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捡菌子 世上没有不好的菌子,只有没做……
历经数十日苦旅, 翻山越岭,舟车劳顿,夫妻二人终是从杭州来到了大理。殿前司的普虞候奉命将他们接到洱海东岸的馆驿过了夜, 翌日一早又请他们乘上轩车,沿湖岸西行数十里。一路上风光如画, 时时有苍山洱海相伴, 直教人如在世外, 离俗忘尘。待他们终于有些看腻了风景, 轩昂的皇城门适才耸立眼前。
大理国定都羊苴咩城, 整座皇城依山傍水,建于洱海东岸点苍山下。乘车穿行在宽敞的皇都大道,举目皆是鳞次栉比的楼台房屋, 再看不见洱海, 只能望到苍山的一角,像一道苍翠巨屏远隔在长街尽头。
云南虽是疫乡,大理皇城中的秩序还算井然。放眼望去,巷陌皆垒石为之, 连延数里。房屋粉墙黛瓦深院, 远观与江南无二, 门头飞檐等处雕刻着南国特有的奇花珍禽,精丽夺目。
街市上的铺肆大多开着,往来行人各异, 言行如常,仿佛此间并没有过疫疾。除了身穿细布丝绸的白蛮贵族, 也能看见一身兽皮麻衣的乌蛮,还有些叫不上名来的部族,服饰大都千奇百怪。大理本是六蛮之国, 商贾云集。遭逢时疫,不少外地来做买卖的已搬走了,否则便可见到百族安居的热闹景象了。
望得见的陌生风土与望不见的疫毒阴云聚拢在眼前,带来一阵幻梦般的恍惚感。两人一路眺望街景,一时都没有说话。金坠为驱散忧虑,故作乐观地感叹道:
“颠簸大半个月,总算能吃顿饱饭,睡个好觉了!这里倒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嘛。”
马车拐过一处街角,忽地一阵呛人的艾草与石灰气味扑面袭来,大约是在焚烧染疫的物什。金坠被那呛人的气味熏得头疼,闷闷地放下帘子,低着头不做声了。君迁早已觉察到了那股令人不安的气味,在身旁轻握住她的手。金坠扭头笑了一笑让他安心,君迁亦报以她一个令人开怀的微笑。
他们不再说话,牵紧彼此的手,为这段异国他乡的未知之旅默默祈愿。
抵达住处已是午后时分。君迁急于开展公事,普提说太子明日将亲自召见他讨教防疫之策,二人便在新住处安顿修整了半日。翌日一早,君迁受召进宫参谒,金坠留在馆舍中四下熟悉。
大理尊崇中原礼法,以儒治国,以佛治心,历代国主都曾禅位为僧。今上年事已高,常居点苍山上的皇家寺院修禅,交由真应太子主持政务。太子勤政有为,遭逢大疫,眼见国中医药不济,遂遣使赴中原求援。
两国一向交好,真应太子本人曾多次出使中原,与嘉陵王和今上元祈威皆有私交。太子知悉沈君迁是东宫侍读出身,又曾是帝京太医局的当家主干,十分敬仰,只将他们夫妇当做贵客款待。不仅将城中一处豪华馆舍分给他们作居所,还派来重兵仆侍照看起居。衣食住行无微不至,颇令人宾至如归。
不,并非“如归”,毕竟君迁是遭了贬谪才沦落到这“水毒瘴烈”的南国异乡。金坠不离不弃,一路随夫远行,刚到大理便传为佳话。唯有她自己晓得,曾讥讽过她的那班帝京贵女若晓得她目下的遭遇,不知该何等快意——
求仁得仁,她做不成嘉陵王妃,总算是来到了嘉陵王身亡之地聊作慰藉,对空洒几滴泪了。如今她侥幸高攀的得意郎君风光不再,叔父金宰执又在朝中实力大减,她被迫流离南蛮异乡,前路未卜,实在是当初“不守妇德”的报应。
云南曾是她的梦想之地。她曾幻想过无数种前来此间的旅程,命运却偏偏指派了最为可叹的一种,令她与另一个人执手相知,又令他们一同来到这伤心之地。可她一时顾不得伤神了,大疫当头,眼前所见种种比她自身的得失更令人叹息。
君迁临遭罢黜,此行出发得最晚。朝廷调遣来的一批医官已先他们而至,皇都医药集中,防疫举措有效,因此大理城中的情形还不算太遭。然而沿途乡野所见光景实在不能令人安心,瘟疫合并雨季烟瘴,触目皆是累累白骨。
出发前,君迁在随身药匣中装满了驱疫备瘴的药饵,行至半途已见了底。如今到了大理,又马不停蹄地出去巡诊。见到他那幅舍身忘我的姿态,金坠不禁蹙紧了眉,只盼着能为他分担些许。
可云南不是江南,大理国也不像施济局。逆旅生涯,一切由不得她。所能做的,唯有每日出门前给他一个拥抱,等他披着星月回来,听他诉说行医见闻,纾解苦闷罢了。君迁擅藏,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惹她担忧。他愈是不言,她愈忧虑,时常夜不能寐。
抵达大理初日,君迁便与她约法三章,叮嘱她切莫擅自出行,以防染疫。她不愿令他担心,只得按捺住自己的身心,任由人日夜驻守看护,出行亦必有护卫紧随,且仅限于附近街市,走出几步便要折返。
馆舍虽宽敞,还有个江南风格的花园,日日待在其中,却也教人闷得慌。金坠起初几日还能写写信、刺刺绣,后来便坐不住了,在蕉叶掩映的行廊中来回踱步,惹得一众侍女如影随形,亦步亦趋。她自出生起便闲散惯了,从没享受过这众星捧月的待遇,不禁十分焦躁。好言劝她们离远些不奏效,忍不住小发了些脾气,那些白蛮小娘子才稍稍放过她,却也目不斜视,唯恐她化成蕉叶上的露水似的。
金坠无可奈何,晚间说与君迁抱怨,他也只得苦笑着揶揄道:“是不是后悔同我来了?”
“后悔。”金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但我不后悔我的后悔。”
君迁一哂,蓦地上前将她搂入怀里,俯身轻啄着她耳后柔软的肌肤,惹得金坠低嗔道:“你安分些……当心隔墙有眼呢!”
“那就让他们看吧,我不在意。”他在她耳畔呢喃着,“你在意么?”
金坠故作矜持地撇撇嘴角,伸手勾着他的颈,仰头回应着他的吻。
夏雨潇潇,蕉叶簌簌,屋外花木湿重,漫着滇南特有的沉郁而热烈的芳香,将从江南带来的点点愁绪一扫而空,只在心底留下一抹美人蕉似的暗红影迹。不久叶上夜露幻映曙光,庭间莺啼声声催人,又是新的离别之时了。
金坠照旧将君迁送到门外,抱了抱他道别,轻叹一声,独自回到院中。正踌躇如何打发时间,忽听外间有个熟悉的声儿高唤道:“坠姊姊!”
金坠一怔,疾步门畔,只见一个小娇娘挎着只竹篮子立在外头。她虽戴着防疫病的绢布巾子,金坠仍一眼认出了她,不由惊呼道:
“盈袖!你怎么也来了?”
馆舍外的守卫不知来者何人,面露警惕,金坠忙说是她的旧识才肯放人。罗盈袖欢喜地进了门,摘下面纱,搁下竹篮,一把抱住金坠嗔道:
“方才路过这门外,远见一个美人儿生得与你好像,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不想真的是你!坠姊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金坠笑道:“我也以为见不到你了!盈袖,你是几时来的大理?是不是与梁医正……”
盈袖打断她:“是我自己来的,可与那厮没关系!六微师父替我算了一卦,说我在此间有一番劫要历,我便来了。”
“那你目下住在何处?是与梁医正一起,还是……”
“这大理国看着气派,实则小气的很,出了钱也不肯单独给我安排住处,我只好委屈自己与他同住了。反正一人一间,也不碍眼!”盈袖冷笑一声,携了金坠的手道,“坠姊姊,这些时日你们还好么?我离了杭州,才听说沈学士遭人中伤,自请流配到这儿来……”
“此地远离是非,我们没什么可抱怨的。”金坠苦笑,“你还好么?还有梁医正,君迁与我一直想去拜访他,却不知你们住在哪儿……”
“他刚来时哭天喊地了一阵子,我劝他既来之则安之,身为医者当舍生成仁救死扶伤,像你家那位才教人钦佩呢!他自然做不到那样,三日两头叫苦。我见他可怜,也不计前嫌,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盈袖说着,将放在地上的那只竹篮捡起来,掀起盖在上面的草叶递给金坠看。
“喏,这是我刚从城外小树林采来的野菌子,正准备回去炖汤犒劳他老人家呢。”
金坠往篮中望去,只见其间装满了五光十色的蘑菇,个个肥大水灵,还粘着泥土。她惊叹一声:“这些都能吃么?不会有毒吧?”
盈袖正色道:“是我来历劫,又不是他,造孽毒死那冤家对我可没好处!我来了一阵,已学会辨识这边的菌子了,保准安全!昨夜刚下过雨,新冒出好多呢,坠姊姊要不同我一道去采些回来给你家郎君煮汤喝?野山菌汤可滋补得很呢!”
“我是想去呢。只是……恐不容易。”
金坠低低叹了口气,瞟了瞟门外站岗的一众侍卫。盈袖皱着眉,轻声道:“我还想问呢,你们这儿怎有那么多看守?怪吓人的!坠姊姊是被监视了么?”
金坠苦笑:“说是保护我们,同监视也没什么分别。不只外头,屋子里也有许多呢。”
“只怪你家沈神医人缘忒好,走到哪儿都被人当宝供着,自然这副阵仗了!”
盈袖努努嘴,蓦地心生一计,挎起那篮蘑菇娉娉婷婷走到门边,欠身向一个少年侍卫长行了一礼,捧着篮儿曼声道:
“小将军可辛苦!这筐菌子是我刚采来的,可新鲜了,还请带回家炖锅汤补补吧!”
那少年郎正是殿前司虞候普提,连忙回了礼,摆手谢绝道:“职责在身,不敢当……哎哎哎,且慢!”
盈袖尚未反应过来,普提眼疾手快,伸手从她的竹篮中挑出一朵暗红色的大菌子,严肃道:“这可不兴吃!”
盈袖诧异道:“这不是牛肝儿么?我常常采的,味道可美了,吃了也没事儿呀!”
“那定是娘子广结善缘,神佛保佑!这是红牛肝儿,人称见手青,毒性大,做不好可是要命的!我们云南本地人都不大敢吃这个,娘子初来乍到,竟有这番胆魄,令人钦佩!”
普提言毕,伸指蹭了蹭那朵菌子的柄杆,片刻只见那暗红的菌柄慢慢变成深青色,十分神奇,也有些惊悚。金坠在一旁看见,不禁称奇。盈袖却只微微一哂,取回那菌子丢进篮中,对普提道:
“小将军谬赞,我要学的还多着呢!我这位姊姊也对菌子很感兴趣,我想带她一道去林子里长长见识,小将军能否行个方便,与我们同去,也好给我们当个老师,免得我们当真采了毒蘑菇回去?”
普提面露难色:“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护卫,外头疫疾正盛,恐不好出去……”
“那小树林子也不远,就在西城门外,不一会儿便能回来。城里的病患都隔离在一处,到处熏着杀毒草药,咱们全副武装,不会有事的!可怜我姊姊自来大理便闷在这儿,都没饱览过贵国的大好风景呢!小将军忍心见她这般孤苦伶仃?我姊姊生性好动,若闷出病来就不好了!你若执意不放她出门,届时她憋坏了自己偷跑出去,真有个万一,恐也不好向你家太子殿下交代吧!”
盈袖说着,暗暗向金坠使了个眼色。金坠会意,配合地唉声叹气,直作生无可恋状。普提在此间驻守了几日,同金坠关系不错,也同情她被关禁闭。犹豫良久,终于答应了一声。盈袖好不欢喜,生怕他变卦,拽起金坠便往外奔。普提忙带着一众下属紧跟上去,为金坠递上杀过毒的面幂,又叫来马车请她们乘上。盈袖晓得金坠难得出门,故意拉着她跑得远远的。普提唤不住,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
正是上午光景,雨霁放晴,天青云白。皇城中的疫疾已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生活渐归日常。街上虽算不得热闹,仍有不少市集摊肆。商贾们多来自云南各地,穿戴各异,多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列货品既有从中原进来的细布锦缎、瓷器窑盏,亦有本土盛产的玉石竹雕、山珍野货。金坠从未见过这些南国奇物,新鲜得很,不由徘徊良久。一路东逛西走,就这么漫游至西城门外。
出了城门,盈袖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领着她行经一片翠绿如黛的夏日稻田,钻进一座小山坡上的野林子里。登上坡顶,远望见苍山十九峰的青青轮廓环绕着三座白塔,波光远影,鎏金闪闪,美如幻境。
“这是离大理城最近的一座林子,野菌子不少,我常来采。那头山上更多,可惜路远,瘴气又重,不好去了。”
盈袖说着,将刚从市集上买的一只竹篓子塞给金坠,笑道:
“云南人采菌子讲究天时地利,坠姊姊今日初出茅庐,且看你的菌子运如何,能否满载而归!”
盈袖交代完,便挎着篮子兀自去寻宝了。普提见金坠一头雾水,便带着几个兄弟帮她一同寻。金坠正好支开跟班,独自在近处转悠。林子略深,潮湿阴暗,蚊虫四出,放眼只见遍地青苔落叶,不见一朵菌子。翻了半天,终于在一棵大树下的苔藓丛中找到几朵小小的白蘑菇,看着与市面上卖的那些无甚区别。
金坠喜出望外,连忙俯身摘进篓中。正要去同盈袖炫耀,背后忽响起个脆生生的童音:
“你想躺板板么?这可是白鬼伞!”
金坠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箭步到她身旁,一把抢走了她篓中的那朵白蘑菇,攥在手里一本正经道:
“你是外边来的吧?我教你,像这样穿裙裙、套鞋鞋、戴花花的菌子,都是有毒的!你不懂,怎么能来捡菌子?”
金坠一愣,连忙谢道:“多蒙小娘子指教,我初来乍到,见识浅短,谢谢你救我一命!”
那小娘子生得黝黑而灵秀,两支长辫子垂在肩头,眼睛清亮亮的,活像只山林小兽。她背着竹篓,穿着白蛮扎染花裙,说一口带着乡音的汉话,大约是上过学堂的城里人家的女儿。见金坠一无所获,摇了摇头,从背上卸下自己的竹篓,递给金坠道:
“给,这是我捡来的,够你煮一锅子汤了!”
金坠见那篓中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菌子,受宠若惊,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采吧!”
“你来得晚喽,这林子里的菌子清早就挨人捡完喽,新冒出来还要等些日子呢!瞧你初来乍到,怕是还没尝过我们这儿的山珍嘎?这篓子你拿去罢!”
那小姑娘吃吃一笑,不待金坠答谢,野兔子似的蹿进林子深处去了。普提在附近听到动静,过来察看。金坠将那一篓从天而降的重礼给他看,感叹道:“小小年纪就独自来采蘑菇,还能认出那么多种类,真是厉害!”
普提笑道:“娘子不晓得,这可是我们云南人生来要会的第一门学问!我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晓得辨认菌子了,比她还厉害哩!”
“这野菌子真有那么美味?”
“这可是我们的命!俗言道,夏天到了吃菌儿,不用医生开药方!不过现今是不管用了……”
“你们的技艺如此娴熟,想必从没有人中过毒吧?”
“没有就好了!云南山多,菌子如牛毛,许多没见过的总有人去尝鲜,年年死人,年年尝!这场瘟疫刚开始时,大家还当是集体中了毒呢!现在雨多,山里菌子一茬茬地冒,家家户户都当饭吃……”
普提一边说着,一边从篓中挨个挑出菌子检查,末了还给金坠,正色叮嘱道:
“这都是些杂菌子,吃是能吃,不过可切记要烹透了!世上没有不好的菌子,只有没做好的菌子!”
金坠道了谢,如获至宝地接过竹篓。普提笑道:“娘子带这些菌子回去,是要给你家沈学士煮汤喝吧?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金坠一哂:“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贵国有一种神奇的蘑菇,吃下之后可增进情意,万年好合。纵是恋人反目,亦可回心转意,破镜重圆。你看这篓中可有么?”
话音未落,只听盈袖在后头一阵轻笑,捧着一大簇野花徐徐走来,对金坠道:
“姊姊是在蜜罐里泡久了,竟连这些糊弄小丫头的鬼话都信?这南蛮女子可不比咱们汉人小娘子,遭男人厌弃了,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求神拜佛,可怜见的——听说人家若是婚姻不顺,便会专门采毒菌子来做菜给丈夫吃。那些男人恐被毒死,从此就对妻子百依百顺呢!”
金坠故道:“难道你给梁医正煮的野山珍汤就是用这种方子做的么?”
盈袖冷笑一声,从篮子里拿出一朵刚采的“见手青”,用指甲在菌柄上划了几道,盯着那慢慢发青的地方,幽幽道:
“毒药才是世上的万灵药!与其苦盼他回心转意,索性就送他一筐毒菌子教他死心塌地呢!这儿有首山歌唱得好——‘死了夫婿好出门!’”
