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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山月白 他回来了……?


    上山途中遭林中冷箭突袭, 侍卫阿难身负重伤,众人都惊魂未定。幸而此行要去拜访的那位艾一法师下山来迎,在他的带领下, 一行人披星夜行,踏着夜露在迂回的点苍山道中行了半晌, 终于抵达位于南麓山腰上的那座古寺。


    庙宇已荒废了, 久遭风侵雨蚀, 看不出年头。苔痕遍布的白石山门上镌刻的字迹斑驳难辨, 墙垣四壁的木石朽烂生霉, 令人担忧会忽然坍塌。


    艾一法师在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山门前驻足,回身见众人彷徨不前,淡淡道:“鄙寺虽寒陋, 却已经住了百年风霜, 一宿之间倒还塌不了的,诸位尽可安心。”


    普提撇撇嘴:“我说你们这些江湖神医怎都爱在不像医馆的地方开医馆啊!这里与南乡老前辈那巷子里的破庙可算是平分秋色!”


    “神佛普济众生,自有十方无量道场。吾辈仅借此一隅以承其道。”艾一法师莞尔一笑,“况且此处不需租金, 正是难得的悲田福地呢。”


    目连嘀咕道:“都说宁睡荒坟, 不睡破庙。咱们真要在这鬼地方过夜?万一那伙贼人……”


    他尚未说完, 艾一法师蓦地转身面朝寺门,双脚一跨站定,双手在胸前结印, 沉声念出一串西域经文,半晌回首道:


    “衲子已在此布下辟邪法阵, 入此法门如入三宝净土,水火盗贼一切不侵——诸位但请安心。”


    此刻夜雾消弭,山月如霜, 为这座隐于重山松林的荒寺披上一层清寂迷离的光辉,倒真如他说的那般神圣庄严不可侵。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阿难的伤势又不容搁置,只得与寺主一同进去了。


    这座山寺占地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落,在夜里很是冷清。艾一法师带着众人行经正殿佛堂,穿过一条野草丛生的幽径,来到后园尽头的一间禅房内。屋室经过简单的修葺,虽荒古倒不显破败。屋前植了一簇紫阳花,正值花期,似一盏盏亮在夜色中的琉璃灯。


    众人进了屋,但见月光明亮,照得满室分明。屋内陈设极简,唯一案一塌与堂前一小供桌,皆以粗砺的松木制成。供桌上有一尊西域风格的木雕小佛像,生得与其供养人一般高鼻深目。佛像前一只粗陶小炉中点着檀香,袅袅白烟在夜色中分外瞩目。


    艾一法师点亮案上的烛台,移灯近塌,让普提扶着阿难平躺下来。众人席地而坐,忧心忡忡地看着法师为伤者验伤。那支不过三寸的短木箭仍插在阿难的右臂上,整条胳膊已肿胀发黑,在昏暗的烛光下十分骇人。


    普提急道:“法师,他的手……”


    “保不住了。箭上淬了金环蛇毒,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艾一法师检查着那支深插于血肉中的毒箭,“好在这只是普通的木头。若是那箭毒木……”


    他不再说下去,沉声叹息道:“要是南乡老前辈在此便好了。他是外科圣手,比我更擅此术。”


    正说话间,木扉吱呀而开,一个蓬头垢面的伛偻身形蓦地浮现在月影下。众人都吓了一跳,借着烛火才看清是个驼背老妪,形容枯黑,看起来有几分痴呆。她幽幽而来,不发一言,将手里端着的一只药盏递给艾一法师便离去了。


    “那是何人?”普提警惕道。


    艾一法师莞尔道:“那是石婆婆,一位心慈的老人家,平日就住在寺中。这些年若无她在此帮忙,衲子一人真不知该怎么好。”


    众人暗中称奇,又听法师道:


    “烦请诸位先随婆婆去别间休息,衲子这便为病人疗伤。”艾一法师说着望向君迁,“这位檀越亦是医门中人吧?可否留下与我搭把手?”


    君迁本就有此心,闻言忙携了随身医匣走到塌边,与法师一同做医治的准备。艾一法师端起石婆婆刚拿来的药盏,小心地将汤药喂进阿难口中,对君迁道:


    “这是我自制的麻药散方,可让病人暂时失去知觉,少些痛楚。”


    他言毕走到墙角,搬来两只大木匣搁在塌前,扭头问君迁道:


    “沈檀越可曾医治过似这般的伤处?”


    “我于外科涉足不深,只处置过一些简单的皮肉伤。”君迁微皱起眉,“这样的伤处……很难吧?”


    “我一人是很难。南乡前辈曾来信谈及檀越,说邂逅了一位中原来的良医。衲子满心期许同你切磋医理,不想初见便是这般真刀真剑。”


    绿眼睛的西域医僧向君迁苦笑了一下,打开那两只木匣。一只匣中装满了形制各异的银质锐器及大卷纱布,另一只则满是瓶瓶罐罐。艾一法师取出一只药瓶,倒了些褐水在刀具上静待片刻,正色对君迁道:


    “断肢术极其凶险,有劳沈檀越鼎力相助,与衲子一同救……”


    话音未落,塌上的阿难蓦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刚走到门外的普提等人连忙回来,只见艾一法师与君迁左右紧按住他,那受伤的小侍卫仍不断挣扎,抽搐一般。法师俯身将手掌轻置于阿难的额头,柔声道:


    “檀越勿怕。你看到了什么?”


    “是他!是他……”阿难凄厉而痛苦地嘶吼着,“是他回来了!”


    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金坠心中无端一悬,冲上前问道:“是谁?你看见了谁?”


    阿难却只扭动身躯哀嚎不休。普提箭步上前道:


    “他说的定是那个‘鬼罗刹’——那厮是这一带臭名远扬的山匪头子!方才我看到这箭便猜着了。这是他们用土法制成的吹箭暗器,狠毒难防,曾害死过我们好些兄弟……”


    目连也被吓到了,在一边喃喃道:“若是只有那鬼罗刹倒还好……”


    “不然还能有谁?”普提回头瞪了目连一眼,话音未落却被阿难打断:


    “是他!是他来了——”


    众人一惊,却见阿难蓦地挣脱艾一法师的手从塌上蹦起来,举头望着黑暗的房梁,似被魇住一般幽幽道:


    “小殿下……真魔王!求你饶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求你莫让他来找我,莫找我……我看见了,就在树林子里,他来了……不,别过来!走开,走开啊啊啊——”


    “你这胡僧给他乱吃了什么药啊?这比闹菌子还可怕!”普提扭头冲艾一法师嚷嚷,“快让他躺下来,他发疯了!”


    “西域风茄子麻药散,服下后会暂时出现身心迷乱的症状,稍时便无知无觉,诸位不必担忧。”艾一法师淡淡道,“我观这位檀越神志惶然,似被心魔所缠——那位‘小殿下’,看来来头不小啊。”


    “阿难,你给我清醒一点——”普提颇为懊恼,正要上前,君迁拦下他道:


    “病人需稍加平复,先请离开吧。”


    金坠也劝阻道:“我们先走吧,有法师在定会没事的。”


    普提只得悻悻退开,对艾一法师和君迁抱拳道了声“有劳”,与金坠和其余两个下属一道退出门外。


    众人来到铺满月光的庭院中,只见那位驼背老妪独立在对门偏殿前,幽幽地向他们招了招手。众人随之进入黑暗的殿宇中,石婆婆却消失一般,如何叫唤也不见人影。殿中并未点灯,好在月色极亮,映得旧木梁上的蛛网粼粼泛白。整座殿宇空空如也,霉味扑鼻,不知造于何年。


    几人各怀心事,或坐或立,不敢想象隔壁正在进行的血腥场景。唯有向来安静的小侍卫罗云来回在门畔踱步,看来心神不宁。夜色令此间显得更为死寂,半晌金坠终于难捱好奇,轻轻问道:


    “方才阿难说的那个什么魔王殿下,究竟是谁?是在林中袭击我们的人么?”


    普提与目连对视一眼,皆不做声。罗云似欲言又止,从怀中取出一物,捧在手心端详——正是从林中捡来的那支袭击他们的木箭。箭已折断,箭尾上缀着一小枚乌黑的鸟羽,在月光下泛着神秘的幽光。


    他们语焉不详,金坠不禁疑窦丛生。正要发问,只听普提长叹一声,切齿低语道:“那个逆贼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


    年轻的大理国校尉攥紧了拳,痛下决心一般走到金坠面前,正色道:


    “虽说家丑不外扬,此番怪在下疏于护卫,连累远客受惊,这便将因果如实相告,还望金娘子见原……”


    金坠忙道请讲。普提叹息一声,幽幽道:


    “鄙国太子殿下原有一位异母皇弟,名为真摩,人称‘真魔王’。此人受野心驱使入了魔障,于去岁犯下一桩大逆之罪,后叛逃出宫,不知所踪。传言他躲进了南边的深山老林,与山匪流寇勾结在一道自立为王。”


    “彼时,那逆贼真摩窜通匪首‘鬼罗刹’连夜洗劫了崇圣国寺,盗走无数法宝,还想逼宫谋反。多亏值夜的阿难警觉,护驾及时才未让他们得逞。那逆贼怀恨在心,趁着此番时疫正凶,伙同那窝山匪一道回了大理。只怪我掉以轻心,竟由得他们作祟……”


    金坠惊愕道:“那些人方才为何只躲在林中射了几箭?若当真起了杀心,我们恐也无力反抗吧……”


    普提恨恨道:“许是他们派来查探的人少,不敢妄动。那伙土匪一向行踪诡秘,阴险狡诈,咱们不知何时被盯上了。明日一早迦叶便会带援兵上山来同我们汇合,回城后我即刻上奏剿匪,此番必将那班逆贼一网打尽!”


    金坠未料在这月下荒寺中听闻了一桩大理宫廷的秘辛,联想白日遭遇,一时心惊肉跳,黯然不语。普提也不多说,回身去和属下目连耳语片刻。罗云则独倚门栏,举目望着天边雪白的月轮不知所思。


    不觉月近中天,子夜将至。对门禅堂的木匪忽地在夜幕下吱呀而开,艾一法师徐徐而出,向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四人匆匆进屋,只见阿难静躺在木塌上,上身裹着重重白绷带,左臂上的毒箭连同整条胳膊都已不见了。榻边满地狼藉,君迁在一旁收拾医匣,一身浅色衣衫已被血染成鲜红。


    金坠连忙跑到他身旁,柔声道:“怎么样?”


    “很成功。”君迁疲惫而欣慰地笑了笑。


    “累了吧?”金坠看他额上沁了一层汗珠,忙从怀中取出绢帕替他擦拭,故意上下端量他一番,“你这身新衣裳不错。”


    “可不是?不知道的还当今日是他大喜之日呢!”艾一法师也走过来,望着满身是血的君迁正色道,“赠君一句佛家机语:动刀不穿白,穿白不动刀!”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几乎未变的黑布僧袍,颇为自得。君迁被他戏谑一番,只得苦笑道“谨遵教诲”。


    普提等人也上前来探望同僚,艾一法师道:“我已为这位檀越切除病肢,阻断了毒源。余下便看他的造化了。若无意外,待伤处血凝肉生后便可康愈。”


    普提欣然道:“多谢法师救命之恩!这家伙平日皮实得很,明日我便带他回宫去开几副好药……”


    艾一法师道:“他方经剧创,不可下榻。不妨让这位檀越在鄙寺中安养一段时日,待病情无虞,衲子再亲自送他下山。”


    “那……他的手呢?”


    “这倒是可以带回去。”


    艾一法师说着从榻旁取出一只长木匣递上。普提犹豫着接过,开了一条缝瞥上一眼便慌忙合上,念了句佛道:


    “阿弥陀佛,还是算了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爹娘看见非吓昏过去不可!”


    “人生在世,除一本心皆是身外之物,手足发肤亦如是。”艾一法师沉声言毕,目光悲悯地望着熟睡的阿难,“但愿这位檀越早日领悟此理,今后的人生才不至过于艰难。”


    众人奔波整日,经历大劫,早已疲累交集。此刻风波已定,寺主遂带大家前去就寝。普提和目连、罗云一同宿在东首的一间小禅房内,君迁和金坠则宿在西首。艾一法师掌灯送他们回房,路上对君迁道:


    “有劳沈檀越与衲子一同渡了场劫,明早我送件干净的衣服来与你更替。”


    君迁莞尔言谢。艾一法师又递给金坠一只小药瓶,指着她脚踝上以蕉叶包裹的伤处道:


    “这是衲子调配的创药,一日两回涂抹于伤处,不日便可痊愈。”


    “多谢法师赐我良药。”金坠感激地接过药,忽想起来差些忘了正事,忙道,“对了,我应南乡先生之托送他的小弟子前来……咦,阿罗若呢?”


    金坠四下环顾不见人影,想起入寺后便没见着那孩子,心头一急,却听艾一法师道:


    “是那位猫儿似的小檀越吧?她独自卧在正殿的廊下睡熟了。石婆婆恐她着凉,便带她去后屋与大家一同睡下了,檀越勿忧。”


    金坠松了口气,微笑道:“有劳照拂。阿罗若可不是猫儿,是只小老虎呢!听闻法师在此收留了几个同她一般的孩子?”


    “六个。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都十分聪慧可爱,小檀越定会与他们成为朋友的。南乡前辈四处行医不易,我早就请他将他的小弟子送到我这里来,他总是舍不得,如今终于是来了。鄙寺虽寒陋,食宿倒也齐全,医药更是不缺,可保小檀越平安无虞地长大。”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寺廊尽头的客房前。法师推开木扉,月光刹那间流溢满室,明如点灯。屋里空空落落,只有一张木塌,虽陈旧倒很干净。艾一法师请访客进屋,温言道:


    “很敞亮吧?在我的家乡,像这样的夜晚人们是不会点灯的,恐惊扰了月上的神明。”


    金坠问道:“不知法师的家乡在何处?”


    “那是西方沙漠中的一座小城。故园久经战乱,衲子已离乡多年了。如今那里的一切或许都埋在了风沙之下吧。”


    艾一法师淡淡言毕,抬头凝望了一会儿天边的明月,擎起燃了一半的烛台向他们道别:


    “方才耗了太多灯油,寺里用度紧,二位若不介意,衲子便将这烛台给石婆婆送去了。她的眼睛不好,夜里还要念佛呢。二位旅途劳累,还请早些歇息。”


    二人道谢话别,在门畔目送法师高大而落寞的身影在月下远去。金坠打开他给自己的那只药瓶嗅了嗅,递给君迁道:


    “好怪的味道——这是什么药?”


    君迁亦是一筹莫展:“方才他用的那些药我也从未见过,许是什么西域奇方吧。”


    “好一个绿眼睛的药师如来。你明日可得好生到他的百草园里参观一番取取经,也不枉白来这一遭了。”


    金坠笑了笑,到塌前坐下,将脚踝伤处包扎的蕉叶取下。血虽已止住了,绽开的皮肉黏在一处仍隐隐作痛。君迁走到她跟前俯身,一手轻握着她的足,一手打开药瓶倒了一些在伤处。暗红色的药液粘稠冰凉,针刺一般,金坠不禁吃痛一叫,吓得君迁连忙缩手。她回过神苦笑道:


    “不愧是胡僧药,真够猛的。好在阿难方才没醒着,我可不敢想那些药全用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君迁笑了笑,柔声道:“我轻一些。”


    金坠咬着唇让他给自己上药,抬眸正好瞥见窗棂中嵌着的一轮山月。十九的子夜,圆月已缺了一角,却似比满月时分更为雪亮,令人心惊。她仰头痴望了片刻,待君迁上好了药,起身走到窗前惊叹道:


    “方才都没注意呢——真的好亮!”


    她倚窗望了一会儿月,回到君迁身旁,携了他的手道:


    “睡吧,明日还得下山呢——对了,你还要做晚课吧?我去问法师借那蜡烛回来……”


    她忽然想起他每夜睡前都有记录日间巡诊见闻的习惯,便要出门去讨灯。君迁拽住她,莞尔道:“今晚且让我旷一回课吧。”


    金坠巴不得他早些休息,忙回转来。君迁走到塌边,俯身铺好衾枕,从药匣中取出一支药香在枕畔点燃。正要宽衣,低头瞥见自己沁满了血的白衫,不由敛眉轻叹一声。


    金坠走到他身后替他解带,心疼地拥住他,柔声道:“方才……很辛苦吧?”


    君迁回过神,黯然道:“我从未见过那般景象。那样多的血……以往只在医书中看过。”


    金坠想象着那番惨状,揪心道:“阿难能活下来么?”


    “艾一法师暂且替他止住了血。外科断肢动骨之术凶险万状,目下尚无法断言。但愿他无虞安度此劫。”


    “神佛保佑,你们拼尽全力救他,他定能撑过去的……”金坠叹息一声,将他脱下的血淋淋的外衣捧在手里,不无苦涩地揶揄道,“真比你成亲那日还要红上几分呢!早知我今日就该穿绿色来。”


    君迁啼笑皆非:“娘子莫非想在这儿同我再成一次亲么?”


    “有何不可?”金坠上前揽住他的腰身,扬脸盯着他,“反正我们当初成亲时也不像成亲的样子,按理是该补一回!”


    君迁正色:“那现在补?”


    金坠斜睨着他:“折腾了一整天,你还有力气么?”


    “说实话……没有。我恨不能睡上三天三夜。”君迁苦笑一下,“但你若是想……”


    “好啦,我就不压榨你了!等你睡饱了来日方长。”金坠嬉笑着放开他,四下环顾着这间古旧的禅房,正色道,“这儿的确不太像洞房呢!”


    二人相视一笑,便一道和衣上塌就寝。床榻很窄,他们不得紧紧依偎着。因在山中的缘故,屋外夜虫声极热闹,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虽是仲夏,夜间仍有些湿冷,沾了露水的衾枕微微发潮。月光洒了满屋,似天外一只雪亮的眼一览无遗地窥望着,直教人辗转反侧。


    他们头一回宿于这般的深山古寺,虽已疲累不堪,一时都未睡着。不觉窗外月过中天,大约已过子时了。金坠忽沉沉地叹息一声。君迁忙在她耳畔问道:“伤还疼么?”


    “不疼。只是觉得像做梦一般。自从来到这里以后,这一切……”她顿了顿,蓦地侧身问他,“君迁,你想回杭州吗?”


    君迁不做声,半晌低低道:“若当真是梦就好……醒来便可回去了。”


    金坠悲哀地笑了笑,凝望着他在月下显得十分苍白的脸,轻轻摸了摸他的面颊,小声道:“普提方才同我说了些事……关于今日袭击我们的那些人。”


    “是那位‘小殿下’吧?”君迁蹙起眉,“此前我在大理城中巡诊,本地医官之间也流传过许多与此相关的风言。当时我并未在意,不想却……”


    金坠道:“听说此人绰号‘真魔王’,想必是个狠厉角色。那些风言是怎么说的?”


