鸟。金坠认出那人,惊诧道:
“妙喜公主……?”
深更半夜, 四下无人,妙喜公主竟独自一人从无念殿的后山中走出, 令人错愕不已。金坠仰头望见满月已过中天, 猛然想起大理皇城还封着。这时间宫门也早闭锁了, 公主是如何只身来此的?
妙喜公主被她撞见, 一时有些惊慌, 嗫嚅道:“我买通了守卫,答应趁今夜放我悄悄出宫……天明前我便会回去的。”
“公主既来了,为何不与我们打声招呼, 独自在此处做什么呢?”
“我……我来此祭奠故人。今夜是盂兰节。”
公主轻语道。金坠望见她身旁的草丛中星火摇曳, 火光将熄,余烬中冒着几缕轻烟,大约是在烧火盆。
“故人?”
“是我母亲……她已离世许多年了。”
公主轻叹一声,似乎平静下来, 立在山丘间半人高的草丛中, 指着脚边一处通向山下的泥坡对金坠道:“金娘子请上来吧。”
金坠决心一探究竟, 沿着那荒草丛生的斜坡攀上了山。泥坡陡峭,她险些滑倒,好在公主俯身向她伸出手, 将她拽了上去。
金坠顾不得满身尘泥,借着公主烧起的松枝火盆四下环顾。只见草木葱茏的月下山林间立着一座青灰的小石屋, 看来已很古旧,石壁上生满青苔荒草,几乎要被淹没了。
“这间石屋子……”金坠回过神来, 十分惊讶,“公主曾与我说过,此处是白嬷嬷的住所吧?为何……”
“我喂白嬷嬷吃了些助眠药,暂请她睡去别处了。”
妙喜轻声说道。她走向那座浸在月光下的小石屋:“金娘子请别怪我向你隐瞒——这间屋子曾是我母亲待过的地方,也是她生前最喜欢来的地方。”
金坠一怔,问道:“公主请恕我冒犯……你的母亲,莫非便是曾住在这里的那位哀牢妃子么?”
妙喜闻言,面露异色,有些凄凉地微笑起来,摇摇头道:“不。我母亲曾是大理的皇后,她已于十年前故世了……那位哀牢妃子是母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
她言毕轻叹一声,上前推开了石屋沉重的门扉,回首对金坠说道:
“金娘子请进吧。我从未带别人来过这里……平日这屋子都是锁上的,除了白嬷嬷,没有人能进来。”
金坠一凛,忙随公主进了屋。公主待她进来,转身将石门闭紧,只留银霜似的月光从小窗间洒入。
金坠借着满月的清辉,看清了屋中光景。这是一间不大也不小的石房,年岁已久,打扫得却很整洁,屋角看不见蛛网,地上也无积尘。山中潮湿,此间不仅没有霉味,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的干净气息。屋中空落落的,毫无生活痕迹,只在墙角摆了一张草席,大约是那位白嬷嬷夜间睡觉的地方。一旁还有张小供桌,摆着一只佛龛,一只木鱼,几炷燃灭的香。
“金娘子一定好奇,此处曾发生过什么罢?”公主主动问道。
金坠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听说了一些传闻,不知真假……公主若不嫌我冒昧,可否告诉我关于先皇后,还有那位哀牢妃子曾经的故事?”
