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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扑灯蛾 你能爱我么?


    送别贞太妃, 金坠顾不得吃朝食,匆匆赶去乔隽娘的绣坊。


    后日即是端午,一早就有客人陆续前来选购节礼。乔氏出品定价不菲, 香囊、五色缕等小物算是最亲民的,在这时节自是供不应求。


    金坠到了绣坊, 见隽娘已亲自在柜前待客, 忙得不亦乐乎。金坠径自来到堂后, 此间已成了座锦绣山, 堆满了尚待加工的丝线布料。绣娘们正埋首赶工, 一只只精巧的手绣香囊如云而出。金坠与众人道了日安,在自己的绣案前坐下,加入这一针一线的绵绵苦劳。


    忙了终日, 可算赶完了手上的一批活。金坠只觉浑身无处不酸疼, 眼皮也累得打颤,回家扒了口饭便去洗漱休憩。正要睡下,瞥见案头搁着的那只螺钿宫匣子,想起还得去替她的贞太妃妹妹跑腿。心头无端有些发怵, 唤了几声宛童不应, 只得披衣起身, 揣上那匣子出了门,提灯往君迁屋里走去。


    夏夜沉沉,虫鸣絮絮。庭院中积的雨水未涸, 映在灯下清晃晃的,教人疑心是月光。抬头看天上, 却是一团团湿濡的暮霭黑云,看来明日仍是个梅雨天。


    从自己的寝房到东厢君迁的屋子,不过几步路, 金坠却慢慢吞吞,好似走了一夜。半晌到了屋外,只见门扉轻掩,烛光摇曳,他已回来了。金坠在外徘徊片刻,终于上前叩了叩门。不待他应答,兀自轻步进去。


    屋中只点了两三盏灯,颇有几分暗昧。金坠隐隐嗅到一股清苦的药香,四下顾盼却不见其影。来到堂后,望见屏风后有个熟悉的影子在动,便走上前去唤他。


    刚绕到屏风后,却见君迁正在更衣。外衫已褪到地上,那阵充盈屋室的药香便是由此而来。金坠怔了一怔,背过身去,远远退至屋角。君迁蹙了蹙眉,唤她道:


    “你立得那么远做什么?”


    “……非礼勿视。”金坠将手中的宫匣子搁在案上,“这是贞太妃赏赐给你的,感谢你替她看病开药。我搁这儿了,你自己藏好吧。”


    君迁并未出来看,边解衣带边道:“多谢。”


    金坠顿了一顿,隔着屏风问他道:“你今早为她诊治,究竟看出什么了?又像上回给寿娘看病一般,拿风寒唬人?”


    “她所患确为风寒。病根却不在寒。”


    “那是……”


    君迁停下手头事情,从屏风后出来,向她指了指自己的心房。金坠一怔:“心病?”


    君迁点了点头。金坠叹了口气,喃喃道:“太妃的气色确是不好,郁郁寡欢,同以往判若两人,大约在宫里过得并不开心吧……你给她开了什么药?只是驱风邪的么?”


    “世上并无心药。”君迁淡淡道,“我帮不了她。”


    “也是……你毕竟不是真的神仙。”


    君迁没说什么,复又退回屏风后。一时无言,金坠想起施济局的事,便问他:“对了,听说你们那药王庙施济局后日便要开张了?”


    君迁应了句什么。金坠没听清,上前几步,余光无意间掠过屏风,瞥见他不着寸缕的肩臂。他已将上衣都褪下了,肩角上赫然烙着一枚小而深的暗红疤痕,在烛影下好似一粒熟透的山茱萸果。


    金坠失声道:“你的肩……”


    “你不记得了么?”君迁转身盯着她,沉声道,“被你咬的。”


    金坠颊上一热,拢了拢襟口,撇过脸道:“礼尚往来。”


    君迁叹息了一声,迅速穿好衣服走到她身旁,敛容道:“金坠,那夜的事……是我不好。”


    金坠只觉心房砰砰乱撞,为了掩饰,大声嗔道:“你哪里不好?我看你好得很!”


    沈君迁在灯下望着她:“那你呢?你好么?”


    金坠岂知他会这么问,一时语塞,背过身走到一边,假装拨弄灯焰。半晌,忽听他在身后幽幽道:“金坠,你恨我么?”


    金坠冷冷道:“你可是尊人见人爱的医仙,我恨你作甚?”


    沈君迁道:“那你爱我么?”


    金坠一愣,不敢回首看他,只用更低的声音道:“……这世上人人都爱你,不少我一个。”


    “我不要别人的爱。我只要你。”他望着她的眼睛,“你能爱我么?”


    他的声量低幽,听来十分寂寥,语意却很坚决,并非恳求,而是宣告。金坠从未听他用这般语气同自己说话,一时如鲠在喉,双唇微颤,发不出一个音节——尽管她很想将那骨刺吐出来。


    满室静谧,唯灯台中的一抹浮光焰焰抖动。一只灯蛾闯进来,绕着焰光扑腾片刻,终于一头扎进火里。


    沉寂过后,君迁淡淡道:“我去药庐了。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的语气已同旧时无异,温和而淡漠,仿佛方才仅是一刹间失神的梦呓。


    金坠仍向隅而立,待他经过自己身前,倏然回过身去,轻拽住他的衣袂。只是拽着,不说话亦不看他,却也不肯松开,仿佛在等他先开口。


    君迁任由她拽着自己,周身微微战栗,仿佛她正攥着他的心。半晌,忽伸出手去,轻轻将她的手从衣袂上移开。


    “我不是谁的替代。若你不打算爱我,便不要靠近我了。”他轻语道,“我会很难过的。”


    他言毕转身离去,将她独留在忽明忽暗的烛影中。金坠呆了片刻,方确信他已走了。她兀自拈过火箸,将那只烧得焦黑的灯蛾夹出来,轻放在案前,蓦地滑下一行泪。双手捂着面,在灯下低低啜泣起来。


    除了她的高傲,他们之间并无任何阻碍。此时此刻,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止她跑出这间空屋子去追上他,像那夜一般,不说什么,只是将彼此紧紧地箍在心口。


    她承认她贪恋那幻梦般的体感,从没有人给过她这些。然而,为了她那颗负隅顽抗的心,她不惜损人亦自损,甚至在他终于将自己的真心捧到她面前哀求她时,还要恶戏似的往上划几道。


    她又想起那夜他指着泼在地上的姜汤,质问她将他当做什么。彼时她以不由衷的沉默作答,今夜亦如此。她想,这便是他终于落寞离去的原因了。


    从小,母亲便教她自尊自爱。可在金府那样一个地方长大,这反成了她的病,成了她的咒。她的心是一枚尘封在空水晶瓶中的暗绿燐石,孤傲地向外散着幽光。倘有人好奇往瓶中添一滴水,她便会散出不可承受的热焰,直至将自身亦熔作齑粉。


    元祈恩曾是唯一承受住那份热焰的人。他以遗世冰玉似的清寒平息了她,或许冥冥之中,这便是他不得天年的缘由。


    那日在六和塔上,听彀师太确认殿下已死的瞬间,她固然痛苦,同时却感到一阵隐秘的释然,仿佛心中的一块悬石终于落了地。为这一刹的松弛,她几乎无法原谅自己。


    金坠哀叹一声,将腰间佩着的那只素绢香囊解下来捧在颊边,静静嗅着。那是他精心为她调制的“四月初十伴月香”,深沉馥郁的草木药香,此刻嗅来却幽冷如月下荒野,颇有些宿命弄人的悲凉。


    那个夜雨初霁的清晨,倘若宛童不曾将那只黑布袋交给她,倘若她不曾去六和塔上会见彀师太和梦觉,倘若彀师太不曾劝她“休恋水月,早悟兰因”……她早已捧着这只写着她生辰的香囊闯进沈君迁的屋子,连同自己枯涸已久的心一并交给他了。


    她明知道这些皆是托词。唯一需自问的只有一句——她为何就不能勇敢些呢?