    “多是些宫廷蜚语,各执一词,不可尽述。总归是关于这位魔王的种种劣迹罢了。”君迁低语,“还有普提方才提到的那个‘鬼罗刹’……”


    “那个山匪头子?”金坠皱眉,“他又是什么来头?听着怪吓人的。”


    “关于此人的传闻就更多了。据说他本是哀牢深山的一支蛮族头领,出山后招兵买马,成了横行滇中的匪首,抢掠多年,富可敌国,那位谋反的魔王就是得其助力。此后大理国屡次出兵平乱,听说已将叛军主力剿灭了,大约放松了警惕,未料到他们竟会卷土重来。”


    “哀牢山?不就是南乡先生去采药的地方吗?”金坠担忧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哀牢山极大,横贯滇中,南北足有上百座峰峦,周边还有诸多村落。先生在云南多年,应当比我们更熟悉此间境况,我想他会平安无事的。”君迁轻叹一声,“眼下我们的处境才更危险。”


    “那倒也是。”金坠嗫嚅,“早先还说只有哀牢山才有土匪呢,看来这苍山也并非看起来那么神圣。但愿他们已经走了……”


    一个谋逆的废王与一伙凶恶的土匪如幽魂一般在山林中游荡窥伺,不时放出毒箭,此情此景令人心有余悸。二人叹息一阵,君迁望着金坠道:


    “上山时是我不留意,害你和阿罗若……”


    金坠打断他:“我倒庆幸那些暗箭对准的不是你。你埋头为你的宝贝草药画像,肯定逃不掉。”


    君迁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洒在枕畔的月光亮得令人心神不宁,金坠叹了口气,怔怔道:


    “今次是侥幸脱险,以后你外出时定要倍加小心。我总感觉还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君迁点点头,环臂搂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窗外山月皎洁,满床清光如水,恍如睡在舟中。她将身子埋进他怀间,呓语似的说道:


    “睡吧……我们一同回江南去。”


    第82章 惊山鸟 世间好物不坚牢


    这一夜, 苍山的月光格外雪亮。到了后半夜,更如直从九天流泻下来一般,将这间山寺禅房变作了银河里的一叶孤舟, 睡在其中但觉摇摇晃晃,连四肢都变得轻飘飘的, 几乎不知身在何方。


    金坠本就认床, 迷迷糊糊浅睡了个把时辰, 蓦地被一阵遥遥的长啸声惊醒——尖锐而悲切, 就像一个正在受苦的人发出来的。


    她立刻醒转过来, 四下顾盼不见踪迹。起身走到窗前,只望见庭中草木在拂晓的风露中簌簌摇动,大约是躲在其间的山鸟在啼鸣。又许是自己日间过度惊累, 遭了梦魇吧。


    她松了口气, 回到塌边坐下。君迁仍静卧着,看模样睡得正熟。他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宇微微皱起,看着有些疲倦。她轻轻将他蹙着的眉头抚平, 依着他躺了片刻, 但觉睡意全无, 便起身披衣,蹑步走出屋去透透风。


    山房中并无更漏,看天色大约已是卯时了。昨夜那轮扰人清梦的明月高悬在东边天幕, 已渐渐被浮起的曙光遮掩。山间晨风微拂,微凉湿润, 裹挟着虫声鸟鸣如细雨拂面,令人五感舒畅,忧思云散。金坠深呼吸一口, 独立在禅房前的庭院中,享受着如在世外的宁静。


    不一会儿,远处忽传来一阵细碎的敲木鱼声。她以为是艾一法师在做晨课,想去道声日安,便循着那笃笃的木鱼声走去。从昨晚睡觉的禅房后头绕过,侧身穿过墙隙间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正疑心走岔了路,忽见眼前天高云阔,竟是到了山崖边。


    昨夜匆匆而至来不及观察,原来这座古寺依着苍山云弄峰的南麓半山而建,此处已是最高点。仰头望去,一侧崖壁上凿有一座二人高的石窟,内部依稀可辨是一尊佛像。


    石像久遭风雨磨蚀,周身遍布杂草青苔;上部齐颈而断,佛头已不知所踪了,正如金坠此前听说的那般。大理人称妙香佛国,据说苍山十九峰中遍布大小千百座佛窟,眼前所见仅是沧海一粟。


    太阳尚未升起来,天边只有一片青金与绯红交织而成的曙色,浸润在乳白色的岚雾之中,将这座山头笼罩在梦幻般的熹微里。那尊无头佛像下,一个白发老妪正屈膝而跪,一手敲击着木鱼,口中喁喁念着经,深深驼起的背脊宛如一块沉默嶙峋的怪石。


    金坠认出那是昨晚带她们去休息的石婆婆,想起艾一法师说过这是位虔诚的老者,看来是在这里彻夜伴佛吧。她不想打扰石婆婆念经,正要离去,倏忽一阵山风自崖边袭来。那入定般的老妪停下了手边敲打的木鱼,蓦然回头望见金坠,颤巍巍地向她招了招手。


    金坠见状走上前去。老妪眯起一双深藏在皱纹中的眼睛,指了指面前用石头充当的供桌,用一句沙哑的土语向她说了什么。


    金坠向那石桌上望去,只见两边各摆着一支燃尽了的红烛,正中用黑白两色卵石垒成个圆阵,边上铺了些枯枝杂草,底下垫着片芭蕉叶子。石阵当中有一盏小巧精致的青玉琉璃莲瓣长明灯,灯焰已被风吹熄了。


    石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着那灯,大约是请金坠帮忙点上。金坠见那莲盏中已不剩多少灯油,便道:“老人家,这灯已燃尽了,需添些灯油来呢。”


    老妪却置若罔闻。金坠伸手想去取灯盏,石婆婆摹地一把按住她,说什么也不让带走,指着手边一本翻得破旧的经书喃喃自语,神情颇为激动。金坠拗不过,只得好言劝住,回寺中去寻人帮忙。


    时候尚早,除了她还没有一个人起来,山寺中静悄悄的。穿过庭院来到山门前,远望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绿眼睛僧人正沿着蜿蜒的上山道向寺中走来,身上挎着只大包袱,正是寺主艾一法师。


    金坠好奇他一早出寺去做什么,便上前打招呼。艾一法师见到金坠天未亮便立在寺门前,颇为诧异,有些仓促地小跑上前与她道了日安,指了指自己背的包袱道:


    “园中的草药不够熬药,衲子去后山采了些回来,顺带摘些桐果来熬灯油……金檀越昨夜休息得可好?”


    “托法师福,睡得很好。只是……这山中的鸟鸣声太响,哭声似的,一早便将我唤醒了。”


    金坠犹豫片刻,没告诉他夜里听见的那声异响,毕竟她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


    艾一法师闻言微哂:“金檀越听见的那种鸟鸣当是一种野鹦鹉发出的,这里的人们都叫它‘迦陵频伽’。传说这些鸟儿心情好的时候,便会唱出佛经中的天籁妙音,有幸听见的人都将收获福报。”


    “看来昨夜它们心情不太好呢。”


    “苍山中的生灵皆通人性,许是知晓有人伤重,为之哀痛吧。”


    艾一法师轻叹一声,与她说起小侍卫阿难昨晚动刀后的情况,说他病情尚稳,让她无须担心。金坠瞧见他的绿眼睛中布满了血丝,想必是彻夜照料病人过于劳累,天未亮又出门采药,心下对这位善良的西域佛子深感敬佩。


    二人一面寒暄,一面走回寺中。金坠说起石婆婆方才嘱托之事,艾一法师忙回屋放下包袱,从石瓮中舀出一盏自己熬的桐灯油端去后山,边走边告诉金坠:“石婆婆有眼疾,白日也需点灯,否则便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位婆婆是哪里人氏?为何会与法师一同住在这座荒寺里?”


    “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昔年衲子初至大理,在苍山中迷了路,误入这座古寺,便见到婆婆独自守在此间,只说是神佛托梦给她,请她来此看护佛像。老人家心慈,平日常帮衲子做些寺里的杂活,照看孩子们起居,其余时候便不舍昼夜地跪在后山那尊佛像前诵经,只说念上一千遍经文,遗失的佛首便会回来了。孩子们都说她念经时一动不动,像是石头化的,便称她为石婆婆。”


    金坠闻言,想到元祈恩从前造访此地,与她说过苍山上的荒寺里有尊无头佛像,有个绿眼睛的西域僧,却从未说过还有一位石婆婆,不禁暗中称奇。


    二人来到后山崖边,石婆婆仍兀自跪在那尊无头大佛像下。艾一法师用土语与婆婆道了日安,俯身将灯油小心倒进石桌上黑白石子圆阵中的那盏琉璃长明灯中,擦亮火石点燃了灯芯。


    冉冉升起的灯火照亮了拂晓中昏暗的石窟,那尊无头大佛颈部的裂纹也清晰可见。石佛的大足边还摆了一小尊黑漆漆的木雕护法神像,青面獠牙,样貌狰狞,正是云南本土广为信奉的大黑天神。


    石婆婆如释重负,伛偻着驼背向神像深深一拜,起身同艾一法师和金坠合十问安。法师用土话与老妪交谈几句,回头向金坠解释道:


    “石婆婆说,她方才念经正念到第九百九十九遍,还差一遍便可将这尊大佛的头请回来了。偏偏一阵风将长明灯吹熄了,所幸金檀越及时到来续上了火。婆婆万分感谢你,直夸你是来传火的天女呢!”


    金坠受宠若惊:“我来得真有那么巧?”


    “巧呵!——当年衲子初来此地时,婆婆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艾一法师无奈一笑,向她使了个眼色。金坠恍然大悟,不由苦笑,弯下腰去同那位虔诚到发了痴的老人家问好。驼背老妪吃力地抬起头,望见金坠的脸,蓦地一颤,眯起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金坠正疑心自己脸上沾了什么,却见石婆婆从石桌上端起长明灯,颤巍巍地凑近她的脸庞,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些。


    灼热的火光照得金坠睁不开眼,她仓促后退几步,那老妪却忽如见了鬼一般,丢下手里的灯盏扑向她,一双枯黑如柴的老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嘶声低吼:“变——变!”


    艾一法师见状大惊,急忙上前阻止,强行将那发狂般的老妪从金坠身前驱开,回头安慰受惊的金坠:


    “金檀越无碍吧?石婆婆岁数大了,不时癫疾发作,神志不清……”


    “我听得懂。”金坠打断他,捂着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脖颈,讷讷道,“她……她说我是鬼……”


    艾一法师一怔,苦笑道:“都是些浑话,金檀越切莫在意!婆婆眼神不好,还常将我当做山里的大虫精呢……”


    他话音未落,石婆婆又魔怔似的冲上前来,指着金坠骂骂咧咧。艾一法师架住她,伸手往她后颈一击,那老妪旋即昏倒在他怀里。法师叹息一声,对金坠合十一拜,窘迫道:


    “婆婆发病时向来如此,还望金檀越见谅……衲子这便带她回房休息。”


    他言毕便带着石婆婆离去了。金坠半晌才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瞥见那盏供佛的琉璃长明灯打翻在脚边,便俯身拾起重新摆回石桌上。


    朝日尚未升起,灯光熄灭了,崖壁石窟中的无头佛像复又陷入一片昏暗中。金坠抬起头,望见那无头佛像颈上幽暗的黑洞,心中无端生出一阵悚然,不愿在此多待,忙转身跟着艾一法师回到寺中。


    艾一法师已将石婆婆带回她自己的屋中安顿好,喂了她一粒安神的药丸。见金坠跟了过来,再次向她致歉。金坠忙道无妨。法师叹了口气,沉声道:


    “婆婆在山中采药时撞到过脑袋,落下了痼疾,时常像这般发病。无人知晓她曾经历了什么,才会只身来到这荒寺里……我想她大约只是个苦命的老人家吧。方才她并无恶意,还请金檀越莫要见怪。”


    金坠忙道无碍,抬头望见艾一法师一双绿眼睛中的血丝更重了,便道:“天色还早,法师忙了一宿,不妨先回屋小憩片刻吧。”


    艾一法师摇头:“衲子不常睡觉的。”


    金坠一愣:“法师可是睡不着么?”


    “正相反。”法师一哂,“梦中的世界是如此美妙,令人一闭上眼就想永远睡下去……为了抵抗这欲念,衲子便不睡了——水月镜花纵美,不若尘泥木石之真,这便是佛说的真如了。”


    金坠苦笑:“那想必很难。”


    “世间诸事大抵如此。习惯才是最难的。”


    艾一法师莞尔一笑,俯身从禅房前的小花坛中折下两枝绣球大的紫阳花,赠了一枝给金坠,问道:“沈檀越尚未起来吧?”


    “他昨晚累坏了,说是要睡上三天三夜呢。”


    “昨夜为那位檀越施断肢之术,幸得尊夫相助,才保住了病人的性命。”艾一法师道,“不瞒金檀越,衲子行医半生,所见同道中难有尊夫这般殚精竭虑、至诚至善之辈,委实令人叹服。”


    “他就是这样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掰开来分给每一个病人。”金坠轻叹一声,“我真的很心疼他……可这毕竟是他的职责。”


    艾一法师沉吟片刻,正色合十道:“请恕衲子直言——沈檀越这般秉性,于病患固是难能可贵。然于医者自身而言,或非益事。”


    金坠一怔,又听法师沉声道:


    “一位传授衲子医理的师父曾言,若无法摒弃世俗情念,对生死淡然视之,便无法成为一流的医者……为了习得这法门,我便修习起了佛法,最终干脆出了家。”


    “法师如今参透生死了么?”


    “这是世上最难的事……兴许唯有神佛方能做到罢。”


    艾一法师摇了摇头,垂眸不语。金坠轻叹一声,喃喃道:“是啊……可若当真如此,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岂不同他一般了?”


    她言毕驻足,仰头望着那尊嵌在崖壁石窟中的无头佛像。他们不觉又走到了后山。黎明阴柔的光影中,佛身仍兀自岿然不动,沉默得仿佛在此屹立了千古。


    艾一法师俯身将折下的紫阳花枝供在了石窟前,金坠也将自己手里的那枝供上。皎洁的花瓣上缀着朝露,在熹微中泛出琉璃光,衬得大佛足边那尊凶神恶煞的大黑天护法都柔和不少。


    艾一法师见金坠好奇地望着这木雕小神像,向她介绍道:“这是我为石婆婆雕的。云南许多百姓都信仰这位黑面天神。”


    “我认得他!前回初见南乡先生便是在供着这位神的一座土庙里。听说这可是云南大名鼎鼎的守护神呢,中原从未见过。”


    “这位大黑天神原是我们西域的神祗,本名‘摩诃迦罗’。关于他的故事一向众说纷纭。有一种说法是,当初观世音菩萨度化三界六道众生无果,自身化为金莲碎成千片。无量光佛感其度化众生心愿未了,便用神力将碎片聚合起来,化为十一面千手千眼观世音。十一面观音心间发出光华,大黑天神便于此显现。这位天神生来不畏水火百毒,吞下了别的神明所不能承受的灭世剧毒,最终变为这黑煞之身。”


    “如此说来,观世音菩萨竟是大黑天神的前世了?”金坠惊叹,“这可真看不出来!”


    “可以这样说。”艾一法师微笑道,“我们西域有一句经文:神虽唯一,其名繁多——别看他们一黑一白、一丑一美,万年前天地初开之时,都是由同一朵金莲花的碎片化成的呢。”


    金坠若有所思,仰望着那尊无头石佛,问道:“法师精通雕造之术,何不为这尊大佛也重塑一个头颅呢?”


    “实不相瞒,这些年来,衲子曾为它雕过好几个头,可我发觉那些佛头都无法契合它最初的样貌,最终只好放弃了——成住坏空,四劫轮转。或许真正的神迹就藏在这残损之中,修补反是对它的毁坏罢。”


    日出了,金光洒在崖壁之上,填补了遗失的佛头处的黑洞,宛如笼着一圈耀眼的法光,亦为佛足边那尊大黑天小像镀上一层神圣的柔光。艾一法师合十默诵了一段经文,兀自走到了不远处的山崖边,背身而立,静眺山水。


    初日东升,远山云缠雾绕,满崖浮彩腾跃,山下洱海如蓝绸般闪闪发亮。金坠不禁也走到崖边去欣赏那美景。默立片刻,艾一法师忽朗声吟哦: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成日对着这些山山水水发痴,也不知它们厌烦我没有?”


    “法师的故乡是什么样的?也有山山水水么?”


    “有啊。不过山是沙子堆成的小丘,水是雨露积成的小潭。起风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昏黄,看不到一朵白云。衲子初访此地时,看到这片山水云天,还以为到了幻境呢。”


    “世间山美水秀的地方还有许多,法师离乡云游四海,为何会在云南定居呢?”


    “这里的地势比别处高,离云天更近,一抬头就能触到似的。以往我总觉得自己的本心高悬在天边,看不清抓不住。自从来到了这里,终于能够摸着它了。”


    法师微微一笑,仰望青穹,满目山色水光,衬得一双眼瞳更为碧绿:


    “衲子虽离乡在外,却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异乡人。在衲子的故乡,水是神圣之物,人们相信世间所有的水都将在天上汇合——每每望着这片洱海,我都会想着,也许这里的水将升到云天之上,化作几滴雨露落在故土的那片荒漠,代我去看望早已遗失的一切。既如此,远游与归家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的语调平和淡然而满怀深情,仿佛娓娓讲述着令人动容的佛理,金坠不由久久沉吟。


    俄而风过云开,洱海对岸一座半隐在朝雾中的山头露出了圆润如盖的峰峦,金色的日轮正徐徐升起。艾一法师伸手遥指山水,朗声道:


    “世事万变,唯此山此水不变。衲子时常觉得,只要每日的太阳还从这山头上升起来,世间的一切都能被宽恕……”


    “真美啊……”金坠眺望着那座被金光笼罩的山头,不由看痴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日出。


    “当地人都说,那是天神降诞的地方,从没有人成功登临过。”艾一法师喃喃道,“曾有一位故友约衲子同去探访,可惜我慢了一步,教他捷足先登了。”


    金坠诧异:“真有人能登上那么高的地方?那里景色想必很美吧?”


    法师摇摇头,哀声道:“这便不可言说了——那位故友已然故世,再高的山于他也非难事了。他看见的风景,已非我们所能窥看了。”


    他言毕轻叹一声,蓦然转头望向金坠:


    “衲子所说的那位故友,金檀越也认识吧?檀越此行前来,可为此事?”


    金坠一凛,不知他何以看出了自己的心事。昨日上山途中突遇险情,一夜惊惧交集,她几乎都忘了这事,不禁暗中自责。艾一法师见她犹豫不决,柔声道:


    “此处远俗世而近神佛,难言之事皆可在此畅言,未了之愿皆可在此了却。金檀越特来拜访,想必正因此故吧?”


    金坠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示意艾一法师与她回屋。


    二人离开后山,来到金坠昨晚就寝的那间房中。她轻推柴门,见屋中空无一人,君迁已起来了,不知去了何处。她松了口气,打开搁在床头的随身小包,摸出那只放着翡翠镯的黑布袋。


    曦光透窗,冉冉点亮了这间古旧的山舍。耀目的清玉在初日照射下宛如一圈近乎透明的光环,不似世间所有。


    金坠取出镯子递给艾一法师,敛容道:“法师可还识得此物?”


    艾一法师接过那只玉镯,端量摩挲许久,好似见到久别重逢的故友,幽声道:


    “冰魄月华,天上方有——犹记昔年,那位故友带着这块从滇西寻得的翡翠生石连夜进山来访,欣喜若狂,说这是一位骑白象的南国王子赠予他的回礼,请衲子用它雕琢一尊水月观音像。佛像雕成后不久,那位故人忽又来信,请我用剩余的石料打造一对玉镯,分别刻上两个名字……原来金檀越便是那位‘阿儡’。”


    金坠颔首一笑,又从黑布袋底取出一片色泽相同的翡翠碎玉。艾一法师不可置信地将那碎玉举在眼前,凝望着其上镌刻的“桑望”二字,良久喃喃道:


    “世间好物不坚牢呵!当初这对镯子雕成之时,衲子便有所预感,似这般美丽之物恐不能久存于世。碎了的那一只,想必是同物主一道魂归天外了罢……所幸还剩下这一片。金檀越是想……”


    “我想请法师帮它恢复原来的模样。”


    “修补断镯倒不难,只是这般珍贵的玉料,世间再难寻得第二块了。即使用成色相近的翡翠石代替,恐也难复原样……”


    “法师误会了。我说的复原,是让它回到最初的模样。”


    金坠摇摇头,平静地说道:


    “那位故人曾告诉我,滇西以南的国度有一条大河,世上所有的翡翠都从那里来。一粒河底的沙尘要经历千万年的岁月方能变作玉石。可它一旦被人发现,就免不了遭刀切斧凿、待价而沽,从此颠沛流离,历经千劫,再也回不到宁静的水底了……”


    她轻叹一声,凝望着艾一法师手中的那一对碎玉,正色道:


    “这块翡翠石的命运正是如此,就如它的物主生前所遭遇的一般……如今斯人已去,我想让它重新化作水中尘沙,回到它来时的地方去。”


    “来时的地方……”艾一法师恍然大悟,“金檀越是想让衲子替你将这翡翠还给那位骑着白象的南国王子吗?”


    金坠一笑:“法师曾云游四海,可有途径寻到那位神秘的贵人?”