妙喜似知道她要问什么,闻言并不诧异。抬头望着从石窗中洒入的月光,良久柔声道:
“兰……这是她的名字。我们都唤她兰娘子。”
金坠一怔,屏息凝神,静听公主在月下絮絮说下去:
“人们都说,兰娘子曾是哀牢山中最美的女子。当年,她与无数奇花香草、珍禽异兽一同从山林深处来到大理皇宫,成为了父皇的妃子。大理与哀牢山的气候迥异,那些花木鸟兽不习惯生活在御花园里,渐渐都死去了。兰娘子便在她的寝殿后山上建了一座小花房,将幸存下来的带来亲自照料。”
“记得我初次来到这里时,还只有四五岁呢。有一天,我哭着要寻母亲,乳母便偷偷带我出宫,来到此处。一进到这小花房中,我便惊呆了。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奇异的地方,皇城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宫苑都没有这里美。那些从哀牢山来的奇花异草都被移植在这间小屋中,还有许多五彩斑斓的鸟儿和小兽。我看到母亲就在这里,正与兰娘子一同教一只鹦鹉唱歌。”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兰娘子。听说她来到大理后,始终住在这座山脚下的寝殿里。大人们都说这是为了给她养病,她身上沾染了哀牢深山中的瘴气,需离群索居,好好修养。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有病。她是那么美,那么鲜活,总是像神庙中的女神一般微笑着。”
“母亲是唯一前来探望兰娘子的人。我记得她们总是待在这小花房里,一待便是一整日,一同照顾这里的花草鸟兽,有时也坐在一道做绣活,聊天唱歌。我就在这边上的山林子里玩耍,采野花、捡松果回去,兰娘子会将它们编成花环给我戴上。那样的日子只有寥寥几回,如今想来,却是我儿时最快乐的时光了……”
妙喜言至此,垂下眼帘,凝望着地上清潭般的月光。金坠叹息一声,轻轻问道:“后来呢?”
“后来,听说哀牢发生了叛乱。父皇派兵进山,一夕之间,哀牢全族皆灭。那天夜里,兰娘子在这座花房中用一把花枝剪刺进了自己的心房……人们发现的时候,这里的所有花草鸟兽都随她一同死去了,只有一株兰花开着。”
“那是一株青蓝色的小花,会在夜里发光。兰娘子曾告诉我,这种花只生长在哀牢山的腹地,十分珍稀,只在月夜开花,哀牢人称为‘神灵的眼睛’。我从未见过这花开放时的模样,听说被从山中挖来后它就不再开了……可那天夜里,它竟然开了。”
“人们都说,是兰娘子的心头血淋在花上,终于使它开了。听说那兰花发出的光比世上最好的夜明珠还要明亮,在夜里照亮了整座花房。宫人们视之为魔物,当夜便连根铲除了,将那株刚开的兰花碾作了尘土……那天之后,这座石屋便被上了锁,由守塔的白嬷嬷看管。夜里白嬷嬷就睡在屋中,她常说还能听见兰娘子的声音,看见她的影子。”
妙喜似已精疲力竭,神情恍惚地凝望着被月光浸没的苍白石壁,年轻的容颜满含忧伤。过了许久,她才继续说道:
“兰娘子死后,母亲也病倒了,接连数日不饮不食。大家以为她撑不下去了,都聚在塌前为她送别。我记得,那时母亲病得说不出话,可她的脸庞却异常得美,美得就像一位新娘,仿佛是来自冥界的神迹。没有人在目睹她的面容后敢奢求将她抢回来……”
“可是有一天,母亲忽然睁开眼尖叫起来,抓住医官拼命哀求,让他们救救她,她要活下去——那时她已在塌上躺了十几日,人人都在等待她死去,仿佛她不死便有违天意。母亲说她要吃东西,大家只能拿给她吃。可她拼尽全力,却连一粒米、一滴水也吃不进,终于睁着眼睛走了……”
“小时候,我以为母亲只是因思念兰娘子生了重病。后来,我才知母亲弥留时听宫人们说那株兰花开了——那是她与兰娘子共同照料的兰花,她想亲眼看看,因此拼命想从病榻上起来。可她不知道,那花早已和兰娘子一同变作尘泥了……”
妙喜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一双含泪的眼睛却忽然微笑起来,那笑意在月下无比苍白。
“这都是樊太医私下告诉我的。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我生活的皇宫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以后的每个祭日,我都会来到这座上锁的小石屋里,凭吊母亲和兰娘子。”
她轻叹一声,引着金坠走到屋角的窗下,指着那处苔痕斑驳的空石壁。七月半子时的月光皎皎入窗,映得那里仿佛一个浮萍丛生的幽潭。
“金娘子,你看,这就是那株兰花曾经开放的地方。”
妙喜俯身凝望着那空石壁,梦呓一般地自语道:
“我从没有见过那花。听说它在夜里发出远胜星月的明光,会让人的眼睛刺痛甚至瞎掉。因为那是来自幽冥界的光,不是此世的人所能窥看的……或许我们该庆幸它已不在了。”
金坠被月光晃着眼睛,恍惚之间,想起了那件自己正在补绣的衣裳,不由喃喃道:
“太子妃的那件旧绣袍上,亦有许多奇花异兽的图样,还有会发光的兰花……莫非那衣裳是兰娘子留下的?”