    就这般,满腹心事,一夜无话。翌夜亦是无话。再转醒已是端午,天地间皆是艾菖与箬叶的清芳,处处洋溢着喜乐融融的节氛,似令人不得不沉沦其中,一响贪欢。


    正逢凤凰山施济局落成开张,君迁天没亮便赶了过去。罗盈袖打听到了这桩大事,一早便捧着花来邻居家贺喜。见金坠竟还埋头睡着,好不惊诧,叽叽喳喳拽她起来,拉着她去施济局帮忙。


    毕竟是桩施药济病的好事业,纵非她夫君一手操办,也理应去捧个场。金坠觉得自己缺席确是说不过去,便认真打扮了一番,随盈袖一道出门。


    二人乘车去往凤凰山,但见一路人山人海,不啻过年。五月五虽自古有恶月之称,在民间却是个颇为喜庆的节日,花头甚多,足以满足万众喜好——爱吃的,有各式馅儿的角黍;爱美的,有各种款式的香囊;爱闹的,龙舟竞渡、诸色百戏;爱雅的,插花斗草、诗会雅集……


    须臾到了北山脚下,翠玉石似的万松岭近在眼前。盈袖还在四下张望,金坠已熟门熟路地沿石径上坡,往那隐于万松深处的药王庙走去。盈袖忙跟上去,问她道:


    “想不到这药王道场怪隐蔽的!坠姊姊来过这儿么?”


    “……来过。”


    何止是来过,还被足足困了一夜呢。同君迁一道躲在石窟中的景象犹在眼前,不知那夜他们刻在壁上的种种私语如今是何光景。或许早已被刷上新漆,无迹可寻了吧。


    金坠苦笑着叹息一声。继续走了片刻,远望见山坡转角处一株倚墙而生的紫藤树,便知快到了。前回来时挂满树梢的紫藤花已谢尽了,只见一树绿荫随风披拂,颇有夏日清意。


    树底下聚了许多人,当中搭了个简易戏台,是街头艺人在耍皮影戏。盈袖见状,跑上前去看热闹。半晌却没听见一声锣鼓,只有个老者扯着嗓子在台上嚷嚷。底下有人骂道:


    “哪里来的老疯子,大过节的偏跑来把人家的戏台子占了,好不识相!”


    “要讲经滚回你的学堂给毛孩子讲去,莫挡着别人看戏!”


    台上那老者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口若悬河,朗朗而谈。盈袖和金坠在人后旁观,但见此人耄耋之年,头戴高冠,穿着长袍,双目充血,手舞足蹈,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药吃错了,嘶声道:


    “……尔等今日在此快活,岂不见九天之上,英魂哀泣!香草美人皆忠良之喻也!呜呼哀哉!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那皮影戏班中皆是年轻女子,被这疯老头占了台去,不敢抗争,委屈巴巴地躲在后头。盈袖冷笑道:“好一个阴魂不散的假屈原!”


    她说罢挤上前去,昂首冲那老者喊道:“我倒要请教老先生,这端午节怎就不能快活了?”


    老者道:“端阳本是祭神祀灵之日,今人不思先贤,不崇古礼,在这庄肃时节,贪图喜乐,聚众淫戏,败坏礼德,全无敬畏!”


    盈袖大笑一声,径自翻上戏台立在那老者身旁。她今日穿了件清凉的半臂小衫,两只白晃晃的胳膊往腰上一叉,配上一袭同头上簪花一色的石榴红绣裙,活像从皮影戏中蹦出来的。


    “老先生,你晓得她们演的这出戏讲的是什么?正是讲个书呆子白读了一肚子四书五经,却没点眼力见识,到头来被自己下凡来的蛇仙娘子在端午当日活活吓死了!”


    盈袖朗声说罢,望向台下,笑眼盈盈:


    “姊妹们,这端午节可是个不多得的好日子,女儿家露出真面目来就会吓死那些没用的男人呢!咱们非要快活,非要喜笑,轮得着他道学老先生管教?”


    话音刚落,台下不分男女叫好一片,掌声雷鸣,纷纷折了手上的艾草菖蒲枝砸向那老者。独几个看热闹的儒生面露不屑,掉头走了。老者被众人轰下了台,面色发青,悻悻而去,不忘正冠整衣,一路仰天长啸:


    “呜呼!君不见荆楚屈大夫、吴越伍子胥之诫耶?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天劫将至矣!”


    赶走了搅场子的,被迫中断的好戏又能开演了。那皮影戏班的小娘子们围着盈袖谢个不停,对这从天而降的巾帼英雄不胜感激。


    一阵山风拂过,将那疯老头的悲呼簌簌地吹入树林深处,萦徊不散,仿佛某种不详的诅咒。金坠心中无端一凛,倍感阴森,忙上前拽过盈袖道:


    “施济局就在前头了,我们快走吧。”


    第62章 百草集 不求多福多寿,唯愿日日如常……


    二人绕过山坡拐角的老紫藤树, 穿过一座绿竹掩映的山门,一处庙宇映入眼帘,还有无数浮动的人影笑语。


    金坠驻足, 示意盈袖目的地已至。盈袖惊叹:“这地方可真隐蔽!方才在药王道场前替那些皮影戏班的小娘子们驱了场邪,看来这施济的功德我也有一份了!”


    时维五月初五, 江南梅雨濛濛。五毒四出的时节, 凤凰山万松岭上却是群贤毕至。杭州百姓闻说此地新开了一座替人免费看病的医馆, 拖家带口前来捧场, 一大早便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主殿前的庭院中, 冒着细雨搭出好几个摊子,俨然一个百草雅集。各摊前有医士药商模样的人招呼,皆穿着绣了五彩艾虎的五毒吉服。


    有的用竹篮摆了许多新鲜香草, 教人按方制作香囊;有的用雄黄酒泡艾叶, 给过路孩童点在额头驱邪;有的编织菖蒲剑、艾草旗,引得人手一个拿着玩儿;还有的现场调制各式草药汤饮,免费发给路人。若绘下来,定是一幅热闹有趣的端阳百景图。放眼四处, 果有画师前来采风, 在施济局前后各处搭起画架, 挥笔将这一派江南风俗拓入绘卷。


    金坠望着眼前景象,一时有些失神,难以将这地方同原先那处荒苔丛生的破庙联系在一块儿。然而这确确实实正是那座前朝留下的药王庙——


    修葺一新, 殿宇敞亮,门前高悬一块黑檀木匾, 笔走龙蛇地书着“施济局”三字。题名“西峦山人”,正是现任杭州通判暨本朝著名才子苏夔的笔墨。


    周遭皆是人,独独不见君迁。盈袖也管自己凑热闹去了, 金坠一时不知往哪处去,正左右顾盼,一个糯糯的童声在她身后道:


    “金娘子,你可算来了呀!”


    金坠回首,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清秀小娘子唤她。身后跟着个模样相当的男孩儿,正是浴佛节在灵隐寺附近结识的那对龙凤胎姊弟。两个小人儿皆穿着宽大拖地的玄服,腰间各自别了只傩面具,活像去参加祭祀的小巫师。


    金坠惊喜道:“阿安,阿泰!你们也来了?”


    “自从晓得沈学士要在此处开一座医馆,咱们日日都来张望,可算是盼到开门了!”阿安笑道,“娘子没和你家郎君一道来么?”


    “我……我早晨有事,来迟了些。你们知道他在哪儿么?”


    阿安指了指身后的主殿:“沈学士天没亮便来了,一直在里面给人看病呢!我带娘子进去寻他吧!”


    金坠向那人满为患的施济局内张了一眼,莞尔道:“让他先忙吧。对了,你们这幅打扮是怎么回事儿?”


    阿安道:“今日是端午节,又逢施济局头天开张,一会儿有个庆典,大家要轮番上台表演节目。咱们是第一个,要演屈原诗里的神仙,刚换完装扮出来呢。”


    阿泰抢话:“原本是她扮少司命,我扮东皇太一,她却抢了我的面具,非要同我换!金娘子倒是评评理,哪有女的上天去当东皇太一的?”