    “沿着滇西翡翠谷中的那条大河一路南行,便可抵达南方诸佛国。桑望生前曾与衲子相约前去一探,拜访那位赠他翡翠的贵人,可惜未能如愿……此物既由我亲手雕琢,理当由我承接这段善缘。待这场大疫过后,衲子便动身前去南国,替金娘子寻访那位骑着白象的故人,让这块历经千劫的玉石归于原主。”


    “那便有劳法师替我还给他吧——不,不是替我。是替桑望。”


    “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么?”


    “请法师转告那位贵人,感谢他在滇西翡翠谷为我们结下那段善缘,使桑望与阿儡相遇相知,度过了一段永生难忘的岁月……”


    艾一法师颔首聆听,静候她说下去,见金坠欲言又止,追问道:“还有呢?”


    金坠踯躅良久,颤声道:“桑望……嘉陵王殿下是遭人所害的。法师知道么?”


    艾一法师叹息一声,沉声道:“是的,我知道。在他出事之前,我便猜到会有这一日,也提醒过他。可我救不了他……一块翡翠石被从水里捞起之刻便注定不再能安睡了。”


    一时无话。金色的曦光静谧地笼罩着古旧的山房。金坠凝望着日光下飞舞的浮尘,喃喃道:


    “殿下生前最喜登高,到了山顶,总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云中,不知在看些什么。每当那时,我就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生怕一眨眼他就会化作一阵风,一缕烟……


    “那时,他们说他从山上摔下去了,我一点也不相信。殿下在我心里是无所不能的,他一定不会就这么陨落,一定会想办法飞到他向往的地方去,再不受尘俗所累。可我也明白,那只是我的幻想。没有人会飞。人若离了地,只会像山石一样落下去……”


    她不再说下去,走到窗边,眺望着隐于朝霞中的远近峰峦。


    “我曾想过要找到那位南国王子,请他为殿下复仇雪冤。即使做不到,至少要用我的一生思念他。可如今我终于来到这里,却觉得曾经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了……殿下会责怪我吗?”


    艾一法师望着她:“你觉得他会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无法永远活在过去……”


    “在金檀越心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他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时而热情得恨不得将人融化,时而又好像拒人于万里。与他人在一起时,他天真得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独自沉思时又像个饱经风霜的长者。这么久了,我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法师,您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么?”


    “人永远无法真正地认识他人。我只能告诉你,过去,他是嘉陵王殿下,也是桑望。而今,他已化作这山水之间的一粒尘,一滴水,一片云——然无论何时,他始终是他自己,并且从未离去。”


    艾一法师走上前来,伸手将掌心那枚翡翠残片置于窗前,让日光轻抚着镌刻在上的那个名字。


    “衲子与那位故人初识之际,他便常言自己的心神遭形骸所困,请我点化破解之道。我告诉他,你的身并未困住你的心,是你的心困住了你的身。我不知他是否明白了我所说的——身为桑望,他无疑有一颗真正的菩提之心。可身为嘉陵王殿下,他的那颗心,或许并不适应他所在的那个世界……”


    法师言至此,将那枚刻着“桑望”的玉镯残片收入僧袍中,又将另一只完好的还给了她:


    “这一枚碎玉,衲子会带去交还给那位南方佛国的施主,请他为逝者超度祈福。至于这另一只镯子,上面还刻着你的名字呢。既然物与主都完好无损,便不应分离。”


    金坠垂下眼眸:“我已不是过去的我了,不知是否还应留着它。这枚镯子既是法师所造,理当归还……”


    “金檀越需知,世间万物并不属于造出它的人,而属于需要它的人。这枚镯子已跟随你太久了。即使衲子将它收回,它的光仍会留在你心里。世间之物与人相似,诞生之初便沾染因果。人自视为物之主,其实物有其自身的宿命。这枚镯子的尘缘未尽,不必横加干扰。就让它留在你身边,继续在这世上历劫吧。”


    艾一法师徐徐言毕,一双微笑的碧眼凝望着金坠。金坠沉吟片刻,接过那只翡翠镯,轻抚过镯身内侧的“阿儡”二字,抬眸向法师一笑。


    “我明白了……多谢法师。”


    正说着话,屋里猫儿似的跑进来一个小人儿,正是阿罗若。金坠想到昨夜忙乱之中将她独自落下,过意不去,忙去道歉。女孩毫不在意,照旧糯声唤了她一句“阿奈”,又用土话同艾一法师说了些什么,看来已与他十分熟络。


    “衲子昨晚答应要送这位小檀越一个见面礼,谁知她一起床便来讨了!”艾一法师笑道,“金檀越与我们一同去吧,顺道见见其他孩子们。听说他们正带着你家那位药师琉璃光如来参观我的药园子呢!”


    第83章 如朝露 夫君难得胃口好,可得把他喂饱……


    金坠将镯子收好, 随艾一法师出屋,绕过主人禅房,来到屋后开辟的一片小园前。


    尚未走近, 便听闻一阵清脆童声,只见君迁身着单衣, 正被四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孩子拉着参观药园, 不时在没见过的草药前俯身观察, 耐心听小师父们讲解药理。阿罗若也蹿进园子加入他们, 说说笑笑, 看来已与大家成了好朋友。


    艾一法师见状想起什么来,旋即跑回屋去,捧出一件干净的布衫冲进药园, 赔偿君迁昨夜报废的那件“血衣”。


    君迁正被孩子们拉着察看草药, 猝不及防被从身后披了件衣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艾一法师,忙同他道谢寒暄;远望见金坠也来了, 远远向她微笑了一下, 没来得及过去又被孩子们拽走了。


    金坠立在园边, 见艾一法师回来,笑道:“看来法师这药园子颇为神奇,勾得他一早起来就乐不思蜀了!这几位就是您收养在寺中的小檀越们吧?”


    “这些小友们打小随我种药采药, 个个都修成了草药学家。山上平素也没什么客人,难得来了个肯不耻下问的好学生, 可不得让他们炫耀一番?难为沈檀越一早起来就陪他们上学堂!”


    金坠微哂:“他看着一幅严肃的学究样,不知怎么却很受小孩子欢迎,走到哪里都被围着, 我都嫉妒了!”


    艾一法师笑道:“这便是他天生的法力了。衲子若同这些小老师们那般大,见到尊夫这样的好学生,定也不放他走的!”


    金坠莞尔,远望着药园中君迁的背影,喃喃道:


    “他是个很好的人吧?人人都那么说。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不以为意,以为他为人所夸耀的,不过是那种老生常谈的平庸德行。可我渐渐发现,他身上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东西,像是一面宽广的明镜,无心之间映照出日月星辰,也映照着一草一木。我被深深地吸引了,好像认识他之前,我从未好好认识过这个世界,认识过自己的心……”


    她言至此,背过身去,轻声道:


    “当初,他的家人与我的家人合谋害死了嘉陵王殿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愿面对自己的心。我不允许自己从这种苦痛中走出来。仿佛一旦如此,我便背叛了在神佛前的盟誓,背叛了自己的本心。可与他在一起时,我的心中分明只有一种声音,盖过天地间的一切山盟海誓……”


    艾一法师不动声色,静等她继续说下去。一阵山风拂面,带来清晨湿凉的草木芳香。金坠深深呼吸一口,将深埋于心的话语倾吐出来:


    “我曾将桑望视作我的一切,一心想守护我与他曾共同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我曾以为,只要守住那份记忆,就如同守住了我自己失去的那些岁月——可如今我却发现,正是在失去了它们之后,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我很愧疚,却也感到很自由……这样说,会不会很自私?”


    艾一法师静听她语毕,合十微笑道:


    “一切有情,从心得福,永无挂碍——衲子曾同桑望说过这句话,如今也将它送给金檀越。这世间有些东西,唯有失去后方能获得。这即是逝者留给我们的馈赠。”


    法师之声沉静低徊,似山寺晨钟萦于风中。金坠垂眸沉思着,回过神来时已走进园子,穿过层叠披拂着的各种草木,向君迁走去。阿罗若识趣得很,忙把那群缠着君迁问东问西的小药童们带走,好为他们留出一片清净。


    金坠来到君迁身旁,见他正俯身于百草丛中,捧着那本为本草立传的写生簿记个不停,问道:“这苍山百草园比起你家里的如何?”


    他回头向她一笑,边写边说道:“此间草药皆为艾一法师手植,有些是他从西域带回播种的,见所未见。多亏了方才那些小友们热心与我讲解,获益良多。”


    “还说要睡上三天三夜呢,大清早又被这些香草美人勾去魂儿了!”金坠从他手上抢过簿子一翻,“好一本群芳谱!看来沈学士这趟来云南收获颇丰呢。”


    君迁幽怨道:“一早醒来见你不在身旁,只好另寻良伴了。”


    金坠吃吃一笑,将簿子还给他:“昨夜一场惊魂,我睡不踏实,天没亮就醒了,便去寻艾一法师聊聊天。”


    “都聊了些什么?”


    “聊了……聊了这儿的云呢。法师同我说,他走过许多地方,只有在云南才能安下心来,就如同在故乡一般——看!”


    金坠说着,伸手指向天际一抹鎏金似的孤云。君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颔首微笑一下,忽然发现什么,旋即俯身去观察脚下的一株草药,凝神端详着日光流淌在草叶尖缀着的朝露上,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金坠望着他那认真而柔和的神态,心中生出无限柔情,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心疼,不由俯身拥住他的后背,将头轻倚在他的肩上。


    边上一簇紫花胡枝子的枝叶垂下来拂着他们,她折下一枝来拨弄他的耳垂,惹得他有些发痒,回过头来抱怨;见她还不肯收手,索性翻身将她扑倒在草药丛中,从她手里夺过那簇绒毛似的枝叶,报复似的从她眼角眉梢一路撩拨到唇角,由那散着清苦芳香的绿叶恼人地吻着她,招得她又嗔又笑。


    叶尖上缀着的一滴露水落在她唇畔,她伸出舌尖舔去,忽喃喃道:“现在我明白了。”


    他好奇道:“明白什么?”


    她不言不语,双手环着他的颈,隔着他的肩头眺望着他们上空那朵被初日染金的朝云,近乎入定地微笑着。他亦不多问,轻轻埋首于她颈间,落下一滴朝露般清凉而温润的吻。


    “沈檀越,麻烦你摘一把侧耳根来!”


    一个甜甜的声儿打断了情正浓时的亲吻。二人慌忙从草地上爬起来,只见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正立在药园边,好奇地张望着他们。两个女娃一胖一瘦,瘦的跛着腿,胖的咧着嘴,显然都有些残疾,笑容却很是明媚。


    瘦姑娘将一只小竹篓递给君迁,用带着乡音的汉话说道:“师父和师姊正在伙房做朝食,差这一味食材就好出锅了!”


    君迁一怔,接过竹篓去左顾右盼,迟迟不动。金坠第一次见他对着满园本草不知所措的模样,颇觉意外。两个女娃见状笑道:


    “方才不是教你辨过嘛,眨眼就忘了!”


    “喏,你身后就是了!我们这里顿顿都少不了它!”


    君迁经两位小老师提点,忙转身搜罗一番,从地上拔下几把白根草装进竹篓递给她们。姑娘们糯声道了谢,叮嘱他们过会儿去吃饭,跛着腿的那个由另一个搀着,嬉笑着结伴而去。


    金坠好奇道:“侧耳根是什么?”


    君迁道:“是本地特有的一种草药,亦是一种特殊的食材。我也是头一回见……”


    他还没说完,金坠已兀自摘下一簇嚼了嚼,旋即被口中炸开的那股味儿冲得面目扭曲。君迁见状苦笑道:


    “你猜它为何又叫做‘鱼腥草’?”


    “……这东西当真能吃?云南人莫非都是猫儿投胎么!”


    金坠拼了命才将满嘴残渣吐干净,大受震撼。君迁微哂:“我之前尝了尝,倒觉得这滋味颇为奇特,还挺喜欢的……”


    他话音未落,金坠已扑上去狠狠亲了他一口,趁其不备将嘴里的余味递到他口中,笑道:“尝够了吗?省得你偷腥!”


    君迁抹了抹唇,望着她道:“不太够。”话落反手搂住她的腰身,俯下头去,将方才那个被打断的吻进行到底,惹得她在他怀里轻嗔:


    “嗳!这可是在佛门净地呀!”


    他好容易才放过了她,似笑非笑:“佛门净地,饿了也需让人吃饱罢?”


    “那正好,艾一法师喊我们吃朝食去呢!”金坠正色道,“难得你这位餐风饮露的医仙今天胃口好,一会儿可要多讨些鱼腥草给你解馋!”


    二人恋恋不舍地从百草园里出来,互相掸去满身的草叶尘泥,一同往伙房走去。日头渐高,拂晓时分的薄雾褪去了,整座山头都笼罩在青金色的树影里。


    寺院的伙房就在正殿边上,是艾一法师自己搭建的小柴屋,还未走近便有炊烟和香气一道飘来。屋前的老樟树下搭着张长木桌子,大家都已起来了,正围坐在树下等开饭。


    小侍卫普提和目连并坐在前,边喝着茶水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圈都黑黑的,看来昨夜都没睡好。罗云独坐在一边,望着脚下的树影发呆。


    桌旁有五个穿清一色棉布袍的孩子,除了他们方才在药园见过的那两个姑娘,还有三个男孩,看上去都不到十岁,身上各有肉眼可见的残障之处。孩子们当中是个比他们矮一头的小家伙,头上戴着只木雕面具,正被众星拱月般围着。


    只见那小家伙一扭头,脸上的面具足足比脸盘子大上一圈。整幅面孔都被一张血盆大口占了,尖耳长须,突眼呲牙,七分凶猛三分憨呆,不知是猫是虎还是麒麟貔貅。


    金坠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四不像小怪兽径自向她跑来,热情地钻进她怀里。金坠吓了一跳,一把摘下那面具,松了口气道:“阿罗若!是你呀!”


    阿罗若笑嘻嘻地喊了她一声“阿奈”,向她展示起那只张着血口的奇兽面具来。金坠好奇道:“这是什么?”


    孩子们见状都跟了过来,十分自豪地介绍道:“这是石猫猫,我们这里的镇宅神仙!”


    “就是瓦猫吧?”君迁一哂,对金坠道,“此前我在大理城中巡诊,见每家每户屋顶上都雕饰着此物,当是本地的一种辟邪瑞兽吧。”


    “这瑞兽生得怪别致的!”金坠捧着那只又像猫又像虎的木雕面具左右端详,“是艾一法师做的吧?”


    “是衲子给这位小檀越的见面礼。”艾一法师从伙房中走出来,莞尔道,“南乡前辈早就来信请我为他的小药童定做只面具,可惜做得有些大了,恐她戴着有些费力。”


    “大些看着才神气呢!看她多喜欢啊。”金坠将那瓦猫面具还给阿罗若,想起她此前因外貌在山下遭受的冷眼,十分欣慰,“多谢法师的见面礼。戴着这个,再没人敢欺负她了!”


    艾一法师正色道:“我们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个面具,只是为了好玩儿才戴,平时都面朝天的。毕竟他们从不下山,不需把面孔遮起来。”


    金坠望着那些在日光下嬉笑玩耍的孩子,不由十分感慨。他们都是被山下的世界遗弃的孤儿,幸遇这位西域来的法师收容,在这座桃源般的苍山古寺中安然度日,使那些残缺肢体下的童心得以健全地长大。她真高兴阿罗若也能来到这里。


    伙房里飘来的香味愈发浓了,惹得大伙纷纷喊饿。艾一法师连忙回去,片刻端着只木托盘出来。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也端着盘子,想必就是这寺里最大的孩子了。那姑娘生得文文静静,手脚纤长,像只灵鸟。除了额间有一道长疤,乍一眼看不出什么异样。


    艾一法师和姑娘来回几趟,将几只冒着热气的木碗依次搁在众人面前。


    碗里整整齐齐码着整朵切好的雪白肥厚的菌子片,都浸在金色的汤里,菌肉边上一大簇翠生生的野菜嫩叶堆成了小山,山顶一点红,是几粒碎红椒。另有一大盆细如绳线蚕丝之物,形似面条却更圆润些,洁白光亮,纤纤可爱。


    艾一法师道:“寺中不食荤腥,衲子连夜去林中采了些野菌子熬煮,还请诸位暂且果腹。”


    碗中的野菌汤色香味俱全,引得众人啧啧赞叹,唯独金坠和君迁面面相觑。


    “敢问法师这菌子汤保熟么?我们此前可吃过一回苦头了……”


    “一回生二回熟呵!”艾一法师一笑,“此地佛门净土,菌子神不敢来犯,诸位尽管开怀!”


    他没还说完,普提和目连已纷纷举箸,从大盆中夹出那面条似的白线放进热汤中搅拌。艾一法师看金坠和君迁一脸疑惑,介绍道:


    “这叫做‘米线’,是寺中自己种的稻米与苍山溪水榨出的。生时像绳线一般长而不断,故此得名。趁热下入汤中烫着吃更有筋骨哩。”


    众人都动筷烫起米线来。金坠被那浓香吸引,夹了一筷入口,但觉菌汤鲜美无比,米线滑腻甘芳,引人想端起碗来吃个精光。普提见状却喝止道:


    “且住且住!可不能就这么吃——精魂儿还没上来呢!”


    “什么精魂?”金坠一头雾水,只听对桌的几个孩子们交头接耳:


    “猜猜迦陵师姊今天打什么蘸呀?”


    “今天有客人,定是从来没打过的——瞧,她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方才那个女孩又端着托盘从伙房中走出来,素手纤纤,变戏法似的将一只只小木盘依次端到桌前。每只盘中都盛着色香味不一的碎佐料,五彩斑斓,琳琅夺目,直令人看花了眼。


    金坠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来的路上在客栈吃什么都配一碟子。我们那里叫做汤齑,不过是点儿油醋,花样可没这么多!”


    艾一法师笑道:“这叫做‘蘸水’,云南人吃饭讲究‘打个蘸’,无蘸不饱饭!云南地大,各地口味虽不同,却是万变不离其宗,终归离不得它的。”


    他说着望向正在桌前上菜的少女,神情颇为骄傲:


    “迦陵最擅此道,会打上百种蘸哩!山上没什么吃的,日日粗茶淡饭,全凭她这一手绝活让大家饱饱口福。”


    金坠闻言,忙向那位名叫迦陵的少女道谢,感激她用一双巧手调制的美味佐料。那少女只点一点头,看来是不会说话。她的师弟师妹们已嘻嘻哈哈地打好了蘸水,方才药园里遇见的那两个姑娘又生起事来,指着端上桌的一盘盘五花八门的新鲜菜叶儿,对君迁道:


    “沈檀越,考考你这些菜都叫什么名儿,说不出可不让吃!”


    “芫荽、豆尖、滇苦菜、夜息香、不凋花……”君迁毫不怯场,如数家珍,半天才望着面前一盆不起眼的绿叶子苦笑道,“侧耳根。”


    “喏,你的最爱!多吃些哦。”


    金坠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夹了满满一筷子侧耳根裹上蘸水递到君迁碗里。那两个小姑娘听见这话,忙向艾一法师道:


    “师父,沈檀越爱吃耳根呢,咱们采一筐子让他带回去慢慢吃吧!”


    艾一法师笑道:“好啊,不过新鲜的菜难以久存。一会儿我去药园里多收些种子请沈檀越带去,等他回到家乡种下,想吃的时候便能吃上了!”


    君迁微哂:“多谢法师馈赠。我此行亦从中原带了些种子,如若不嫌,请让大家在药园里种下,就当做我的回礼吧。”


    孩子们心生好奇,都问道:“沈檀越带来的是什么种子呀?”


    君迁道:“我来得匆忙,忘了标识,需待你们种出来才知晓了。”


    孩子们欢喜道:“那等种子长大了,沈檀越可记得要回来看呀!”


    君迁温言应允,又被孩子们催促着动筷子。艾一法师也笑道:“沈檀越快尝尝吧!迦陵打的蘸水配上侧耳根,纵你尝遍了百草,准也难忘这滋味!”


    君迁闻言,只得在万众瞩目下夹了一筷碗里的鱼腥草,裹着蘸水入了口。没嚼几下,蹙了蹙眉,顷刻全呛了出来,忙用帕子捂着嘴,神情异常痛苦。金坠正要笑他叶公好龙,忽觉自己刚放进嘴里的东西也不对味了,一阵猛咳——不是被腥的,却是被辣的!