妙喜一怔,叹息道:“兰娘子在的时候我还很小,只记得她曾在这里与母亲一同做过绣活……那衣裳许是她生前落下的,又被太子妃捡到了罢。”
“那岂不是兰娘子唯一留下的遗物?”
“大约是罢。或许那衣裳上面也有我母亲绣下的图案,因此我才想请金娘子帮忙补好它……”
妙喜戚戚一哂。金坠闻言,深感自己使命重大,忙保证道:“我定会尽全力将它补好的!”
妙喜莞尔道谢。二人并肩在石窗下望月,一时无话。金坠心生一念,试探地问道:“这座无念殿曾是那位兰娘子的寝殿,太子妃为何会来这里养病?”
“此处最早是父皇赐给无念国师的道场,用来供奉那座镇国舍利塔。兰娘子死后,这里空置了许久。太子妃嫁给兄长后,一直身体不适,国师便令她每月来此禅居静养。去年她的病情加重,便搬来长居了……”
金坠闻言,立即想到那日君迁与她说的秘密——太子妃“身体不适”的所谓痼疾,其实根本不是病,只因她天生是石芯子之身。而所谓的养病只是喂她喝下不知由什么制成的生子汤药,好教她履行一个命妇的职责,为皇家绵延香火。
金坠望着妙喜年轻的面庞,猜测她对此毫不知情。她毕竟年少,金坠不忍告知她真相。在这样一座宫门中,她身为公主的命运恐并不比太子妃幸运多少,不应再让她承受这些了。
但有一事此刻却急需问个明白。金坠轻叹一声,转而说道:
“就在前几日,我留宿在此陪太子妃过夜,无意撞见了那位守塔的白嬷嬷。听她说,此处曾发生过一桩骇人听闻的秘辛……”
她言至此,抬眸凝视着妙喜公主,沉声道:
“贵国那位人称‘真魔王’的小殿下,是公主的兄长吧?白嬷嬷说,太子妃曾遭其侵害受惊,故而心神错乱……此事公主可曾知晓?”
妙喜一怔,悲叹一声,轻轻道:“他做错了。”
“那日在云弄峰上袭击我们的山匪,就是昔年叛乱被剿的那些哀牢蛮的残部吧?兰娘子是他们的族人,那位小殿下便是由她所生吧?”
金坠追问道。公主沉默许久,颔首轻语:
“小哥哥一出生就被从兰娘子身边抱走了,他和我说过从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昔年哀牢叛乱后,小哥哥便在宫中受尽冷眼……那夜过后,他在哀牢人的帮助下逃出了大理。我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又打算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公主称那人为“小哥哥”,看来曾与异母兄长不算生疏。原来那“真魔王”真摩是由那位哀牢妃子所生,带有蛮族血统,不难解释他叛逃后为何会与那些哀牢山匪混在一起。
金坠在月下听闻这些旧事,只觉心中无限凄凉,兀自低语道:
“这座寝殿中常有厌胜之物出现,譬如那玄鸟衔来的血枫叶,还有太子妃枕下的黑鸟蛋——都是那些哀牢人送来的吧?这里毕竟曾是兰娘子住的地方,他们是怨恨太子妃鸩占鹊巢么?太子下令在殿外挂了许多惊鸟铃,既是为了驱鸟,亦是为了驱邪吧?”