    “女的在人世间都能当皇帝呢,在天上怎就当不了?”阿安白他一眼,“你就是不服你姊!若是寿娘要同你换,你早捧着这破面具送给她了!”


    阿泰哼了一声,将面具戴在脸上冲姊姊做了个鬼脸。金坠问道:“寿娘的病好些了么?”


    阿安道:“好多了,自从上回沈学士和金娘子去她家看过她后,精神好了不少呢!她今天也同我们一道来了,正在换装呢,一会儿便能在台上见到她了!”


    金坠正与孩子们说着话,一旁又来了个熟人,正是梁恒,见了她忙上前唱喏,笑道:


    “端午好!金娘子怎独自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差些没见着你!”


    “我可不是独自来的。梁医正没见到令正么?”


    梁恒撇撇嘴:“她也来凑热闹了?那冤家正同我闹别扭呢,还是不见的好。”


    “令正特为来此帮忙,一大早便喊我来了,可不是来凑热闹的。”金坠环顾四周,“不过此处竟比我想得还要热闹几分。这些都是梁医正操办的么?”


    “金娘子高看我了!不才只会给人开药方,哪里懂得这些花哨?这端午市集是咱们苏通判文人风雅,出钱出力一手策划的。果然招揽了好些人气,有病的来看病,没病的来看热闹,忙得我连水都喝不上一口!”


    梁恒说着,转身从一旁的茶饮摊前要了两盏紫苏冷茶,递了一盏给金坠,笑道:


    “一会儿有个端午仪典,金娘子记得替沈学士占个好位去!难得过节,他老人家可别顾着给人看病,也出来看看戏才好!”


    金坠嗔道:“他还用得着占位?这药王道场都是他开的,台上的主角舍他其谁?”


    梁恒揶揄:“你家那位活神仙在台下遭人围住都要脸红半天,让他上台去,不如杀了他好!”


    正说着话,前头隆地响起三声钟罄,继而是一阵颇有韵律的鼓音。梁恒一惊,忙对金坠道:


    “这便开演了?快去占位子!”


    二人循声而去,但见施济局前院正中搭起了一个戏台,陈列着编钟乐鼓,方才那古韵悠悠的黄钟大吕由此传来。正在里头看病的医患们听到钟鼓,纷纷出来围观,台下须臾里外三层挤满了人。


    一个礼官装束的青年立在台上,模样青涩,大约是从药局拉来凑数的医学生。初次登台,紧张得很,磕磕巴巴地照稿念道:


    “浴兰令节,采艾嘉辰。百辟合祝于尧年,万方宜修于禹贡……”


    梁恒噗嗤一笑:“这是谁写的词儿?不去国子监里当祭酒真真屈才了!”


    百姓们听不懂台上在念什么,都不耐烦起来,让他说人话。那小礼官也不好意思照本宣科,红着脸僵在台前。


    说时迟那时快,一旁闪出个白衣翩翩的人影,飘然上台,正是苏夔苏通判。但见他躬身施了一礼,向众人朗声道:


    “来哉来哉!各位街坊,端午好啊!难为情煞,倷大家都来捧场!正是黄梅天顶顶闷热辰光,山高头蛇虫百脚都爬出来嘞,大家可还吃得消?冇被咬着吧?”


    百姓听了他这番大白话问候,纷纷搭腔。有说上百年的药王道场,妖邪哪敢靠近?有说被咬了也不着紧,眼前就是个施药济病的好去处,正是托了神仙的福!有问这地方治病确实不花钱吧,不会是挂羊头卖狗肉将人骗来挨宰,出了事谁可担保?


    台下众说纷纭,苏夔耐着性子一一解答,不时杂几句本地俚语,将百姓们逗得喜笑颜开,皆赞他苏青天勤政为民,“赛过屈原伍子胥”。


    苏夔闻言一哂,侧身指向台下一隅,正色道:


    “大家不必谢我,要谢便谢这位沈学士吧!离了他一手筹划,此间万不能从一座破庙变作施药济病的好去处!实不相瞒,翻修这药王庙本是这一向医门同仁的心愿,遇上些难处,几乎不成了。多亏沈学士出谋划策,不仅将这方快塌了的旧庙盘活了,还建起一座施济局,身体力行,把这药王真人仁心济世的好事业承袭下去!各位医药同门本想趁今日开张,替他在药王神位前也立一座像,奈何沈学士谦逊得很,万不肯受,咱们只好以口代酬,向沈学士道个端午万福了!”


    众人闻言,交口称赞,都请君迁到台前来。盛情难却,他只得赧然上台谦辞了几句。先前在施济局里看病的人们经苏夔一说,方知这位来义诊的年轻医者便是这里的“始作俑者”,钦佩万分,皆以活神仙呼之,问君迁是否天天会来。


    苏夔见君迁为难,替他答道:


    “沈学士平日在别处供职,抽不开身,休日空了便会过来!街坊们不必担心,我们施济局里还有许多大夫轮番义诊,皆是沈学士般一等一的良医,大家有个头疼脑热,径直来看病配药便是。看不好的自不要钱,看好了的也不要钱,劳你为药王真人敬三炷香便好!”


    台下一片叫好,围着君迁不肯放他走。苏夔笑道:“仪典在即,闲言少叙,就请沈学士简单讲两句吧!值此端阳佳节,沈学士可否传授一些养生之道?”


    君迁略一思忖,说道:“在我看来,至高的养生之法无非二字。”


    众人忙问:“哪两个字?”


    “平常。”君迁莞尔道。见台下众人疑惑不解,不疾不徐地解释:


    “《内经》云:平人者不病。身心皆平,谓之平人。形神失平,则百病皆生。医者疗疾,不过助人恢复常态。无病者亦是如此,自然通达,不失常度,做一个平人,即为养生。”


    台下有人问道:“请问沈学士,如何成为你说的平人?”


    君迁正要开口,忽在人海中望见了金坠的身影。微微一怔,任由目光遥遥停驻在她身上,温和而笃定地说道:


    “于平常之时,处平常之地,见平常之人,行平常之事。身心意合一,寻得一方安适之境,便是世间最好的养生之道。”


    “就是佛法所说的正行正业吧!”苏夔如醍醐灌顶,抚掌叹道,“果然是下药治病,中药治气,上药治神!听沈学士一席话,胜饮十年药!好一个‘平常’的养生之法!来来来,上端阳酒!”


    一大坛清香扑鼻的菖蒲酒被搬上台来。苏夔为君迁斟了一杯,邀他向众人祝酒。君迁举觞酹酒,敛容道:


    “诚如适才所言,我不祝各位多福多寿,只祝你们日日如常。”


    苏夔大笑:“好,祝我们大家日日如常,岁岁如常,生生世世皆如常!”


    话落,举杯满饮,一面下令给台下百姓们分酒,一面向君迁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可以跑了。君迁趁众人分酒的热闹默默下了台,仍回到树下清净处。


    梁恒见君迁下来了,隔着人群挥手唤他。金坠昂着头装没看见他,满心以为他会主动过来。用余光一瞥,却见君迁只向他们略一颔首便转过了头,远远立在树荫的清影中。她一怔,想到前夜他将她的手从身上拿开时说的那番话,心中又怨又懊丧,冷哼一声,兀自撇过脸去。


    梁恒在一旁察觉异样,看了看君迁,又看了看金坠,小声问她:“你俩几时也成冤家了?”


    第63章 湘夫人 思公子兮未敢言


    金坠嗔道:“谁同他是冤家了?”


    梁恒上下打量她一番, 见她腰间空落落的,问道:“金娘子,你的端午香囊呢?听说近期乔隽娘店里卖得好的那些荷包绣囊都出自你手, 怎么自己大过节的竟一只也不佩?”