言毕,转着手里的菌子高唱起那支歌儿来。果然契合当地民风,曲调高亢热烈,词意更是直率奔放,金坠不由发笑。普提面露窘色,悻悻打断盈袖道:
“罗娘子此言差矣!其实鄙国人生性含蓄,羞于直言,若喜欢谁便会故意说反话。俗言‘爱之深、恨之切’,反之同理!话语越毒,爱之越深!”
盈袖故道:“原来如此!不知小将军可有心上人?她平日都是如何称呼你的?不会也喊你‘背万年时的’‘砍脑壳死的’吧?”
普提霎时红了脸:“我……我家娘子知书达理,文雅娴静,自不会同山野村妇一般出此粗鄙之语!”
盈袖讥诮:“不是爱之深、恨之切么,怎又成粗鄙之语了?看来贵国也非人人生性含蓄呢!”
那大理国的贵族小郎君哪里受过这等调侃,又不好发作,闷闷地不说话了。金坠拽了拽盈袖,好言哄了普提几句,将方才那白蛮小姑娘送的一篓蘑菇背在背上,笑道:
“多谢普虞候陪同我们来此采菌子,既已满载了,就此回去吧。”
一行人于是走出树林,沿来路折回大理城。经过那片绿油油的稻田,远见一座村舍前围满了人,正高声争执不休。盈袖好奇上前看了两眼,忽指着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对金坠道:
“坠姊姊快看,这不是你家那位么?”
经盈袖一指,金坠连忙往村舍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沈君迁正混在一群乡民当中,遭他们团团围住,看架势来者不善。
那一班人有男有女,科头赤足,青麻布衫,装束迥异于大理当地的白蛮。口中骂骂咧咧,说得都是听不懂的土话。君迁好言辩解了几句,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几个壮汉甚至伸手推搡了他几把,作势要打。
金坠岂容他们欺负自家夫君,疾跑上去拦在君迁身前,厉声道:“你们干什么?”
第72章 芦笙曲 你们云南的鬼神也爱吃菌子?……
君迁见她从天而降, 颇为愕然:“皎皎,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在这里?”金坠反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为何要打你?”
君迁轻叹一声,不知从何说起, 只摇了摇头。普提带着下属们赶来护驾, 披坚执锐地挡在他们面前, 连连道歉:
“沈学士受惊了!化外蛮族不知礼数, 万望海涵!统统拿下!”
少年将军一声令下, 身后的儿郎们应声而上,就要将那班闹事的乡民悉数扣走。
君迁连忙阻拦:“一点误会罢了……”
“哪儿来的一点误会?沈学士你就是太好说话,放任这班刁民无理取闹!”
一阵骂声传来, 原来后边还躲着个人。看样貌也是汉人, 当是与梁恒他们一同被调遣来大理的医官。这会儿见安全了,便走上前来,义愤填膺道:
“我们好心来此巡诊派药,瞧见这家有人病死却不肯及时烧了, 非得做什么法事, 尸身就这么搁在露天, 让他们洒上石灰杀杀毒也不肯!这附近都是村落,离都城又近,疫毒再蔓开可怎么好!沈学士好言相劝, 他们却要打人,自己愚昧无知不想活了, 也别拖累活人呵!果然是蛮子,活该遭天谴!”
那医官往后头地上一指,只见茅屋门前赫然搁着一卷裹尸的竹席, 底下露出的双脚已发黑了,不知死了多久。
众人见状,不禁倒吸凉气,纷纷后退。那些乡民却纹丝不动,一家老小围着那尸骸不让接近,似看守什么圣物。边上还搭着座简易的木灵坛,供着香烟、稻麦和祭肉。一面插着截竹子,上头悬着五彩布条。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妪跪在死者身旁,将各色花草堆放在竹席上,兀自向天跪拜,闭目喃喃,似在念咒。
“又来跳大神!这些苗蛮子怎屡教不改?”
普提身后的侍卫们捏着鼻子,不满地嘟囔。见上司挥了挥手,便要上前拿下。乡民们不甘示弱,齐操棍棒围拢来,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君迁见状十分焦灼,正要相劝,却见金坠径自走上前去。他一惊,忙伸手拽住她。金坠摆了摆手,对他道:“没事的。”
她说着,问盈袖要来刚从林子里采的一簇野花,款步上前,向乡民们施了一礼,柔声说了句苗语。那班苗人闻言,面露惊异,略放下警惕。守在逝者身旁的那位老妪点了点头,示意让她过去,众人遂让开一条道。
金坠温言道谢,轻步过去,俯身将花束献到那简陋的灵坛前,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什么。念毕,取出随身绢帕,系在灵坛旁的那截竹子上。老妪见状,不住颔首,面上悲喜交集,起身走到金坠身边,用土语对她说了些话;又叫家人取来只斟着酒的竹筒,双手递给金坠。
君迁皱了皱眉,正要上前阻止,金坠已接过竹筒一饮而尽。乡民们皆拍手欢呼,放下手中棍棒。金坠谢了他们敬上的酒,回身解下背上的竹篓,将刚到手的一筐野蘑菇递给老妪。老妪又惊又喜,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手上亦不住比划。
盈袖在一旁见了,好奇道:“她说什么呢?”
普提略通苗语,遂翻译道:“她说病死的是她儿子,还没来得及吃到今年的菌子就走了。她要将这一篓山珍献给鬼神做贡品,好让他们为她儿子在冥界指路!”
盈袖咋舌:“可惜了了!难不成你们云南的鬼神也爱吃菌子?”
说话间,那苗家老妪已唤来家人,将那一篓菌子逐一捡出,供奉在灵坛前。一家老小皆至坛前,再度焚香跪拜,随后齐聚在逝者的遗体边,静坐默哀。
一个少女取出一柄苗乡芦笙,放在唇边吹奏起来。乐音清扬,欢悦之中隐含哀伤。一曲毕,老妪郑重地理了理盖着逝者的竹席,向金坠点点头,带着家人们起身退开,复又到灵坛前去祈祷了。
普提见他们终于让步,忙向下属们递了眼色。几个儿郎面面相觑,一鼓作气上前,洒了大半桶石灰粉在尸身上,抬着那卷竹席往远郊荒田的化人场去了。
普提松了口气,笑道:“多亏金娘子随喜施善感化了他们,否则还不知怎么好呢!沈学士无碍吧?”
君迁道了无妨,抬目望着金坠,蹙眉询问普提:“普虞候,你们为何……”
“是我请普虞候带我出城的。”金坠上前,“屋里闷得慌,我出来转转,顺道采些蘑菇回去——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君迁紧张地望着她:“你不该来,城外很危险……”
金坠嗔道:“确实危险!我若来迟一步,你可就被人打死了!”
君迁轻叹一声,敛眉不言。普提指着灵坛前的那一家人道:
“苗蛮一向迷信鬼神,拒受教化,难缠得很。每每闹瘟疫,死得最多的也是他们。沈学士下回见到切莫理会,激怒了他们可不好!”
那汉人医官在边上冷冷道:“让他们滚回深山老林去自生自灭呗!皇城跟下,由得他们撒泼?”
普提身后一个小侍卫接话:“只怪我们陛下仁善,当初看这些人在山里啃苞谷,吃不饱穿不暖,好心让他们迁居到都城跟下,岂知天天听国寺里传来的佛钟,竟也渡不了这些化外蛮子……”
话未说完,便遭普提呵斥住,叫他勿要妄议国策。金坠远望着跪坐灵坛前的一家人,心生怜悯。回眸却见君迁紧紧盯着自己,便正色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适才你不该喝他们的酒。”君迁低低道,“万一……”
金坠从容道:“放心,我观察过的,那斟酒的竹筒是新砍的,酒也是用雨水新酿的,干净得很,喝了不会有事的。”
君迁一怔:“你怎知道?”
“苗人以竹为灵物,做丧事时会砍一截竹子插在祭坛旁,系上彩带为亡者祈福。剩余的竹管会做成酒器,采雨露竹汁酿酒,在祭祀之时宴客用……”
金坠正同君迁解释,普提听见,惊讶道:“金娘子竟连这都晓得?莫非你交过苗人朋友?”
金坠尚未作答,那个汉人医官在一旁大惊小怪道:
“我说苗子可不兴交往啊!久闻那苗疆巫蛊泛滥,凶匪横行,可谓蛮中之蛮。这几个毕竟下山来了,还算有救,若遇上那些暗暗给人下蛊下咒的才可怕呢!”
普提朗声道:“友客此言差矣!鄙国虽处南荒,却谨遵礼教,民风开化。苗疆边地固有些陈习难除,却也绝非传闻那般凶昧。所谓巫蛊之说皆是子虚乌有,以讹传讹——子不语怪力乱神,六合之外存而不论!”
盈袖在边上嗤笑:“都说了是存而不论呢!子不语,怪力乱神便不在了?你们不是信佛么,观世音菩萨可算六合之外的存在?”
普提先前已领教了罗盈袖的厉害,辩不过她,只悻悻嘟囔了句“罗娘子切勿妄语”。
金坠敛容道:“苗人极重后事,若逝者未经巫师祈祝,是绝不能下葬的。否则他们的魂魄会迷路的……”
“哈!活人在这乌烟瘴气的鬼地方都没路走,还管死人呢!”
那个汉人医官在一旁冷笑。没人接话,一时寂静,忽闻丝丝清幽乐音随风飘来,是那苗家少女又吹奏起芦笙了。
笙音空灵悠扬,藏着南蛮边地的神秘意蕴。灵坛旁的竹子上系着的彩幡随乐声猎猎翻飞,似为亡灵招魂,又似送其远行。
忽地,一个巫觋扮相的黑袍法师乌烟一般冒出来,手舞法杖,高念咒语。他身后一众男女连手周旋,伴乐蹈足,气氛一时沉郁而热闹,颇有些奇异。
普提见他们又跳起神来,恨铁不成钢,直摇头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他们!”
伴着那神秘的芦笙舞曲,众人离开村舍,沿着一片青田走回大理皇城。行出许久,仍能听到那幽幽的回音。
回到城中,已是午后光景。君迁原本还要去城中隔离病患处巡诊,普提恐他被先前那桩意外吓到,暗中报知太子,发来口谕请他休憩半日。盈袖见君迁得空,便拽着他和金坠去自己那里做客。他乡遇故知,二人便跟她去了住处,普提自也带人跟去守在门口。
盈袖虽自称是来“渡劫”的,毕竟与梁恒还是夫妻,照旧同他住在一处。大理国为前来援助的汉人医官分派了不错的居所,梁恒一个九品医正分得的住处足有九方宽敞。虽不比君迁的豪宅待遇,也足以平息他从江南温柔乡沦落到南蛮瘟疫乡的失望了。
这是一处位于城南的白家小宅院,花木掩映,很是静谧。梁恒一早便出去巡诊了,盈袖独自引他们穿过天井,进了门厅,十分娴熟地点了艾草雄黄熏衣杀毒。三人喝着滇茶叙了会儿旧,盈袖呵欠连天,说要回屋小睡片刻,叮嘱他们务必留下用夕食,她要亲自下厨给他们做“野菌宴”。
金坠苦笑道:“我那一篓蘑菇都酬了鬼神,还拿什么开宴呐?”
“我这儿还有一篮子,做个汤下饭足够了!梁恒那厮也不知几时回来,不必管他,我们自己吃!”
盈袖将早上采的那篮菌子往厨房一搁,交代他们饭点前叫她起来下厨,便回屋睡觉了。金坠怎好意思吃白食,便先替她清理起食材来。普提早先教过她处理野菌子的方法,挨个取出浸水洗净还不够,还得用小刀削去菌柄下端的泥脚。
金坠初次和这些野蘑菇打交道,难免手忙脚乱。君迁见状也来帮忙,见了一篮子五光十色的小伞,不禁望洋兴叹。金坠逐一挑出,照普提在林子里教她的一朵朵介绍给他,笑道:
“以往都是你教我辨识草药,这回也轮到我当老师了!”
“劳你多指教。”君迁一哂,耐心听她报完菜名。似乎想说什么,半晌敛容道,“午前的事……”
金坠打断他:“你又要怨我不同你报告便自己出城去,还自不量力地跑来逞英雄?”
君迁黯然道:“大理城中疫情虽已趋弱,城外仍不可控。那户人家刚有人病亡,你方才那般接触他们,真的很危险。”
金坠叹息一声,放下手里洗了一半的蘑菇,正色道:
“我记得你曾说过,对病人而言,肉身的痛远比内心的痛难熬。他们最需要的并非是药,而是一双愿接触他们的手,告诉他们染疫之身并非是污秽的。何况方才那家人都是健康的,何惧之有呢?”
“可是……”
“你自己天天与瘟神打交道都没事,我只是偶尔出来一遭,又做了防护,哪里就这般脆弱了?那么多驱疫药可不是白喝的!”
君迁说不过她,叹了口气,低头拾起一朵菌子,洗去上面沾染的泥土。金坠也不多言,将手里洗好的食材一片片削下来。色泽缤纷的蘑菇层层铺在盘中,像闪着异彩的宝石一般。
气氛一时闷闷的,半晌切完最后一朵蘑菇,已是日落时分。盈袖仍未起来,金坠不愿吵醒她,便自行开火起灶,将那篮杂菌子一锅炖下去了。
夕阳西斜,四下静谧,菌汤咕嘟嘟地在灶上冒着香气。金坠呆呆地盯着锅炉,良久转身看向君迁道:
“君迁,你平时……是不是都像今日这般为难?”
君迁不置可否,沉吟片刻道:“云南各地风俗迥异,仅是大理城中便有各族杂居,城外光景更是如你所见。许多人排斥医药,迷信巫术,以致病源难以掐灭。”
金坠心中难过,强颜笑道:“想不到你这尊药师如来到了这里,竟水土不服,失了法力了!”
君迁亦是苦笑,转而严肃道:“皎皎,你可否答应我,今后不要再独自出远门了?不然,我当真后悔带你来了。”
金坠盯着他:“你怎么带我来的?将我系在腰上,还是装在包里?”
君迁一怔,苦笑道:“我情愿将你放在心里。”
“那怎么够?你忍心让我化作块望夫石,我还不忍心呢!”
金坠说着,上前搂住他的腰身,贴在他耳畔认真地说道:
“君迁,我晓得你是担心我,可我平日是怎么过的你也晓得。养只鸟儿还得定期放放风呢!自从来了这里,我瞧见你每日都很疲倦,常一个人皱着眉头,问你又什么都不同我说。我随你来,是想替你分担些许,就像过去那样。可今日不同往时,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做……”
君迁轻叹一声,回拥住她,柔声道:“你无需为我做什么,皎皎。你在这里,我已很知足了。”
“那你能为我做件事么?”金坠扬脸望着他,“我想请你相信我。来云南是我自己的决意,我想过很多,并非一时逞性。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既决定来了,便可以照顾好自己,也可以照顾好你——君迁,你相信我么?”
君迁沉吟许久,终于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复又将她搂在心前。
他们在斜晖洒进屋中的脉脉金影下依偎着,直到灶头上炉盖扑腾,白雾氤氲。金坠忙回身去扑灭了火,搅了搅那锅香气扑鼻的菌子汤,兜了一勺吹了吹,递至君迁唇边。
“来,尝尝我亲自为你煮的美味蘑菇汤!”
君迁皱眉一笑:“真的能喝么?”
“你尝一口就晓得能不能喝了。”金坠撇撇嘴,“你家娘子难得下厨,可莫要辜负了她老人家的心意!”
她不由分说,将那勺菌汤一口塞进他嘴里。君迁无奈咽下去,蓦地怔住了。金坠见他面色奇怪,急忙道:“不好喝么?”
君迁抹了抹唇角,正色道:“这若是药便好了,一定人人抢着喝。”
金坠面露狐疑,转身舀起一勺自己尝了尝,怔了一怔,醍醐灌顶,笑道:
“今日才晓得所谓‘山珍’是什么滋味儿!难怪这里有句俗言叫‘夏天到了吃菌子,不用大夫开药方’呢!”
“好啊,我说怎没人来叫我,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卿卿我我地开小灶!”
盈袖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撞见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立时清醒了。跑到灶台前,发现自己心爱的蘑菇已被一锅炖了,娇嗔着怨金坠为何反客为主,她本想露一手厨艺呢。
金坠连连道歉,承诺下回请她去做客,让她在他们家大显身手。盈袖适才作罢,将刚出炉的菌汤端上饭桌,转身去淘米炊饭。待饭熟了,又从院子里的树下挖出一坛酒来,说是一路从杭州带来的今春自家新酿桃花酒。
三人离杭来滇不久,此刻嗅到那桃花春酒的清香,不禁忆起在半道红桃林旧居中度过的光阴,颇有些伤感。盈袖为他们斟了酒,扬言大理疫病定能很快消散,他们会再回到杭州做邻居。金坠和君迁不忍扫她的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微笑着举起酒杯来。
江南花醪配云南菌汤,清中有清,香上添香,熏得人心醉神迷。三人同座畅叙,把盏言欢,屋外不觉已是暮色四合。俄而乌云遮月,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盈袖却面露喜色,起身到窗边眺望一番,回来对他们道:
“这雨看来要下一夜了!梁恒大概也赶不回了,我一个人害怕,你们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宿下吧!”