    好在他俩并非特例,就连普提目连这等本地饕客都被放倒了,一个擤鼻涕一个抹眼泪,都说从没吃过这么凶的辣子!阿罗若也辣得上蹿下跳,飞奔到一旁的水缸里埋头狂喝。只有罗云还没动筷,满面疑惑地望着他们。对桌那几个小檀越倒不动声色,只咂着小嘴道:


    “奇怪!迦陵师姊今天打的蘸里怎放了这么多辣子呀?”


    那小哑女迦陵显然未料到这般情形,不知所措地低着眉眼。艾一法师见状不可置信,忙也取了双筷子,正要去尝尝这放倒一片的秘方,忽闻寺院外面一阵骚动,继而脚步声橐橐而来。有人高呼道:


    “快,他们在这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群披坚执锐的大理甲士已径自闯了进来,黑云一般包围了他们。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剑眉长髯,面目黧黑,活像个庙里跑出来的广目天王。


    普提被那蘸水呛得丢了魂儿,还在埋头嗦米线解辣。边上的目连已见了鬼似的搁下碗筷,偷偷拍了拍同伴。普提抬起头,瞥见那张铁青的面孔,吓得还没吞下去的米线缠在嘴里打了结,结巴道:


    “父……父亲!”


    那黑脸闯入者冷瞪了普提一眼,并不搭理他。边上目连满面惶恐:“殿帅,你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一言不发,无视众人,径直走向桌角。蓦地单膝跪地抱拳,望着静坐在此的小侍卫罗云,冷声道:


    “臣普陀护驾来迟,罪不容宥——听候妙喜公主发落!”


    席间一霎时鸦雀无声。罗云一动不动,面色白得像透光的窗纸,良久淡淡道:“世外法门自有清规,殿帅无需多礼。”——


    作者有话说:敬祝大家中秋快乐,美满团圆永无扰~


    第84章 结丝茅 离远些,这是个邪祟!


    “公主……?”


    金坠诧异地望着罗云——她早注意到这随行的小侍卫言行不同于其他几人, 只当其天性腼腆,生得又偏白瘦,未料到竟是这身份。她忙与君迁对视一眼, 见他亦是满面愕然。


    普提见他父亲大人亲自带兵寻来,急于辩解, 战战兢兢地:“父亲, 我……”


    “孽障!还不跪下!”普殿帅扭头朝其子一声低吼, 吓得那少年双膝一软。


    妙喜公主皱了皱眉, 轻语道:“是我央求普虞候带我出宫来的, 殿帅勿要责怪他。”


    这位大理国的公主还很年轻,声音软软的,教人不忍拒绝。普殿帅不好发作, 冷哼一声, 怒冲冲地瞪着普提。一旁的艾一法师上前合十一礼,正色道:


    “正如这位贵客所言,法门有清规——檀越远道而来,请先喝碗茶消消火吧。”


    法师在陶碗中倒了茶水递给普殿帅, 回身向大弟子迦陵使了个眼色。那小哑女顿悟其意, 忙将师弟师妹们带去伙房暂避。


    普殿帅无奈接了茶去浅饮一口, 旋即盯着一身戎装的“罗云”。刚想说话,妙喜公主幽声问道:“兄长已知晓了么?”


    普殿帅一怔,回禀道:“是。迦叶昨夜三更回城求援, 太子殿下获悉公主乔装出宫,不慎于云弄峰遇袭, 万分心焦,着令臣前来护送公主回宫。公主贵体无恙吧?”


    “我没事。”妙喜公主望向艾一法师和君迁,“昨夜阿难身受重伤, 幸得艾一法师和沈学士照料,方转危为安。”


    普殿帅忙向艾一法师道了谢,又疾步至君迁面前,俯身一揖:“先生便是中原来的那位沈学士吧?犬子无状疏于职守,一路上多有惊扰,还请……”


    话音未落,边上忽地蹿出个小男孩,一把抱住君迁的裤腿大哭起来,边哭边用土话说着什么。众人一惊,正要上前驱赶,君迁忙阻止道:


    “我认得他,这孩子就住在山下的村庄里……”


    “衲子也认得他。”艾一法师走到那男孩身边,柔声用土语与他交谈了几句,面色一暗,合十沉痛道,“这位小檀越说,昨夜他的村庄惨遭凶人血洗,至亲族人皆遭罹难……”


    “蝴蝶泉?”金坠一凛,呆呆道,“不,怎么会……”


    普殿帅沉声道:“此子正是我们在山下遇见的。他说的都是真的。”


    普提大为惊异,忙抓着随父亲一同前来的属下迦叶问道:“怎么回事?那村子昨天还好好的,怎会……”


    迦叶低低道:“我连夜随普殿帅来接你们,清早才到山脚下,经过那村子的时候起了阵浓雾,看不清路。我们本想进村去问路,谁知刚到了蝴蝶泉边就看到……”


    他说着不做声了。一旁的目连急道:“你说呀!”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反正那场面可不太好看,就像……”迦叶瞥了一眼阴着脸的普殿帅,不敢多言,嗫嚅道,“就像是魔鬼干的……”


    普提一凛:“你昨夜下山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迦叶摇了摇头。目连握拳切齿道:“定是昨夜在半山撞见的那伙贼人,偷袭我们不成,便进村去烧杀抢掠!”


    “玤琉……玤琉她还好吗?”


    金坠想到昨日在村中结识的那位苗女,不禁焦灼万分。那小男孩听见玤琉的名字,忽激动起来说个不停。艾一法师闻言面露惊喜,回头对金坠道:


    “小檀越说,那位‘蝴蝶妈妈’还活着,为保护他受了重伤,请我们速去救援!”


    金坠松了口气,与君迁对视一眼,恨不得立刻飞下山去。艾一法师忙道:“衲子与诸位同去。”


    众人正要动身,妙喜公主对普殿帅道:“寺中尚有老幼,阿难亦在此卧榻养伤,可否请殿帅调派几位将士在此驻守?”


    普殿帅应允,唤出几名下属留驻,兀自带领一队亲卫密不透风地紧随着公主。艾一法师主动在前带路,阿罗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路跟着他们。金坠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


    “阿罗若,我们要下山去了,你乖乖在这里等艾一法师回来,好不好?”


    阿罗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挨个抱了抱她和君迁,又拉着那个哭泣的小男孩,摘下艾一法师送的那只瓦猫面具给他玩。男孩见了那龇牙咧嘴的面具,哭得更凶了。金坠忙将面具重新戴回阿罗若头上,与她道了别。


    刚出山门,寺里的其他孩子忽都追了出来。他们竟抱着一大把刚采的侧耳根,不由分说往君迁怀里塞,说是先前答应送他的。孩子们盛情难却,君迁只得收下了那把鲜嫩欲滴的耳根。大家又问道:


    “沈檀越,你答应给我们的礼物呢?”


    君迁忙在药匣中翻找一阵,掏出一包从中原带来的草药种子送给他们。孩子们如获至宝,个个伸手争抢。艾一法师制止了他们,将那包种子交给跟在他身后的大弟子迦陵,对大家道:


    “师父要下山一趟,沈檀越之礼暂由迦陵师姊保管。大家一同种下去,轮流浇水施肥,待开出花来,再请沈学士回来看看!”


    孩子们不知山下出了何事,乖巧地送别师父,叽叽喳喳地讨论中原的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唯有那个名叫迦陵的哑姑娘兀自立在寺门前,手里紧攥着那包不知名的种子,怔怔地望着他们远去。


    出了寺庙,大理士兵浩浩荡荡地在前开道下山。金坠望了一眼古旧而宁静的山门,想到山下此刻已是物是人非,不由一阵恍惚。一回头,却发现那石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直勾勾瞪着自己,干瘪的嘴里念咒似的喃喃低语:


    “变——变!”


    金坠毛骨悚然,转身便跑。君迁疾步追上,正要问她,只听走在前面的迦叶与几个小侍卫交头接耳:


    “你们见着那老婆子了么?方才一来就看见她在寺门口游荡,一个劲儿说这里有鬼,还说那鬼偷了寺里的佛头,杀了鬼那尊大佛便会活过来,怪吓人的!”


    “莫理她,鬼迷日眼,准是菌子吃多了!”


    金坠面色苍白,快步走到前头去了。君迁跟上她,不再多言,只紧握住她冰冷的手。


    天色晴好,气氛却十分阴沉,加之有普殿帅在此,众人都不敢多话,几里山路似有千里漫长。终于下了苍山,只见昨日他们停留的那个小村庄静静倚在山脚下的竹林前,看来与平时无异。众人正疑心是否真有惨案发生在此,俄而劲风拂过,竹林簌簌抖动,一阵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滚滚袭来,熏得大家忙捂住口鼻。


    大青树下,蝴蝶泉边,数十具不着寸缕的尸首肩并着肩,围着池岸躺成一圈。男女老少,皆没了头,发黑的血从遭利器割断的颈中流出,将一池泉水染得猩红。


    众人见状,惊骇万分,有几个小侍卫不由干呕起来。那个幸存的小男孩哀嚎一声,冲到一具无头女尸旁,抱着那惨白的尸身直呼“阿妈”。


    普提捏着鼻子骂了句该死,问道:“他说那个没死的女子在哪里?”


    艾一法师上前安抚着男孩,柔声问了他几句。男孩边哭边指向村子尽头的一间小竹屋,正是苗女玤琉的家。


    众人疾步而去,推开半掩的屋门,只见地上一滩血泊,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子静静倒在那里,已昏死过去,正是玤琉。纤细的颈上有一处刀伤,鲜血汩汩流出,触目惊心。


    “玤琉!”


    金坠焦灼上前,探到她还有微弱的鼻息,松了口气,忙用手按住她的伤口止血。君迁将伤者平放在地,打开随身药匣,取出艾一法师给的那瓶西域金创药涂抹在她的伤处;见带来的纱布已在昨夜为阿难施断肢术时用尽了,只得用匕首割了自己的几截衣角充当绷带,暂且为玤琉止住了血。


    “这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众人愤愤不平,围住那幸存的小男孩询问。男孩抽抽嗒嗒地哭诉起来,艾一法师一面安慰,一面翻译他的话:


    “今早天尚未亮,几个蒙面人提着大刀闯进村中,挨户搜寻,见到大人便砍,孩童则统统掳走。这位小檀越当时正在附近玩耍,幸被这位玤琉檀越藏在自家床底,她自身却被凶人所伤。小檀越趁凶人走远,将她拖进屋中藏身,因而躲过一劫。”


    普殿帅闻言质疑:“全村之人悉皆丧命,仅留此一个活口?岂不蹊跷!”


    男孩似乎明白了他的话,着急地用土语连声反驳。艾一法师道:“小檀越说,这位玤琉娘子本是苗疆圣女蝴蝶妈妈转世,故能逃出生天。”


    普提冷笑:“什么圣女妈妈,是昨天那个收钱办事的老神棍封的吧!当大家都是三岁小孩么?”


    迦叶附和:“就是,前天我们刚来的时候,这女子还被村里的人绑起来,说她是巫婆,要处死她哩!”


    “会不会就是她……”


    几个小侍卫议论纷纷,遭金坠厉声打断:


    “前夜我们路过此间,就宿在这位玤琉娘子家中,了解她的为人。她是遭受过不公,却始终与人为善,从未生恨。况她精通药理,若真有此心,大可杀人于无形,何必用这种粗蛮的法子?这个孩子亲眼看见了一伙黑衣人,许是昨夜在山中袭击我们的那些人。诸位与其在此怀疑这位奄奄一息的女子,不如尽早前去缉凶,以防再添血案!”


    无人接话,一片沉默。半晌,忽闻妙喜公主轻声道:“适才,我在蝴蝶泉边看见一个奇怪之物……”


    众人闻言,忙随公主出屋,重又来到那活地狱一般的血泉旁。公主小心翼翼地绕过遍地横尸,来到泉边那株大青树下。昨日祭典时村民们折来祈福的那些五彩纸蝶还挂在枝头,随风翻飞,好似活物,此时竟是说不出的诡谲。


    妙喜公主在树下俯身,垂眸望向一物。但见那蛇虫般盘虬着的树根边上,摆着一个由藤蔓草叶围起来的圆圈,好似卜筮用的法阵。


    圈内规整地摆放着色彩各异的野花野果、砂石水晶,正中是一捆结成绳状的白丝茅草,环绕着一簇枯枝搭成的小火堆。火堆已燃尽了,灰烬中还隐隐散发着各种草药松脂焚烧后的神秘气味。


    “这是……”


    君迁蹙了蹙眉,正要上前察看,普提厉声道:“离远些!这定是那伙蛮子布下的咒术!”


    金坠望向那处,只见离那草药阵不远的树干上还贴着张手掌大小的神像,细细地用朱砂笔绘在一片枯叶上,像是书上说的那种珍贵的“贝叶画”。画中是个酷似大黑天的异神,面目黧黑狰狞,头戴兰草花冠,身体似乎长在树干上,手脚皆是藤蔓所化,看起来威严而诡谲。边上还有一行用异族文字写成的经文,不知是哪个部族崇拜的神祗。


    “这是大黑天神么?”


    “不,这是个邪祟!”普提不待金坠细看,一把从树干上揭下那张奇怪的贝叶画,递给身后的普殿帅,“父亲,你看!”


    普殿帅接过画像扫视一眼,皱眉低语:“又是他?”


    他们语焉不详,金坠心生不安,问道:“烦请如实相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君迁也走上前来,请他们解释清楚。普提欲言又止,回头见父亲默许,方压低声量道:


    “前段时间,洱海东面的一个村子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屠村血案,尸首都被割去了头颅,现场也发现了这个草药结成的法阵和这幅画像……当是同一伙人犯下的。”


    君迁一凛:“是昨夜在山中……”


    “是那个哀牢山匪‘鬼罗刹’,还有贵国叛逃的那位‘真魔王’吧?”金坠冷冷直言,“听闻哀牢一带巫术盛行,想必是那位魔王谋反未果,怀恨在心,便勾结异端作法害人,残杀无辜。”


    “是他们又如何?不过一班神不管庙不收的蛮鬼邪道,故布疑阵,不足为惧!”


    普提悻悻言毕,便被他父亲瞪了一眼,似是埋怨他将这等国家秘辛透露给了外客。普殿帅旋即敛容对他们道:


    “此案重大,待在下复命后速派仵作验官前来详查。连累远客受惊,实感愧疚,请允我先行护送诸位回城休憩。”


    “让那位玤琉娘子与我们一同回去吧。”一旁的妙喜公主忽然说道。


    普殿帅皱眉:“公主,此事尚待查验……”


    妙喜打断他:“那位娘子是重要的证人,伤势严峻,需即刻医治。我宫中正缺一名侍女,此女大难不死,可见命格不凡,正好与我添些福分。兄长知晓后定会准许的。”


    “可是……”


    “今岁生辰时,父皇曾允诺我可自行挑选一名侍女——普殿帅莫非要我去国寺中请示,打扰父皇的清修么?”


    年轻的公主淡声淡气,清眸之中却如燃着明炬,抬首直视普殿帅。后者忙垂目道:“……臣不敢。”


    普殿帅话落,转头看到艾一法师俯身在那树下的草药阵旁摆弄什么,忙上前喝止道:“你做什么!勿要毁坏了证物!”


    “阿弥陀佛。衲子正布降魔阵为逝者超度祈福。”艾一法师抬头环顾众人,“诸位可愿随衲子一同哀悼,积些善缘?”


    众人望去,只见这西域法师不知何时拾来了好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层层垒放在一起,仿佛一座小舍利塔。妙喜公主率先上前,合十致礼。艾一法师款款还礼,将一块石头递给她,示意她摆放在自己搭好的石阵上。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从法师手中接过石块,依次堆上,须臾便积成了小山高。法师唤过那个已成了孤儿的小男孩,教他在石阵顶端摆上最后一块,随后起身伫立树下,拨动念珠,沉声诵了一段超度经文。众人亦随他垂首默哀,为惨遭不幸的村民们祈福。


    由于要等仵作来验尸,满村的惨死者尚不能埋葬,只得先用草垫盖上。这几日虽见惯了瘟疫造成的惨景,似这般全村灭门的血案却是头遭,众人都大受震撼。事毕,普殿帅令一小队甲士留驻村中,与普提等殿前司亲卫护送妙喜公主一行回城。


    妙喜公主坚持要带受伤的玤琉一起回去,还让她同乘一车,金坠不由对这位年轻的贵人心怀感激。那个死里逃生的男孩则由艾一法师带回山上,与阿罗若等孤儿一同收容在山寺里,总算是有了好的归宿。


    虽只相处了短短一夕,大家都对这位绿眼睛的西域法师满怀敬意。临别前,金坠与君迁与艾一庄重道别,约定时常通信获悉孩子们的近况。众人在今非昔比的蝴蝶泉边依依惜别,离开这座苍山脚下的古村。马车行出许久,金坠忍不住回眸眺望,一声叹息。


    昨日尚且热闹的小村庄已变得死气沉沉,唯有泉边大青树上挂着的那些五彩纸蝶仍在随风起舞,簌簌有声,不知疲倦;仿佛无数命魂蜕茧而出,飞上枝头,在尘世彼岸为远行者们送别。


    第85章 降玄鸟 听说大理太子妃得了一种怪病……


    巡诊归来, 众人在禁军殿帅普陀的护送下返回大理都城。去时车上只有君迁金坠和小孤女阿罗若,回时阿罗若不在了,却多了一位乔装成侍卫的妙喜公主和那受伤的苗女玤琉。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日夜, 众人皆疲累不堪,一时都没说话, 回城路上异常沉默。唯有车窗外洱海的波涛喧嚣如常, 一层层将那碧蓝的湖水拍上岸来。


    晌午时分, 都城渐近。马车尚未停下, 远望见一行浩荡人马在城门外迎候。为首一人骑金辔白马, 宝冠锦服,正是大理真应太子。这位太子年约三十,是个容长脸面的白净男子, 细看确与其妹妙喜公主有几分相似。


    太子翘首而盼, 见众人归来,忙下马来迎。他先望了一眼乔装溜出宫去的小妹,见她除了周身染了些灰尘外并无大碍,如释重负;又对君迁和金坠施了一礼, 款款道:


    “有劳沈学士与尊夫人不辞千里, 亲力亲为助鄙国防治时疫, 恩深义重,不敢言谢。听闻二位此行巡诊途中遭山匪所扰,深感惶恐。我已令普殿帅连夜增派援防, 绝不再让远客受累。”


    君迁还了礼,正踌躇从何说起, 金坠兀自上前道:


    “太子殿下言重。此行幸有殿下派遣的几位勇士护卫,我们得以平安归来。只是我们在山脚下借宿过的一座村庄惨遭凶人屠戮,全村百姓皆遭灭口, 情形惨烈,令人心惊。听说这已是近来在大理城附近发生的第二起血案了,还请殿下尽快查明案情,缉拿凶匪,还遇难百姓清白。”


    太子未料到她这般直言不讳,犹豫片刻道:


    “此案普殿帅已向我通禀,确乎骇人听闻,令远客受惊,实感歉疚。鄙国一向注重安防,此般凶案实属罕见。我已督令三司全力追查,确保都城内外安宁,还请娘子不必惊慌。”


    正说着话,忽然一匹快马向着城门这边奔来,一时没勒住,险些冲撞了太子。马上滚下来个小内侍,吓得匍匐在地连连恕罪。


    太子掸了掸满身尘土,怫然道:“跌跌撞撞的是为何事?”


    “禀殿下,太子妃昨天夜里发病,樊太医说要寻一个新方,连夜出城采药去了。太子妃这会儿仍不见好,小人便来城门边看看樊太医是否回来了……”


    太子皱了皱眉,尚未发话,一旁的妙喜公主急道:“兄长,沈学士精通药理,请他去看看青螺姊姊罢!”


    普提也上前提议:“是啊殿下,正巧沈学士在此,不妨请他前去看看,指不定有中原良方治好太子妃的怪病呢!”


    太子沉吟不定,君迁主动问道:“不知太子妃有何不适?”


    太子黯然道:“实不相瞒,内子自去岁以来便得了一种怪疾,病根深固,医官皆无良策……”


    君迁道:“烦请太子描述病症。”


    太子面露难色,只道:“一言难尽。”


    他既语焉不详,君迁也不便多问。妙喜公主却兀自上前道:“烦请沈学士移步太子妃寝殿亲自诊治。”


    太子踌躇道:“沈学士巡诊方归,不必如此急罢?”