妙喜轻叹一声,不置可否。一时无话,唯闻石屋外的山林中虫鸣唧唧,似月夜中的无尽叹息。借着这中元子夜的幽幽月光,金坠在想象中拼凑出了曾发生在这座冷宫中的悲哀往事——
十余年前,哀牢部族叛乱,来自哀牢山的皇妃兰娘子被迫在此自戕。她生下的那位有蛮族血统的小殿下从此受尽冷眼,郁郁不得志,每日像个孤魂一般在并不欢迎他的皇城里四处游荡。
一夜,他无意闯入母亲曾生活的无念殿,发现了被送来这里“治病”的太子妃。在嫉恨和报复心的驱使下,真摩夜闯太子妃寝殿,对他兄长的妻子犯下了暴行,致使太子妃受了刺激,患上木僵症,成为一个苦困在冷宫中的行尸。而那暴徒真摩意外发现了太子妃的秘密“病症”,遂以此为软肋嘲笑他的兄长。
石女历来被视作不洁不祥,身为储君的真应太子竟在权臣布燮的逼迫下娶了他的女儿、一个石芯子,只得每月偷偷摸摸地把她送来这里“治病”,期盼她诞下子嗣、保全颜面。这实在是那位长期受尽冷眼的小殿下羞辱报复兄长的一个好把柄。
兄弟因此彻底反目,真摩最终决意谋反,在哀牢匪首“鬼罗刹”的帮助下洗劫了崇圣寺,逼宫失败后叛逃出皇城,躲在山中伺机而动。而太子妃青螺则不幸成了这场权斗的祭品,只得苦困在这无人问津的冷宫之中,日复一日遭受不可言说的身心折磨,正如那位兰娘子曾在此经历的那般。
那个魔王真摩当初为何会来到无念殿?是为了寻找亡母的踪迹么?他与那些有血缘的哀牢蛮又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金坠不愿再想了,只希望云弄峰上和蝴蝶泉边的遭遇再勿发生。这场席卷异乡的大疫已令她和君迁精疲力尽,她不愿再同所爱之人卷入宫廷纷争了。那并不比瘟疫温和几分,她对此深有感触。
第100章 月成玦 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他
中元子夜, 金坠与妙喜公主一同在无念殿后山石屋中凭吊曾幽居于此的那位哀牢妃子,追忆旧事,不觉已是圆月西沉。附近的田舍中响起鸡鸣, 妙喜如梦初醒,忙向金坠告别。她毕竟是偷溜出宫来的, 需赶在天亮前回去。
二人离开石屋, 下山回殿。妙喜询问金坠是否要与她一同回城, 她有办法教守卫放行。金坠告诉她自己近日都借宿在炼药堂附近的农家, 请她不必担心。妙喜闻言感慨万千, 感谢她出城帮忙,并请她传话给沈君迁,答谢他不辞辛劳助大理百姓宣药疗疾。说完便跨上一匹小马, 独自在拂晓的乡道中离去了。
金坠目送公主单骑而去, 轻叹一声,回到无念殿中。更漏将近,又是一夜未眠。她又累又困,无暇多虑, 回到偏殿便倚在躺椅上睡下了。
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金坠去杂房中盥洗, 迎面在廊中撞到了玤琉, 见她神色疲惫,手上还捧着一大盒香料,说是连夜为太子妃调制了新香方。二人寒暄片刻, 金坠又去寝殿中看望太子妃,得知她昨晚服药后并无异状, 便放心辞行。
她独自过了这一夜,满心秘密,甚是思念君迁, 一路快马回到炼药堂旁的农家。甫一进院子,便望见一对小夫妻躲在墙角的树下卿卿我我,正是罗盈袖和她那好久没搭理的夫婿——看来梁恒昨晚那一出苦肉计奏效了。
金坠不敢打搅他们破镜重圆,正要悄悄避开,盈袖眼尖发现了她,忙甩开梁恒向她走来。梁恒满面春风,恋恋不舍地摸了一把娘子的小手,不忘远远向金坠递了个感激的眼色,答谢她昨晚放盈袖回来,成人之美。
“你夫君活过来了?”金坠故问道。
“我倒情愿他死了!”盈袖哼了一声。
金坠笑道:“他这几日亲力亲为救死扶伤,直教人刮目相看,你可盼他点好罢!”
“这都是他该做的,不然做什么医生?我可不会因此高看他!不过他这些天表现好,本仙女略施小惠,教他尝点甜头罢了。他要得寸进尺,可就没好脸色了!”