金坠难得摆脱家里那群跟班,自也乐意,便拉着君迁去同守在门口的侍卫交涉。那两个小侍卫本是普提派来的,本就不愿傻站着淋雨,听说他们要在此过夜,乐得轻松,约定明早来接他们便回去了。
支走了看守,三人如释重负,又在厅中秉烛夜话片刻。时候不早,盈袖便将梁恒空出的那间小屋收拾了一番,安排他们去休息。
洗漱完毕,君迁想起还要一份公文要写,便借了梁恒的纸笔挑灯伏案。金坠在塌上看了会儿书,本想等他,奈何日间走了太多路倦得很,不留神便合上了眼。君迁见她睡着,轻步过去熄了塌前的灯,只留一星烛火供自己办公。
屋外夜雨潇潇,打得庭院中的草木簌簌低吟。滇南的雨迥异于江南,似裹着天外神明的号令倾落下来,狂野之中藏着崇高的寂静,听久了倒也引人入梦。
金坠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恍惚觉得眼底明晃晃的。睁开眼来,便被一片更亮的光源刺到。她还当自己在做梦,蓦然却见君迁背对自己立在床头。他身后明如白昼,屋中所有的灯烛都熊熊地亮着,他却仍在徐徐点火。
金坠从床上惊坐起来,瞪着他道:“你做什么呀?”
“照明。”君迁不紧不慢回过身来,“你不觉得这里太暗了么?”
金坠揉了揉眼:“半夜三更,能不暗么?你点那么多灯还睡不睡了?当心盈袖问你要灯油钱!”
君迁兀自点燃了塌前最后一盏灯,吹熄了签上的火芯,向她微微一哂:“客人说看不清楚,请我多点些灯。”
金坠一愣:“哪来的客人?”
“就在此处。你没看见么?”君迁伸手指向她背后,“瞧。”
第73章 秉烛游 菌子的冤魂将他们勾走了……
金坠怔了怔, 不敢回头,只裹紧被子道:“都几时了,我困得很, 可没心情与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沈君迁目光森森地直视着她,“看, 就在那儿——你真的看不见?”
金坠从未见过他这幅神情, 跳下床去, 跑到他面前晃了晃他的双肩:“你……你没事儿吧?这是在梦游么?快醒醒!”
“我醒着呢。小心——你踩着客人了……”
君迁说着, 一把搂住金坠的腰身往边上挪了挪。随后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 对着她足边的一块空地连连致歉,好似那儿当真有一窝蚂蚁大小的“客人”。
金坠看傻了眼,厉声道:“沈君迁, 你别吓唬我!”
“我觉得是你在吓唬我。”君迁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复又对着空地自言自语,“诸位远客夤夜来访,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金坠被吓得不轻, 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果然烫得很, 不由惊呼出声。君迁却忽地起身往门外去,她忙唤住他:
“你上哪儿去?”
“客人们说有些冷,我去煮些酒来为他们暖身。皎皎, 你与我一同去么?”
君迁说着,不待她回神, 一把拽住她的手夺门而出。金坠拗不过他,只得由他扯出屋去,一路挣扎着高唤:
“沈君迁, 你是魔怔了还是发疯了?快放开我……”
夜幕深沉,屋外大雨如注,电闪雷鸣。金坠被君迁拽至屋外,远望见走廊尽头的厨房门口有一星烛火,朦胧勾出一撇人影。走近了看,却是罗盈袖。
只见她独坐廊下,手持一把菜刀,正在霍霍地磨着,口中还哼着曲儿,迎着满庭风雨纵情高歌;察觉有人接近,神色自若地向他们点头问好,悠悠道:
“你们怎么才来呀,这都几时了?再不开宴,客人们都等急了!”
金坠已然被君迁折腾得够呛,此刻瞧见她这幅模样,更是茫然,愣愣道:
“盈袖,你在这里做什么……?”
“下厨呀!快看,多肥美的一条大鱼,烤着吃一定够滋味!”
盈袖一手磨刀,一手指了指身旁的一块砧板。天上一道闪电掠过,赫然照出那砧板上扭动着的一物——哪里是什么大鱼,分明是只被五花大绑的大老鼠!
“你们也别杵着,快去为咱们可爱的小客人烫酒呀!”盈袖粲然一笑,一口银牙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值此良辰美景,咱们宾主尽欢,不醉不休!”
君迁闻言,乖乖走进厨房去斟酒了。盈袖高兴起来,挥舞着手里的菜刀,蓦地立起身,一头冲进雨里载歌载舞: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金坠拦她不住,欲哭无泪,讷讷道:“盈袖,你也疯了?”
“坠姊姊你才疯了呢!”盈袖吃吃一笑,将菜刀往砧板上一插,对着绑在边上的那只大老鼠道,“喂,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那灰毛大鼠受了惊,吱吱乱叫着。盈袖却皱了眉,俯身凑近砧板,正色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此话当真?——仙君恕罪!弟子有眼不识,不知仙君降坛,险酿大错!我这就为仙君松绑!”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砧板前,对着那被五花大绑的老鼠磕了三个头,起身就要去松绳子。大鼠叫得更响了,盈袖侧耳听着,不住点头自语,忽然愁眉不展。这时君迁拿着酒壶从厨房出来,盈袖一喜,拽住他道:
“万幸你在这儿!这是天宫里的玉清仙君,被下了咒困在这畜生体内,你快些施法救救他吧!”
君迁面露难色:“我不通法术……”
“你莫非忘了?仙君都同我说了,你本是药王真人门下大护法,此行是同他一道下凡历劫来的。仙君有难,只有你能救他了!”
盈袖说着,转身取来柄笤帚塞到他手里充当“法器”,指示他施法救难。君迁沉吟良久,果然走到砧板前去。盈袖亦径自立定,两手结印,高声念起经来助威:
“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雷雨大作,惊心动魄,衬得此间场景更为骇人。金坠在一旁目睹他们做法,吓得缄口结舌,决定冒雨出去求救。刚到门边,柴扉忽地吱呀开了,一个黑影幽幽而来。金坠怔忡片刻,扭头便跑。那黑影穷追不舍,终于扑上来拽住她的胳膊。金坠正要尖叫,却听那人道:
“嘘——是我呀!”
金坠回首,借着天上电光看清了梁恒的脸,顿时如见救星。反手扯住他,指了指正对着老鼠做法的君迁和盈袖。梁恒上前叫了他们几声,见那二人置若罔闻、举止诡异,亦是惊奇无比;又见金坠语无伦次,安抚她道:
“莫急莫急!你告诉我他俩怎会变成这样?”
金坠忙把受盈袖之邀来做客吃饭的经过说了一遍,快急哭了:“他们不会是得了疯病吧!”
梁恒问道:“你们晚饭都吃了些什么?”
“没吃什么,只有一锅菌子汤……”金坠一凛,“莫非是——?”
“肯定是!”梁恒猛地截住她的话,“这野菌子是你们自己采回来的?”
“是盈袖采来的,她说常常做给你吃,从没出过事。下午她睡觉去了,我便帮着煮了汤……”
“你煮了多久?”
“大约半炷香……”
“才半炷香?”梁恒一拍额头,声色俱厉,“我的乖乖!菌子的冤魂儿还在呢,难怪要将他们勾走了!”
金坠怔怔道:“可我看分明都熟了啊!再说这些蘑菇下锅前都给人检查过,说都是能吃的……”
梁恒直摇头:“是药都有三分毒,莫说这花花绿绿的野菌子了,一锅杂煮下去相融相冲,难免激起毒性,引人谵妄!云南地势高,水都需多烧会儿才热,你这一锅蘑菇汤竟才煮了半炷香?”
“可是我也吃了……”
“许是你吃得少些,要么便是天赋异禀百毒不侵!”
“……都怪我不好!梁医正快想办法救救他们吧!”
“这毛病在我们那儿见所未见,我怎晓得怎么治?这半夜三更又下着大雨,也不知有没有医馆还开着……”梁恒长叹一声,安慰金坠,“你先喂他们喝些水下去,我出去找人!”
话音未落,忽听盈袖在身后高喝一句“站住”,随即大步云飞上前,一把扯住梁恒道:
“好啊,我就晓得是你这小人暗中作祟,害得仙君元神遭困——哪里跑?速将那魇镇之物交出来!”
梁恒见她魔怔了,好言辩解半天,盈袖只当是耳旁风,蓦地回身提起刚磨好的菜刀向他奔去。梁恒一凛,扭头便跑,见君迁兀自立在边上,慌不择路地躲到他身后。盈袖却挥着刀子追上去,起手便砍。金坠慌了神,忙抽身挡在君迁前面。
四人一时如麻花般扭作一团,七手八脚,乱影幢幢,吓得那绑在砧板上的大鼠吱吱尖叫。半晌梁恒终于挣脱出去,冒着大雨跑到院中,夺门而逃。盈袖岂肯罢休,提刀直追出门。
金坠恐出事,忙也追上,君迁却一把拽住她,正色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由他们去吧。”
金坠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他火烫的脸颊:“狂风不肯止,大雨不肯停——我去同风伯雨师商议商议,你且安心救你的小仙君吧!”
言毕提了盏灯来,找了块草席盖住头,追着梁恒和盈袖跑进夜雨里。又放不下心,隔着雨帘回首向君迁喊话:“你乖乖待着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君迁听话得很,颔首向她一笑,复又埋首照料那位被五花大绑在砧板上的“仙君”去了。金坠叹息一声,冒雨出了院门,暗自祈祷那对冤家安生些。
夤夜三更,雷雨潇潇,街上连个鬼影儿都没有。金坠惊惧交集,后悔早早将普提派来的侍卫支走了。她又不认路,连如何回自己住的馆舍求救都不晓得。打着灯笼一路呼喊,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终于在街边瞥见两个人影——正是梁恒和盈袖。
金坠松了口气,奔上前去,却听见一个声音在暗处道:“莫追他!你要寻的东西在我这儿。”
说话者是个老翁,话音苍古遒劲,在雷雨声中仍十分清晰。金坠循声望去,见墙角边幽幽转出个清癯的身影,看模样是个老游医。其人蓑衣斗笠,一手提盏竹笼小灯,一手拄根竹杖,杖上铜铃在风雨中钉钉作响。
盈袖叉腰提刀立在前头,冷冷道:“何方神圣挡我去路?”
那老者不语,只从怀中摸出一物摊在手里。盈袖好奇上前,老者却反手在她后颈一击。盈袖霎时昏了过去,老者伸臂稳接住她,夺下她手里的菜刀。
梁恒在边上大惊失色,冲上前道:“放开她!”
老者置若罔闻,只将方才从怀里摸出的东西抛给梁恒,沉声道:“想救她便随我来。”
金坠忙提灯上前,照亮梁恒接到的那物——却是朵暗红色的菌子,手一碰便印上了道道青痕,在灯下煞是刺目。
梁恒虽吃过熟蘑菇,却没见过生的,以为这“见手青”是什么巫术,吓得往地上一丢,连连后退,警惕道:“阁下是医?是巫?”
老者反问:“有分别么?”
“……那能没有么!我们是从中原来的,你休拿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糊弄人……”
老者不待梁恒将话说完,挟起昏迷的盈袖往他怀里一搁,兀自指着前方黑魆魆的小路道:“穿过此街左拐有条巷子,巷间有株老榕树,树上系着红幡带,树下有家……”
金坠急道:“有家医馆么?”
“有家棺材铺。”老人冷声道,“眼下正闹瘟疫,棺木难买,你们连夜去订,许能赶在头七前下葬——入乡随俗,莫忘了往那树上系条灵幡招魂!”
语毕,拂袖而去。梁恒一愣,抱着怀里的盈袖咋咋呼呼起来。金坠示意他噤声,拾起他丢在地上的那朵“见手青”追上老者,恳切道:
“先生请留步!我们那里还有一位病人,同为此症,万望相救!”
老者头也不回:“诸位既是中原大国来的,想必手眼通天,自有本事,何必求我?”
梁恒嚷道:“云南风俗巫医不分,我自要鉴别清楚!你若当真是医,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老者冷笑一声,自顾自往前走去。金坠心急如焚,顾不得遮雨,疾跑到他身前央求道:
“先生,中毒的是我夫君,他亦是医门中人,此行是来帮助贵国防治时疫的,本已十分疲累,不想又遭此劫,若再拖下去恐怕……先生谙熟此疾,医道相济,恳请不吝相救!”
老者沉吟片刻,回过身来:“人还能动么?”
金坠点点头,忙将君迁的病症说了一通。老者叹了口气,再度朝前一指:“那棺材铺往前几步有堵土门墙,里头便是我的医馆了。”
言毕,扬长而去,只留竹杖上的一串清脆铃音叮叮当当,在夜雨声中渐渐飘散。
金坠如释重负,忙对梁恒道:“你先带着盈袖同这位先生去医馆,我回去带君迁来找你们。”
梁恒皱眉:“真要病急乱投医?我看还是去通禀一声,让官府派靠谱的医官来吧!”
金坠道:“人生地不熟,禀来禀去,天都亮了!这位老先生一眼便看出盈袖是菌子中毒,汉话又说得如此之好,定是有来路的。你先送盈袖过去,若真不行,好歹能问他借匹驴马,我们再另想办法。”
梁恒无奈,抱起昏睡在怀里的盈袖跟着那老游医去了。金坠匆匆跑回他们的住处,迎面撞见君迁打着伞出来寻她,忙上前拽住他:
“不是让你乖乖在屋里等我么?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君迁深陷谵妄,见到她很是高兴,反手将她拽回院中,要向她展示自己替那下凡来的“玉清仙君”驱魔的成效。金坠瞧见那灰毛大鼠仍绑在砧板上,啼笑皆非,敷衍几句便扯住他往外跑。
君迁仁心仁术,岂愿抛下那医治了一半的小仙君,反手抓着她的肩问道:“皎皎,你可是魔怔了?”
“……是是是,我魔怔了!劳驾药王真人陪我去寻个大师驱驱邪可好?”
金坠说着,一把拽住君迁的手,惊觉他身上烧得火烫,再没心思开玩笑了。撑起伞来替他挡着雨,哄小孩似的骗着他出门,照那老游医指示的方向而去。
三更已过,雨势小了些,雷电也停歇了。街上很是寂静,只听得他们二人踩水疾行的足音。
穿过长街,拐进小巷,远望见一株张牙舞爪的大榕树挡在巷间,根枝错落,沙沙摇曳。枝上系了许多朱红的幡带,写满招魂咒语,随风飘动,形如一群在夜色中乱舞的红蛾子。树下有家铺子,门扉紧掩,隐隐传出凿木头的声音,当是老者说的那家棺材铺了。
金坠又惧又急,牵着君迁往前跑了几步,果见一堵土门墙。挑灯望去,却没见着医馆的牌匾。叩了半晌门,柴扉吱呀开了,出来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孩子。
金坠正要询问,借着提灯的幽光,赫然瞥见那张小脸有半面竟凹凸不平,五官熔作一团青黑,活像被恶鬼啃噬过。
金坠吓了一遭,连连后退。那畸面小人也后退几步,转身跑回门墙里,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君迁亦是一怔,蹙眉问金坠:“你要寻的那位法师确住在此处么?”
“你在门口等着,我进去看看……”
金坠壮了壮胆,正要进去,君迁却牵过她的手推门而入,俨然她才是病急待医的模样。金坠只得随他进了院中,借着灯光四顾,忽又当头撞见一张黑魆魆的面孔——
前方一间破屋子的堂前供着只神龛,两星残烛映着当中一尊残缺不堪的鬼神雕像,形如阎魔罗刹。那獠牙黑面正透过结着蛛网的门框敞露出来,沉默地向闯入者扬威。
这哪里是什么医馆,分明是座破庙!
夜黑风高,荒园野祠,二人正茫然四顾,身后幽幽飘来个声音:
“放心吧,没走错门儿——我这医馆是临时借来的地,寒酸了些,莫介意。”
第74章 南乡子 先菌子后小人
金坠闻声回首, 只见一位裹着青布头帕的清癯老者从土庙的偏殿中出来,正是方才路遇的那位老游医。她顿时如释重负,四下环顾, 却又有些犹疑。
老者指了指那间亮着微灯的偏房,对她道:“你那两位朋友已经来了, 正在里头等你们呢。”
金坠忙道:“盈袖她……”
老者颔首:“我已给她开了方子, 睡一觉便好了。”
“多谢先生!”金坠松了口气, 悄声道, “我将夫君带来了, 还请先生替他……”
话音未落,沈君迁却主动上前施了一礼,对老者道:“我家娘子病了, 烦请先生为她诊治。”
老者端量着他们, 微微一笑:“你俩究竟谁要看病来着?”
说罢,向金坠暗暗使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屋去。金坠会意,佯作体弱撒起娇来, 哄君迁陪她进去看病。
土庙年久失修, 偏房更是破败, 四处透风。二人随老者进得屋中,借着昏烛竟见地上横七竖八睡了好些人,鼾声一片, 不由惊诧。
老者低声道:“都是我的病人,多是馋病, 像你们一样吃了不该吃的——放心,还有空床!”
金坠肃然起敬:“先生原是位解毒圣手!”