    “……路上弄丢了。”


    金坠胡诌着,垂首望向自己空荡荡的裙带, 心中亦空落落的。那夜之后, 她便将君迁给她的那只白香囊取了下来。她害怕再嗅到那阵令人失神的幽香, 此刻却万分想念那气味。


    她偷偷往他那边望去。隔着人潮, 沈君迁遥立在一株古楸树下, 不言不动,眼神淡远。正值楸花盛开,淡紫的小花一簇簇缀满枝头, 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与叶间跳跃的日影一同洒了他满身。他如梦初醒似的,拈起一朵嗅了嗅,淡淡一笑,纳入袖中。


    金坠一时失神, 好像初次认识他一般, 只管呆呆盯着他瞧。周遭光景忽淡了下去, 四下里只剩那一树楸花仍在落,静悄悄的,如一场细碎的紫雪落满了她的心。


    蓦地, 台上钟鼓齐鸣,热闹像潮水一般涌回来。苏通判一声高喝, 宣布庆祝端午佳节暨施济局开市的仪典开场。只听雅乐悠扬,一班雪衣丽人袅袅而来,伴乐曼舞, 罗裙之上皆佩汀兰香草,宛若洛神。舞了片刻,一位姿容秀美的男歌者款步台前,顾盼遗光,和乐唱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1】


    吟唱之际,戏台两侧砰地一响,白烟氤氲,宛如仙境。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自云雾中蹁跹而来,身披绣着兰草的裙裳,头戴一只巫女傩面,看那清瘦身形,正是阿安阿泰姊弟的好朋友寿娘。她果扮作了屈原诗里的山鬼,步态有些羞赧,银铃儿似的在台上轻吟道:


    “赤豹后头跟着花狸,辛夷木车扎起彩旗。身披石兰腰束杜衡,折枝鲜花聊表相思。我在幽林不见天日,道阻且长独自来迟……”


    寿娘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仅听声也知她病得不如之前那么重了。金坠欣慰一笑,忽想到君迁说过她寿数不久,心中又是一沉。侧目望去,见君迁亦仰头瞧着那扮作山神的小女孩,容色平和,唇角微抿,眼底暗藏了一丝忧伤。


    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皆为这小娘子的精彩表演喝彩。下一曲是《东皇太一》,一个峨冠博带,手执菖蒲剑的傩面小人飘然而来,一开口果是阿安那脆生生的女音:


    “吉祥日子好时辰,恭敬肃穆娱东皇。我手抚长剑玉为环,佩玉铿锵声清亮……”


    阿安一面吟诵,一面舞剑,蓦地在台上翻了个跟头。台下见了这女扮男装的小东皇,叫好不绝,场面一时鼎沸。不久轮到她弟弟阿泰登台,扮的自是阿安换给他的少司命。这本是妇人向送子女神求子嗣的祭神乐歌,阿泰只得穿上裙子,扭扭捏捏被推到台前,半天唱不出一句词。台下见了这场景乐开了花,笑声不断。


    趁台上正演着戏,苏夔忙里偷闲出来喝茶,见君迁独立在树下,上前唤他:


    “怎一个人杵在这儿?我方才可在台下瞧见令正了,正四处张望寻你呢。”


    君迁回过神来:“此处人杂,待散戏了我去找她。”


    苏夔点点头,俄而正色端量着君迁,欲言又止。君迁被他瞅得有些赧然,问道:“苏通判有何见教?”


    苏夔一哂,信目眺望着眼前一派繁荣的光景,又望着修葺一新的殿宇前自己亲手写下的“施济局”三字,伸手拍拍君迁的肩,只叹道:“不容易呵!”


    君迁听见他感慨,这些日子来为施济局日夜奔忙的种种场景浮现眼前,一时也百感交集。正沉思间,一个负责在戏台上跑腿打杂的小郎君从帘幕后跑来,急匆匆道:


    “坏了坏了,云中君和湘君跑了!”


    苏夔一愣,忙去问缘故,才知是扮云中君的小戏子临时怯场跑了,还将他的朋友湘君也一道拐走了。眼见台上鼓乐已起,苏夔敢作敢当,卷起袖管,一把接过云中君的面具戴上:


    “我上吧!”


    “那湘君谁来演?”那小郎君瞥见一旁的君迁,眼前一亮,“沈学士,你行么?”


    君迁一怔,忙道:“我不会演戏。”


    “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出顶替的人哩!沈学士莫谦,今儿你本就是主角,上台救个场天经地义嘛!”


    君迁话未说完,一个精干的老头从台后走出来,正是人称“活公输”的本地知名木工陈七公。苏夔发动私交,请得他来帮忙,为兴建施济局出了不少力,今次演出所用傩面具亦是他亲手制作的。眼见自己精雕细琢的神面没了主,活公输一把揪住君迁,不由分说将湘君的面具塞给他:


    “时辰紧,戏服也不消换了,待会儿有歌人唱词,沈学士一句话也不必说,台柱儿似的立上去便成!”


    君迁被赶鸭上架,还未回过神来,幕帘后又叫嚷道:


    “湘夫人说她家湘君丢下她跑了,她也不肯演了!”


    “这帮没心肺的小东西,在台下倒是来戏!”


    活公输嘟囔一句,取出湘夫人面具,急问君迁:“沈学士,你家娘子来了么?可否请她也来帮个忙?”


    君迁一怔:“她……”


    “我来吧。”话音未落,金坠不知何时幽幽走来,兀自从老者手里接过面具,“不需说词儿,只消上去演根台柱儿就成吧?”


    那活公输班瞧见金坠,如见神女降世,连连点头称是,便催他们上场。金坠戴上那只湘水神女面具,回首向君迁扬眉一笑:


    “走吧,台柱儿君。”


    上一场的乐声已落,云中君却仍在台上。但见苏夔头戴假面,手持艾叶,正腾云驾雾起舞弄清影,口中即兴吟哦,俨然入戏已深。直到台下催他方才醒悟,将舞台让给湘君和湘夫人,意犹未尽地吟着诗下去了。


    俄而鼓乐新起,台前歌人清了清嗓,转换韵调,幽幽唱道: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2】


    金坠慢慢从帘幕后踱出。戏台不宽,她又戴着只沉重的面具,视线受阻,不得不如履薄冰,生怕踩错步子跌下去。走了几步,便立着不动了。微微侧首,见君迁亦一动不动地站在另一端。


    歌声情意绵绵,曲中主角却隔了一座戏台僵持着。台下观众见状,纷纷嚼舌:


    “这两人当真是一对儿么?怎地离那么远,都不瞧对方一眼?”


    梁恒见他们竟被拉上台去充数,好不欢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他们这是情幽意远,望断秋水!没听那诗里唱的么?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忽闻一阵咯吱杂音,那座木戏台两端竟开始旋转。两块木板平地而起,将天各一方的湘君和湘夫人托举起来,缓缓向彼此靠近,须臾在离地几尺高之处会合。台下纷纷惊呼:


    “看,这戏台子竟会动哩!”


    “这下山平海枯,鹊桥相会了。”


    梁恒说着,回眸遥望人海。只见盈袖独立在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压根儿不往此间看一眼。他不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颇有些自怨自艾的样子。


    金坠岂知这木头戏台会动,无端被托举离地,脚下一软,感觉自己踩着的那块木板颤晃起来。未及她回神,只听一声巨响,那托举着她的木台板竟塌陷下去!


    “糟了,戏台塌了!”


    鼓乐歌唱戛然而止,台上台下乱作一团。众人奔忙上前,以为要见到神女陨落的惨景,却见湘夫人已被湘君隔空拽到了自己那块木板上,正被他牢牢拥在怀里。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金坠睁开眼,隔着面具,感觉自己被君迁紧紧环绕在胸前,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他笃笃跳动的心音。她下意识伸手紧抱住他,生怕自己再掉下去。片刻,听君迁在耳畔道:“没事吧?”