盈袖绞着一缕头发,叉腰冷语。金坠附和几句,正要去寻君迁,盈袖又道:
“对了,听说洱海东岸的那伙乱民昨晚被一网打尽了,沈学士他们便又出发去疫乡了,毕竟还有好些病人呢。”
金坠心中一沉:“他是几时走的?”
盈袖道:“他天没亮就走了,托我留话给你,叫你不必担心,他很快便回来。”
金坠闻言,万分失落,后悔没早些回来与他道别。她才刚刚与他重逢一日啊!
盈袖见她面色黯然,执起她的手道:“坠姊姊莫难过,这几日我在这里替沈学士好好陪你!”
金坠苦笑着答谢她的好意。盈袖又道:“对了,方才有人来炼药堂送信,我见有你和沈学士的信,便擅自替你们取来了!”
她说着回屋取出几封信递给金坠。金坠逐一检查,见寄给沈君迁的几封信上分别留着杭州通判苏夔及施济局几位相熟医士的名字。替他收好信,又看了看寄给自己的,却只见到了四姊金尘寄来的一封家书,忙问盈袖:“只有这些么?”
“这一批送来的只有这些呢。你在等谁的信呀?”
“我先前给乔娘子去信讨教一些针法,按理也该收到回信了……”
盈袖面露异色,低低道:“我听梁恒说,乔娘子的夫君,就是那个在杭州织造局当差的张大官人,近日被撤下去了,好像还抄了家呢!”
金坠一凛,惊惧交集。盈袖忙安慰她:“坠姊姊勿忧,听说乔娘子一家在官场上有许多靠山,大抵只是朝廷看他们家大业大抄些银钱去填国库,不会有事的……”
说着叹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道:“说起这个,听说帝京近来也很不太平,说是出了什么贪墨案,拿下了许多朝廷大员,连雍阳长公主都被牵扯到了……坠姊姊,你叔父他们还好吗?”
金坠闻言,只觉雪上加霜,摇摇头道:“我不常与他们联系……但愿一切无虞吧。”
盈袖撇撇嘴:“有人的地方都不安宁,我现在倒觉得我们来这南蛮之地是躲过一劫了!”
金坠心事重重,当下回到屋中,拆开四姊姊寄来的信读起来,果没有什么好消息——信中说帝京局势大变,前日有人来金府查检,金霖前路未卜,此番很可能要获罪入狱。好在四姊夫正在异地任闲职,一向清廉自守,暂未被牵连。四姊一家得以保全,以后的事却也不好说了。
金坠喘了口气,继续读信,却见到了贞太妃叶灼病重的消息。四姊姊在信中说,听闻灼儿妹妹连日不饮不食,已是形销骨立,御医们皆束手无策。她也搜寻了些药饵寄去,却是毫无作用。
贞太妃本就沉疴未愈,先前污蔑她清白的那桩童谣案已对她打击颇深,近来叶家在朝中又与亲家金氏一同遭了殃,叶灼此刻的心境可想可知——她还是个双十年纪的少女啊!
金坠闻讯,本就沉重的心情愈发低落。君迁又不在身旁,只得拿着信跑去炼药堂中,四处向医者们询问药方。大家看了信中描述的贞太妃病症,各执己见,一时争不出结果,建议她等樊太医回来,他那间上锁的药库里什么药都有,请他开些方子寄回去,兴许会有奇效。金坠只得先回去放好信,又过来帮忙。
炼药堂中收治的瘟疫病人已接连死去,只有两三人勉强治愈,虽是苟延残喘,但能活着已是万幸。好在今日没有新病人送来,不至太过繁忙。
金坠和盈袖一同在此帮工,不觉已是入夜。今夜轮到梁恒值夜,盈袖嘴上不同他说什么,故意磨磨蹭蹭地不走,一会儿帮着拣药一会儿帮着烧火,见无事可忙了又去外面扫地。金坠不想打扰他们独处,忙完手上的活儿便告辞了。
刚到门边,后院那边忽传来一声尖叫,俨然是盈袖的声音。金坠一惊,忙和梁恒一同冲过去,在廊下撞见盈袖面孔煞白地跑回来。
“出什么事了?”金坠仓皇问道。
盈袖似吓坏了,指着身后黑魆魆的走廊尽头,半晌颤声道:“……鬼、有鬼!”