老者蹑步绕过熟睡的病人们,将他们带到屋角。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俯身铺着干草堆, 老者用土语唤了一声,向金坠介绍道:“这是我的小药童。”
那孩子回过头,正是方才来应门的那个小人儿。应当是个女孩,大半张脸布满了火疮,熔化一般,崎岖焦黑。衣着却很干净,看得出有被悉心照料。见了访客,怯怯地垂下头去。
金坠想起适才将她认作了鬼,心中十分愧疚,对那小女孩道:“多谢你为我们开门。方才真对不住,没好好同你打招呼……”
老者道:“她听不懂汉话。你只唤她‘阿罗若’便好。”
金坠柔声唤了一句。女孩顿时高兴起来,抬头向她笑了笑,仅剩的半张小脸上还能隐隐看出符合年岁的俏皮。
老者微笑道:“阿罗若,那是云南传说里一个小神仙的名字——是只山里的小老虎变的!很像她罢?”
说着,便用土语叮嘱了女孩一些话。阿罗若乖巧地点点头,起身而去。老者指了指女孩铺好的干草铺子,示意金坠扶君迁坐下。
罗盈袖正盖着件衣服躺在边上,额上敷着降温的湿布,已睡得很熟。梁恒守在她身旁,也支头打着瞌睡。老者安顿好他们,又起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只土陶碗递给君迁,对他道:
“听闻这位郎君与老朽是同行,可要查验查验我为你家娘子开的药?”
君迁坚信病的不是自己,闻言遂接过药盏饮了一口。老者却出手一推,按着碗生生将那石灰色的汤药都灌进他嘴里。君迁突然被灌了一整碗苦药下去,呛得直咳。金坠忙去抚他的背,他却蓦地起身夺门而出,扶着门框狂吐出许多黑水,似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金坠吓得一颤,听那老游医徐徐道:“放心罢,死不成。”
老者言毕,又出去端了碗新的药来,待君迁吐得差不多了便递给他。君迁经此一吐,神智回复了些许,乖乖接过药一饮而尽。毕竟高烧谵妄耗费心神,险些晕厥过去。金坠忙同老者一道扶他回草铺躺下,又给他舀了碗清水。君迁喝了水便云里雾里地睡去了。
老者待他入睡,替他把了脉,对忧心忡忡的金坠道:“脉象已稳,睡一觉便好了。”
金坠松了口气,感激道:“多谢先生!”
老者摆摆手,起身到屋外清扫去了。一旁坐寐的梁恒听到动静惊醒过来,见到金坠将君迁带来了,好不激动,悄悄对她道:
“万幸万幸,若非这位老神仙从天而降,这半夜三更人生地不熟,真不知怎么是好!”
金坠道:“怎么现在不说人家是装神弄鬼了?”
梁恒道:“眼见为实嘛!你不晓得他老人家有多神,盈袖方才疯成那样,一碗药下去没一会儿,顿时消停了,还同我道歉呢!我要给诊费,他也不肯要。你看他还收了那么多病人在这破庙里,真想不到云南也有个‘施济局’哩……”
正说着话,老者回来了,握着一管竹烟筒在屋角盘坐下,十分自在地抽着烟。金坠恭敬道:“还未请教先生尊名。”
老者一哂:“事了拂身去,留名岂不俗了。”
梁恒指着君迁道:“老先生不知,这位沈郎是个死心眼的正人君子,明日醒来若晓得我们白白放走你这救命恩人,定要闹的。先生医仙下凡,不留真名,留个字号也好!”
老者呼出一串白烟圈,半晌道:“鄙号南乡。”
二人连忙拜谢。梁恒好奇道:“南乡先生医术高超,精通汉话,想必大有来历,为何在这破庙里做营生?”
南乡并不答话,扭头咂着烟筒。金坠冲梁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勿要多嘴。一时无言,老者抽完了烟,轻敲竹管掸了掸烟灰,问道:“头一遭吃菌子吧?自己捡的?”
金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南乡从身下草垛里拖出一只竹筐子,指了指道:“吃了哪些,还认得么?”
金坠向筐中望去,只见其中堆满了花花绿绿的野菌子,不由惊讶。凭着记忆挑了几朵出来:“大约是这些。问过本地人,都说是可以吃的……”
南乡一哂:“本地人吃得,不意味着你们外地人也有这口福!煮了多久?”
梁恒抢答:“半炷香!”
南乡道:“喝酒了吧?”
金坠道:“喝了一些……”
“那便对喽!”南乡点点头,“菌子配酒,天上会友;有命来吃,无命来活——诸位倒是会享福!”
金坠一愣,赧然道:“都怪我无知……”
“怪自个儿便对喽!”南乡呵呵一笑,将金坠挑出的几朵菌子逐一放回筐中,对着那些蘑菇说话,“千错万错,万万不是你们这些小伞儿的错,是嚜?”
梁恒笑道:“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所幸遇上了老神仙您!在下与这位沈郎与您老是同行,我虽是个不中用的,他的来头可不小,在我们那里人称药师琉璃光如来降坛,不想竟在这小小的蘑菇上折了戟!还有我这倒霉冤家,毒我不成,偏偏自己遭了殃……”
金坠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君迁仍烧得火烫的额头,又替一旁踢被子的盈袖盖好衣服,询问南乡:“前辈,他们当真没事了么?”
南乡反问:“你也吃了,你有事么?”
金坠摸摸自己的脸:“刚吃完那会儿似有些困倦,如今已没什么感觉了。”
南乡笑道:“那是你道行不够,没缘像他们一般神游太虚,感物通灵——菌子闹人症状万千,这是最有福分的一种哩!”
金坠苦笑:“看来是我没这福分了。”
梁恒揣着手道:“这福分给我也不敢要!听本地人说,今岁云南山上瘴气重得很。不仅四处闹疫病,连菌子都格外毒。早劝我娘子老实待在屋里别出去,就是不听,非跑出去采蘑菇……好冤家,你若有个万一,我也吃朵红伞伞去陪你挺尸算了!”
南乡一哂:“你家娘子倒是个识菌奇才,采的都是能吃的。我还从没见过来云南一朵毒蘑菇都不捡的人!”
他说着,从竹筐里挑出一朵十分普通的白菌子捧在手里,幽声道:
“前回有人在山里捡了这白鬼伞回去吃,当夜一家老小上吐下泻,天明时齐齐升了天,药都来不及喝了——也好!这年景,不闹兵匪便闹瘟疫,被这些小伞儿带走倒是最痛快的死法了。”
语毕深深叹息一声,扭头望着破庙门外乌云重重的夜空出神。
金坠问道:“久闻云南毒蕈威名,不想初来乍到便大开眼界。南乡先生收集这些野菌子,是方便对症下药吧?”
南乡微微一笑,将那筐蘑菇重新压在草垛下,颇为神秘地说道:“它们就是我的药。”
正说着话,阿罗若端了只水盆走来,将浸在凉水中的湿布拧干,换下盈袖额上的那块,又递了一块新的给金坠。金坠接过去替君迁敷上,莞尔道:“谢谢你,阿罗若。”
女孩侧身藏起受过伤的半边脸孔,回以她一个怯生生的笑。猫儿似的钻进了南乡怀里,像在向祖父撒娇。老者便搂着阿罗若,用土语给她讲起故事来。女孩听着听着,慢慢合上了眼。南乡将熟睡的女孩轻放在草铺上,替她盖好被子,摸出一把自己做的葫芦丝,兀自坐在屋角吹奏起来。
葫芦丝在他怀里卧着,像个熟透的野瓜,古朴可爱。七个竹管斜插在葫芦肚上,被老人粗粝的指头按得发亮,像七个小小的月亮盈盈齐唱。那调子先如清泉漱石,忽转成云雾绕山,末了竟带出几分火塘噼啪的暖意。屋外雨打芭蕉,沙沙应和,别有一番野趣。
金坠听说过这种云南特有的奇妙乐器,初闻其声,只觉世上没有比这更悦耳的曲音了,清越悠扬,真教人忘却一切烦忧。
一曲毕,南乡将葫芦丝揣回怀里,轻叹一声。回头见梁恒已睡着了,金坠仍定定守着君迁,劝她道:
“让他睡吧!这许是他这些日子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你也眯会儿吧,天还有好些时候才亮哩。”
金坠点点头,和衣躺在君迁身旁。土庙失修漏风,适逢雨季,在这高原的夏夜里颇有些阴冷。她轻握住他的手,感触着熟悉的暖意在指尖氲开,缓缓合拢眼睛。
雨落了一夜,天明渐止。巷间响起几声鸡鸣犬吠,金坠从浅眠中醒来,望见缠满蛛网灰尘的破庙梁顶,一时有些恍惚。渐渐回想起昨夜的惊魂历险,长舒一口气,颇有些梦魇初醒的松快。
天色尚早,老游医南乡收治在此间的病人们大多还睡着,鼾声四起。盈袖也仍睡得很熟,在草铺上摊成个大字,睡颜平和,看来病症已消退了。梁恒窝在边上,大半个身子被娘子挤了出去,只得伛着腰缩在墙角,活像只死虾——拜昨晚那锅菌子汤所赐,这对分房许久的冤家复又同榻共枕,倒不知是祸是福。
金坠暗自苦笑,揉揉眼睛,从刺拉拉的干草堆上支起身子。扭头去看君迁,却见身旁的草铺空着。她连忙弹起来披了衣,蹑步绕过满屋子熟睡的病人出去寻他。
金乌初升,天青云白,将这方破庙的小院映得明亮,仿佛昨夜风雨已成一梦。主殿神祠的龛桌上,那尊落了灰的黑面獠牙鬼神像半隐在朝阳的光影里,比昨夜少了几分恐怖,颇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
晨风微凉,沈君迁身着单衣伫立在神祠前,正出神地凝望着那尊神像,不知在想什么。
金坠连忙脱下外衣去为他披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道:“你醒了?还难受么?”
第75章 大黑天 菌子之交淡如水
“我没事。”君迁回首一笑, 目光仍有些游离,蹙眉四顾,“这是在……”
金坠见他不再魔怔了, 如释重负:“你不记得了?你那砧板上的小仙君还好么?——昨晚咱们吃的那一锅菌子汤没煮熟,你和盈袖都中了毒, 半夜发起疯来, 吓坏我了!幸遇一位医术精湛的老先生出手相救, 将你们带到这里来悉心诊治, 总算逃过一劫。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君迁敛眉思索片刻, 如梦初醒,忙将金坠刚为自己披上的衣服披回她身上,搂着她的肩道:“皎皎, 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放心吧, 我天赋异禀,昨晚我们三人都吃了蘑菇,只我一个没事,想不到吧?”金坠俏皮一哂, 心疼地抱住他, “对不起啊, 我该将那锅汤煮熟些的,害你受苦了……”
“来来来,先把药喝了再搂搂抱抱不迟!”
南乡端着刚煎好的汤药从对门出来。君迁忙上前见礼:“昨夜有劳先生……”
老人截住他的话:“免了免了, 你家娘子已谢了我一整夜,耳朵都起茧子了!”
正说着话, 梁恒也从偏房里出来,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招手同他们打招呼。金坠忙问他:“盈袖还好么?”
“好得不能再好, 一宿生龙活虎,给我折腾得腰酸背疼!烧也退了,我看一会儿再喝碗药便好了。”梁恒上前向南乡庄重一揖,“多谢老神仙相救,请受晚辈一拜!”
“莫唤我神仙,僭越不得——这是他的地盘儿,要拜便拜他吧!”
南乡一笑,伸手指了指主殿里那尊黑魆魆的神像。梁恒瞧见那神像通体青黑,怒目呲牙,六条手臂上都缠着蛇,发冠上还嵌了一圈骷髅,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这是何方鬼神?怪吓人的!”
南乡沉声道:“此乃大黑天护法,是云南人信奉的医神。传说天帝欲灭世,派他下凡投毒。大黑天为救世人,将瘟药吞入体内,故而变作这副模样。”
“原来还是吾辈祖师爷呀!神不可貌相,怪我没眼力见,错将大德医神认作罗刹邪魔!南无大黑天神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梁恒心生敬畏,恭恭谨谨地上前拜神去了。君迁轻叹一声,正色对南乡道:“先生恩德,感铭在心,不敢言谢。”
“不言最好!死生有命,全凭造化,谢我不如谢天谢地谢鬼神,还要感谢菌子有好生之德,放了你一马!莫废话了,喝药吧。”
南乡说着,将手里破了个口的土陶碗塞给君迁。慢悠悠地踱回偏殿前,席地盘坐在发霉的木头门廊上,拿出竹烟筒来吞云吐雾。
金坠也扶君迁到廊前坐着,让他慢慢喝药。君迁端盏啜了一口,略一沉吟,旋即询问南乡:“请教先生,此药共有几味?”
南乡一哂:“既是同行,你能尝出几味?”
君迁又啜了一口药,慢慢说道:“一味气性寒平,近似莲子心却无苦味。另一味辛而微涩,似为一类水生本草?晚辈学识有限,请先生赐教。”
南乡吸了口烟,不疾不徐道:“其一确是莲子心,不过用的是洱源茈碧湖所出子午莲,莲心清甜无苦味,是清心解热的良药。另一味是苍山十八溪中的水朝阳草,取其花叶二钱佐莲心水煎,可入气养血——都是本地特产,你初来乍到,尝不出是自然。”
君迁豁然开朗,又问道:“昨夜我高烧谵妄,记得先生似先以一盏极难下咽的浓浆为我催吐,又煎服了一剂极苦的汤药令我服下,不知二者各是何方?”
南乡道:“头一碗是掘地三尺所得的地浆水;后一碗是以白矾末入水调成的苦茗。”
君迁蹙眉:“汉方医书载‘朽木生蕈,腐土生菌’,二者皆为阴湿蒸郁所生,多发人之冷气,理当以温热药方解之。中原难见毒蕈,偶闻此症,皆以食菜物中毒之方以甘草汤等治之。地浆水白矾皆性寒,请教先生此方用意?”
“蕈菌实为一物,不过种类各异,毒性亦不相同。或轻或重,各随其毒为害。误食毒菌者,一类仅乱肠胃之气,症状类同痢疾,自可以甘草汤等传统经方解之。另一类则是毒攻心肺,致伤气血,高热谵妄,便是你昨夜的症状了。地浆水既可催吐亦可降火,再以白矾苦茶冲和止呕,佐以水生本草清心养血,则病症可缓。”
南乡徐徐言毕,莞尔一笑,又正色道:
“你们昨晚吃的本都是可食的菌子,不过未曾煮熟,加之水土不服,摄入微毒致气血紊乱。好在来得及时,吐干净了慢慢调养便好。若是误食了毒性大的,毒气攻入血液,可就没那么好治喽!”
君迁追问:“倘若如此,先生可知其疗法?”
南乡吐出一串烟圈,幽幽道:“割开血脉,排净毒血,灌以新血后缝合创口,若血相融合,或有一救。”
梁恒在边上听见,不由一笑:“先生所言可是江湖传闻的换血秘法?听说那苗疆的巫医给人下蛊施咒才用这种手段,祸害无穷,万不可信啊!”
南乡瞥他一眼:“莫非你亲眼见过,笃定这是传闻?”
梁恒道:“这种事情听着就不靠谱,还用见么!难不成先生见过?”
南乡不言不语,将烟管中的灰掸落在地,起身走回被充作药房的土庙偏殿中去。君迁忙跟上前问道:
“可否借先生纸笔一用?我想将您方才说的经方记录下来。”
“我这里又不是坐堂开方子的,哪来的纸笔?你若要写,就用这个吧——我平日想到什么,也会往上记几笔。”
南乡说着,随手从地上一只竹筐里捞出一物丢给君迁。君迁接过,却见是朵比手掌还大的暗红色菌子,不由一惊。正迷惑时,金坠也走过来,从他手上取过那朵蘑菇,微笑道:
“先生方才说的我可都记下了,我来替你写医方吧!”
说着伸出小指,沿着硕大的菌柄信手勾写起来。待写满了又翻过伞帽来写,暗红色的大蘑菇上不一会儿便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色小字,仿佛真是用墨汁写出的一般。
梁恒惊叹道:“嚯,这蘑菇都快成精了吧!还好你们昨儿没吃这一朵,否则大黑天神也救不回来了!”
南乡一面从风炉中舀出刚煎好的汤药,一面悠悠道:“造物有灵,大黑天神法身众多,这何尝不是其一呢?”
梁恒笑道:“倒确是挺黑的!”
南乡指着蘑菇道:“这红牛肝儿毒虽不小,味却甚美,可谓菌中极品。这么大的可不多得,你们回去若贪嘴要吃它,千万记得煮熟些,莫再来寻我看病了!”
金坠将那朵刚写满字的巨大见手青递给君迁,笑道:“谨遵医嘱,这回一定煮得外焦里也焦,若有万一,解毒药方还记在这上面呢!”
南乡满意地点点头,正色道:“这一来,我与几位可算得是‘菌子之交’了!”
三人都被他这番幽默之言逗得发噱。说话间,南乡已手脚麻利地将煎好的汤药分盛了几碗,一手各端一碗,向对照那间昨晚休息的屋子走去。三人见状便也帮忙端药过去。
盈袖仍旧睡着,原本收治在此的其他病人们大多已起来了,见了南乡,纷纷同他热情问安,南乡亦用土语同他们交谈。金坠协助派发起汤药,君迁与梁恒则同南乡一道为病人们挨个问诊,不时交流医方经验。小姑娘阿罗若打来一桶水,蹲在院子里清洗起病人们喝完的药碗,金坠便也上前帮忙。阿罗若很是感激,用仅剩的小半张脸向她活泼一笑。
忙活完了,太阳已升得很高。众人都累出了汗,便坐在廊下歇息,品着南乡为他们沏来的凉爽滇茶。梁恒见时候不早,恐误了随其他医官一道出诊的工时,便辞行而去,嘱托南乡照料盈袖一日。君迁自也要去,却被南乡和金坠拦下,勒令他如何也需静养一日,只好托梁恒捎个口信去告假。
这大黑天土庙距他们住的馆舍并不近,普提得了信自会带着车马来接。趁着等车的当口,南乡便与他们闲话起来。得知君迁是被贬来云南的,只冷笑着叹了口气,并不多问;对自身经历亦是语焉不详,只说自己并非本地人氏,久居滇中,云游行医为业。
君迁与他交流了一番此次云南时疫的见闻,又觉过意不去,敛容道:“今次蒙先生相救,无以为报,不知如何……”
南乡打断他:“若要给钱就罢了!我行医三十多年,凡大疫之时一概不收诊费。你既是同道中人,可莫要坏了我的规矩!”