    金坠摇摇头,在他怀里扬起脸来望着他,只见到他脸上的木雕傩面。她倏然回想起上回亦是在这里,她夜闯药王庙寻他,他却戴着个与此相似的面具,扮成鬼来拽住她。彼时她当真吓得不轻,直到看见那张面具下的熟悉脸庞才松了口气。


    金坠伸出手去,从他脸上摘下那只湘君面具,呆呆地盯着他。她仍戴着湘夫人假面,透过眼前两处小孔窥探着那张略显严肃的清隽的脸,便是她此刻目所能及的全世界。而他亦深深回望着她,目光穿透她脸上的木雕面壳,直照进她心底。


    二人就这般无言对望着,直到那人称活公输的老木匠匆匆赶来,修好了戏台下失灵的机关,将他们从半空缓缓降回地上来。众人一拥而上,关心不已。


    金坠笑道:“摔摔平安,不碍事的。”


    梁恒见她无碍,趁势揶揄道:“好在沈学士妙手回春接住了你。要不然,金娘子可就为我们这施济局的赔本生意添上一笔新账了!”


    一旁有医士笑道:“人命无价,行医救人,管他赔不赔本!再说有苏通判募得的一大笔善款,暂且赔不了呢——瞧,又进账不少!”


    众人顺势看去,只见苏夔又立到那坏了的戏台上去,有说有笑地安抚观众。百姓们见虚惊一场,松了口气,皆为目睹了一场好戏雀跃不已。苏夔见气氛已至,向身后递了个眼色,那跑腿的小郎君旋即抱着只大木匣子上来。


    但见苏夔从怀中摸出枚银锭,振臂一呼,带头往那匣中投去。几位应苏通判之邀前来捧场的富商见状,纷纷斥重金效仿,引得台下斗志昂扬。有钱的捐钱,没钱的将随身饰物、绢帕甚至香囊都解下来捐了,那偌大的木匣一会儿便满满当当。


    金坠见状,撇撇嘴道:“看来我这一摔倒是值了。”


    语毕径自上前,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投入匣中,莞尔一笑:


    “我捐十金!”——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九歌·山鬼》屈原


    【2】 《九歌·湘夫人》屈原


    第64章 五色缕 你真的不愿再让我靠近你了?……


    苏通判振臂一呼, 响应者众,来看热闹的人们纷纷为施济局捐出善款,一时群情激昂。但见金坠云淡风轻, 变戏法似的摸出价值十金的银票投入匣中,场面更是热烈。大家都聚了过来, 望着这位刚在戏台上摔了跤的“湘夫人”, 赞叹不愧是天女下凡, 人美心善出手不菲。


    梁恒在一旁笑道:“各位有所不知, 这位娘子不只在台上是湘夫人, 在台下亦是沈夫人哩!”


    众人闻言,愈发崇敬,将他们夫妻团团围住, 一口一个“神仙眷侣”。二人十分赧然, 一路并肩谦辞道谢。


    随着木匣被捐款塞满,一场精彩绝伦的端阳节暨施济局开张仪典圆满落幕。戏台前的人群复又四散开,看病配药的仍去看病配药,逛市集的仍逛市集, 场面热闹依然。


    君迁见施济局里又挤满了人, 正要过去, 忽被人拽了拽衣角,蓦然回首,却是金坠。


    她手中一只精美的木雕傩面递给他, 淡淡道:“你的面具。戏演完了,去还人家吧。”


    君迁看着那只方才被她摘下的湘君面具, 并不去接,只道:“那位公输老先生说送给大家了。你若喜欢,便拿着吧。”


    金坠望着他的眼睛, 问道:“你不想要我的么?”


    她不待他答话,取出自己戴过的那只湘夫人面具递给他,正色道:“送给你。就当是端午的节礼。”


    君迁微微一怔,接过面具,也正色道:“多谢。”


    一时无言。金坠四下顾盼,自言自语道:“好多人啊!”一会儿又看向他,问道:“施济局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你已帮了许多。”君迁柔声道,“有劳你捐出的那笔善款,足够数月药费开支了。”


    “……那很好。”金坠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装作漫不经心地递给他,“你看看吧。”


    君迁接纸一瞥,“契约”二字赫然映入眼帘——正是那日离开鹤山的船上,他们咬破指头立下的那份和离契书。


    时日已久,纸上的两抹血押印却变得更深,黑沉沉地烙在眼里,颇有些刺目。


    “我已如约将欠你的钱还清了。这契书……”金坠顿了顿,抬头望着他,“可以当做废纸了。”


    语毕,一把从君迁手上夺回契书,当着他的面撕成许多片,转身扬手一抛,将那白雪似的碎屑洒入万松岭下的草木丛。


    君迁一怔,望着那纸价值十金的契书雪消于万松碧林中。夏风徐来,满山草木簌簌摇动,仿佛将他们周遭的人声都遮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副大梦初醒、欲语还休的模样,只是定定地看着金坠的眼睛。这时身后有医士高唤起来,喊沈学士去看个疑难杂症。君迁回过神来,将金坠的那只湘夫人面具系在腰间,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金坠待他走远,捧起他戴过的那只面具,与那剑眉星眸的湘水神君对视良久,轻轻往它的木头脸颊上吻了一下。


    她正要转身走回人群,忽与急跑过来的梁恒迎面撞上。金坠见他行色匆匆,好奇道:“梁医正这是要去哪儿?”


    梁恒讪笑:“我……我有个朋友特来捧场,这会儿快到了,我下山去接他一遭!”


    说罢,做贼似的跑走了。金坠暗觉奇怪,一转头又在人群里瞥见个熟悉的倩影。只见走散许久的罗盈袖立在施济局门头前,正同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谈笑风生。片刻,边上又走来个美佳人,那张脸金坠亦是熟悉的,正是西泠同心楼的头牌娘子鱼鸢儿。


    难怪梁恒拔腿便跑,原是遭了这修罗场。金坠担心同心楼的风波梅开二度,正想上前拽走盈袖,却见盈袖兀自向鱼鸢儿道了声好,竟携了她的手有说有笑。


    金坠一愣,正想听她们在说什么,盈袖已远远望见她,兴冲冲地招手唤道:


    “坠姊姊快来!这是西泠来的鱼娘子和妙娘子,咱们先前见过的!”


    金坠上前见礼,认出那位面纱女子正是住在同心楼阁楼上那位艺名妙音天的病花魁。先前君迁误打误撞替她问诊时,金坠正巧在屋外听见了她的病情,对她的不幸深感同情,之后还与她有过一番长谈。她忙向妙音天问安,问道:“妙娘子的病好些了么?”


    “承蒙尊夫引荐,我寻到了一位心善的女医为我诊治,身子已好多了。听闻沈学士筹办的施济局今日开张,便想来看看……果然是个好地方。”


    妙音天款款回礼,再不能欢歌的病嗓仍很沙哑,精神却好多了。她从布包中掏出只银匣子递给金坠,轻声道:


    “尊夫善举无以为报,听说施济局接受捐资,我典当了些银钱来,杯水车薪,还请金娘子代收下,就当是偿还前回的诊费了。”


    金坠忙道:“妙娘子生活不易,你的心意我收下,这钱还请收回。夫君若在,也绝不会收的。”


    妙音天隔着面纱一哂,声音沙哑却温柔:


    “做我们这一行的,哪个不是一身病却无处寻医,有许多姊妹过得比我更难……如今有了这施药疾病的好去处,总算能安心些了。我就当是给她们攒些药钱,还请金娘子切莫拒绝。”


    一旁的鱼鸢儿也微笑着递上只礼匣:“妙姊姊一番心意,金娘子便笑纳吧。这是我的一份子,同妙姊姊一道交给你,但愿能为同行姊妹尽些薄力。”


    金坠深受感动,百般道谢收下了她们的善款。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转头瞧着盈袖。盈袖大大方方道:


    “坠姊姊莫这般盯着我,我晓得你好奇什么——我早已想通了!终归这天底下的规矩皆是男人定的,咱们姊妹与其你死我活,不妨携起手来。那鱼娘子既喜欢我郎君,让给她便是。只可惜了她才貌双全,我见犹怜,偏让那花花肠子的混世魔王染指了!”


    金坠故道:“你不爱梁医正了?”


    盈袖冷哼一声,慢悠悠地说道:


    “我何曾说过爱他了?我与他成亲本就是父命母媒妁言。我家是做生意的,打小对契约条款看得很重,只当他是件签了三书六聘买下的货品,万万不好离手的。如今看来,他还没我屋里的一只花瓶要紧!