    公主冷声道:“有什么不比太子妃的病更急?”


    太子叹了口气,对君迁道:“沈学士若不嫌累,还请随我移步内子寝殿吧。”


    君迁颔首应允。正要动身,太子对妙喜公主道:“妹妹彻夜未归,定已很乏了,先回宫去休沐吧。”


    妙喜正色道:“我答应过青螺姊姊,要给她带宫外没见过的好东西来,让她的心情好一些。我若不去,恐她等急了,病愈发不会好了。”


    太子皱眉道:“宫外疫疾正凶,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妙喜道:“是苍山中拾得的溪石。太子妃的寝宫外有一个小池,那水里的石头都是黑的,不好看,连鱼儿都整日想跳出来……”


    太子冷笑:“不过是堆石头,派人去拾便是,何劳你亲自出宫?还装扮成这副模样,灰头土脸的,若让父皇见了,又该训斥我没管好你!”


    妙喜垂目不语。金坠见状,忙上前解围道:


    “我们中原有一种偏方,正是以野外溪石为药引根治怪疾,不信你们问问沈学士!久闻大理苍山中所产的溪石色彩斑斓,质地清润,是安神养心的良药。正好公主带回来许多,拿去入药,也好为太子妃治病。”


    她说着望向君迁,暗示他赶紧接话。君迁会意道:“确有此方,需待为患者诊疗后方可采用。”


    太子面露异色,碍于情面只得默许妙喜公主随他们一同去了。公主嘱咐来接她的宫人将受伤昏迷的玤琉送回宫中安置,与太子一同上了接驾的宫车,君迁金坠亦另乘一车相随。车马并未进入大理城,而是转头驶向了距都城数里外的点苍山圣应峰,良久在山脚下停驻。


    此地背山面水,是一座清幽的宫苑,草木蓊郁,遍植花卉,便是太子妃养病的行宫。众人随真应太子进园,穿过数十株遮天蔽日的古树,望见一座精美而略显陈旧的小殿宇,黑檀匾额上书“无念殿”三字。


    殿前的庭院正中,一座七层石雕舍利塔赫然而立,引人注目。精雕细琢的石壁已遭风雨磨蚀,青苔丛生,十分沧桑。举目望去,高昂的塔顶竟生长着一棵断裂的菩提树。树已拦腰而断,仅剩无数交错的根藤盘虬而下,似蛇身般紧缠住塔身,不知当初是如何长上去的。塔边是一个小池,黑石铺底,寥寥几尾红金鱼懒散地沉在青萍下。


    “此殿本是父皇赐给鄙国国师无念上人的清修之处——此塔为镇国宝塔,由鄙国开国先主所修,供奉着大理历代高僧舍利骨,宫中每岁皆在此举办祭礼。”


    真应太子合十面向石塔一拜,举目望着塔顶那棵断树,黯然道:


    “此树原是随镇国舍利塔一同植下的,已有百岁,去年的一个雨夜遭雷电击倒了。内子的病症自那时起便加重了,形如木雕泥塑,六亲不认,药石无医……父皇请无念国师前来诊治,国师说内子的魂魄遭邪祟所困,令她搬来此处安养,恭请历代高僧的法灵镇守驱邪。”


    君迁微微蹙眉:“那位国师可通晓医理?”


    “无念上师是鄙国崇圣寺的大法师,德高望重,深受父皇倚重。”太子合十道,“今岁大疫,父皇便是听从国师提议,亲入国寺之中闭门清修,舍身礼佛,为苍生黎庶祈福。”


    君迁还想多问,太子已径自向寝宫中走去。众人随之入宫,穿过重廊,来到太子妃的寝殿前,远远望见一个竹枝似的伶仃青影呆倚着雕栏,望着廊檐下悬挂的一串金铃发怔。


    妙喜公主小跑上前,轻唤道:“青螺姊姊!”


    那青衣女子微微回首,并不言语。象牙般皎洁的面容上一瞥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一尊供在幽阁里的石雕像,端庄安宁,只是尚未点睛开光,法力皆无。


    “她怎样了?”太子询问一旁侍立的宫女。


    宫女小声道:“禀殿下,太子妃从昨日起便不饮不食,呆立在此,到了半夜,忽到庭前往那舍利塔上爬,抓得满手是血,大家拼了命才拉住。樊太医连夜过来看了看便出去采药了,说要试一个新方子,至今还没回来。”


    太子皱眉:“就这样?”


    宫女怯怯点头。妙喜公主轻叹一声,小心地执起太子妃缠着纱布的手,望着君迁道:


    “青螺姊姊,那位是从中原来的沈学士,让他给你看看病,好不好?”


    太子妃不声不响,仍仰头望着檐铃发怔。并无一丝风吹来,金铎无声,显得有些沉闷。太子下令将她带回寝殿,两个宫女忙上前架住太子妃,扯了半晌却纹丝不动,似有千斤重。君迁忙道:“在此处便好。”


    太子摇头叹气:“医官都说她所患是木僵之症。各种方子都用了,皆不见好……”


    君迁一边为病人诊脉,一边问道:“太子妃可曾误服了什么?”


    太子道:“内子每日饮食皆是御膳房特制,由宫人尝后送来,不会有误。”


    君迁又道:“太子妃身患此疾前,可曾受过什么惊吓?”


    太子道:“内子生性温驯喜静,患病前每日深居宫中,不曾受惊……”


    话音未落,一道偌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竟是只扑棱着翅的红眼玄鸽。黑亮的羽翼在日光下反照出刺目的光,旋风似的往廊下扑来。君迁一怔,扶着栏杆后退数步,面色霎时煞白。金坠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护住他,挥手驱赶那横冲直撞的大黑鸟。


    太子也受了惊,高喊道:“快把它捉住!”


    宫女们闻言,四处乱跑,上蹿下跳,寂静的寝殿顷刻乱作一团。那不速之客岂会束手就擒,振翅往庭院中飞去,恶戏似的来回穿梭,似乎对这处草木幽深的庭院很是喜欢。不慌不忙地在庭中飞了一圈,停在了舍利塔顶,优哉游哉地俯视众人。


    宫女们围在塔下,指着那大黑鸟惊呼:“快看!它嘴里好像衔着什么!”


    话音未落,那大黑鸟蓦地蹿回廊下,绕梁扑棱几下,张嘴抛下一物而去。


    众人定睛望去,但见几片黑羽连同那玄鸟衔来之物一道从空中簌簌飘落,正落到太子妃身上,拂着她的肩滑落在地——却是一小簇枫树枝。枝头挂着三四片叶子,形如鸟爪,色如朱砂,鲜红欲滴,应是刚从树上折下。


    眼下正是六月,金坠不由暗自奇怪。这时节大理的枫叶已经红了么?


    真应太子脸色阴沉,盯着落在太子妃脚边的红叶枝,嘴唇轻颤,蓦地如梦初醒,转头高喝:“护卫!护卫何在?”


    几个披坚执锐的护卫应声而来。太子仓皇道:“去告诉普殿帅,让他即刻增派人手来此,务必严加看守,绝不可令邪祟来犯!速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匆匆而去。妙喜公主正想俯身去拾那枝红叶,太子已抢先上前,一脚将它踹远,扭头吩咐宫女:“此物不祥,速速焚之!”


    宫女一怔,拈着那鲜红的树枝匆匆而去。太子长叹一声,低头见地上还落着几片乌黑的鸟羽,一边勒令下人速来清扫,一边指着廊檐下悬挂的那串金铃质问:


    “此处挂着的那些惊鸟铃呢?怎么只剩一串了!”


    “禀殿下,樊太医嫌铃声太吵,都让取下来了……”


    “这是谁的寝殿,轮得着他嫌吵?赶紧都挂起来!再教一只野鸟闯进来,惊扰了太子妃,你们统统回去领罚吧!”


    一向温文的太子异常恼怒,吓得众宫女唯唯称诺。半晌清扫干净,四下方恢复了安静。太子妃仍像石雕似的凭栏而立,自始至终一动未动,脸上仍是那神秘莫测的微笑。


    金坠正觉奇怪,太子已同无事发生一般,转身见君迁默默退到了墙角处,愕然道:“沈学士无妨吧?”


    君迁惊魂未定,强颜颔首。金坠一面安抚他,一面苦笑着替他作答:“外子素来害怕飞禽,受了些惊吓,过会儿便好了。”


    太子面露窘色:“鄙国亦视玄鸟为不祥之物,多有惊扰,还望海涵……”


    君迁平息心神:“外臣反应过激,令太子见笑了。”


    太子一哂:“方遭那畜生打断了——请问沈学士可知内子所患何疾?能治好么?”


    “木僵之症成因错综,目下尚无法断言。”君迁沉吟片刻,“外臣有些疑问想请教太子妃的主治医官,还请允我与他对谈后再行诊断。”


    太子似乎松了口气:“内子的病素由樊太医负责,他这会儿出城采药去了,待他回来后同你细说吧。有劳沈学士了。”


    “那我拾回的这些药材……能派上用处么?”


    妙喜公主忽在一旁轻轻问道。她仍是一身乔装出宫时的殿前司卫装束,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色彩斑斓的卵石,应当就是她从苍山溪水中拾回的“药材”。君迁想起金坠此前为公主解围时的话语,温言道:


    “暂且置于池中吧。彩石明丽,益于病人舒缓心境,若有所需亦便于取用。”


    妙喜闻言,欣慰一笑,将那些石头捧到太子妃面前,用哄小孩似的口吻道:“青螺姊姊,你看。我答应给你带来的——这都是苍山溪水中寻得的,是山中的神明雕出来的呢!”


    太子妃视若无睹。公主轻叹一声,挑出一枚青碧色的狭长形溪石放在太子妃掌中,微笑道:“瞧,这一枚与你一般呢。好不好看?”


    太子妃捧着那枚青螺似的碧石,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在那铜镜般光洁的石身中瞥见了自己的面影,触火一般,竟蓦然昏厥过去。


    众人大惊,匆忙上前。妙喜公主抱着太子妃跪在地上,不住呼唤她。君迁俯身检查一番,从容道:


    “无妨,太子妃只是睡着了。许是通宵未眠,过于疲累。稍后我开一剂安神助眠的补方,先让病人调养生息吧。”


    “那就有劳沈学士了。”太子长出一口气,侧目吩咐宫女,“快带太子妃回房!”


    两个宫女上前扶起昏睡的太子妃,半搀半拽,与妙喜公主一同将她带回寝殿。金坠见她们有些吃力,忙跟去帮忙。


    寝殿内的陈设十分简洁,显得偌大而空寂。内室唯有一案一榻,紫铜鸭炉中焚着清苦扑鼻的药香,乌木屏风上用金线绣着一双佛经中的迦陵频伽妙音鸟。宫女们拨开榻前笼着的黑纱幔帐,小心翼翼地将太子妃轻放在床上。


    妙喜公主替病人掖好了被角,仔细叮嘱宫女片言。垂眸瞥见床下丢着件黛色底子的绣花袍子,拾起来一看,蹙眉道:


    “前些日子不是刚请人修补过么,怎又破了?”


    宫女道:“刚补好没多久就被太子妃给扯坏了,想必是嫌绣得不好吧……”


    “不能这样绣。”金坠走上前,望着那件被扯破的旧袍子上残留的新绣痕,朗声道,“此袍本是以‘破丝绣’之法绣成的,需将一根丝线劈破成数根,从米浆中穿过,晾干后再用细绣针缝制到衣物上。”


    妙喜一怔,忙将那破绣袍递给她:“金娘子能将它补好么?”


    金坠捧着那袍子研究片刻,踌躇道:“破丝绣工艺繁复,我也只在书中看到过,不知能否胜任……”


    “这是太子妃最喜欢的一件衣裳。先前不慎扯坏了,她难过了好久,身子也愈发差了……”


    公主垂眸叹息。金坠忙道:“我先试试吧。若能补好,许能教太子妃开心些呢。”


    “那便有劳金娘子了。”公主欣慰一哂,“都说衣如其人。或许补好了这件衣裳,青螺姊姊的病就能好起来了。”


    “我能到此处来绣么?”金坠笑道,“我看这衣裳上面全是鸟儿,栩栩如生的,我夫君最怕这个了!我恐在家中绣会吓着他。”


    妙喜高兴道:“那金娘子明日便来吧!此处平日没什么人,十分清静。我也会常来看望太子妃的。”


    “多谢公主。可要向太子通禀一声?”


    妙喜点点头,将那绣衣收好,与金坠一道走出寝殿。太子正与君迁在廊下交谈,只听君迁道:


    “此行巡诊所见,大理城郊一带的疫情仍很严峻,加之民间医药常识匮乏,许多百姓深受其累。这是我根据此行见闻草拟的一套防疫方略,还请太子殿下过目。”


    “防疫七章——疏通沟渠、清扫街道、禁放牲畜、净滤生水、建养病坊、置施棺所——这几项都好办。只是这最后一项……‘派发神符’,不知是何意?”


    “滇中鬼神信仰普遍,尤其是大黑天神,几乎家家供奉,视为医神。此行所见,许多百姓囿于陈见拒绝医药,却绝不会拒绝攘灾除病的一道符咒。与其放任坊间那些巫医术士蒙骗百姓,不妨由官府主动印刷一些驱邪神符加以包装,与药饵一同挨户派发,既可增强百姓抵抗疾病的信念,又可说服他们配合官医防治时疫……”


    “沈学士之意我知晓了——只是鄙国历代笃信正法,不宜公然宣扬这些旁门左道。大理城中亦有不少大黑天神祠,百姓若有所需便可前往祭拜。至于你说的除病神符,我会上奏父皇,请崇圣国寺分施一些开光的佛经法物,以替信众攘灾祈福。”


    太子凿凿言毕,望见金坠从寝殿出来,便对她道:


    “有劳金娘子不辞辛劳随尊夫来此。我方才正与沈学士说呢,预备在城外开辟一处炼药堂,专供其种植草药、研制药方,以应对时疫,传授医理,造福百姓……”


    金坠正想道谢,妙喜公主说道:


    “兄长,明日起我想请金娘子到此处来——金娘子擅于刺绣,我想请她为太子妃绣制一件新衣裳,好让她在今岁生辰时穿。”


    金坠亦道:“家中坐不住,我想索性来此处上工,太子妃宫中若有需要也好帮着打个下手。还望太子殿下准许。”


    太子有些意外,略一犹豫,颔首道:“那便有劳金娘子了。正好我为尊夫准备的那座炼药堂距此不远,方便沈学士过来替内子问诊,也方便你们夫妻相见。”


    金坠与君迁相视一眼,微笑道:“多谢太子殿下!”


    作别了真应太子与妙喜公主,二人从苍山脚下的无念殿出来,乘车返回大理城。一路无话,金坠忽地喃喃自语:“好怪呀。”


    君迁闻言望向她。金坠蹙着眉,低低道:“你觉不觉得,太子方才看到那只黑鸽子时的反应很怪,似乎比你还害怕?”


    君迁道:“是因它衔来之物吧?”


    “或许吧。天降玄鸟衔来一枝红枫叶,真是怪异得很……”


    “还有更怪异的。”君迁冷声低语,“那树叶是被血染红的。”


    金坠一怔,方知那枝枫叶何以在夏日便红透了,只觉毛骨悚然,小声道:“莫非是什么巫术?有人要害太子妃?”


    君迁不置可否:“见太子反应,似非初次收到此类恐吓了。”


    “难怪他方才嘀咕什么邪祟……你猜,是何人往那树叶子上抹了血,教那只黑鸟衔来此处吓人?”


    今早在蝴蝶泉边所见的血案惨景又浮现在眼前,二人对视一刹,万般心绪尽在不言中。金坠将车窗关严实,压低声量道:


    “这座无念殿看着安安静静的,却透着一丝诡异之感,好像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我有一种预感——昨夜我们在云弄峰上的遭遇,今早蝴蝶泉边的血案,还有太子妃的怪病……这一切许都息息相关。”


    君迁闻言面露紧张:“你打算来此为太子妃缝制绣衣,莫非是想……”


    “我只想把那件袍子补好罢了。”金坠截住他的话,幽幽道,“妙喜公主说得没错——兴许补好了衣裳,邪祟退散,太子妃的病就能好起来了。”


    第86章 绣罗袍 幽暗之处藏何人?


    一趟颇不平静的苍山之旅归来, 又去行宫为太子妃看诊,回到大理城中的馆舍已是日暮。二人皆是筋疲力尽,抓紧修整一晚, 翌日一早,沈君迁便前去太子昨日提到为他准备的那所炼药堂了。金坠因答应妙喜公主去为太子妃缝补绣袍, 便收拾一番, 带上一路从中原背来的针线包出去, 只见公主派来接她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


    金坠独自上车, 沿昨日同路出了大理城, 半晌来到圣应峰下的那座无念殿前。因太子下令增派守卫的缘故,山门外森严地杵着好几个甲士。一位宫装少女带着三五侍从在此迎候,正是妙喜公主。见到金坠如约而至, 欣喜地上前迎接。


    换回女装的妙喜显得更稚嫩了, 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香云软纱拂着纤瘦的肩,好似只怯生生的小白鹭,稍一受惊便要消失在风露中,与前日那个埋头随他们走山路、宿破寺的小侍卫“罗云”判若两人。


    金坠下车向公主致礼, 随她进了山门。清晨的无念殿愈发幽静, 古松掩映, 唯闻虫声鸟鸣。二人绕过庭中水池边的舍利石塔,来到太子妃寝殿前。遭昨日闯入的那只大黑鸟所扰,空空如也的廊檐下连夜缀满了一整排金铃, 在微风中泠泠齐响,想必就是太子命令挂上的“惊鸟铃”了。


    太子妃今日不在廊中, 而是静倚在寝殿的塌上。浓重的苦药味弥漫屋室,绣屏之后的年轻女子只着素衣,双目无神, 似笑非笑,像一个摆在床帐里的木雕傀儡。一位正值韶华的宫廷贵女竟得了这般重病,不得不教人哀叹天命无常。


    妙喜上前替太子妃披上落在枕边的外衫,轻唤道:“青螺姊姊,昨日那位金娘子又来看你了呢。”


    金坠小心翼翼地上前见礼:“见过太子妃……”


    “不必多礼,她不会应你的。”公主苦涩道,“我常与太子妃说话,只是为了增添些人声,否则这里便太安静了。”


    “或许太子妃能听见我们说话,只是难以回应。”金坠安慰道,“昨日外子前来诊疗后我问过他,患上木僵症的病人有些仅是身体没有反应,头脑始终是清醒的。若平日多与之耐心交谈,定可康复如初。”


    公主轻语:“樊太医也是这么说的——沈学士昨日说要与他相谈后再行诊断,可曾见过了么?”


    “外子一早便前去太子为他准备的那座炼药堂了。听说樊太医采药归来后亦会前去处理药案,想必他们今日便可见到了。”


    金坠言毕,忽想到昨日他们在蝴蝶泉边的那座村子里救下的玤琉,忙问道:“请问公主,昨日与我们一同回城的那位玤琉娘子可还好么?”


    妙喜点点头:“我已将她安置在我的寝宫中了。医官看过,并无大碍,静养数日便可康复。我已禀过兄长,等她病好后收她为侍女,今后便留在我宫中吧。”


    金坠感动道:“公主慈悲为怀,感激不尽!”


    “这话应赠给金娘子与沈学士才是。这一路出城巡诊,我亲眼所见,实难想见比你们更好的人了。”妙喜公主莞尔,“还有那位南乡老先生和艾一法师。我从前无知,竟不知世上还有这般有趣又心善的妙人呢!若是太子妃也能同我们一道出宫去见见他们便好了。”


    金坠笑道:“南乡先生和艾一法师皆是云游四海的大医家,常外出巡诊,一时恐赶不到大理城来。回去我便让外子去信请教,看他们是否有良方为太子妃驱病。”


    “那便有劳了。”妙喜欣慰道,“光顾着聊天,差些忘了正事——还请金娘子看看,这件衣裳可能复原如初么?”