金坠微笑:“我们那儿有句话叫‘大医精诚’,南乡先生仁心济世,当得此四字!”
“治病就治病,分什么大医小医嚜!”南乡呷了口茶,片刻忽道,“不过你们若是方便,我倒有一事相求。”
君迁忙道:“先生请讲。”
南乡叹息一声,望着正在院子里的树下捡蝉蜕玩儿的阿罗若,慈蔼地说道:
“那孩子是个孤儿,是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跟我快一年了。而今滇中四处大疫,我不可在一处久留。后日起我打算南下哀牢山一带采药,恐阿罗若跟着我漂泊吃苦,便与我的一位老友说定,托他暂且收容阿罗若。二位是汉地来的贵客,出行皆有官兵护卫,可否行个便利,替我将这孩子送去?”
金坠道:“先生的那位朋友所居何处?”
南乡道:“我那朋友是位住持——不,算不得住持,不过是‘占山为王’,隐居在一所破寺里头。他那儿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都像阿罗若一般有些残疾,她去了也好多些玩伴。那寺庙在点苍山最北面的云弄峰上,山路陡峭,我这双老腿不便,恐难抵达。诸位若能帮我这个忙,便算是付清昨晚的诊费了。”
君迁问道:“不知此去有多少路程?”
“倒也不远,从这大理城出发沿洱海向北走几十里便可抵达。我近日正要去那一带的村落巡诊,可陪你们到苍山脚下,再爬半日山便到了——那古寺是前朝留下的,虽破败了却很有些看头……”
南乡话音未落,金坠蓦地一凛,颤声道:“请问先生,那座古寺中……可有一尊没有头的石刻大佛像?您那位法师朋友,可是从西域佛国来的?”
南乡闻言惊讶:“看来是他乡遇故知了!莫非金娘子也认得我那绿眼高鼻的朋友?”
金坠摇摇头:“并不认得……只是曾听闻过他的事迹。”
南乡笑道:“不想他这号南荒隐士,竟也美名远扬了!艾一法师可是个大善人,你们将阿罗若送去,他定会好生答谢的——我那西域朋友来这里大半辈子了,汉话说得比我还溜!他也精通医术,晓得许多奇术经方,沈学士去了可同他切磋切磋,定大有收获!”
金坠尚在踌躇,君迁却已敛容许诺:“多谢先生相告,请容我回去稍作安排,近日便动身前往。”
南乡欣慰一笑,远远向阿罗若招了招手。小女孩便猫儿似的蹿到老者膝前,向他展示自己刚捡来的一只蝉蜕。老者用土语对她说了些话,阿罗若安静地听着,藏在额发下的大眼睛不时偷望着即将带她远行的客人。点了点头,将那只在阳光下金闪闪的蝉蜕递到金坠掌中,糯声道:“阿奈!”
“她唤你小阿姊哩。”南乡微笑道,“看来阿罗若很喜欢你!”
正说着话,外面巷间响起一阵人车声,是普提小将军得信来接他们了,二人遂与南乡辞别。
普提头一遭来此处,看见这破败的土庙里竟有一位老仁医,大为感慨,扬言要报知太子赏赐于他;又询问君迁昨晚发病详情,自责护驾来迟,要请大理最好的医官来给他问诊。君迁不愿多事,好言敷衍几句。普提确认他已无恙,遂吩咐车夫速送客人回馆舍去。
二人上了车,金坠见君迁面色仍有些苍白,担忧道:“你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君迁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昨夜多谢你照顾。”
“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近来太累了。”金坠轻叹一声,“南乡先生说的那个地方……你真要去么?”
君迁点了点头:“大理城外疫势仍很严重,尤其是郊北一带的村落,医药匮乏,我早想去看看。正好邂逅了南乡先生,此行随他前去巡诊,顺带将那个小姑娘送至山寺中,报偿先生的恩德。回去我便上书奏请,大理太子对防疫之事十分上心,当会许我出行。”
金坠踯躅片刻,轻轻道:“我……我想随你一同去。”
君迁并不意外,只问道:“后日便是六月十九吧?”
金坠一怔,咬唇低语:“是啊,我差些忘了……后日便是观世音成道日了。”
她叹息一声,抬眸望着君迁,容色肃然:“想必你已猜到了,南乡先生说的那位西域来的艾一法师……亦是嘉陵王殿下的故交。艾一法师帮过殿下许多忙,也曾托殿下送过我礼物。既有这番机缘巧合,我想理当去拜访一回。后日正值殿下冥诞,我想将他的遗物带去,请艾一法师开光超度,与往事做个了断,也好为我们积些善缘。”
君迁深望着她的眼睛,颔首道:“好,我们一同去。”
金坠心中温暖,伸手勾着他的颈吻了吻他,柔声道:“谢谢你。”
第76章 蝴蝶泉 她是圣女还是巫婆?
回到馆舍, 君迁顾不得休息,即刻上书请愿出城巡诊三日,托普提呈递大理太子。太子当下准允, 还派了两位本地医官随行。
金坠遂传口信给南乡先生,约定明日一早启程。先同至苍山下的村落察看疫情, 再由他们将小孤女阿罗若送到云弄峰艾一法师处, 报答这位老游医的救命之恩。
云弄峰在洱海西岸、苍山北麓, 是十九峰中距离大理皇城最远的一座山头。云南山多城少, 出了国都, 这片南荒之地上便皆是隔山相唤的村落部族。日间不再能看见繁华的商市,夜里不再能眺见成片的灯火,只有一望无垠的翠嶂碧水, 千树万花。
对于中原来的逆旅客而言, 这本是令人忘忧的风景。然而那被当地人称为“绞肠瘴”的瘟病正肆虐横行,所到之处,轻者上吐下泻,重者身黑而死。山水之间杵着一个个新旧土坟, 与一片片无人收割的夏稻遥遥相望, 满目凄凉。
普提此行带了四名得力下属随行护卫, 皆是与他年岁相仿的精锐少年,一个叫“迦叶”,一个叫“阿难”, 各执一柄长刀,紧随上司大步在前开道。还有两个不怎么说话, 并肩走在后头。一个随身背着把弓箭,名叫“目连”;另一个相貌清秀的则叫做“罗云”——
大理国崇佛,人名多取自经书佛典。路途艰辛, 有世尊座下这四大护法同行,倒令人颇感安心。
一行人天明出城,沿洱海驱车北行,一路且行且停,依次至沿途村落巡诊派药,普及防疫杀毒之法。经过一处名为喜洲的白族镇子,吃了饭继续前行片刻,终至苍山云弄峰下。
日落西山,夕阳将洱海染得血淋淋的。水草在昏黄的风影中摇曳,远看宛如跳着招魂舞。靠近山脚的路尽头有座小村庄,竹影森森,人家点点。家家户户柴扉上都贴着驱瘟的大黑天神画像,青面獠牙,迎着暮色发出死寂的怒啸。
南乡停下脚步,指着村庄后头露出的翠碧山峰,对君迁和金坠道:
“从前面的山路上去就是云弄峰了,我这双老腿爬不得山,就陪你们到这儿,明日一早有劳你们送阿罗若上山去。今晚先在这村中歇息吧。”
普提一声令下,迦叶和阿难便进村寻找借宿的地方去了。南乡牵着阿罗若,同金坠和君迁一同走在最后。四下环顾,忽喃喃道:“可惜来的不是时候。”
金坠问道:“先生曾来过这里?”
南乡举目沉吟:“村后山下有一处水潭,若是春天来,便可看到泉边树上落满蝴蝶,各种颜色都有,画儿一般。当地人都叫它蝴蝶泉。”
金坠驻足惊叹:“我也听说过这里,还不相信呢!原来蝴蝶泉竟是真的——那个传说也是真有其事么?”
君迁好奇道:“什么传说?”
金坠向他娓娓道来:“传说洱海边住着个美丽的姑娘,苍山上住着位骁勇的猎人。他们两情相悦,国王却想强夺姑娘入宫,便派兵一路追杀。他们逃至此地,双双跳入潭中殉情,死后化作一对彩蝶从水中飞出。此后每年春天,便有许多蝴蝶从四方飞来,绕着水潭飞舞。凡有情人来此许愿,便可双宿双飞,终成眷属。”
南乡笑道:“看来金娘子倒是个云南通,知道得可不少哩!”
“哪里,我也是道听途说……”
金坠莞尔,又与南乡闲聊起风土人情。君迁插不上话,默默走在一旁听他们谈笑。走着走着,原本静谧的村中忽响起一阵喧哗。只听普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本朝明令,有事一律公堂对簿,禁动私刑!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南乡闻言,连忙循声跑去,金坠和君迁也疾步上前。只见村道旁有一座小坡,坡上有棵合抱粗的大青树,树上系了许多白色的招魂幡,在晚风中猎猎翻飞。
树下聚了许多人,看样貌都是本地乡民,不知是哪一族的。人群当中跪着个纤瘦女子,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双手被捆缚在身后,惨白的面容上毫无表情。
周遭乡民情绪激动,尤其是带头的几个地痞村霸模样的青年,听见普提斥责也不为所动,用土话朝着他们骂骂咧咧。普提翻了个白眼,唤出手下一个小侍卫:
“阿难,你听得懂他们的话,你去问问!”
阿难得令,上前用土语去问话。带头的几个村霸围住他嚷个不停,阿难面露难色,回头转述道:
“他们说县衙里好些天没人管,连门都不开,大概都病死了……”
“我看那班昏官是该死绝了!”普提冷冷道,“这女子是何人?他们为何要绑着她?”
阿难道:“他们说此女是个苗婆子,被抓着下蛊毒害大家,要用族法处死她。”
普提道:“愚昧!你问他们有什么凭据?”
阿难一问,乡民们便七嘴八舌地嚷起来。普提不耐烦道:“教她自己说!”
阿难忙上前询问。那女子一言不发,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不愿说,只冷冷抬起一双眼睛。眼瞳黝黑,更衬得面孔煞白。她生得极清瘦,双手被反捆着,像只折了翼的蛾蝶。看模样不过三十岁,脸上的神情却似一潭经年无波的枯井,仿佛体内寄居着一个古老的魂魄,历经世事,冷漠而倦怠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女子不肯说话,阿难只得翻译村民们的话:
“他们说这女子是从苗疆来的,被恶灵夺了舍,会给人下蛊。据说她当年害死了亲夫,跑到这个村子来,乡亲们好心收留了她,她却暗中给大家下蛊,又招来这场瘟疫,毒害了村里一大半的人,还害死了老族长。老人家死时浑身发黑,七窍出血。他们给他招了魂,说是被这苗女所害,便铁了心要处死她……”
话音未落,君迁径自穿过人群,绕到那株大青树后。此处有一泓泉水,水绿得发黑,浮着一层阴阴的断萍,照不出人影。君迁指着那水潭问道:“平日村中用水,可是取自这潭中?”
阿难忙去询问,回答道:“他们说洗衣做饭用的都是这里的水。”
“有毒的并非是蛊,而是这潭水——此地临山,瘴气蔓延。天气湿热,水中疫毒沉聚,随饮食内侵,气滞成积,积之成痢,耗伤肠腑。”
君迁言毕,从随身医匣中取出两个纸包,展示给众人道:
“这已是一潭死水,对人有害,切勿在此取水了。这药包中是我用白矾和雄黄调制的净水散,每隔数日投入水中,可驱散疫毒;这是降香和葛蒲根,请每户人家都带一包回去投入水缸,饮食前务必以此浸泡器皿,阻绝疫毒散播……”
阿难照此传话给乡民,还没说完便遭一阵呵斥,悻悻转述道:“他们说这蝴蝶泉是千年神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取水,喝了包治百病,不可能有毒……”
普提不待他说完,从君迁手里夺过药包大步上前,便要投入水里。此举如同一石千浪,惹得乡民们群情激愤,纷纷围在蝴蝶泉前。阿难等急忙抽刀上前,乡民们却寸步不退,气势汹汹,几个带头的村霸尤为嚣张,不住煽风点火,一副视死如归的仗势。
眼见对方人多势众,普提不敢强来,只得命手下退后,将药还给君迁,向他摇了摇头。两个随行的大理医官见状,在一旁讥讽道:“可怜这些化外蛮子,死都不知怎么死!”
一直在边上静观的南乡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诸位倒是开化,却连对症下药这点常理都不懂么?”
医官们讥道:“我们只照正经医书开方,自不如您这位走江湖的老前辈敢下药!”
南乡微微一哂,走到君迁身旁,指着他手里的药道:“你开的这些药是没错,不过用法却错了。”
君迁一怔:“请先生赐教。”
南乡望着远山仅存的一瞥残阳,若有所思道:“天晚了,你们先在此睡上一觉,我去开方子来。”
他说着唤来阿罗若叮嘱几句,将她塞给金坠和君迁,径自飘然而去。那些乡民见这小女孩生了张疤痕密布的脸,大为惊异,指指点点,约莫又在说什么恶灵蛊毒的事。金坠连忙将阿罗若护在身边,带她远离人群。众人又指着那被指控为巫婆的女子谩骂,恨不得立刻动刑。
普提忍无可忍,举起令牌高喝一声。阿难等上前强行疏散众人,为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松了绑。乡民们保住了蝴蝶泉,不愿得罪官兵,纷纷散去,领头的那一班村霸只得悻悻不做声了。几个小侍卫松了口气,都说:
“早知这鬼地方都是蛮子,今夜就不当宿在这儿!”
天色渐暗,众人怨声载道,都说还不如折回去宿在喜洲。金坠恐那刚救下的女子再遭骚扰,主动上前询问:“不知娘子家中可便让我们借宿?”
普提连连摇头,劝金坠另寻住处;见君迁也有此意,只得让阿难去问话。女子略一迟疑,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随她而去。
天已全黑,阴云低沉,看来夜里又少不得一场雨。女子带他们绕过蝴蝶泉,下了坡,来到村子尽头一间孤零零的小竹屋前。屋子久未修葺,很是破败,布满了阴绿的青苔,远看也如一团黑云。屋前有一片竹林,屋后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焦田,满是焦黑的枯草。
女子家中住不下那么多人,普提等人遂宿在隔壁农家——说是隔壁,也足足隔了好几百步路。金坠君迁带着阿罗若随屋主进了屋,只见此间逼仄昏暗,收拾得却很干净。屋角摆着好几只竹筐瓦罐,散发着一股花叶草药的芳香,令人十分安心。
女子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落座,点起案上仅有的一支蜡烛,淡淡道:“二位不怕我?”
“你会说汉话?”金坠惊讶,“娘子当真是从苗疆来的?”
“我只是个人见人厌的巫女,从哪里来,说什么话,又有什么关系?”女子在昏烛下轻语,“今夜他们杀了我后,本要烧掉这间屋子的。二位既救了我一命,便将此处当做自家吧。”
二人道了谢。金坠问道:“娘子如何称呼?”
“玤琉。”女子轻轻发出两个音节。
“玤琉?”金坠惊喜道,“蝴蝶?”
女子一怔:“你懂苗语?”
“只懂几个词——苗疆上古传说中的创世神祇,就是一位叫做玤琉的神女吧?听说当地人都唤她‘蝴蝶妈妈’,就同我们的女娲娘娘一般。”
“她可不是一位慈母。自己遨游天外,却抛下我们这些折了翅的后人。”
玤琉冷笑一声,垂首凝视着烛火,面容泛出莹莹的雪色,在火光下似将顷刻消融。金坠低低道:
“方才……那些人污蔑你下蛊,娘子为何不否认呢?”
玤琉一哂:“因为我当真会下蛊。”
她起身从屋角抱来一只竹篓,展示在访客面前。篓中是一些灰白的干草药,散发着浓浓的焦苦气味。
“看——这便是我炼蛊用的毒草。”
第77章 定年蛊 若无所爱,万方天地皆牢笼……
金坠一凛, 君迁却从竹篓中拈出一簇灰白的干草,从容道:“这只是山中常见的丝茅草,并没有毒。”
“他们都说这是蛊——我倒希望这真能毒死人。”玤琉攥起一簇干草在眼前端详着, 烛光掩映的容颜上浮出个十分凄楚的微笑。
金坠轻叹一声,问道:“玤琉娘子是何时搬来这村子的?”
“我也记不清了。大约已有四五年了吧。”
“那你先前住在哪里?为何会到这里来, 又为何……”
“为何成为一个狠毒的巫婆, 是么?”
“我可不觉得你是巫婆。”金坠望着那张毫无欲求的清瘦面庞, 柔声道, “玤琉娘子可有苦衷?”