    我同鱼娘子说,教她让梁恒给她赎身,好让她早日离开那烟花之地。鱼娘子却不肯,依我看,她只把他当钱袋子使,自个儿且有退路呢。可怜那梁小官人,自以为是个风流情种,其实是个大冤种!”


    金坠一哂:“好歹施济事业也离不得尊夫的一份力,就让他在此静修度化,说不定能勘破情劫,早得解脱呢。”


    盈袖闻言冷笑,弯腰拾起根树枝,戳住一只正在地上爬的小黑虫,往草丛间挂着的蛛网上一放,盯着那挣扎的黑点冷冷道:


    “我祝他解脱不得,生生世世都陷在这情网里头!”


    金坠望着那在蛛网上瑟瑟颤抖的小虫,心中无端一凛,忙撇过头去不看了。


    看过了戏,办过了市集,不久便是午饭点。来捧场的百姓散去不少,施济局前总算不是那么嘈杂了。苏夔特意从附近酒楼里叫了些酒菜过来,请大家吃饭,犒赏众人一上午的辛劳。来施济局坐堂义诊的都是本地有良心的医士,开业头日便忙个不停,个个又饿又累,脸上却满是笑容。同仁难得相聚,一面吃饭,一面交谈医学经方,把酒言欢,倒也十分畅快。


    君迁自然闲不得,独自端了只饭碗伏在角落的桌案前写着医方,想起来了便扒两口。一时走神,将饭菜都扒到了地上。他回过神来,正要俯身去收拾,却有只扫帚抢先将那饭菜扫走了。抬头看去,只见金坠卷了袖管,裙上围了块遮尘布,正垂头细细扫着地。


    君迁一愣:“你怎么还在?”


    “我怎么不能在?你不也还在么?”金坠支着笤帚白他一眼,“扫了一圈,就属你这儿最脏。吃饭便吃饭,边吃边掉,祭土地公么?”


    君迁有些赧然,望着她道:“你吃过了么?”


    金坠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香喷喷的热角黍放到他碗里。


    “喏,知味坊刚出炉的,抢手得很,所幸我眼疾手快,给你留了一只——还不搁笔,要我剥开了塞你嘴里不成?”


    君迁一听她要投喂自己,急忙放下手头活取来角黍,一层层剥开箬叶,露出白晶晶的糯米。很不舍得咬似的看了半天,复又递给她:“你吃么?”


    “我已吃了一只了,你想胖死我么?”金坠一笑,“不过这馅儿倒可以再吃上几口。”


    她从他手里接过剥好的角黍,对半掰开,拈出裹在白糯米芯里的一枚红枣丢进嘴里,将剩下的递还给他,正色道:“一人一枚。”


    君迁取回角黍,瞥见中心还夹了一枚红枣,抿了抿唇,将那珍贵的馅料藏好,仍从雪白的糯米尖开始咬。金坠搁下笤帚,俯身倚在他案前,一面嚼着蜜枣,一面取来从角黍上剥下的五色捆线,绕在指上玩着。片刻,将那五色线在双手间缠出个图腾,一言不发地举到他面前。


    君迁见状,摇摇头道:“我不会玩这个。”


    “谁让你玩儿了?”金坠嗔道,“这线头缠在我手上了,劳你替我解开。”


    说罢贴身靠向他,一脸无辜地将乱线缠绕的双手举起。君迁只得埋头去解线,半天却越解越乱。金坠直愣愣地盯着他,蓦地双手一翻,将他的手也绕进一团乱线中,与自己的死死纠缠在一块儿。


    君迁一怔,挣扎着想要解开,手上的五色线团却愈缠愈紧。金坠叹息一声,凑在他耳畔幽幽道:


    “莫费劲了,这是死结。永远解不开的。”


    君迁抬首,对上她一双晶亮亮的眼瞳。过了片刻,金坠轻声道:“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很伤人?”


    君迁垂下眼帘,默不作声。金坠紧紧盯着他,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五色缕化作绕指索,他们手缠着手,脸也贴着脸,几乎快要吻上了。四目相接,他忽触火似的后撤开身子,连带手中乱线一拽,将她的十指扯得生疼。


    金坠鼻子一酸,倏然红了眼圈,颤声嗫嚅:“你真的不愿……再让我靠近你了?”


    君迁仍未说话,双目低垂,一双被乱线裹缠的手微微颤抖。金坠手上用力,牵着那团五色捆线往自己那侧收紧,再度将他拽回身前。这一回他终于不再挣扎,认命一般任由她近了身,缓缓抬起眼来,深深望向她那双泛红的清眸。


    恰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高唤:“哎哟,这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呐!你们二位这是在捆角黍么?”


    金坠收住了泪,循声回首,只见先前不知跑哪儿去了的梁恒正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们。她强颜笑道:“这线头缠住了,梁医正快帮帮忙吧。”


    梁恒瞅着他们双手间的一团乱线,连连摇头:“我也不会解这玩意儿,你们等着,我去寻把剪子来!”


    他正要动身,忽然又有人嚷道:“剪不得,剪不得!今日端阳,剪了这五色长命缕可没有好兆头哩!我来解吧!”


    第65章 月中天 人修九世善,方为一世猫


    来人是个陌生青年, 生得十分敦实,面相倒也憨厚。但见他大步流星上前,三下五除二, 四两拨千斤,便将紧缠住他们的五色乱线解开了, 笑嘻嘻地绕在自己脖子上。


    这人来得真是时候。金坠无奈地叹了口气, 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双手, 起身见礼:“多谢恩公救我们脱离苦海!不知如何称呼?”


    那青年叉手唱喏:“告娘子, 在下姓王名镇恶, 正与那东晋朝的大将军同名同姓!”


    金坠道:“莫非足下亦是今日过寿?”


    梁恒指着他刚接回来的朋友道:“说对了,今日正是他生辰,赶上咱们施济局开业, 便请他来捧个场——可别急着祝他寿, 人家虽同大将军同名同姓同日生,命数可相差甚远呢!”


    王镇恶嘟囔道:“还不是倒了血霉,偏在这恶月里头出生,别人叫这名字能做大将军, 我却连个乡试都考不取!人家一看我叫镇恶, 便晓得我是五月五生的, 什么名榜上都不要我!可怜我空有一身学识,也只得去那些公子哥儿家里做篾片相公,混口闲饭罢了!”


    梁恒笑道:“这还叫混口饭?多亏他在那些大小官人家里吃得开, 今次替咱们筹得不少经费善款,我还没好好答谢你老人家呢!”


    王镇恶摆摆手:“兄弟一场, 不足挂齿!再说我也打心眼儿里佩服你们沈学士,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生而为君子,似沈郎这般扶危济难才算没白活一场!”


    他说着向君迁抱拳一揖, 又幽怨道:“说实话,眼下这讨饭一般的日子我也过腻了。前几日我那阿叔又喊我跟他去云南做生意,我还真有点想去了……”


    梁恒忙打断他:“你还没打消这念头?那地方万万去不得的!”


    “为何呀?我阿叔说云南产美女,说不定我去了还能讨个山大王的千金做驸马哩!”


    “鼠目寸光,岂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听说那滇南苗疆边地有不少人家养蛊,专招你这样傻乎乎的外地人去做女婿,实则是要拿你去喂蛊虫呢!那鬼地方杀了我也不去……”


    金坠懒得听他们废话,回眸瞥了君迁一眼,提起笤帚往别处去了。君迁欲言又止,目送她走远,仍伏案写医方。


    边上王镇恶听梁恒说了一大堆齐东野语,大受惊骇,低声问君迁:


    “竟有这等奇事?从没听我阿叔说起过啊!沈学士,你听说过云南蛊虫的事么?”


    梁恒冷笑:“你问他,他只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你世上无鬼神,鬼神在人心。依我之见,这世上既有那么多不可解的疑难杂症,怪力乱神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人力难为,天意难测,咱们还是宁可信其有吧!”