    边上侍奉的宫女捧上一只紫檀小衣箱。妙喜开箱取出一件破损的绣袍递给金坠,正是昨日那件。


    袍子形制古朴,由一种可媲美绫锦的不知名细布织成。手感十分柔软,微微浸染着霉味,看来已有些年头。草木染的深黛色底子,绣以红黄黑白等各色纹样。绣纹已大半褪色剥落,仍可辨认出正中是一些造型奇特的鸟纹,间有奇花异草、日月星辰等图样,华美而神秘。可惜一只袖子被太子妃自己撕扯坏了,整件衣服上下亦有不少裂纹破洞,还有些细小的虫蛀痕,看起来残旧不堪。


    金坠轻轻摩挲着衣裳上原有的绣纹,斟酌道:


    “此衣主纹皆是由破丝绣所制,兼具平绣、辫绣、打籽儿等针法,工艺十分繁琐。别的倒好办,只是这破丝绣对手艺的要求极高,我从未试过,恐不能轻易落针——刚巧我在江南时认识一位有名的绣娘,她精通此技,昨日我已去信同她讨教了破丝绣的针法,只是千里迢迢,恐十天半月才能等到回信了。在此之前,我先试着把旁的纹样绣好,待研习过那位老师的回信后再绣主纹。”


    公主十分欣喜:“如此便有劳金娘子了!这里有一些绣料,金娘子看看能否用上,若是不够我再替你寻来。”


    话落,便唤宫女捧上几只装有各式名贵丝线的匣子。金坠笑道:


    “这些足够了,我自己也带了许多来呢。其实绣活在神不在形,我看这件衣裳原本所用的丝料并不金贵,只是针法极为精妙,非深悟其技者不可及。我不敢夸口,只得尽我所能,但愿能让太子妃满意。”


    妙喜闻言欣慰一笑。金坠好奇道:“公主可知,太子妃的这件衣裳是从何而得?”


    妙喜蹙眉:“我也不清楚是何处得来的。太子妃一直珍宝似的收在衣箱里,从没见她穿过。她生病后,常捧着这衣服发怔,像是想要补好它。曾找了好几位绣娘来缝补,可每次刚补好就被她扯破了,许是补得不如意吧。”


    “这绣艺针法如此罕见,确令人不敢染指。”金坠端详着衣袍正中那些精美的鸟羽纹,“好美的鸟儿啊,就像真的一般!若教外子见着准吓得脸都白了。”


    公主好奇道:“沈学士莫非怕鸟么?”


    “他可是个怪人,什么五毒八脚见了都面不改色,唯独怕这生着翅膀的——昨日那只黑鸟可害得他半天没回过神呢!”


    金坠话音刚落,外间骤然起了一阵风,惹得廊下一排金铃铮铮齐鸣。她趁机问道:


    “平日有很多野鸟闯入寝殿么?太子下令在廊中挂了许多惊鸟铃呢。”


    妙喜轻语:“此地近山,确有许多鸟儿。其实太子妃是很喜欢它们的,生病前常去花园中喂鸟。自她得了病,无念国师说她不能受惊,兄长便下令在此悬铃驱鸟……”


    金坠低低道:“公主请恕我唐突——听闻贵国尊佛经中的金翅迦楼罗为护国神鸟。此地毕竟供奉着一座舍利塔,挂上那么多惊鸟铃,不会冒犯神明么?”


    妙喜一怔,细声道:“金翅迦楼罗是不怕惊鸟铃的。传说它的鸣叫响彻九霄,能盖住世间一切声音……听说庭前的那座舍利塔初建成时,便有一只金翅鸟从天而至,还衔来一粒菩提树的种子播撒在塔顶,逐渐长成了一株大树。”


    “就是那棵遭雷击倒的树吧?”


    “那是在去年的一个雷雨夜。从那之后,太子妃便病了。人们私下都说,是神树断裂触怒了迦楼罗神鸟,因此降下报应……”


    “恕我直言,这与太子妃何干,凭什么是她遭报?”


    “……许因她是大理太子的妻子吧。”


    妙喜公主眼帘低垂,虽未将“挡灾”二字说出口,其悲凉之意不言自明。金坠心有戚戚,不知如何接话。好在公主兀自转了话锋,敛容对她道:


    “一会儿崇圣寺的法师们要进宫来讲经,我需回去了。绣衣所用之物皆已备齐,有劳金娘子在此操持。”


    金坠起身作送别公主,在宫女的引导下来到一处偏殿。金坠进了屋,见案上针线织机一应俱全,室内光照亦明暗适中,正宜埋头干活。她搁下自己带来的针线包,将那件残破的旧绣袍摊在案头,前后左右端量半晌,心中已有定数。当即坐下取了纸笔,慢慢打起线稿来。


    这一坐便是一整日,连宫女端来的水食都忘了吃。不觉窗外斜阳西沉,金坠终于站起身来,望着自己开工初日的成果长舒一口气。收好针线,随意扒了几口饭食,揉着酸疼的肩腰走出屋去透风。


    这处偏殿位于无念殿后院,距太子妃的寝殿略有些距离,十分僻静。金坠在庭中信步游走,忽听前边杂房中传来两个宫女的对话声:


    “你阿妈的病可好些了么?”


    “阿弥陀佛,喝了那些汉医派的药,已好转了。我家隔壁那个孃孃可就没这么好运了,不知是没按方子喝药还是怎么,昨晚上就见阎罗去了,她家里人哭得我一宿没睡着呢!”


    “依我看,这东西光喝药可治不好!我家有户远亲,一家子都染了瘟,什么药都不管用,便费了好一番功夫寻了个端公来治,作了场法事驱了邪,当下便都好了!”


    “呸呸呸,什么鬼儿抱经,当心被太子听见了罚你去佛前面壁!”


    “说说怎么了!我看那端公还真有些本事,听说是从哀牢山深处的丛林里来的,精通法术,包治百病,寻他看过病的没有不灵验的,甚至还能教死人还魂呢!依我说,太子妃的病也不简单,没准是中了什么蛊,要寻法术高强的神巫来把魂喊回来才能好呢……”


    金坠心头一凛,应声走向杂房,迎面便见两个小宫女提着水桶出来。她上前截住她们,微笑道:


    “打扰小娘子,你们方才说的那位哀牢山来的端公,能引荐给我认识么?我也有个朋友病了,想请他来驱驱邪。”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支吾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认得他。”


    金坠还想再问,那两个小娘子转头就跑。金坠只得作罢,一面思索着她们的话,一面独自往无念殿的后园走去。漫游片刻,日头渐西,草木渐深,前方一座山坡挡住去路,已到了点苍山圣应峰的山脚下了。


    她正要折返,一阵夕风拂来,吹得山丘上齐人高的野草簌簌而动,一片深绿中隐约露出一角灰石房顶,竟是座建在林中的小石屋。


    此时夕阳西下,山中倦鸟归林,夜虫出没,都躲在周围浓密的草木丛中发出音色各异的低鸣。金坠对这处在寝殿后山上无意发现的小屋深感好奇,正欲爬上去查看,忽闻那山上一阵草叶窸窣抖动的异响。


    方疑心是只野猫儿,一个漆黑的人影倏地飘过,幽幽一晃,眨眼消失在了荒草乱丛中。


    金坠毛骨悚然,正要转身而逃,身后忽飘来一个声音:“那处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稍后晚八点会更下一章。


    非常感谢大家的订阅、评论和营养液[玫瑰]下卷主线剧情正徐徐展开,祝阅读愉快~


    第87章 网梦扇 愿你召回遗失的美梦


    金坠吓了一跳, 闻声回首,只见妙喜公主不知何时伫立在身后,正定定地望着自己。她没料到公主会回来, 忙道:“我做完了绣活,有些累了, 便出来散散步……”


    妙喜公主的黑瞳中流过一丝异色, 走上前来凝望着她, 柔声道:“金娘子方才可看见了什么?你好像有些害怕。”


    “我……我方才似在这山丘上看到一个人影, 鬼鬼祟祟的, 就躲在那座小屋周围的草丛里。”金坠回首指向那座山间石屋,忧虑道,“可要叫人来搜查一番么?”


    公主摇摇头, 微笑道:“那想必是白嬷嬷。她就住在这后山上的石屋子里, 负责在此看守舍利塔,金娘子不必惊慌。嬷嬷是这里的老宫人了,你之后许有机会见到她的。”


    金坠一怔,忙道:“怪我莽撞了……”


    妙喜轻道无妨。金坠望着那座被荒草树丛覆盖的小屋, 实在难以想象那是能住人的地方。还想多打探几句, 见公主无意多言, 只得与她一同离开。


    天色渐暗,无念殿的后园显得更为阴森,令人想快些逃离。金坠边走边问道:“公主不是回宫听经去了么?”


    “我听完了经, 趁天尚未黑再来看看太子妃。金娘子今日在此收获可丰么?”


    “托贵人福,起了个好头。公主听经收获可丰?”


    “都是些耳朵起茧子的话, 我都快睡着了。好在今日来听经的人多,我躲在后面,采了几片叶子来编扇子, 这才捱了过去。”


    妙喜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把翠绿的袖珍小扇。金坠见那扇面是由新鲜的绿叶折叠编成的,扇柄下缀着一枚洁白的鸟羽坠子,玲珑可爱,不由惊叹:


    “好漂亮的小扇呀!这是公主自己编的么?”


    “是呀,这是用芭蕉和蒲葵叶编成的,挂在塌前,能将夜里做的梦都网罗住,驱走噩梦,留下好梦——这是樊太医教我的。以前太子妃夜里常做噩梦惊醒,樊太医便为她做了这把扇子挂在寝殿里,果然便好多了。”


    公主说着,将那小扇递给金坠把玩。金坠摇扇笑道:“这网梦扇我倒是头回见到!看来那位樊太医亦是个妙人呢。”


    “是啊。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有很多有趣的念头,御医之中最教人钦佩的就是他了。”妙喜浅浅一笑,“小时候别人都怕看医吃药,可我却十分崇拜医者,总以为他们有神力,能看见藏在我们皮肉之下的东西。”


    “是啊,可这神力有时也害他们忽视了显而易见的东西呢。”金坠正色道,“譬如,当你含情脉脉地望着一位医师,指望他明白你的心意,他却只看见你眼里进了沙子!”


    妙喜微哂:“这是你同沈学士相处时的烦恼吗?”


    “算是甜蜜的烦恼吧!可我也很感谢他。”金坠微笑着,自语似的说道,“以前我总是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拼命安慰我,只有他伸手替我取出了硌在眼里的那粒沙子。只有他……”


    晚风拂来,回廊下悬挂的一排惊鸟铃泠泠鸣响,宛如佛音。妙喜莞尔道:“快进屋吧,若教沙子吹进眼里,回去又要请沈学士给你看病了!”


    他们来到金坠日间补绣衣的那座偏殿,宫女已点上了灯烛。金坠带着妙喜来到案前,向她展示了自己一日的苦劳成果。妙喜在灯下端详着金坠在纸上描绘的绣纹底稿,又听她陈述规划,万分惊喜:


    “劳烦金娘子在此枯坐一日,真不知如何答谢……”


    金坠指着妙喜手上的那把小扇:“公主若肯让我掠美,便将这把扇子赏我吧。”


    “那待我提上几句诗吧。”


    妙喜一哂,将那小扇搁在案头,取来笔墨,斟酌片刻,提笔在扇面上写道:


    “妙笔传华彩,手心翻锦云。回首问归雁,春色满园无?”


    “妙手回春……”金坠一眼便看出这是藏头诗,苦笑道,“公主谬赞!我又不会治病,如何当得起此誉?”


    “金娘子也有一双妙手啊。”


    妙喜搁下笔,走到一旁摆放着太子妃旧袍的绣案边,轻抚着那些残旧褪色的花鸟纹,似有些出神。良久喃喃轻语:


    “愿你早日将这片春色召回来……”


    闲叙片刻,暮色四合。金坠起身与公主告辞,约定明日再来做绣活。公主将她送至无念殿外,目送她乘车离去,复又回去陪太子妃了。


    此地偏僻,回城还要些时候。太阳落山,暮色四合,沿途皆是村庄农田,很是静谧。金坠正想小睡片刻,忽从车窗中望见前方道旁有光闪烁,却是一座大宅院,灯火通明的,在夜幕下很是显眼。探头询问车夫,得知那便是太子在城外新开辟的那所炼药堂。金坠颇感惊喜,忙唤停车,打算顺道去探望沈君迁。


    这地方颇大,最先入眼的是书有“百草堂”三字的气派门头。进门只见一座大院,庭中摆放着数只大铜炉,底下噗噗地冒着大火炼药;边上分门别类地铺着一地生药材,几个药工正埋头拣药。虽已入夜,整个院子仍是热火朝天,苦气熏人,如同一间不打烊的大药铺。


    金坠一眼便望见了在院中监督炼药的君迁,微微一哂,不去扰他,兀自走到角落一只熬着药的大炉边。见炉火有些弱了,便取出妙喜公主给她的那把小扇,俯身煽起火来。


    “皎皎?”君迁终于发现了她,十分惊喜,忙走到她身边来,“你怎么来了?”


    金坠起身望着他,正色道:“来看看你。”


    君迁莞尔:“我有什么好看?”


    “好看。”金坠举扇半遮着面,眼波一转,“你不想也看看我么?”


    “那待我炼完了药,劳你让我看个够罢。”君迁一哂,好奇地望着她手里的小绿扇,“这是……?”


    “很别致吧?用刚采的蒲葵和蕉叶编成的。你闻闻,很香呢!”


    “妙手回春?”


    “是妙喜公主题的——这扇子是她亲手做来送我的,据说挂在床前,能将夜里做的梦都网罗住,驱散噩梦,留下好梦呢。”


    “这般神奇?”


    “是啊,下回我请公主教我制一把送给你。”金坠凝望着扇面上丝缕交错的翠绿叶脉,叹息道,“这段时日需驱散的噩梦可太多了……”


    君迁亦轻叹一声,绕过扇面吻了她一下,柔声道:“此处还需小忙片刻,你稍等我一会儿,我们一同回去。”


    “我能先去别处参观一下么?”金坠环顾四周,“这地方看来倒真配得上‘百草堂’三字呢!”


    君迁颔首道好,复又回去指导药工们炼药了。金坠在周围信步游走了一阵,堂前堂后转毕,来到回廊尽头,只见一间上锁的库房,门把上挂着“重地禁入”四字木牌,在夜色下很是肃穆。


    金坠正感好奇,回身见君迁忙完了来寻她,便指着这间库房问他道:“这是什么禁地呀?”


    君迁道:“这是一间价值无量的宝库,集有各种药性不一的珍稀草药,唯有此间的主管医官可进入。”


    “价值无量?不是连城?看来这里面的草药比你送我的那盒聘礼金贵多了呢!”金坠嗔道,“这里的主管是谁?不是你么?”


    君迁微笑着摇摇头:“这间炼药堂原本是樊太医主持筹建的,建在此处,便于给大理城外百姓派发药饵,应对时疫。樊太医平日主管宫中医事,无暇兼顾此间,太子方令我来此帮忙。”


    金坠问道:“你今日见到那位樊太医了?”


    君迁颔首:“今早我刚到未久,他便来此与我会面了。我向他询问了太子妃的病症,根据他采回的药材炼制了几幅新方,明日便可送去给病人试服了。”


    “这新方可管用么?我今日去见了太子妃,她看起来似更憔悴了……”


    “病因未知,药效尚不好断言,只得先做尝试。但愿能够起效。”


    “你觉得那樊太医为人如何?”


    “以我之见,樊太医医术精湛且为人谦和,是我来大理后遇见最尽职的一位医官,与之共事很令人安心。听说他平日常亲自去乡间巡诊,我便与他交流了许多见闻,讲论症源,共商药案,十分投机,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金坠笑道:“妙喜公主也与我盛赞这位樊太医,说他是大理御医中最令人钦佩的一位,博闻强识又不古板——这网梦扇就是他发明的呢!这回你可是他乡遇知己了!”


    君迁看来对邂逅这位知己很是喜悦,难掩兴奋地说道:


    “樊太医术业至精,我只能望其项背。这间药库之中便是他的毕生珍藏,唯他本人有钥匙进入。今早他邀我参观,我见此间不仅有滇中各种本草,还有诸多他自海外集得的珍奇药石,在书上都不曾得见。他还研制了一种特殊的药水,能使草药浸在瓶中保存多年不腐且药性不散,真教人叹为观止!”


    “这么厉害?我都想进去开开眼了!”


    “他尚不知足呢,说此生唯一愿,便是集齐全世界的草药,研制出从前未有的药方。我赠了他一些中原带来的种子,打算再去信向艾一法师讨要一些他药圃中植的西药,看能否帮忙充实这间库房。”


    “真佩服你们这些人,视黄金为草芥,视草芥为黄金!我看你眼馋得很,回头你也开一间宝库,你俩比比谁收集的草药多!”


    君迁一哂:“我不敢奢求坐拥世间百草,只愿将它们编收成书,随身翻阅,便已知足。”


    金坠见他眼底暗藏疲惫,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认真道:“放心吧,有你这位药师如来和那位樊太医携手,这场时疫定能很快好转,太子妃的病也会好起来的。到时你不再那么忙,便能好好写你那本百草经了!”


    君迁微笑:“但愿如此。”


    他们一面闲聊一面走回前庭。天上星月高照,庭中几只大铜炉子仍在咕噜噜地熬着药汤,炉火点点,热气腾腾。几个药工仍在专心忙活,不时谈笑解闷,气氛热闹而宁静。


    金坠轻摇着那把碧叶织成的网梦小扇,闻嗅着满是绿意的丝丝清风,感叹道:


    “听妙喜公主说,还有几日便是大理最隆重的星回节了呢,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点火把,可有一番热闹了。但愿病邪快快退散,让大家都能过个好节……”


    第88章 星回节 神女可曾在夜色中悄悄起舞?……


    六月二十四, 正值大理国一年一度的星回盛节。此节俗起源于古南诏,滇人以此为度岁之日,素有“星回于天除夕”之说, 正如汉人欢庆春节一般。按习俗,这时节滇中各处通夕以高竿缚火炬照明, 束薪为燎互相馈赠驱邪祈福, 故又称火把节。


    在沈君迁及众医者的日夜努力下, 时疫大体消退, 仅城外几个村落尚有些许病患, 大理都城中已然与每年此时无二,四处溢着喜闹的节氛。更逢大疫初退,人们劫后余生, 愈加兴奋, 家家户户点起火炬、做起法事,将瘟神的余威扫得一干二净。在崇圣寺闭关已久的大理皇帝亦终于出了关,亲率一众皇亲大臣在国寺中兴办三日三夜还愿法会,下令修塔开窟、印经绘画, 一时皇城各处香烟缭绕, 如火如荼, 真同个现世的佛国热土一般。


    星回节当日,大理举国休沐,从早到晚庙会巡游不停, 街上热闹非凡。金坠本想劝君迁也借机放个假,他却担心炼药堂中无人值守, 一早又照旧过去了。金坠虽心疼也无济于事,只得约好晚上回来一同去看城里的迎火把庆典。


    满城沸反盈天,她一个异乡人夹杂其中, 不禁十分寂寥。好在太子妃养病的无念殿中丝毫不受这节日的侵扰,她得以有个安静去处,送走君迁后便顺路前往圣应峰下。


    妙喜公主交代她的绣袍缝补工事进展还算顺利,拿不定的针法她已去信向杭州的老东家乔隽娘讨教。一面等待回信,一面一针针将那些残破褪色的旧纹补全。想不到在这偏远异乡又能做回自己擅长之事,安心之余,不由倍感庆幸。


    山脚下的无念殿行宫幽静如常,太子妃青螺亦如往日一般,带着那幅细若游丝的微笑神情静倚在床塌上。君迁同樊太医磋商后调制的新药方已送来了,才服了几日,暂看不出疗效。


    金坠去太子妃寝殿中问过安,便独自在偏殿中替她缝补绣衣。做了大半日活,正要休息,妙喜公主款步而来,见到她有些意外,问道:


    “今日星回节休,金娘子怎也来了?”


    “我不是大理人,不过这节也无妨的。”金坠亦未料到公主会来,“听闻贵国皇帝陛下今日禅修出关,公主不去国寺中陪同参加法会么?”