玤琉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屋外一片在夜风中簌簌轻颤的竹林,半晌自语似的说道:“看到那片竹林子了么?那里埋着我的孩子呢。”
金坠和君迁闻言皆是一凛,又听她慢慢说道:
“那时, 我怀着身孕, 却发现我那夫婿变了心,要赶我走。昔年他病得快死了,是我冒着瘴气去山里采草药救活了他,又为他凑了盘缠, 让他进城去做生意……我在饭菜中给他下了蛊, 告诉他, 这定年蛊无药可解,除非他遵守我们相识之初的誓言,定年回来看我, 否则我便用我们苗疆的蛊毒让他生不如死。”
金坠惊诧:“定年蛊?莫非就是……”
玤琉似笑非笑,望着桌上那一篓灰白的干草:“这是母亲生前传授给我的秘方。”
“可这丝茅草不是没有毒吗?”
“我不知它有没有毒, 我只知它可以生长在任何地方,即使是野火烧秃的焦土上。我们苗疆女子将它当作复仇的圣草对付负心人——我告诉他,他若不回来, 我的仇恨便会化作这烧不尽的丝茅,永世缠着他。”
金坠一怔,想到曾在书上读到的苗疆定年蛊传闻,不由在心中悲叹。原来中原话本上博人眼球的南蛮邪说之后,却隐藏着无数女子不为人知的悲凉命运。
玤琉冷笑一声,声音也陡然冷了几分,垂眸凝望着案上一星昏烛,絮絮低语:
“他听完便害怕了。先是好言哄骗,最后发起狠来,紧紧掐住我的脖子。我昏死过去,又痛醒了,发现自己被丢在了山上的树林里,刚出生的孩子就血淋淋地躺在我身下,已不会哭了……”
“我抱着孩子,走了几十里山路,终于被一位好心的老人家救下,带我来到了这个村子。我本不愿活了,老人家说,我的孩子用自己的命让我活下去。他告诉我,这地方叫蝴蝶泉,同我的名字一样。我那时以为,这是天意想让我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生活。于是我决定搬来这个村子。”
“那位救下我的老人是这个村里的族长,他让我住在村子尽头这间荒废的小屋里。我将我的孩子埋在了屋后的竹林里,在此处定居下来。平日去山中采集草药,按照母亲教我的方子制成香药去集市上卖。大理城里的人格外喜欢我的香方,每回都供不应求。村里的人们也对我很好,常来找我讨治病的汤药。”
“我那时想,这真是块福地呀。自我记事起,我便随母亲四处流浪,从苗疆到大理,从不知道家是什么——蝴蝶泉,多好的地方啊。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家,就像我曾以为会和那个男人有一个家……”
玤琉言至此,不再说下去。金坠听得入了迷,悄声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夜里,一个村里的女孩独自来找我看病。我告诉她,让她的肚子鼓起来的并不是病。可她只有十二岁,还未嫁过人。我问她,她不肯说。我给了她一碗汤药,告诉她若不见效就再来找我。她没有再来,来的是她家人。”
“他们骂我是苗疆巫婆,给他们的女儿下了蛊,让魔鬼钻进了她的身子,害她生下一个死胎来。全村的人都聚在我家门前诅咒我,好像他们从不认识我。若不是老族长拦着,我那时便被他们用族法处死了。”
金坠问道:“那个女孩呢?”
“当夜她就跳进了洱海里……次日我打开家门,发现自家田里种的庄稼药草全被烧光了,我的孩子的那座小坟被人掘开了……他们说这就是我和魔鬼媾和的凭证。他们说我家里一定还埋着许多小孩——我承认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靠近我家了。
“后来就来了这场瘟疫——昨天夜里,老族长病重不治了。人人都说是我下蛊害死了他。老族长一死,他们便将我绑了起来。若非你们救了我,我早已……或许这一切真是因我而起吧。老族长当初不该救我。若当真献祭了我,这场疫病或许便不会来,他也不会死了。”
一滴烛泪无声而落。玤琉轻叹一声,将手中那簇枯草靠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烧得焦黑。
金坠悲愤交加,不禁问道:“恕我直言,此地民风闭塞,玤琉娘子既觉察了他们的歹意,何不早些离开呢?”
“离开?你可曾彻底从什么地方离开过么?”玤琉惨淡一笑,“我这一生都在逃离,我已累了。今日你们若没有来,任他们杀了我,我方可永远离开。”
金坠一愣,垂眸不语。君迁温言劝道:“绝症之人若遇良药,尚有回天之机。玤琉娘子既脱死劫,切勿轻生。”
玤琉冷冷道:“你们医者倒是乐观。可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死也是一剂药?只是未必人人都有胆量服下。”
君迁一怔,垂首不言。玤琉轻叹一声,转头望着他:“先生医术精湛,可知这世上的疫毒从何而来?”
君迁道:“世间致病之源错综,尚待医学钻研。目下所见,滇中此次大疫当是由不洁水食引发的时邪痢疾。”
“不会是人带来的么?”玤琉幽声道,“譬如像我这样的巫女?”
君迁摇摇头:“人体只是染病的渠径,本身并不会散播疫毒。坊间医理匮乏,惯常将外来者视作疫病来源加以排斥。加之有巫觋借机传讹敛财,助长了这一陈见。滇地尚巫积重难返,有此遭遇本是无奈。还请等闲视之,不必忧怀自疑。”
玤琉闻言只笑了笑,不再多言。屋中陷入沉寂,只有轻微的鼾声响起。阿罗若猫儿似的蜷在屋角的草席上,已睡熟了。
玤琉起身取来一件麻衣为她盖上,望着那张疤痕遍布的小脸,问道:“这不是你们的孩子吧?”
金坠微笑着摇了摇头:“她师父将她托付给了一位法师照料,我们明日便要送她上山,就在这村后云弄峰上的一座古寺里。娘子常上山采药,可曾晓得那里?”
“我没去过那里。”玤琉低低道,“听说那山上有许多东西。”
金坠为缓和气氛,打趣道:“是有蛇虫猛兽,还是有孤魂野鬼?”
“都有。这时节山路难行,你们小心些吧。”玤琉垂眸望着烛火,“不知这场瘟疫何时能退……”
君迁沉声道:“痢疾扩散极快,此地村落多背山临水,地势不佳,又逢雨季,疫毒更易沉聚。我来得太迟,错过了最佳的防治时机。如今疫势已过鼎峰,尽快用药杀毒,隔离病患,天凉后便可缓和。”
“你是来得太迟——这村子里原有三十几户人家,如今只剩一半还活着了。”
玤琉意味深长地盯着君迁。金坠深知她的矛盾心情,问道:“那些村民待你不公,你恨他们么?”
“我恨,你们便不救人了么?”玤琉淡淡道,“即使你们想救,当真能够救得了他们么?”
君迁想到方才在泉边普及药理却遭村民敌视,不由面露黯然。玤琉沉默片刻,忽地幽幽道:
“你们也瞧见了,这里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太阳下去后是没有什么好东西的。都说山有山精,水有水鬼——或许这片土地上真的藏着一个给人下蛊的邪神呢?”
说着,直勾勾地凝望着窗外森森拂动的竹影,仿佛那片黑暗中当真潜藏着什么。
金坠不禁有些发怵,强颜道:“玤琉娘子这笑话说得可应景……”
话音方落,案上烛芯蓦地一跳,一只硕大的飞蛾撞在了里面,羽翼焦烂的声音回荡在屋里。玤琉将那落在烛台下的蛾尸捧在掌中,喃喃道:
“村里那潭泉水还清的时候,每年春天都有无数蝴蝶从远方飞来。力竭的那些飞到这里,便会下雨似的落进水中,水面上漂满了死蝴蝶。人们却都像看不见似的,只顾抬头望着天上飞的那些,好像传说中的光景才是真的……可那对恋人当真化作彩蝶了么?”
她顿了顿,幽怨的眼睛凝望烛火,仿佛一位灵巫以冰冷的嗓音宣读卜言:
“二位不该到这里来——莫非只要相爱,便可排除万难化蝶而去?可连这样一方千年神泉都会变作有毒的死水……不如相忘天涯,方得自由。”
四下静谧,唯有那一盏昏烛瑟瑟颤抖,滴滴落泪。
沉寂过后,金坠轻声道:“若没有了爱,天地间的万方自由又有何用呢?不过是座广阔的牢笼。”
她扬起脸来,正对着焰焰的火光,凝眉道:
“多谢玤琉娘子的一番真言。可我不后悔与我所爱之人一同走过的路,也绝不会害怕尚未踏上的路。”
“但愿你不会。”玤琉苍白一笑,“时候不早了,我去给你们铺床。”
她说完起身出去,留他们在一星琥珀色的烛影下无言相顾。金坠深望着君迁,认真问道:“你会么……?”
不待他答话,她忽上前抱紧他,察觉他亦将自己拥得紧紧的——那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她有些甜蜜而酸楚地笑了,抬起脸来吻了他一下,堵住了那未曾出口的回答。
不久玤琉打扫好了寝房,唤他们过去。二人随之进了里屋,见只有一张小竹榻,明白这是她自己睡的地方,坚决不肯占用。玤琉只得在外间铺好了干草垛,委屈客人们席地而眠。
君迁照例要记录日间巡诊见闻,与金坠道了夜安,端着烛台去到屋角,铺开随行所带笔墨纸砚做起功课来。阿罗若早已睡熟了,金坠悄声在她身旁侧卧下,望着君迁被烛光笼罩的背影出神。
一阵夜风袭来,将窗外的竹叶拂得簌簌作响。阿罗若翻了个身,举起小手挥舞着,口中喃喃有声,不知梦到了什么。金坠搂着她安慰许久,终于将她哄安静,自己也十分困了,便合眼睡去。
半睡半醒间,竹屋外潇潇之音渐起,今宵的雨终于落下来了。丝丝凉意伴着雨雾氤氲,金坠不由伸臂抱住自己,倏忽却感到周身裹上了熟稔的暖意。她呢喃一声,翻身钻进他怀间,贪恋地拥紧那一枕酣梦似的温然。
一宵冷雨,天明渐止。曙色方才破空,外头蓦地响起一阵聒噪。只听锣鼓冲天,吹弹不绝,间杂歌吟人语,渐行渐近,招摇过市,热闹得很。
金坠被吵得从地上弹起来,瞥见君迁和阿罗若也醒了,正一齐在窗边观望。她揉着睡眼:“外头在闹什么呀?”
“似是在举办祭祀。”君迁回过头,柔声道,“天色还早,再睡会儿吧。”
“这么热闹,哪还睡得着呀!”
金坠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前,瞧见村道上挤满了乡民,个个奇装异服,载歌载舞,往大青树下的那潭蝴蝶泉边而去。她不禁问道:“这是在迎哪一尊神,大清早便开始了?”
君迁道:“许是庆祝观音成道吧。”
金坠一怔,眼帘微垂:“对了……今日便是六月十九了。”
第78章 成道会 神明救汝魂灵,血肉自凭造化
六月十九, 观世音成道之日,亦是嘉陵王元祈恩的生辰——如今该是冥诞了。金坠早已对过往不再留恋,在这特定的日子里置身其地, 却禁不住感到些许怅然。
她轻叹一声,仿佛一场旧梦初醒, 犹自恍惚。君迁似洞察了她的心思, 只轻握住她的手道:
“稍后巡诊毕了, 我们便送阿罗若上山, 顺道拜访那位艾一法师。不知南乡先生几时归来……”
正说着话, 阿罗若忽然欢呼一声,径自跑出屋去。二人连忙跟上,只见一位矍铄老者随着人群徐徐而来, 正是昨夜暂别去寻药方的南乡。但见他已换了一身打扮, 头戴草冠,手持竹杖,脸颊上还抹了鸡血,怡然自得地混在参加祭祀的乡民之中。
金坠撇撇嘴, 悄声道:“这可不像是在迎观音呢。”
君迁亦是一怔, 上前询问:“先生, 这是在……”
南乡尚未答话,普提也带着四个下属闻声而来。撞见他这幅尊容,厉声斥道:
“国朝明令教化百姓, 禁绝滥祀鬼神之风。老前辈身为医者,当以弘医理、破迷信为己任, 为何倒行逆施,助纣为虐?”
南乡呵呵一笑:“小将军好严肃哩!岂知昔者武王伐纣,尚需问天祭神, 占卜国运;文王演易、周公制礼,皆假天命以启民智、化民风,莫非就因拜了拜鬼神,便是助纣为虐?”
“那不一样!都似这些蛮民无知迷信,动辄求神拜鬼,如何使得?”
“听闻当今皇帝陛下舍身入崇圣国寺礼佛,大设水陆道场驱疫祈福,算不算求神?莫非他人的神都不算神,只有你们钦点的神才拜得?”
“你放肆……!”
普提面红耳赤,正要驳斥,后头聚在蝴蝶泉边的人群蓦地一阵欢呼。只见一位黑袍巫医众星拱月,飘然而出,步上木雕祭坛,昂首立定,沉声说了句话。
南乡见状,扭头对君迁道:“快,将你的药取来!”
君迁有些迷惑,不知所谓。南乡凑到他耳边解释道:“你昨日不是带了几包净水的药材么?快去拿来,这位神医要合方子了!”
君迁略一踌躇,疾步回到玤琉家中,片刻提着药匣而来。南乡接过装着白矾和雄黄的净水药包,毕恭毕敬地上前递给那位人称“端公”的巫医。端公点了点头,将药包搁在水边祭坛上,摸出几枚黑底红字的符咒贴在上头。
但见那端公气定神闲,一手高举兽骨法器,一手背身一晃,一团青蓝火苗嗖地在掌中蹿起,引得观者惊呼。端公高唱咒语,揭下贴在药包上的纸符,就着火焰烧掉了。乡民们一阵欢呼。端公信手一挥,又变出一条五色草绳,交给身后的徒儿。
那徒儿持着那绳索来到人群中,径直走到人后,系在一只女子苍白纤细的手腕上——正是昨日被乡民们指控下蛊、险遭处决的玤琉。
周遭一片窃语。玤琉自己亦是一惊,抬眸望见端公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众乡民碍于端公威严,只得目送她走上祭坛。玤琉蓦然被召至人前,惨白的面上覆雪一般。
端公高举法器,浅唱低吟,围着她跳起娱神舞步。一曲舞毕,将方才贴过符咒的药包递给她,向她低语数句。玤琉略一踯躅,双手接过药包,步至蝴蝶泉边,将净水药缓缓洒入水中。
乡民们惊骇万分,又不敢置喙,个个屏息凝神地观看着。须臾一包药粉皆没入水中,端公走下祭坛行至泉边,振臂一呼,兀自拜倒在玤琉脚边。众人见状,纷纷聚拢上前,跟着跪成一片,不住磕头。
普提见状愕然,忙唤多闻的阿难去打听。小侍卫回禀道:
“他们说大黑天降下神谕,这蝴蝶泉遭了邪灵侵占作祟,导致村人们生病。那个女子本是苗疆蝴蝶圣母的后人,下凡伏魔却遭邪物摄魂。端公已借了大黑天的法力为她驱魔还魂,今后她便是守护这方蝴蝶泉的圣女了。谁若对她不敬,就要遭到天神降灾……”
普提冷哼一声,不再多话。一旁的南乡悠然上前,向那端公一揖,朗声道:“多谢端公远道而来,攘灾除恶,造福百姓!”
金坠心生狐疑,悄声问南乡道:“先生可知这位高人是何来头?”
南乡一哂:“他可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大巫师,法力高强,说的话比圣旨还灵验。我为了请他老人家大驾,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哩!”
话音刚落,那位端公便向此处而来,南乡连忙迎上前。二人聚在村道旁的竹林子下,神神秘秘地商量着什么。半晌南乡环顾四周,从怀里摸出一物递上。端公迅速接过藏进黑袍,不露声色,优哉游哉,携着徒儿飘然而去。
金坠一愣,与君迁对视一眼,双双醒悟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待南乡回来,揪住他道:“这便是先生连夜去寻的药方?”
“入乡随俗嘛!”南乡颇为得意,“如何,我这土方子可还对症?”
正说着话,玤琉也向他们走来,幽潭似的眼里噙着泪光,一言不发地跪倒在南乡面前。南乡连忙扶起她道:
“莫拜我,莫拜我!要拜便拜你们的大黑天神吧!是他降下恩泽,庇佑了你!”