金坠一凛,向她手指方向望去。借着苍白的月光,远望见漆黑的长廊尽头倒着一个人。梁恒忙秉烛上前察看,惊呼道:“是傅药工!”
金坠小跑上前,果见倒在地上的是炼药堂的一位老药工。脖颈遭利器所伤,鲜血直流,已然气绝了。
梁恒见人没救了,惊愤交集:“该死!是哪个凶贼干的?”
盈袖嗫嚅:“我方才正在前院扫地,隐约听见此处有动静,远远望见一个黑影翻上墙头跑了,跑过来就看见傅药工倒在这里……那黑影在月下撇过半张脸来,青面白眼,生了张刀子似的长尖嘴,活像一个鬼!”
梁恒一面搂着她安慰,一面问道:“你看清楚了么?兴许是戴了个鬼面具?”
盈袖摇摇头:“这里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只感觉那人带来了一阵阴风,怪恐怖的!都怪我一时慌了神,没能拿住他!”
金坠往药工陈尸之处看去,正是樊太医那间大门紧闭的药库前。她上前检查库房的门锁,蹙眉道:“这门似被人撬过了。”
梁恒一愣:“莫非是那贼人来偷药,被傅药工发现了,便杀人灭口?”
盈袖惊讶道:“这只是间药库,也值得他半夜越墙来撬锁?还杀了人,简直丧心病狂!”
梁恒蹙额道:“听说樊太医的这间药库中收藏着许多名贵的良药,恐是有飞贼趁大家都不在,连夜来窃药!好在门没被他撬开,樊太医回来若发现自己收藏的宝贝药材被偷了一定大发雷霆!可怜傅药工平白无故遭此劫难……你们快回去关紧房门,我这就去报官!”
盈袖拦住他:“城门还关着,你要上哪儿去报官?”
梁恒道:“那我就去最近的防营,说我们这里出了人命,让他们立刻派兵过来!”
金坠摇头:“最近的防营距此还有数里路,那凶人或许仍躲藏在附近,你独自走夜路恐不安全。不妨先去通知其他医士,今夜大家一同在此守着,以免再有不测。等天亮了再去防营,就说是樊太医的药库遭劫,请他们派兵来此缉查。”
梁恒颔首:“好,天亮了我就去最近的军营报信,最好让他们派几个人来此驻守。咱们好歹日夜在这里治病救人,他们总不能不管我们死活吧!”
盈袖冷冷道:“也不能坐以待毙,大家值夜时都带上刀斧,万一那凶贼又杀回来,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梁恒道:“我这就去把穆医师、高医师他们都叫来。盈袖,你和金娘子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便好。”
盈袖拽住他:“不行不行,你又不会驱鬼,万一那恶魔又回来可怎么办?待我去取法器来,与你们一起值夜!”
梁恒苦笑道:“还驱鬼呢,你方才没撞着鬼我就谢天谢地了!若真是鬼,咱们几个大男人也应付得来,你和金娘子快回屋去睡觉吧。你看金娘子的脸色那么差,一定好几晚没休息好了!”
盈袖回头望着金坠,惊叹道:“坠姊姊,你的脸色怎么比月亮还白呀!我这就陪你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你这几日一定累坏了!”
金坠听她一说,才发觉自己确已困得站不住了,无奈道:“但愿我今夜能睡得着觉。你也早些休息,这里就交给梁医正他们吧。等天亮了,大家再共商对策。”
盈袖叹了口气,悲悯地望着月光下死去的那位老药工和他身下那一滩猩红血迹,喃喃道:“瘟疫还没过去,又遭了这一劫,真应了昨天我们在说书摊上听见的那句,‘末法时代,妖邪横行’!”
金坠悲叹一声,仰头望着十六夜苍白的月轮。今夜的月乍看仍同昨夜一般圆亮,却暗藏着缺角,且将一夜缺过一夜,正如她心上那处渐渐扩大的缺口。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君迁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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