    公主有些落寞地低下头,细声道:“我不巧来了月事,是不能去的……”


    金坠一怔,笑道:“那我们可算是同病相怜了!公主不妨就在此过节吧,待我做完了绣活,我们一道陪太子妃出去散散步。”


    “好啊。不过在这里过节恐寂寞了些。”妙喜莞尔道,“一会儿外头有游神会,我晓得一个观赏的好去处,太子妃定会喜欢的。金娘子这便随我们来吧!”


    金坠闻言,搁下针线随公主出门。她们去寝殿中接上太子妃,将她小心地安置在一辆木轮椅上。带了几个随行的宫女内侍及太子派来的殿前司亲卫,乘车离开无念殿,一路沿洱海而行,片刻来到点苍山的一处峰脚下。


    举目望去,金碧辉煌的崇圣寺及三座白塔近在咫尺。金坠以为他们会在此停下,马车却继续沿山道上行,停在了半山的一片幽静松林前。下车后,妙喜公主指着她们所在的这座山峰向金坠介绍道:


    “此处是应乐峰,是距都城最近的一座山了。”


    金坠四下环顾,狐疑道:“公主说的游神队伍莫非会上山来么?”


    妙喜一哂,从侍从手中接过静坐在木轮椅中的太子妃,推着她向松林中走去,示意金坠跟上。穿过一条林中小径,一座残旧的小石庙映入眼帘。妙喜指了指石庙后的一处山坪,对金坠道:


    “此处视野正好,一会儿巡游的队列出城往崇圣寺去,经过山下,正好能望见。”


    金坠微笑:“原来公主说的观景宝地是在这里。”


    “这里最初还是太子妃发现的。她生病前,每回出宫礼佛,都会顺路来这座山中小庙祭拜。”


    妙喜有些伤感地笑了笑,推着轮椅上的太子妃走进那座庙宇中。石庙孤立在山林中,已很破败了,四壁长满青苔野草。金坠随公主进入其间,只见幽暗的庙堂上供着座七头长身异兽石雕,似龙似蛇,奇诡狰狞。正中却是一小尊女神像,面容已残损难辨,端坐于那七首异兽怀中,散发着不可侵的凛冽气息。


    “这是娜迦女神。”妙喜说着,点燃随身所携的香烛供在那神像前,俯身跪拜。


    金坠问道:“娜迦?就是天龙八部中的龙众吧?”


    妙喜颔首:“传说娜迦一族多为龙女,天生体含剧毒,性格各异,有些温柔,有些凶暴。她们居于海底,常化作人形出世,与凡人相爱。”


    公主言毕起身,在袅袅升起的白烟中凝望着那尊残损的石像,轻声道:


    “佛经上说,娜迦命中有三苦。一遭热风沙烧灼身体,二遭恶风暴吹失宝衣,三遭迦楼罗啄食吞啖。是以常怀怖惧热恼,永不可成佛……”


    金坠走上前去,凝神端量着掩映于幽光下的娜迦神像,说道:


    “我看法华经上说,曾有一位八岁的龙女为驳斥女身不可成佛之说,在法会之上当众发心证道,即身成佛,震惊了正在说法的诸菩萨天人——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但凡心中具足自可证得菩提,成不成佛又有什么所谓呢?况我见这位娜迦神女尊容超俗,遗世独立,岂不比成佛更好么?”


    妙喜一怔,微笑道:“金娘子真是达观。不像我,每每望见这位神女,都不由为她感到伤心……许是我尚未开悟吧。”


    年轻的大理公主轻叹一声,俯身在太子妃耳畔呢喃片言,便推着她走出神庙,来到后方的山坪上。金坠随之而去,伫立山边,信目眺望。此处地势并不很高,却十分开阔,正对大理皇城,山水城郭皆一览无余,洱海畔的崇圣寺及那三座白塔亦尽收眼底。


    妙喜道:“巡游的队列这会儿应正向这边来了,待他们出了城门便可望见了。”


    金坠点点头,与公主并肩等候着。山风轻拂,四下草木簌簌有声,间有阵阵虫鸣鸟语,热闹而寂寥。


    一时无言,妙喜忽遥指着远处的青山碧水,有些出神地感叹:“金娘子,你看,我们的国家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啊!”


    金坠微笑着表示同意。公主继续喃喃说道:


    “我们的神话中说,天地初开时,人人都是山野中的一缕精魂,寄身于泥土沙石之中,修上几十年变作草木,几百年变作飞鸟,几千年变作野鹿,几万年变作白象,几十个万年才变作一个平凡人。若是生在富贵人家,修得便更久——你猜我修了多长时间,才变作如今的模样?”


    金坠以为她在说笑,只道:“公主万分幸运呢。”


    “是啊,幸运……”妙喜怔怔道,“倘若我说,我想抛弃这身子,重新变回山野中的沙与石,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金坠一愣,不知如何回话。妙喜却像梦呓似的,兀自说了下去:


    “以往我同别人说过这话,他们都笑话我。只有青螺姊姊不笑我,不认为我是在发疯,可后来她自己却疯了,再后来就不说话了,变得就像庙里的娜迦女神一样,只是这般静静地微笑着……不知为何,每次我看着她的脸,都感觉在照镜子似的,尽管我们长得一点儿也不一样。我讨厌照镜子,我不想变得和她一样……”


    公主言至此,戚戚一笑,侧过头来望着金坠:


    “金娘子,我真羡慕你呀!如果我也像你一样,生在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在这些高山的外头长大,或许我也能像你一样,见过许多很好的东西,有一个很好的爱人吧……”


    金坠在心中叹息一声,敛容道:“其实公主不必羡慕我。你并不知道我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从小经历过什么,又是如何长大的。”


    妙喜一怔:“金娘子是如何长大的?”


    “凭我自己的一具身体,一颗心。人人都是这样长大的,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公主也是如此。”


    金坠凝望着妙喜那双小鹿般黑亮的瞳仁,柔声道:


    “曾经我也不懂,可我如今明白了。公主还很年轻,等你长大了也会明白的,山中与山外的风景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只要心怀安宁,无论身在世间何处,看见的都会是美丽的事物。还请公主多加珍重,唯有平安健康地长大,才能去看那些你想看的风景,爱你想爱的人。”


    妙喜闻言,若有所思地垂着眼帘,微笑道:“多谢金娘子教诲。我会爱护这具身体的——毕竟是修了几十个万年才修得的呢。我尽量让它好好地长大……但愿它能好好长大。”


    她的语气虽很开朗,却隐含着春雪般一触即融的忧伤,令人十分心疼。这毕竟只是个豆蔻之龄的少女啊。


    金坠正想再安慰公主,一旁的几个小宫女忽指着山下,兴奋地高喊:“快看!他们来了!”


    循声望去,但见山脚下一队蚁行似的游神队列迤逦而来,张灯结彩地穿过城门,一路向着崇圣寺而去。鼓乐吹打之声随风飘来,间杂谈笑喧闹,隔得虽远却清晰可闻,不难想见身处其中该是何等热闹。


    正是日落时分,夏日西晒的斜阳当头洒下,照得队伍正中一物闪闪地反着金光,灼得人睁不开眼。金坠极目远眺,方看出那是一尊偌大的金像,雕的正是大理护国神鸟金翅迦楼罗。


    那大鹏金鸟栖在一朵莲花座上,昂首引颈,头戴宝冠,尾羽如屏作火焰状,高展的双翅上镶着数颗水晶珠,华贵之态,不可胜言。【1】


    神鸟展翅,光辉熠熠,无量金光之中却夹着一缕萤火般的青碧幽光——那是一枚翡翠色的宝石项链,明晃晃地佩在那金翅大鸟的胸前,万丈金辉之下亦不失光华。


    金坠指着那大金鸟问妙喜:“那就是金翅迦楼罗神鸟吧?它胸前戴的是什么,好美呀!”


    “那是它的心。”公主淡淡道,“是由火锻纯青琉璃制成的宝珠。”


    佛典有载,金翅迦楼罗一生以毒龙娜迦为食,体内积蓄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自焚,肉身烧去后只余一心,作纯青琉璃色泽——这枚夺目的宝珠显见正是照此打造的。


    金坠问道:“这颗纯青琉璃心想必是贵国的传国之宝吧?”


    妙喜颔首:“此物平日都藏在崇圣寺中,只在重要庆典时面世,十分珍稀,我也只见过一两回。下回再见到它,许是在新君的登基典礼上了……”


    公主口中的新君无疑便是其兄真应太子了。大理国实行禅让,历代先帝皆出家为僧,今上亦已半只脚踏入了法门中,太子登大宝日想必不远。


    金坠想象着那场景,不禁望向呆坐在轮椅中的太子妃——她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位木雕石塑般的女子该如何成为一名皇后,只暗盼着那一日来得越晚越好。


    “快看,那边好像出事了!”


    边上的一个小内侍忽扯着嗓子叫起来。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山脚下的巡游队列蓦地陷入一片混乱,可闻人群中传来诸多尖叫声,惊慌失措,如临大敌,不知发生了何事。几个宫女内侍都焦急道:


    “呀,不会是有贼人来劫国宝吧!”


    妙喜公主面露忧色,唤出一个随行的护卫道:“目连,你快去看看发生何事了!”


    目连正是那日随他们出城巡诊的“四大护法”中的一位,又在云弄峰上射箭击退了伏袭他们的山匪,因此颇受太子器重,被派来太子妃寝殿中做了护卫队长。这小侍卫步力矫健,快马加鞭跑下山去查探,片刻气喘吁吁地回来,朗声禀道:


    “禀公主,没什么事儿,不过是城门上有人跳楼,横在路中间挡了去路!”


    妙喜一惊,问道:“那人是谁?”


    目连道:“听说是个崇圣寺聘的画师,通宵赶工画降魔经变图昏了头,鬼迷日眼,以为自己被魔鬼缠上,一路跑到城门上跳了下来!”


    “……他怎么样了?”


    “已断气了。”


    公主闻言,叹息一声,合十向着山下轻诵了一声佛。边上的侍从们听了,都窃窃私语,感叹幸好不是有飞贼来夺国宝,又埋怨这人不明事理,好死不死,偏挑这盛会巡游时来添堵。


    这些人说话很是难听,金坠冷冷瞪了他们一眼。忽听见一阵类似箫音的幽幽乐声从身旁飘来,转头望去,只见妙喜摘了一片树叶,正举在唇边轻轻吹奏。


    薄薄的叶片竟在她双唇间奏出了动人的乐曲,曲调哀婉幽怨,如泣如诉,似为山野间远行的游魂送别。金坠凝神聆听,不禁心有戚戚。


    良久曲毕,金坠问道:“公主吹奏的是什么曲子?”


    “是太子妃生病前常唱的一支歌儿。这种用树叶奏乐的方法还是她教我的呢。”妙喜嗫嚅道,“青螺姊姊曾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歌者……宫苑里养的那些鹦鹉百灵都无法与她媲美。”


    金坠沉吟:“我总觉得这曲调有些耳熟,好像曾在哪里听过……”


    “许是在梦里吧。我初闻此曲时,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不知不觉竟落下泪来……我曾问过太子妃,她只说是在梦中听见的。”


    公主俯身捏了捏太子妃的手,望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苍白面庞,喃喃道:


    “青螺姊姊,你究竟是在何处听见这么美的曲子呢?”


    没有答话,唯有向晚的山风拂过松林,萧萧如雨声。苍山脚下,那支金翅迦楼罗游神大队复又继续前行,高歌猛进,鼓乐不绝,想必那拦路的横尸已被清扫开了。


    金坠忽觉这一切百无聊赖,不愿再看,便仰头望向天边的落日。


    须臾,几声清亮的钟鸣自山脚下的崇圣寺中响起,庆祝那巡游队列抵达旅程的终点。晚钟高鸣数下,紧随着一阵洪亮的暮鼓。天色暗了下来,远远可见几星火炬在洱海畔逐一亮起,花开火燎一般,须臾将水面映得通红——星回节的迎火仪式开始了。


    就在此时,忽如被那山下的火光照亮一般,太子妃蓦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众人一时都看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妃已徐徐迈步,飘浮一般行至山崖边,凝眉眺望着远处的火光。未几,竟伴着那庆典的鼓乐声跳起舞来。


    她的舞姿很是奇特,手脚似蛇身一般冉冉扭动着,优美诡谲而充满力量,仿佛一个挣扎的牵丝傀儡,竭力摆脱着缠在四肢的绳索。


    太子妃虽患木僵之症,并未丧失行动力,偶尔也在寝殿中自行走动,却从未像这般跳过舞。平日照顾她的宫人们皆看呆了,都惊叹道:


    “莫不会是沈学士的新药起了作用吧!”


    金坠又惊又喜,上前轻唤几声,太子妃却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舞着。正不知如何是好,妙喜公主也走上前,兀自携起太子妃的手,与她一同跳起舞来。


    山下暮色四合,火把节庆大幕初开,遥远的笑语欢歌与鼓乐声随风飘至山中,成为了二人共舞时分的伴奏。若有人路过,定会将她们错认作来山中嬉戏的乡间女子,无拘无束地在星月下跳着一支不属于宫廷的舞蹈。


    周围的宫人们见她们舞得正欢,都鼓起掌来打着拍子。有善歌的还引吭清唱起来,寂静的山岭上一时热闹无比。


    金坠静静地在一旁望着她们,心中忽生出一阵悲凉。太子妃像是一具生机勃勃的游魂,不言不语,却受一股蓬勃念力的驱使,仿佛一个乘载着永恒的冰冷法器,令人敬而远之,又望而生羡。


    与之相较,妙喜公主体内的一切似乎都沉默着,唯有这青春肉身如同牵了万条细丝,在天地间跳着失魂的舞蹈。她兴许生来便是一个金装的祭品。自己知道,又要对宿命装出一副浑然无畏的模样,以免遭到它的轻视。


    这是何等令人心碎的舞姿啊!金坠不忍再看下去,蹑步走到一边,转身凝望着暮色下的那座小石庙。


    今夜,禁锢于此的那位娜迦女神亦会在无人之际步下神殿,面对遥远的火光悄悄起舞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描写参考云南省博物馆藏“宋大理国银鎏金镶珠金翅鸟”


    第89章 夜夜心 不求上天揽月,只想做个月下散……


    从山上观游神归来已是入夜, 金坠想起早先和君迁约好要去集市上看火把庆典,辞别了妙喜公主和太子妃便匆匆赶回去。孰知君迁在炼药堂遭公事耽搁,回得比她更晚, 二人便没再出门。反正星回节庆持续三日三夜,满街火炬高照, 不愁看不到。


    翌日一早, 君迁照旧上百草堂炼药去了, 金坠亦照旧去无念殿做绣活。今天妙喜公主没来探班, 她得以早些收工回家。刚到家没多久, 远望见个一身黑的人进了门,吃了一惊,跑上前才认出竟是君迁。


    “我还以为是大黑天神显灵了呢!”金坠哭笑不得地瞅着他, “你炼药的时候忘了关炉火么, 怎么熏成块炭了?”


    君迁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忽有个白蛮小孩举着松枝火把跑来,不由分说往他身上抹了把黑炭灰,咯咯笑道:“嗐思果俏!”【1】


    君迁早已习惯了被这般偷袭, 苦笑一下, 亦用同样的祝福语回应了他, 摊摊手示意自己没有点火把,不能回赠相同的节礼。那顽童有些失望,冲他做了个鬼脸便跑了。


    “原来如此!”金坠恍然大悟, “这是在做什么法呀?”


    君迁一哂:“这是本地的星回节俗,人们用火炬燃剩的炭灰彼此涂抹以示祝福。我也是才领教到。”


    “看你这副模样, 定然福运满满了!”金坠笑道,“看起来怪好玩的,一会儿天黑了我们也去集市上点火把吧!”


    君迁蹙眉道:“今晚恐是不行。太子邀我去赴宫宴, 不知几时方能结束。”


    “是庆功宴吧?”金坠无奈,“想你为大理的防疫大业披肝沥胆,功不可没,太子奉你为座上宾也是应当的。”


    “我情愿他忘了我。”君迁叹了口气,“对了皎皎,昨日听你说太子妃服药后似有好转之象,我便在原先的药案中新添了几方,看能否更对症些。新方需在睡前服用,且需时常观察记录病人服药状况,樊太医同我今夜都脱不开身……”


    金坠忙道:“你将药给我便是,我今晚就回无念殿过夜,通宵照看太子妃。那里的几个宫人都木讷得很,教人不放心。你且宽心去赴太子的夜宴吧!”


    君迁莞尔:“那今夜便辛苦你了。明日我不去炼药堂了,早些来接你回家。你补个觉,晚上我们一同去集市上点火把。”


    金坠点点头,抬头又望见他满身黑炭还一本正经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不禁扑进他怀里笑道:


    “趁你还没洗干净,我也来蹭蹭这身福气!”


    嬉闹一阵,君迁方匆匆盥洗更衣,进宫去赴宴了。金坠独自在家吃过晚饭,带上君迁交代给她的新药,复又乘车出城去照看太子妃。暮色四合,偏僻的圣应峰下全无城中热闹光景,更显萧条岑寂。


    无念殿前仍是门禁森严。金坠连日来此做绣活,守卫都认得了她,便好声放行。金坠穿过幽庭重廊,进得寝殿,只见烛影深深,映出妙音鸟绣屏后的两个纤影。妙喜公主的声音轻轻飘来,她正在塌前给太子妃念书。


    金坠上前见礼,说明来意。公主得知君迁连夜为太子妃调配了新方,感激道:“麻烦金娘子日夜都来这里守着,真教人过意不去……”


    金坠微笑道:“不麻烦的,外子今夜不在家,我一个人也闲不住,过来陪太子妃过夜,顺道还能赶些绣活呢。”


    妙喜轻语:“宫禁至戌时末,我一会儿便要回去了,不然也想与你一道留下来呢。”


    正说着话,一个内侍前来通禀说殿外有个生人在闹腾。金坠忙随公主前去察看,刚到庭中便听闻外间一阵喜鹊般的咋呼,却是多日不见的罗盈袖。她手捧一只大包裹,正立在门边与守卫争执不休,似是发生了些口角。


    “盈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金坠很是诧异,忙跑上前去。盈袖见到她,热情地冲她挥挥手:


    “今晚皇宫前有游灯会,我正看热闹呢,恰好碰见沈学士要进宫去赴宴,我打听到坠姊姊在这里,便想着来看看你!谁知这些守门的和死人似的,好说歹说愣是不让我进来!”


    侍卫长厉声道:“此处乃太子妃行宫,杂人一律禁入!”


    妙喜公主道:“这位娘子是我的朋友,让她进来吧。一会儿我与她一同回城。”


    守卫们闻言,只得不情不愿地放行。盈袖兴高采烈,飞鸟一般窜进门来,跟着她们前去寝殿,一路向放她进来的好心小娘子道谢。


    金坠向她介绍道:“这是妙喜公主。”


    盈袖一怔,慌忙敛衽行了个大礼:“民女罗氏见过公主!”


    公主莞尔:“罗娘子不必多礼,多谢你这么晚了还来探望。”


    盈袖笑道:“我带了自家酿的酒和集市上买的点心来,预备陪坠姊姊吃宵夜呢,公主若不嫌弃,便与我们一同吃吧!”


    公主听了,很是欢喜,忙令宫人在寝殿□□中设下小席。盈袖将带来的那只大包袱铺开,边从里面一件件拿出东西,边对金坠说道:


    “喏,你家沈学士体贴得很,托我买了些你爱吃的给你做宵夜。恐你一整夜陪在这里无聊,还让我去你家里捎几本书给你消闲呢!我也不知你爱看什么书,便从你架上随手取了几本来。”


    金坠往桌上望去,见是一壶清酒、几样打包好的喷香小食和几本小书,还有一盒君迁自制的醒神药香,笑道:“他倒真是体贴,自己赴大宴去了,不忘让我也开个小宴。”


    妙喜公主也笑道:“金娘子和沈学士简直就像神仙话本上走下来的一对天人,美好得不像真的,真教人羡慕!”


    须臾席案具备,公主回寝殿领着太子妃出来。她的状况好了许多,已不需借助轮椅了。众人围席而坐,在月光笼罩的庭院中开起小宴来。


    盈袖为她们斟了酒,妙喜正要碰酒杯,边上侍立的大宫女上前道:“公主,这些还未验过呢……”


    妙喜举盏一饮而尽,淡淡道:“无妨的,我已吃过了。”


    盈袖笑道:“公主可还喝得惯这酒么?”