玤琉含泪起身,又听老者幽幽道:“神明已救赎了你的魂与灵。你的血与肉,需凭你自己去造化喽。”
玤琉嘴唇微颤,欲言又止,深深一拜,回到了向她欢呼顶礼的人群中。他们昨日还弃之如履,今日却奉若神明,好似这活生生的女子仅是一尊任人装点的泥塑木雕——或许如此反倒于她更好。金坠觉得这场景万分讥讽,却又无可奈何,不由在心底叹息。
拜那位法力高强的端公所赐,乡民们终于肯接受医药了。君迁抓住时机,同南乡一道在村里挨户巡诊派药,传授防疫杀毒之法。“绞肠痧”已夺去了半个村子的人命,乡民们毕竟目睹了端公驱魔的英姿,深信邪灵已退,大受鼓舞,连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也爬起来谢天拜神。整个村子欣欣向荣,一扫原先的沉沉死气。
南乡在分发药物之余,还挨家挨户赠送一种用芭蕉叶折成的辟邪护符,说是那位端公开过光,可保百毒不侵。这护符显然比苦药受欢迎多了,须臾便遭一抢而空,村里的小孩子们也争先佩戴。南乡叮嘱他们务必要配合喝药,护符方可起效;见供不应求,又偷偷去林子里采了几片蕉叶回来,预备现场赶制。
金坠见状啼笑皆非,也来帮忙,按南乡的指示躲在玤琉家里折护符。半晌折完了,招呼大家来取。全村的孩子立刻聚到了玤琉家门前,由阿罗若挨个派送。孩子们都对蝴蝶泉边这座传说中巫女居住的老屋颇感好奇,有调皮的趁着没人注意溜进去大肆探险,翻箱倒柜,不慎打落了金坠搁在案边的一只包袱。
金坠在外头忙着,尚未发觉。倒是南乡眼尖,跑进屋拾起那只从包中散落在地的翡翠镯子递给她。金坠大惊失色,接过去连连道谢。
“冰魄翡翠?这可不多得哩,不是在玉市上买的吧?”南乡问道。
“是一位故人送给我的。”金坠有些惊讶,“先生好眼力,一眼便识出了。”
“先妻是个玉雕师,什么样儿的玉都认得,我也跟着她长了不少见识呢!”
南乡打量着她手里那只晶莹的镯子,连连赞叹:“好工艺啊!先妻雕玉的技艺是出了名的,若见到这镯子,必也要嫉妒的。金娘子的那位故人当真是位妙人!”
金坠道:“先生看不出,这玉镯是谁雕的么?”
南乡摇头笑道:“反正不是我家那位雕的。冰魄月华,天外方有——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金坠举目望着远处青翠的云弄峰,“正是您那位西域来的法师朋友啊。赠我此物的那位故人同艾一法师亦有交情,得知法师在故乡曾以玉雕为业,特托他雕制了这只翡翠镯。”
“原是如此。我与那艾一法师虽相识已久,平日多书信相交,聊的多是药草医方,不曾去过他那山里的道场。”南乡笑道,“他倒是样样精通,我还是初次晓得他这老本行!若是先妻还在就好了,定不时要与他去切磋一番技艺哩。”
金坠淡淡一笑,凝望着掌中的翡翠镯沉吟不语,忽听南乡道:“金娘子的那位故人……”
她如梦初醒,语带戚然:“他已不在人世了……今日正是他的冥诞。这枚翡翠镯是他唯一的遗物,对我而言弥足珍贵。我一直想去见见雕制它的那位匠师,听他讲述此玉诞生之初的故事,答谢他的一番匠心。山高水远,此行若非偶遇先生,我无从知晓那位艾一法师的近况,更不会有机会前去造访……”
南乡抚须微笑:“这便是缘了。想是你的那位故人在天有灵,一路指引你到此吧!”
金坠抿了抿唇,回屋将刻着“阿儡”之名的镯子重新藏进那只黑布袋中——袋中还有一片镌着“桑望”的同色碎玉,是嘉陵王的两位故人那日在杭州六和塔上交给她的。彼时,她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带着它来到云南,踏足这片翡翠诞生与碎裂的南国悲地。
这一对玉镯当初是嘉陵王请那位艾一法师亲手雕琢的,如今也当由那一双手来尘封。她已然决意,送阿罗若上云弄峰的时候,要拜托那位西域佛国来的法师为殿下超度祈福,并将他的遗物留在那里——
这小小的翡翠环中葬着她逝去的爱与泪,她将永生铭记并感激那段岁月。如今她已步上新途,是该让这冰冷的灵柩入土为安的时候了。
她收好镯子出屋,正好君迁也派药回来。二人喃喃说了会儿话,远听得屋后蝴蝶泉边人声鼎沸。循声而去,只见村中妇孺们都聚在那株泉水旁的大青树下——绿盖似的树冠间竟栖停着无数彩蝶,五光十色,恍如梦境。定睛细看,才发觉都是纸折成的。
玤琉正被热情的妇孺们围在树下,一只只接过争先恐后递来的各色纸蝶,替他们挂上树梢祈福,仿佛经她触碰这些彩纸便会活过来翩跹而舞。一夜之间,这女子从投毒的巫女成了人如其名的圣女,不可不谓神迹降临。眼下她只得安于神明恩赐的身份,悲欣交集地在这蝴蝶泉边迎接新生了。
阿罗若也在这里凑热闹,见金坠和君迁来了,连忙取了两只新折好的纸蝶跑来递给他们,拽着他们祈福许愿。二人只好捧着纸蝴蝶走到树下,向藏在泉水中的神灵许下了只有他们自己知晓的心愿。玤琉默立在旁,用一双乌黑的瞳眸深深望着他们,微笑了一下,接过他们的那两只纸蝶系上树枝。
轻风掠过,满树彩蝶随枝叶簌簌披拂,真要展翼翩飞一般。金坠不禁叹道:“真美啊!”
“可不是呵!可惜这美景不是人人都有福看见的。”
南乡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笑呵呵地问道:“你们二位方才向这神泉许了什么愿?”
“所有来到这里的有情人都会许的愿。”金坠一笑,“先生又许了什么愿?”
“我?我早已过了许愿的年纪咯!”
南乡举目望着摇曳风中的满树彩蝶。蓦地惊呼一声,绕到那株大青树后,俯身从青苔丛生的树根边摘下什么,宝贝似的捧在掌中:“踏破铁鞋无觅处呵,可算寻着你咯!”
他攥着那朵红伞白杆的野菌子悠悠回来,欢喜地向他们展示:
“这是我正在研制的新方中不可或缺的一味药材,翻了好几座山都没找着几朵。多亏了这潭千年神泉的滋养!”
金坠与君迁对视一眼,愕然道:“这是有毒的吧?先生莫非要制毒药么?”
“是药是毒,全凭配方。以毒攻毒,这可是天赐的良材!”南乡语毕,见君迁皱眉紧盯着他刚采的这朵红伞,笑道,“看来你这位中原来的学士郎是不认我老头子的方子啊。”
君迁沉吟片刻,敛容道:“恕晚辈直言,药与毒毫厘之间,岂能无忌?治一疾,燃一疾,此消彼长,恐无助益。”
南乡淡淡一哂,不多说什么,将那朵红毒蕈藏进衣兜中,从腰间取下自己做的那把葫芦丝吹奏起来。
金坠对他所说的药方感到好奇,正想询问,那边折完纸蝴蝶的孩子们想起方才没领到的芭蕉叶护符,都围着她来讨要。玤琉见她被一群小魔王缠得不胜其烦,连忙上前来解围,领着孩子们回屋去了。金坠如释重负,带着阿罗若随她一道回去。
人声渐散,一方古树幽潭重归岑寂,唯闻葫芦丝余韵悠悠。君迁静立在南乡身旁,凝神聆听。一曲毕了,欲言又止,终于低声问道:
“先生,晚辈有些疑问,不知是否当言。”
南乡放下葫芦丝,点了点头。君迁轻语:“先生的故乡……亦在中原么?”
南乡闻言一笑,乜斜着他:“就因我会说汉话,便是你们的同乡?”
君迁如鲠在喉,踯躅片刻,沉声问道:
“先生可曾听闻过沈缙溪其人?缙溪先生是我的祖父——先生方才吹奏的那支乐曲,亦是祖父在世时最喜爱的……”
第79章 长相思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
南乡闻言一怔, 面露凄色,良久未言。轻抚着怀里的葫芦丝,随着方才吹奏的那段曲音幽幽清吟: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1】
言毕,长叹一声, 抬头凝望君迁, 容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我就知道, 似你这般的古时君子做派, 唯出自缙溪门下。既已露了馅儿, 我也只好认喽!我是生在中原,也曾与你一般,在太医局任过职……但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先生莫非便是那位卢太医卢学士?”君迁愕然, “晚辈曾听先祖父谈论过您的事迹……”
“看来我还真是臭名昭著呐!”被识破身份的老者无奈一笑。
“先生误会了。先祖父十分敬重您的医德……”
“你确定他说的是‘医德’?我可是个蹲过大牢的人。败坏医道, 令同行蒙羞呐!”
“听说先生当年致力于复原华佗所创麻沸散古方,因此与同道分歧,遭牢狱之累……”
南乡打断君迁,自嘲一般冷笑:“你可晓得, 华佗记载麻沸散的那部医方, 是一部害医者本人于死地的书?华佗弟子当初为了不被牵累才烧毁了它, 我活得好好的,复原它做什么?”
君迁知道他在说反语,戚然低语:“听先祖父说, 先生一心钻研外科之术以开辟新道,挽救更多性命。前日我曾向先生询问解毒之法, 先生言及换血之法,是否便为此道?”
南乡并不回话,垂着头不知所思。君迁又道:“先祖父曾盛赞先生的医术, 感慨您的医理为世所不容,每念及此颇有遗憾……”
“歪门邪道,尽是罪业!”南乡冷然道。
君迁不解:“先生精诚为业,逆旅独行,当为医者楷模,何罪之有?”
南乡反问:“你出身名门,德术双馨,却被贬来这里,又是何罪之有?”
君迁一怔,低眉不言。南乡一声叹息,垂眸凝望着脚边那潭浮满惨绿青萍的蝴蝶泉,自语似的喃喃道:
“逆旅独行,医者楷模……倘若你知道我曾做过什么,便不会这般看我了!”
君迁大惑不解,老者却话锋一转,向他一笑道:
“昔年有赖尊祖父力排众议上谏回护,我才免遭死罪。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儿,缙溪先生当感慰九泉矣!”
君迁掩住眼底哀色,询问道:“先生当年为何会移居云南?”
“人生莫问为何,皆是巧合——年轻那会儿,我也曾与那些中原人一样,以为云南是野蛮化外之地。直到来了,才发觉许多超乎常识的玄妙之处,并非一句迷信可解。这里的人们笃信自然之道,岩石河流、草木鱼虫皆有学问,甚至奉为神祗崇拜,我向他们学了很多。等你们呆得久了,自也悟得!”
南乡言毕,兀自上前,在乡民们设于大青树下的香案前跪下,学着他们的模样以头抢地,向蝴蝶泉中那位看不见的神明默祷。君迁在一旁静望着,若有所思。待老者礼毕起身,敛容上前一揖:
“先生,晚辈正编撰一部《百草拾遗》,力图广集准确经方,解决历代药典陈陈相因、以讹传讹之弊,校正因同行相忌隐藏医方而造成的谬误,以弥补华佗人死方不传之憾。惜自身学识不足,有许多地方想请您过目参考,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南乡听他说完,拈着雪白的胡须一笑:
“那你可来对地方喽!滇中百草世所罕见,疫病之名更是数不胜数。国家不幸医家幸呵!你的想法很好,但如你所见,你我对医道的见解迥异,恐于你的著述无益。况我一把年纪,字都快不认不得了,只怕帮了你的倒忙。你还是放我去山里采药吧!”
君迁万分失望,不敢强求,只得苦涩地笑了笑。南乡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忽问道:“你的这一番著述之志,尊祖父生前知晓么?”
君迁一愣,摇了摇头:“……并不知。”
“当年我获罪入狱,缙溪先生曾亲自来狱中探望我。你猜他同我说了什么?”
南乡直视君迁,未等到他开口,淡淡说了下去:
“华佗人死而方不传,固是医家之憾。可若此方照实传下来,只恐会有更多医者为之而死。这世上许多疾病,并非开方施药可治——这番话,尊祖父也曾同你说过么?”
君迁眉目微垂,陷入黯然的沉思中。祖父自是从未与他说过这些,如今他听闻后却并不讶然,甚至立即洞悉了祖父当年对后辈说出这番话时的心路。
世人皆知,他的祖父明哲保身了一辈子,也因此享了一世尊荣:集贤殿大学士,官医魁首,甚至御赐医圣之衔——祖父在世时却十分厌恶这称号,深知其中暗藏几多讥讽。
医道自古便是苦行。一个真正的仁医当像扁鹊一般不畏权威,如华佗一般以身殉道,而不是像他沈缙溪那般活成一个官家加封的活医圣,在宦海恶浪中迎风驶舵,在故纸堆里虚度此生。
君迁记得年少时,曾在许多夜里瞥见过祖父在书房中对灯独坐的落寞身影。祖父那时在想些什么呢?许是思念自己早亡的独子——父亲在幼时便谢世了,面容早已模糊。君迁只知他在母亲死后自弃前程,随军远去塞外疆场,最终与十载苦读的医书药典一同被风沙埋葬。
祖父每每与君迁忆及他的双亲,都说他的父亲是受不了母亲早逝之苦才随之而去。君迁却知道,那是在难以想象的至暗中目睹医道理想破灭的绝望,而同出药门的母亲曾是他在世间最后的信念。
这个三世医家中的父子二人在药饵难医的时疫前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父亲选择了放逐自身,祖父却选择了放逐本心,直到晚年才幡然醒悟。许是为了洗刷这毕生之耻,祖父最终选择走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君迁至今仍不知金相一党曾私下许诺了祖父什么,他又在年初那场隐秘而血腥的宫廷惊变中担任了何职,与先帝的猝亡有何关联。这或许只是一个耄耋老人一生中唯一的反抗——
向这个曾夺去了他至亲之人的世道,亦向他自己虚掷的青春岁月复仇。只是这最后一步,他仍然走错了,错得骇人,错得悲哀。
“人活到老,回首此生,唯一新鲜的东西竟是往事。可人活一辈子,又能真正了解自己几分?莫要多想喽,年轻人!你想不明白的。”
南乡拍了拍君迁的肩,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老少二人就这般各怀心事,默默伫立在蝴蝶泉边。不久周遭喧嚣渐起,是方才随金坠和玤琉去领芭蕉护符的那班孩子们回来了。
驱邪祭礼已毕,乡民们在缀满纸蝴蝶的大青树下摆起酒宴,载歌载舞,为逝者招魂,为生者祈福。
南乡见状,也上前加入了庆典,同乡民们一道手舞足蹈。片刻舞累了,席地而坐,从怀里取出一袋肉干似的物什,攥出一片塞进嘴里,一面取下腰间盛酒的葫芦豪饮不止。
金坠好奇去看,才发现那袋中不是肉干,还是切成薄片的菌子干——看那红黑带青的成色,无疑是他最爱的“见手青”。
金坠对那一夜心有余悸,急道:“先生,不能这样吃吧?那天您告诉我的,菌子配酒……”
“天上会友!放心吧,我是有命来吃的那个,这点儿量还毒不死我呢!”南乡呵呵一笑,万分同情地瞥了君迁一眼,从袋中取出一片菌子干递给金坠,“你家这位不经毒的学士郎就算了——小娘子你来一片?放心罢,烤熟了!味道如何?”
金坠推辞不得,接过那片菌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一亮,笑道:“有命来吃,吃了没命倒也不亏!”
周围的孩子们见了这好东西岂会放过,纷纷围上来抢。南乡慷慨解囊,你一片我一片取出菌子干发给大家,倒比发那芭蕉护符更热情。
阿罗若早已同大伙混熟了,一面同他们分享美食,一面欣然交谈。说的虽不是同一种土语,看起来却交流无碍,可见孩子之间确有一种共通的语言,就像所有花鸟鱼虫共享天地间的秘密。
金坠见她那么开心,好奇问南乡:“他们在说什么?”
“阿罗若说,他们夸她的名字好听哩。”南乡颇为自得,“怎会不好听?这可是彩云之南最神气的小老虎仙!”
金坠笑道:“这是她的本名,还是先生为她取的?”
“是我给她取的。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和一窝野猫儿一同睡在路边的一座干草棚里,半夜着了火,所幸那些猫儿惊醒了她,才没让她被火烧死。我问她叫什么,家人在哪里,她全记不得了。我想起先妻在世时,曾为我们的女儿取名阿罗若,便也这么唤她了。唉!倘若我的小老虎还活在世上,如今她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咯!可她从没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一天也没有……”
南乡大口饮尽葫芦中的酒,苍老的目光中已有醉意。仰望天际,喃喃自语:
“这些年来,我时常庆幸她不曾生下来,不曾遭过世上的病害……可我更难过她没能到这世上来。没能像她母亲一样,亲眼看看太阳,亲手摸摸花草……”
大青树下,宴饮正盛。全村的男女老幼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聚集于此,绕着蝴蝶泉歌舞不休,用他们才懂的语言欢唱着为亡魂祈福的歌谣。
南乡已然神态酩酊,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吃多了菌子。他抛下正同自己说话的金坠,踉跄地走到泉边树下,如入无人之境,从怀中取出一柄银鞘小匕首。是一把雕玉刀,想必是他那位玉雕师亡妻留下的。老人亲吻了一下刀身,起手在树根上雕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同谁说话。
阿罗若发现了师父的异状,好奇想去唤他。金坠连忙拽住她,柔声道:
“先生正与他思念的人说话呢,我们别去打扰他。走罢,我们该上山去了——那里有一位绿眼睛的艾一法师。南乡先生就要去远方采药了,请艾一法师照顾你。去同先生道别吧。”
阿罗若乖巧地听完,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待南乡在树干上雕刻毕了,悄声走到他身旁,不多说什么,像往日一般钻进了悲伤的老人怀里。南乡一怔,紧紧抱住女孩儿,摸了摸她猫儿似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眼角枯槁的笑纹遮住了泪痕。
风拂树冠,满树纸蝶簌簌起舞,似要乘风而去。老少二人在树下相拥良久,无言告别,周遭是欢歌笑语向死而生的人们,以及那一潭亘古平静无澜的蝴蝶泉。金坠远远望着他们,忽感人世无常,心中百感交集,不觉眼眶一酸。正想抹泪,一双温热的手已悄悄抚上了自己的面颊,替她拭去了将坠未坠的泪珠。
金坠含泪一笑,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伸手覆住他轻贴在自己颊畔的手,回身扑进他怀间,附耳道:“你方才在那纸蝴蝶上许了什么愿?”