    “听说沈学士人称药师琉璃光如来,世上没有他不认识的药,若有他这双火眼帮忙鉴别毒草蛊虫,倒也叫人安心!”王镇恶凑向君迁,“沈学士,要不你随我同去吧?”


    君迁搁笔点点头:“好,我随你去。”


    梁恒一愣:“你疯了?你跟他去了咱们的施济局怎么办?你家金娘子怎么办?”


    “慌什么,施济局有你梁大医师当家呢!娘子么,倒也好办……”王镇恶见金坠已走远了,暗戳戳一笑,“大不了去了再找一个便是,反正沈学士火眼金睛,不怕被那些蛇蝎美女蛊惑!”


    君迁淡淡道:“只要足下将在外赚得的金银财宝全送到施济局来,莫说云南,纵是天南我也随你去。”


    王镇恶呆头呆脑,没听出君迁语意讥诮,高兴道:“那敢情好!有沈神医这般翩翩君子相伴,你我兄弟仗剑天涯,扶危济难,快意人生,要什么金银财宝?”


    正说着话,外头忽起一阵嘈杂。一个医学生匆匆跑进来道:“沈学士,外头送来个掉进河里的小孩儿,只剩下一口气了,你快去看看吧!”


    君迁闻言,旋即随他出去,梁恒与王镇恶也忙跟出去。庭中已聚满了人,只见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浑身湿漉地躺在一卷草席上,双目紧闭,面色发青,一动不动。今日来义诊的医士中并无擅救溺水的,见君迁来了,皆投去希冀之色。


    君迁疾步上前,跪在那男孩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面色一沉。双手用力挤着他的胸腹,如同按压一块僵硬的石头。摇了摇头,黯然道:“已经迟了。”


    周遭哀声一片。君迁抬头问道:“他的亲人呢?是谁送他来的?”


    有人说道:“听说是个戏班子出身的孤儿,午前在龙舟上耍杂技,不慎掉进河里,也没人管他,好一会儿才捞上来,被个过路的好心人送来了。”


    众人忿忿:“龙舟童子杂技不是死人太多遭禁了么,是谁家还敢这么搞,又害一条人命?”


    “禁令是不准在钱江和西湖上搞,可抵不住那些大户人家过节要花钱买命看热闹啊!整条河都是他们家的,上哪处说理去哟……”


    大家正窃窃私语,后头忽惊雷似的响起一声“混账”——扭头看去,却是苏夔正同前来通禀此事的下属发火。众人见一向儒雅的苏通判大发雷霆,十分震惊,先前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冻结。苏夔骂了片刻,一甩袖子,风风火火下山去了。


    梁恒见状,低低道:“他老人家这是挑了个好时辰上谏去了!”


    边上有人接话:“可不是么,大长公主还在杭州玩儿呢,一堆不中听的坏事都在官府压着,苏通判这时候去也忒冒进了!”


    王镇恶诧异道:“听说现在朝廷里的新党正得意呢,雍阳长公主说话可不比当初了。”


    梁恒道:“那是在帝京,没听有句话叫‘政令不出宫’么?没瞧见这东南官场都还是金宰执的人马么?别看这一方破药王庙,当初也是咱们费了力气从别人手上争来的,不然今日可就变成这杭州城里的又一座锦绣销金窟了!几时咱们苏通判说话算数了,那才是新气象呢……”


    眼见那溺童无力回天,众人哀叹一阵,也就慢慢散了。君迁仍陪在那死去的孩子身旁,忽有一盖素净的绢布从天而降,轻覆住那冰冷的小身躯。君迁抬起头,见金坠亦俯身跪下,细细将那素绢四角掖平整,似忧心那小人儿受冻着凉。


    他们一左一右伴着那孩子,一时无言。少顷,几个胥吏抬着副小木棺走来:“苏通判为这孩子捐了副棺,这会儿便要下葬了。”


    君迁颔首道谢,起身让他们收敛。金坠忽道:“等一等。”


    她掀起一角素绢,从腕上摘下自己的五色长命缕手串,系在那只苍白僵冷的小手上。这许是他的母亲从未做过,亦永不再有机会做的事。在这热闹而冷寂的节日里,却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送走了因表演龙舟杂技而不幸溺亡的孩子,施济局中蔓延着一股哀伤,全无午前看戏开市的热闹。开业头日便遇上不治的病人,又是本当喜庆的佳节,众医士都满面黯然,个个只埋头开方,气氛一时沉闷。


    金坠一早到来,整日都待在施济局中。君迁忙着义诊,她便做些扫除捡药的杂活,见人手不够,便到门口安顿来就诊的百姓,避免许多混乱。众人见她又捐钱又出力,交口称赞,夸她是个“贤内助”。


    盈袖在一旁听见,冷笑道:“一个在屋里坐着,一个在外头忙活,倒不知谁是内,谁是外呢!”


    金坠唇角微抿,仍立在凳子上擦拭匾额,直将“施济局”三字抹得一尘不染。一日下来,累得浑身是汗,心中却万分宁静。


    到了向晚,终日阴雨沉沉的天幕忽亮起来。雨霁云散,一弯新月当空而照,似一柄闪着清辉的宝刃,要将世间的一切歪邪悉皆斩除。众人于是又高兴起来,趁着打烊,在皓月下把盏欢歌,尽消苦闷。欢快一阵,互道端午祝福,便各自回去歇息。


    君迁仍伏案撰写经方,待同僚都走完了才立起身来。独自在施济局中巡回一阵,翻看药柜,确认各处都打理好了,方一盏盏熄了灯。


    一出屋子,便见金坠独立在院前古树下。新月洒在她身上,令她周身裹了层明闪闪的流银,内外明澈,远看有些晃眼。


    君迁如梦初醒,向她走去:“不早了,你不必等我的。”


    “为何不等?两个人一道回去还省些车钱呢。”金坠扬脸望着他,“你饿不饿?听说这附近有家馆子很出名,我们过去吃吧!”


    二人离开施济局,并肩走在下山的小道上。清月高悬,四下无人,唯闻满山铃虫藏在初夏的草木丛中浅唱低吟。


    默默走了半晌,君迁忽道:“今日多谢你来帮忙。”


    “客气什么?毕竟是开市,我不来捧个场可说不过去。”金坠闲闲道,“明早你出门时记得叫上我,省得我自己出车钱。”


    君迁忽地驻足,转身看着她:“你真的不必……”


    金坠打断他:“只许你一个人来这药王庙里当活神仙,不许我也来攒些功德?”


    君迁低低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晓得你是什么意思。不必多说了。”金坠撇过脸去,“我来也不光是为了你。”


    说着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下走去。君迁疾步跟上,片刻忽听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对了,白天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君迁望着她被月光映得雪白的脸庞,沉声道:“什么问题?”


    “……你说什么问题?”


    “我不记得了。劳你再问我一遍。”


    他似笑非笑,目光沉沉深望着她,好像非要逼她主动说出口。金坠吞声踯躅,正要张口,前方山道拐角处忽飘来一阵娇嗔:


    “哎哟,什么天煞的东西横在路中间,险些绊死我!真晦气!”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男女自夜幕下走来,看情形正要上山幽会。男的狠狠往地上踹了一脚,搂着怀里那小娇娘连声安慰,嬉笑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金坠往那边看去,见山路中央有一小团黑影。上前几步,才看清是只手掌大的猫儿,已然僵了。灰兮兮的皮毛在月下蜷成一团,不知死去多久。


    她心中难受,蹲下来望着那猫儿道:“都说人修九世善,方为一世猫……真可惜啊。才那么小,还没来得及享福呢。”


    “将它葬了吧。”君迁柔声道。


    二人捡来石块树枝,合力在树下凿出个土坑,将那小猫葬下。金坠见路边落着些别人丢弃的枯艾草,便拾来铺在那小坟前,合十拜了拜,微笑道:


    “端午好呀!愿你来生修得善果,仍然做猫——不,索性做只山里的小老虎,把敢欺负你的人通通吃掉!”