    “十分甘甜,如仙露一般呢。”妙喜取了酒盏递到太子妃唇边,慢慢喂她啜了一小口,微笑道,“太子妃看来也很喜欢。”


    盈袖高兴道:“公主慧眼!这是我师父教我酿的六珍香露酒,不仅好喝,还能强身健体,驱邪养颜呢。我师父是江南有名的女冠,她天天喝这酒,都六十岁了生得还如天仙一般!太子妃喝了定也能好起来的!”


    金坠一愣:“六微真人竟有六十岁了?”


    “是呀,看不出罢!”盈袖颇为骄傲,“你还记得之前端午节,雍阳长公主请师父来展示花艺?长公主得知师父竟同她一般年纪,死活不信,一心向她讨教驻颜之方,还想请师父跟她回宫,要开坛封她做什么圣姑呢!我师父是什么人,将那诏书一抛,照旧回她的凤凰山当散仙去了!”


    金坠听了这一番话,想起端午那会儿雍阳长公主下江南来,她与盈袖一道陪同六微真人在西湖畔的宴会上表演插花。彼时那位唤她“五姊姊”的贞太妃叶灼也在,翌日还亲自来家中探访,请君迁为她治病。


    谁都想不到,正是这短短半日会面成了后来那桩荷花童谣案的祸源,迫使她与君迁不得不远走云南,如今在这片苍山月夜下回忆江南的历历过往。


    故人故事犹在眼前,不过一月却已杳如三秋。不知小妹叶灼如今怎么样了?金坠想起那日她苍白病容上落寞的神色,不禁十分心疼——那神色与眼前这位太子妃是多么相似啊。


    “金娘子喜欢这位诗人么?”


    金坠正沉思着,忽听妙喜公主问道。她回过神,只见公主正在翻看盈袖从她家里带来的几本书。拿在手上的是昔年嘉陵王赠她的那本《义山诗集》。


    “不敢说喜欢,不过略读过一些……此书是一位故人所赠。”金坠细声道。


    妙喜似对这书很好奇,信手翻了几页,柔声诵读:“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2】


    读毕浅浅一笑,望着身旁沉默如石的太子妃,喃喃道:“这是青螺姊姊最喜欢的一首汉诗,以往曾见她抄下来。可惜我读诗不多,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位嫦娥是什么人呀?”


    金坠向公主讲述了嫦娥偷灵药的故事,末了莞尔道:“义山诗多写诸如此类的仙神之事,用典纷繁,许多我也不解其意……”


    话音未落,却听盈袖在旁边冷笑道:


    “要我说,这个李义山的诗写得倒很美,就是太矫情!他又不是嫦娥,怎晓得她后悔偷灵药?说不定她在月亮上快活着呢!咱们女儿家就该干干净净地住在碧海青天上,和小玉兔为伴,还有个壮丁使唤,快乐得很,哪有空闺怨?”


    妙喜闻言掩嘴一哂,敛容说道:


    “说起月亮,我们云南也有一个传说呢——有一位露水化成的女神同月神相爱,却被太阳夺去,化为了泡影。此后每到满月之夜,荒野上都会有许多碧玉似的石子闪闪发光,据说那是月神思念她落下的泪水凝成的。凡有向善女子采集这些泪石,集齐百颗串成念珠,便可飞升成为露水女神,飞上月亮与爱人团圆。”


    金坠笑道:“是苗乡的央阿沙神女吧?我也听过这个传说。”


    “是的,她名叫央阿沙,是一位美丽的苗疆女神。”公主举目望着月亮,喃喃道,“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出宫,看到野外有许多闪闪发光的东西,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泪石,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那只是草叶上的白露。乳母告诉我,这一带曾有一个乡下女孩,连夜溜出家门在野地上搜寻泪石,终于在黎明前集齐了百颗。正要飞升的时候却日出了,那个女孩立刻在太阳下化作了露水,晒干后便从世上消失了……”


    盈袖点评道:“这样看来,成仙也没什么好的,稍有不慎可就摔死了!”


    妙喜不解:“尊师既是一位真人,罗娘子似乎却对求仙之事并不痴迷呢。”


    盈袖正色道:“师父告诉我,修仙必先修心,切莫向外求,修成仙心仙身自成!我也没什么大愿,不求上青天揽月,只想在月下当个小散仙,和姊妹们一同喝喝酒、晒晒月光就知足哩!”


    她说着,从包裹中取出一支树枝扭成的小火炬,在烛台上点燃,高举在手上道:


    “方才在集市上看他们点火把,我便也做了一支,有松枝、白蒿和艾草叶,都是驱邪的好物,论是何方邪祟都不敢来犯!”


    盈袖已喝了不少酒,面色绯红,竟借着醉意高举火把,如杂耍艺人一般在庭院中舞起火来。歌月徘徊,舞影凌乱,火舌窜动,惊险纷呈,妙喜公主不禁鼓掌为之叫好。


    良久盈袖舞够了,气喘吁吁地坐回案边休息,见金坠兀自仰头呆望着夜空,拽着她笑道:“坠姊姊,你痴了么!月亮上有什么呀?”


    金坠回过神,微哂道:“没有什么,今夜的月色太美,我一时看痴了……”


    又在月下小坐片刻,宫禁时辰将至,妙喜公主只得起身告辞。盈袖虽还意犹未尽,也不便多留,临走前说要去解个手。妙喜望着她那野鸟般跳脱的背影,十分羡慕地对金坠道:


    “罗娘子真可爱,与她做朋友一定很开心吧!这庭院里很美,可太安静了,以往只有我和太子妃两个人,一整天只能听见风铃声……”


    金坠笑道:“她如今也是公主的朋友了!公主喜欢便常唤她来吧,她定然很乐意呢。”


    片刻盈袖回来了,与妙喜一同向太子妃道了别,恋恋不舍地离宴归家。金坠将她们送至殿外,目送公主乘车离去。正要为盈袖叫辆车回城,她却忽地将金坠拽到墙角边的树影下,神秘兮兮地问道:


    “坠姊姊,你这段时候呆在这里……可还好么?”


    “还好呀。怎么了?”


    盈袖蹙了蹙眉,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听见,压低声量道:“听说这无念殿里闹鬼呢——你见过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白族祝福语,意为“吉祥如意”。


    【2】李商隐《嫦娥》


    第90章 雨霖铃 小殿下,你这可怜的小魔鬼!……


    金坠一怔:“闹什么鬼?”


    盈袖低低道:“我方才来的路上, 在集市上路过一个说书摊。听说,这无念殿中曾住过一个大理妃子。那妃子是个哀牢山来的蛮女,不受待见, 被长期幽禁在这里。她忍受不了,在一个雨夜里自尽了。她的怨灵从此困在此处, 夜里便在殿中四处游荡。曾有几个下人见过她, 都吓坏了。宫里请大师来做了好几回法, 都不管用……”


    金坠心头一凛, 愕然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 少说也有十年了吧!坠姊姊你平日常在这里,竟没听说过么?”


    “我才来了几日,平时只待在偏殿中给太子妃做绣活。这儿的宫人都不爱说话, 打听不出什么。”金坠蹙眉低语, “关于那位妃子……你可还听见什么?她当真是从哀牢山来的?”


    “我也是好奇才听见的,都是些坊间传闻,说书的添油加醋,谁知是真是假呢。”盈袖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 “其实我今晚过来, 也是想亲眼看个究竟。”


    “你看见了么?”


    “怪我道行浅, 暂看不出什么。回头我写信去问问师父,她老人家最会驱鬼,定能给个说法!”


    盈袖说着, 仰头望着月光下黑压压的一片松树冠,幽幽道:


    “听说来这里干活的宫人都是犯了错被发配来的, 不然可没人敢来。我真是不明白,这大理国怎么会让太子妃到这种地方来养病!”


    金坠道:“听说这无念殿本是大理国师的清修之地,庭院里还有座镇国舍利塔, 供奉着许多得道高僧呢,莫非还镇不住?”


    “我不与那些和尚同道,可不好说。兴许那位哀牢妃子生前的怨气格外重,如何也驱不走罢!依我看,太子妃待在这地方不生病才怪呢!”


    盈袖冷哼一声,携着金坠的手关切道:


    “坠姊姊,你自个儿也小心些。这地方阴气重得很,不宜久留!”


    说着,将自己手上那支自制小火炬递给金坠,叮嘱她一会儿陪夜时悬在屋外辟邪用,便告辞回家了。金坠接过燃着松脂艾香的火把,在夜幕下目送盈袖乘车远去,不由心事沉沉,却也无人可诉,只得独自回到寝殿中。


    亥时过,已是就寝的时辰,两个宫女正服侍太子妃更衣上塌。金坠亲自去伙房中取来早先温好的新药,按照君迁交代的处方,端到床边喂病人服下。


    许是先前饮了些酒的缘故,太子妃今夜很是乖巧,不声不响地将一碗汤药都喝尽了。金坠如释重负,扶太子妃睡下,替她掖好被子,放下床帐。


    病人初试新方,夜里需时刻留心状况。那两个宫女粗手粗脚,看着不大中用,金坠便将她们打发走了。兀自熄了主灯,点上君迁送来的醒神熏香,去偏殿中取来那件缝补中的旧绣袍,倚在屏风后的案几边做起活来。


    绣了良久,更漏已是亥时末了。床幔后的太子妃睡得安稳,似乎很适应这新药,以防万一仍需金坠通宵陪守。她打了个呵欠,在昏暗寂静的寝殿中蹑步徘徊。


    寝殿外的庭院中一片漆黑,上半夜明亮的月光已藏进了云层后,唯有盈袖留下的那支小火炬在架上闪着一星红光。夜风拂来一阵潮湿的凉意,廊檐下一排惊鸟铃泠泠齐鸣,约莫是要下雨了。


    金坠眺望着夜风中飘忽不定的火光,忽又想到盈袖临走前说的那番话,不由后背发凉。为驱散这阵恐惧,她回到案前,借着烛光翻阅起盈袖带给她消闲的几本书。翻来翻去,都觉无趣,最终又取出那本《义山诗集》。


    轻翻书封,扉页上一行清丽小楷映入眼帘,是那熟悉的“金五娘子惠存”。没有落款,却教人见字如晤,久久难忘。书页已有些泛黄,几乎没有什么痕迹。她才发现自己好久没翻过这本书了。


    她偏爱豪放奇崛的诗风,从来对义山诗无感,元祈恩离开后更不敢读了。此刻身处这座异国冷宫,漫漫长夜,四下无人,终是体悟到了个中况味。他过去说她不懂义山,其实她只是不忍去懂,不忍去听那碧海青天之上的夜夜心语。


    “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1】


    她信手翻至一页,心中默读,不觉昏昏欲睡。恍惚之间,眼前迸射出一片光华,只见无数红莲翩翩绽放,彷如仙境。倏忽风雨呼啸,莲瓣一片片掉落,掷地有声,似金碎玉裂。那声音愈来愈响,几乎将人震聋了。


    金坠猝然睁开眼,才发觉那刺耳的声响正从殿外传来——是廊檐下的那一排惊鸟铃在风雨中玎玲作声。


    铃音清冷,伴着一阵湿润的夜风穿堂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揉揉眼,却见寝殿中门窗洞开,风雨大肆而入,间有滚滚雷鸣。


    一道闪电如天降白鸟,劈裂了屏风后的幽暗。雪白的电光下,黑纱床幔簌簌地飘在风中,宛如一个遭囚禁的幽魂苦苦挣扎着,床榻上却空无一人。


    太子妃……太子妃不见了!


    金坠如梦初醒,慌忙点起灯烛在殿中寻找,四处不见人影。秉烛跑到殿外,一片风雨惊铃之中,远望见庭中的舍利石塔下有个伶仃的白影,光着脚,高举双手抓挠着塔身,似是想要爬到塔上去。


    “太子妃!”


    金坠惊呼一声,冒着瓢泼大雨跑了过去。一道惨白的闪电打下来,照出石塔身上的血痕累累和太子妃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庞。她纤细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却仍发了狂一般拼命在粗糙的石塔上抓挠着。


    “来人,快来人呀!太子妃发病了!”


    金坠制止不了,只得放声呼救。风雨呼啸,檐铃大作,半晌才有两个宫女提着灯睡眼朦胧地赶来。二人左右拉扯着太子妃,却激怒了她。只见太子妃尖叫一声,兀自跑回长廊中,仰头望着高挂在廊檐下的那一排铮铮齐鸣的惊鸟铃,双手捂耳,面容扭曲,似有万分痛苦。


    金坠见状,忙对那两个宫女道:“快去搬架梯子,将这些铃铛都解下来!”


    “太子命令不准动这些铃……”


    “是太子妃重要还是几串铃铛重要?”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仍不肯动弹。金坠正要发火,一个年纪稍长的管事宫女打着伞赶来,呵斥道:


    “还愣着作甚,快去搬梯子把这些东西解下来,等雨停了再系回去!”


    两个小宫女只得去了。那管事宫女撑起伞,好声好气地安抚着受惊的太子妃,与金坠一同将她扶回寝殿,复又回头安慰金坠。金坠如释重负,连连道谢。


    管事宫女关好窗户,细心地为太子妃擦干湿发,去取换洗的衣物。金坠自己也被雨淋得湿透,一时顾不得擦拭,移灯近案,提笔在君迁给她的医案上记录下太子妃发病的时辰和情状。半晌录毕,走到床边去看病人。


    太子妃已平静下来,呆呆地坐在塌边,容色十分苍白。金坠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热。她松了口气,见床上枕被凌乱,便去整理。须臾在枕下摸到一个冰冷之物,取出一看,竟是枚鸟蛋。那蛋比珍珠稍大,却是罕见的乌黑色,不知是什么鸟所生。


    金坠取出那只小黑蛋,举在眼前端量。那黑亮反光的蛋壳令人心生不祥——这莫非与那日玄鸟衔来的血红叶一般,是什么厌胜之物?


    就在此时,一旁的太子妃蓦地朝她扑来,形容癫狂,似被厉鬼附体,伸出还流着血的手指在她身上抓挠,口中不住凄叫。


    金坠躲闪不及,被她死死抓住,慌忙丢掉那枚鸟蛋。太子妃见状,竟飞也似爬到床角,抓过那黑珍珠般的鸟蛋,如获至宝地捧起来,用脸颊轻轻贴着它。半晌如梦初醒,将那鸟蛋藏回枕下,呆望着金坠,嘴唇微颤,如鲠在喉。


    金坠试探地问道:“太子妃有话想同我说?”


    太子妃欲语还休,俄而遭窗外的异响惊吓,抱头啜泣。金坠上前抱住她,柔声安抚道:


    “别怕,你听见的只是风雨声。很快天就会亮,风雨便会停了。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你。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


    太子妃慢慢安静下来。金坠扶她躺回塌上,替她掖好被子。那管事宫女取衣服回来,长叹一声,对金坠道:


    “有劳金娘子在此照看太子妃,夜已深了,请随我去盥洗更衣罢!”


    金坠回过神来,看见自己被雨淋湿的衣服上还沾了许多太子妃留下的血痕,十分狼狈,只得随那宫女而去。


    外间风雨不停,虽是夏夜仍很阴冷。盈袖留下的那支小火炬早已熄灭了,庭中黑魆魆的,只望见一片瑟瑟摇曳的树影。廊下挂着的那些金铃已被宫女们取下,寂静之中,唯闻风雨潇潇。


    那管事宫女带金坠来到后殿尽头的一间小杂房,交代她在此盥洗,便回去服侍太子妃了。金坠道了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扉。一阵潮湿的霉尘味扑鼻而来,她不禁捂住鼻子。俄而屋外惊雷滚滚,紧接着一道闪电飞逝而过——


    只见屋角浮出一个人影,浑身煞白,连一对瞳仁都是白的,正直勾勾地在暗处瞪着她!


    金坠一惊,转身想跑,双脚却似被浇了水泥般动弹不得。那白影颤巍巍地向她走来,伸出一只枯槁如柴的手,哑着嗓子喃喃道:


    “是你——你总算回来了!”


    风雨袭来,那扇破旧的柴门嘎吱一声在身后关上。金坠一时呆住,任由那人影逼近,借着窗外疾驰而过的电光,方看清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嬷嬷,看不出年纪,仿佛已活了上千岁。双目亦浑浊泛白,看来已失明了。


    “我已看不见了,但我听见了,听见了!多么刺耳呵,我认得它,比那天夜里刺耳百倍!那是冥界的声音,是镇魂法铃的悲鸣呵——是你来杀我了吗,小殿下?”


    金坠听见“小殿下”三字,心中一凛,眼前浮现出云弄峰遇袭时和蝴蝶泉边所见的屠村惨景——是那个勾结山匪谋逆叛逃,人称“真魔王”的大理皇子么?


    她镇定心神,一动不动,任由那老妪伸着双手在身前摸索。只听那人念咒一般,幽幽絮语:


    “小殿下呵!老身亲手把你养大,你竟也不肯放过我吗?这个宫里除了我,还有谁愿照看你!你想杀我,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一夜的事罢?你可知你做下那天打雷劈的事,杀人灭口是没用的!他们说的不错,从小你就是个魔王,看不得别人好。你事事都嫉恨你兄长,凡是他有的,你都要夺去,甚至连他的妻子都不放过!”


    金坠张大了眼瞳,浑身战栗,屏息听那老妪说下去:


    “小殿下呵!你可知你那夜做下那事,令太子妃遭受了何等的苦痛啊!你看见了吗,她如今已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呐!你听,莫非你听不见吗——今夜那些金铃又在哭了,正如那夜你闯进来时,挂在菩提神树上的护法铃发出的悲鸣!正如太子妃发出的悲鸣啊!这都是神佛在向世人诉你的罪呵,小殿下!”


    老妪言至此,伸手往金坠身上一抓,蓦地跪倒在地,张开双臂向着窗外连连跪拜,嘶声道:


    “哎呀!你身上湿漉漉的,是她的血么?这是诅咒呵,论你怎么洗都洗不清的!你以为砍掉了舍利塔上的那株神树,那些镇魂法铃就不会响了吗?我看见了,你的报应将至!不要再想跪到神佛面前忏悔,为时已晚,为时已晚!”


    窗外,一记惊雷从天而降,接踵而至的电光将这间破旧的老柴房照得雪亮。幽光暗影之下,老妇皱巴巴的面孔同她的满头银发一般煞白发亮。她蹒跚地站起来,对着漫天风雨凄厉高呼:


    “小殿下,你这可怜的小魔鬼呵!你当初就不该被生下来——哀牢鬼女的孽子,愿你母亲的亡魂诅咒你!诅咒你的命数同她一般,生生世世皆为孤魂野鬼,永困荒山,不得超生!”


    那老妪说完这话,忽如倾尽了全力,蓦地昏厥在地。金坠如梦初醒,大惊失色,转身推开柴门跑出屋去,迎面在廊中撞见一个值夜的小宫女。她如遇救星,忙抓着那宫女语无伦次地说起方才所见。


    宫女闻言并不惊奇,只道:“那是守塔的白嬷嬷!她有梦游症,夜里常像这样乱跑,逢人就讲梦话!她同你瞎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金坠惊骇万状,想起初来无念殿那日在后山树林中瞥见的那个诡异黑影。妙喜公主告诉她那个人就是白嬷嬷。当真是么?


    小宫女见金坠满脸苍白,怀疑地打量着她。金坠收敛异色,指向自己刚逃出来的那间黑屋子:“那位白嬷嬷好像昏过去了,你去看看她罢!”


    “不打紧,她定是睡死过去了!”宫女说着,提灯瞧见金坠满身血痕,惊呼道,“呀,你身上怎都是血?莫不是被那疯婆子弄伤了?我带你去包扎罢!”


    “不必了。”金坠摇摇头,怔怔道,“这是太子妃的血,不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注释:【1】李商隐《送臻师二首》


    木石圣女太子妃x疯批魔鬼小皇子,阴湿味较重的一对大理国叔嫂副cp上线~含强取豪夺+火葬场元素,后续将慢慢进展,篇幅不会太多。


    这段剧情同时关联男二,涉及他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诈尸的重要问题,铺垫略多还请耐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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