君迁吻了吻她耳后的发丝,柔声道:“同你许的愿一样。”——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王昌龄《送柴侍御》
第80章 行路难 又遇一位世外高人
巡诊毕了, 已近午时。送别了南下采药去的南乡先生,一行人打点行囊,预备离村上路。两个大理医官完成了考察的差事, 先行回城去了。普提则带着四个下属继续护送君迁和金坠,陪同他们带着阿罗若上山去。
乡民们领受了好意, 都聚到蝴蝶泉边来送行。唯有那一班村霸鬼鬼祟祟地在后边交头接耳, 不知商议些什么。金坠不由忧虑, 悄声对玤琉道:
“你真要留下么?我们走了之后, 那些人还会找你麻烦的……”
“我已决定了, 这是我亲手建起的家,我要留下守住它。”玤琉望着泉畔的那间老竹屋,静静道, “何况我也无处可去了。”
她语意决然, 金坠不好再劝,只得郑重告别。玤琉款款还了礼,指着前方密林中蜿蜒而上的一条山道对他们道:
“由此上山便是云弄峰,此刻上去需天黑才能抵达你们要去的那座寺庙了。山路难行, 诸位一路小心。”
众人道谢辞行。普提命阿难和迦叶去前头开道, 来送行的乡民们见他们往山上去, 蓦地激动起来,冲上来拦住他们的去路,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普提皱眉道:“又作哪门子妖?莫非要收买路钱不成?”
阿难上前打听, 面露难色道:“他们劝我们不要上山。说是……这山上住着个绿眼睛的恶鬼,抓了好些小孩去把他们变成了小魔鬼, 连那位法力高强的端公都拿他没法。咱们若去了,也会被捉住的……”
普提闻言嗤笑:“那正好!咱们这便去会会那占山为王的恶鬼,降服了他, 还我大理百姓一片净土!”
话音刚落,村里的几位老者正色上前,肃然禀告片言,阵势不容小觑。阿难翻译道:
“这几位老人家说,半夜曾见过几个一身黑的人提着装满五毒的瓦罐四处游荡,想必是那恶鬼派来的。”犹豫片刻,低低道,“会不会是……”
“胡言乱语!青天白日,哪有什么妖魔鬼怪!”
普提打断阿难的话,冲他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噤声。乡民们见他们执意要往那鬼门关闯,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金坠对阿难道:“烦请告知大家,那位艾一法师是西域人,相貌与我们不同,并不是鬼。南乡先生说过,艾一法师在寺中收容了几个同阿罗若一般的残疾孩子,我们此行正是要送她过去呢。”
其中一个小男孩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跳上前大声嚷嚷起来。金坠问道:“这孩子在说什么?”
阿难道:“他说有一回在邻村见过那个绿眼睛的人,说他下山是来给人治病的,还送了自己做的果子给小孩子们吃哩……”
话没说完,那孩子已被他母亲一把拽回去数落了一遭,大约是警告他莫乱说话,当心被抓去山里和那群小魔鬼作伴。男孩子不敢吱声,隔着人群冲阿罗若挥了挥手。阿罗若也跑上前同他挥手作别,许久才回到金坠和君迁身边,随他们一同踏上夏草离离的山道。
云弄峰是苍山十九峰之首峰,山如其名,直插碧霄,终年云缠雾绕。山中古松成岭,草木葳蕤。风一来,松涛声便从头上簌簌掠过,穿行其间犹如落在翠绿的海底,有一种孤寂却自由的感觉。
昨夜下过雨,山路泥泞不便马匹通行,众人遂徒步上山。曲径蜿蜒,夹道涧溪萦回,需半涉半走。阿难和迦叶身手矫健,说说笑笑地在前边开道。阿罗若从小在山里长大,自也不觉吃力,兔儿一般跑出老远。普提带着另两个文静的下属陪君迁金坠走在后头,见他们走得费劲,折了两段树枝递给他们做手杖。
金坠遥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山路,苦笑道:“来了这几日,可将我这辈子的山都登尽了!”
普提笑道:“金娘子此言差矣,我们云南的山是爬不尽的!苍山不过十八峰,出了大理更有千山万山等着哩!若都登尽了,也就离成佛不远了!”
金坠咋了咋舌,正要感慨,脚下被碎石绊住,所幸身后的小侍卫罗云扶了她一把才没跌倒。她不禁望着滚落山崖的石子叹道:“成佛是不敢妄想,只求别变成鬼就好!”
说着,向扶了她的罗云道谢。那小侍卫很是腼腆,只低眉点了点头。君迁亦对普提一行致礼:“辛苦诸位一路相伴。”
普提朗声道:“二位这一路施药济病都不嫌辛苦,咱们不过在边上陪着,苦什么?蛮民无知,有劳沈学士悉心开化,这份恩德鄙国永志不忘!”
金坠笑道:“再好的药方也需合水土,否则还不知是谁开化谁呢。若非遇上南乡先生慷慨相助,这一路还不知要吃多少苦。”
普提问道:“那位老先生都到了山脚,怎么不随咱们一道上山来见见他那胡僧朋友?”
金坠一哂:“像他们那般的幽人讲究的是神交,面对面岂不失了意趣?况这山路如此难走,先生一把年纪,还是饶了他吧。”
普提撇撇嘴:“他老人家都要去哀牢山那鬼地方采药,还怕走这点儿路?我看他就是懒,把那小跟班丢给你们,自个儿不知上哪里逍遥去了。看在他救过沈学士的份上……”
君迁不待他说完,问道:“哀牢山距此多远?”
普提信目眺望着山崖之下一片深翠丛林,幽幽道:“哀牢山可大着呢,最近的那座山头由此南下,还需走个十几日吧。那老先生若真往那处去,我倒佩服他老人家!”
金坠问道:“听说哀牢山中有许多毒虫猛兽?”
普提摆摆手:“若只有这些倒好!都说点苍山是我们大理的神山,哀牢山则是魔山鬼岭——寻常人可不敢轻易往那处去的哩。”
金坠道:“可我在书中读到过哀牢山的传说,那里似乎是贵国始祖的诞生之地呢。”
“金娘子晓得啊!那说的是南诏的细孥罗大王。他当初确是在哀牢山下得了观世音菩萨点化,又得到金翅迦楼罗神鸟的相助,兴起王业,建南诏国,即我大理国之前身是也!”
普提言至此处,蓦地叹了口气:
“可惜今非昔比!那哀牢山如今紫气不再,已遭神佛抛弃,沦为魔鬼的地盘了。处处蛮烟瘴雨,匪盗横行,连菌子都格外毒。都说只有炼蛊的才会去那种地方采药!那位南乡老先生还真是独辟蹊径呐!”
君迁道:“久闻哀牢山中物候独特,滇中不少珍稀本草都出产于此。若得机缘,我亦想前去一探。”
普提笑道:“你们医家个个都是神农再世!可你们那位神农若到了我们云南,尝了这儿的百草,没准成不了神仙,只好做野鬼喽!”
就这般一路谈笑,不觉走了许多路程。拐过前边山角,一道瀑布映入眼帘。此时夕阳西下,绣金银练似的溪水自沿崖壁飞流而下,一路淙淙,积为一潭清泉。水底可见无数五色斑斓的溪石,在黄昏中闪着宝珠似的光芒,那便是赫赫有名的“苍山石”了。
阿难和迦叶率先抵达,已坐在泉畔歇脚,远远向他们挥着手。阿罗若趴在一块大溪石上,盯着水边低飞的一只红蜻蜓出神。普提欢呼一声,跑上去用手汲起一抔溪水仰头就饮。君迁正要阻止,普提笑道:
“沈学士莫忧,这是山顶融化的雪水,干净得很,喝了百病不生哩!”
金坠闻言,也上前掬起一抔泉水饮下,果觉甘甜无比,疲乏尽消,忙唤君迁来尝。君迁走上前来,忽望见水畔溪石下生着一簇荇菜似的水草,中心开着黄色的小花,忙俯身察看。
金坠好奇道:“你认得?”
“水朝阳草。”君迁难掩兴奋,“南乡先生那日为我解毒所用药方中的一味。他说产自苍山溪涧中,我想就是此物。中原从未见过!”
“如此说来,这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了,可得请回去好生供起来!”
金坠一哂,便要俯身去摘。君迁莞尔道:“先待我为它立像吧。”
话落,从随身携书袋中取出纸笔,当下以石为案研墨提笔,对着那簇不起眼的水草写写画画。金坠一路上见惯他这般,晓得他是在为他要编的那本药经取材,不去扰他,兀自走到瀑布下,望着那雪白的水帘出神。
那边阿难、迦叶、目连三个小侍卫歇了一阵,玩闹起来,嬉笑着往彼此身上泼水,罗云则独自在水边翻找漂亮的溪石,用布包好装进怀里。普提掬起泉水洗过脸,抹着水珠叹道:“可惜了这上好的甘泉,在山中滋养万物生息,流到山下却遭了污邪,尽成了毒药!”
金坠望着眼前清澈透亮的山泉,回想起山下蝴蝶泉那一潭黑魆魆的死水,但觉恍如隔世,心生怅然。这场大疫几时才能退去呢?
山风簌簌,泉音泠泠。众人正各自歇息,一道白光从天而降,似一道雪亮的闪电遽然掠过。一只红嘴小白鸽扑棱着落在山道中央,旁若无人地梳理羽翼。其身通体一色,在阳光下闪着炫目的光彩。
金坠从未见过如此洁白耀眼的鸟儿,不由惊叹。阿罗若也被这美丽的不速之客迷住了,抛弃了捉到一半的红蜻蜓,蹑手蹑脚向那白鸽子走去。眼见只有数步之遥,鸟儿蓦地振翅飞走,消失于前方山道边幽深的松树林中。
阿罗若懊丧地叫了一声,拔腿追去。天色渐晚,山中安静极了,唯闻归林的虫鸟藏在枝叶间幽鸣。阿罗若循着那白鸽的踪迹来到松林前,踯躅片刻,好奇地往树丛深处张望。
金坠见她独自跑远,正要唤她,倏然间只闻飒飒之声贯耳而来——定睛望去,却见一支短羽箭从林子中射出,几乎贴着阿罗若的小脑袋飞过去!
“小心……!”
金坠惊呼一声,飞跑上前护住吓呆在原地的小姑娘,抱着她蜷身滚到了山道边。一霎时,又一支短箭自那黑魆魆的松林中飞出,带着一阵冷风从她们身上掠过,直直砸到了山崖底下。
君迁正在溪边潜心观察水朝阳草,被突如其来的喧闹惊扰,抬头却见金坠抱着阿罗若卧倒在崖边,大惊失色,仓皇起身向她们奔去。普提也反应过来,从溪水中跳出来,抽刀高喊道:
“有刺客!有刺客——大家当心!”
阿难和迦叶闻言纷纷拔刀,应声而上,冲在前头护卫。须臾第三支冷箭飞来,阿难挥刃一挡,尖锐的箭镞却直插进他的左臂,惹得他一声惨叫跌坐在地。一旁的迦叶瞧见同伴受伤,连忙上去搀扶。
众人惊魂未定,却见方才还坐在泉边的罗云已执刃而上,只身向那不断发出冷箭的黑树林跑去。普提见状忽紧张起来,一时顾不得金坠他们,只跟在那小侍卫身后高喊道:
“别去!危险!”
目连见罗云兀自跑了过去,也飞奔上前,取下背在身后的弓与箭,拉弓向林中连发数支——只见支支长箭呼啸直插丛林深处,须臾传来一声猛兽般的惨叫;继而是一阵晚来骤风穿林而来,卷得满山古松胡乱颤抖,发出一声声泫然欲泣似的悲叹。风停之后,万物归静,最后一丝落日的余光消失在松林深处,徒留满山冷寂。
“他们跑了!”
目连射光了随身箭筒中所有的箭,抹了抹额上的汗,仍不敢松懈,提着弓在树林前来回巡视。罗云轻叹一声,俯身捡起脚边落着的一物,放在掌中端量。普提冲上去看,见他手中正是方才从林中射出来的一支短箭。箭只长三寸,箭身木制,箭尾缀着一枚黑鸟羽,箭镞由削尖的兽骨制成,泛着一层阴绿的寒光。
“这是……”普提盯着那奇特的短箭,忽地打了个寒颤,跑回金坠等人身边焦急道,“金娘子,你们没伤着吧?”
金坠早已让君迁察验了伤势,所幸没伤着筋骨,在他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揉了揉自己流着血的脚踝,忍痛道:“只是蹭破了皮,不碍事的……阿罗若也没事。”
她一面安抚怀里受惊的阿罗若,望着一旁为保护她们被箭射中了胳膊的阿难,蹙眉道:“这位小郎君看起来不太好……”
阿难正抱着伤手哀嚎不止,神情万分痛苦,君迁连忙上前为他察看伤处。迦叶一面扶着受伤的同僚,一面警惕地环顾四周,问普提道:“刺客呢?”
“没见着影,许是跑了。”
“什么人?是山匪强盗,还是……”
迦叶没问完话,便被阿难的一阵嚎叫打断了,连忙使劲按住他。君迁俯身替他验伤毕,望着仍插在臂上的那支鸟羽木箭,沉声道:
“箭镞上沾有剧毒,若不即刻清创恐殃及性命……目下我做不了更多。”
“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阿难已有些神志恍惚,一把扯住君迁哀嚎不绝。金坠急忙道:“那位艾一法师的寺庙应当不远了,听说他那里种植了许多草药,定有良方相救!”
迦叶皱眉道:“还要上山去?那个胡僧当真可信么?万一那伙贼人就窝藏在他的地盘上……”
话音未落,侍卫目连指着前方山道惊叫一声。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天光已暗,暮色四合,远方山道之中忽有一小团火光向他们飘来,在夜晚渐起的山雾中分外醒目。
普提顿生警惕,拔刀上前高喝道:“前面的是何人?”
光亮渐进,冉冉照明夜雾氤氲的山路。来人手执火炬,着一袭黑布禅衣,身长八尺,身姿如松,看形貌当有四十余岁。他抬起头,露出斗笠下引人注目的高鼻深目,一双绿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碧玉般的神秘色泽,一看便来自异域。
来人一手在胸前结法印,款款俯身向众人致了一礼。金坠惊喜道:“您就是那位……”
“莫上前来!”普提吼了一嗓,警惕地打量来人,“就你一个人来的?”
来人点一点头,朗声道:“只此一人。”
“路上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衲子自寺中一路沿山道独行,不曾见过他人。昨日接南乡前辈传书,得知诸位来访,故来相迎……看来是来晚了。”
这位胡僧的汉话果如南乡所言那般端正,不疾不徐,几乎听不出乡音。语气沉静而温和,令人倍感亲切。他见到阿难捧着伤手哀嚎不止,兀自上前道:“这位小檀越的伤……”
普提见状也不再阻拦,由这位西域来的僧医替阿难验伤。稍时见他轻叹一声,低眉念了句佛号。金坠急道:“法师,您能救他吗?”
艾一法师道:“这箭镞上的是蛇毒。鄙寺药园之中种植了一些解毒草药,诸位若信我,便请随我来。若是不然,便请在此等候我回去取药来……”
阿难嘶声:“我信!我信!求法师救我!我一生行善积德从没做过坏事,不能就这么死了……”
“任何人都不可就这么死了。檀越勿怕,你会好起来的。只是大死可免,小死难免。”
艾一法师伸出手掌,轻轻在阿难滚烫的额头上抚了一抚,碧绿的眼中幽光荧荧。他起身面向众人,遥指前方夜雾之中的蜿蜒山径:
“此去鄙寺尚有一刻钟的路程。天黑雾重,还请诸位紧随我,切莫走散。”
普提犹豫片刻,扭头吩咐:“迦叶,你速速下山回城求援,明日天明前务必赶来与我们相会!”
迦叶得令,正要动身,又被头儿面色凝重地唤回来耳语几句,方才打了盏灯笼匆匆下山去了。普提扶起受伤的阿难随艾一法师走在前头,回身叮嘱众人跟上。
君迁见金坠摔伤的脚踝仍在出血,从溪涧边摘下一片野蕉叶替她裹住伤处,柔声道:“还能走么?”
金坠咬唇点了点头:“你搀着我就好。”
君迁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扶金坠起身,搂着她的肩慢慢走着。阿罗若也在一旁牵着她的手,形影不离地陪着他们。罗云和目连紧随在后,普提则在前面五步一回头,时时向他们喊话确认安危。
行了片刻,忽闻前方传来喁喁诵经之声,是那位艾一法师朗声念起了辟邪咒文。空山阒静,唯闻梵呗如诉,声声不歇。少顷,只见雾散月出,先前被遮住的山道复又浮现眼前,似铺了一层耀目白霜,照得道旁黑不见底的松树林顿时少了几分可怖。众人松了口气,高悬着的心渐安定下来。金坠不由感叹道:
“看来我们又遇见一位世外高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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