    第66章 浴兰汤 你想要药……还是要我?……


    葬完了猫儿, 新月已至中天。二人复又沿路下山,一路无话。到了山脚,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前头。车前有个慈眉善眼的老者, 正是谢翁,见了郎君娘子, 忙上前来迎。


    君迁无奈一哂:“今日节休, 不是告诉过阿翁不必来接么?”


    谢翁笑呵呵道:“正因节休, 时候又晚, 外头车不好叫, 小老闲着亦闲着,便驾车来了!郎君这药王道场可颇有些路程哩!”


    金坠微笑:“您老人家来的可是时候,我们正想去下馆子呢。阿翁一道去吧?”


    “这都几时了, 周遭饭馆皆打烊哩!家里照常备了饭菜, 我带了些角黍来,郎君娘子在路上先垫垫饥吧。”


    谢翁说着,从车上取下个食盒打开,将热腾腾的角黍递给他们。正要上车, 边上一个乘凉的老人家认出君迁和金坠, 殷勤地过来见礼, 还招呼左邻右舍都来围观这对施药济病的活医仙夫妇,硬塞了一篮子礼品给他们。


    二人只得道谢收下,到车里打开, 又是一筐蒸好的角黍。


    金坠不由苦笑:“过了这一日,我可再不想吃这玩意儿了!”


    君迁也笑了笑, 取出一只角黍来抽丝剥茧。箬叶和糯米的清香充盈车厢,倒也催人食欲。


    金坠侧过脸看着他,忽道:“你倒是风光了。”


    “……嗯?”


    “我说你这一整日可是大出风头, 连屈原伍子胥都被你比下去了,你不投个水以示敬意可说不过去呢!”


    君迁一哂,仍低头剥着箬叶,忽道:“我若投水,你救我么?”


    金坠嗔道:“神佛且不渡无缘之人,我又不是神佛,你自渡吧!”


    君迁正色道:“你不是湘夫人么?”


    金坠反问:“你不是湘君么?不至于淹死吧?那我可真成望夫石了!”


    君迁笑而不语,将手里刚剥好的角黍递给她。金坠接过去咬了一口,晶莹香软的米粒融在嘴里,甜在心里,腻得她有些发慌,忙打开车窗透风。又觉得太安静了,便望着在月下闪闪发光的青石板路,轻唱起白天戏台上演过的那曲《九歌》。


    一曲唱毕,回过头去,打定主意要同他说些什么。却见君迁微微歪着头,闭目斜倚在车座上,已睡得很熟。


    金坠望着他的睡颜,见他眉心微蹙,不知梦到了什么。她不免有些心疼,想到他为筹备施济局连日辛劳,不知多久未睡上个好觉了。轻叹一声,探出头去低唤谢翁将车驾得慢些,好让他多睡上片刻。


    谢翁在前头应了声,正要勒住辔头,马儿蓦地一簸,车厢一阵摇晃。金坠忙抬臂护住君迁,见他受力斜倚在自己身上,好在未惊醒过来。


    她环臂搂住他,将他的头轻放在自己肩上,顺势在那平静的睡颜上落下一个吻。怔了一怔,亦闭上眼,慢慢向他靠去。


    日间含泪问他的那句话,她不会再去问了,因她心中已有很笃信的答案。那答案一直以来便在她眼前,正如中天朗照的新月般分明。更为笃定的,是自己那份藏于云霓之下、彷徨已久的心意。


    她默默地想,即使他此刻仍醒着,她亦不惧像这般将他捧在心头,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夜她羞于回答的那个问题了。


    她多愿他立刻醒来,又渴望他一直这么睡在怀里。倘若她当真是楚辞中的神女便好了!信手一挥,便可将眼前的道路变得无止无尽,好让他们永生永世乘着这辆马车,行在自往昔通往未来的长旅中。不念过去,不想前路,只在这清宵月华下徐徐行着,以彼此的梦魂为伴,梦呓为誓。


    可她毕竟没有神力啊。纵是主掌湘水的天神,亦无力使那阻隔心上人的江水干涸。只得日复一日徘徊在岸边,唱着那支断人心肠的古相思曲——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马车一路徐行,回到家时子时已过。宛童打着呵欠跑来迎接,隔着车窗向金坠嗔道: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端午都过了!我煮了一大桶兰汤,五娘快去沐浴吧,不然水恐凉了!”


    谢翁见君迁还睡着,便请金坠先下车。金坠有些不舍地将他从怀中扶起,轻倚在椅背上。蹑步下了车,便被宛童急匆匆地推去浴堂。


    端午节又称浴兰节,据说正午时分取水蓄兰汤沐浴便可祛邪健体。金坠一进浴堂,一阵芳香扑鼻而来。数十种香草经热汤蒸煮后气味更为浓郁,闻之令人沁脾忘忧。不消说,皆是从沈君迁的药庐中采来的。


    宛童将水热得恰好。金坠步入浴池,微微阖着眼,任凭流水温柔地拥抱着她,只觉白日在施济局积累的疲累一扫而空。


    几乎就快睡过去时,极致的静谧忽被一声异响打破了。


    金坠猝然睁眼,只见浴堂的门毫无预兆地开了道缝隙。夜风趁机潜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摇。她一惊,将身子往水中沉了沉。


    门边站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只着一件寝衣,撞见了她被水汽熏得绯红的脸,目光一滞,像是被钉在原地,进退不得。须臾如梦初醒,仓促地背过身:“抱歉,我走错了……”


    “你没走错。”金坠从水中探出头,“这浴堂又不是我专用的。”


    “宛童叫我来沐浴。我不知你还在……”


    那人仍背着身,嗓音低哑,微带着些狼狈的颤音。正要离去,金坠忽地唤住他,幽声道:


    “你干嘛躲着我?”


    “我没有。”他低低道。


    “那你转过头来,看着我。”金坠唤道。见他不应,抬手指着搁在一旁墙架上的沐巾,“劳驾将那块沐巾递给我。不然我可直接出来了!”


    君迁踯躅片刻,转过身来,远远将沐巾递过去,双目仍低垂着。


    金坠接过沐巾裹住身子,起身跨出浴桶,带着满身暖湿的兰香走到他身前。看了他片刻,正色道:


    “你来得正好。方才说了一半——白天的那个问题,你若没想好,可先不答。我来回答上回你问的那个问题。”


    他默立在原处,缓缓抬眸望向她。金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清而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沈君迁,我告诉你。我没有拿你当什么姜汤,不舒服了才想着吃,病好了便丢掉。你是你。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只是你想要开方子治好的一个病人,还是……”


    曾让她以为将永藏心底的话语如清泉一般流泻出来。一时无言,唯闻浴池中水滴的清音。裹着兰草幽香的水汽徐徐升起,氤氲于两人之间,像一道朦胧雪白的纱帘,悄无声息地拂弄着他们。


    浴堂中的烛台又被夜风吹熄了一盏。此间的一切忽而无限深沉。她已很难看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叹息了一声,以极轻柔的声音向她耳语:


    “你没有病,金坠。你只是有些疼。”


    她心下一颤,悄声道:“你愿意为我医好这疼么?”


    他蹙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微笑了一下:“你是想要药……还是要我?”


    金坠如在梦中,上前几步,踮足将湿漉漉的面颊轻贴着他的脸庞,呓语一般喃喃:


    “……我要你做我的药。”


    手一松,身前的沐巾滑落在地。他的身体在她的贴近下不住颤动,蓦地伸臂紧拥住她。周遭湿暖的水汽几近凝滞,裹挟着彼此的呼吸,融作一团濛濛的火,烫得她心尖发颤。


    恍如那个良夜,她向他索取着那贪恋已久、终是尽付于她的爱意。梦一般滚烫的寂静中,唯闻耳鬓回荡着他的轻唤。


    “皎皎……”一声一声,如清露滴幽石,似要将她的整颗心穿透,“皎皎。”


    新月西沉,兰烬已落。浴池中的水转凉了,兰草药香显得更为清润。他们浑身湿漉漉地依偎着,凭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万籁无声,唯闻窗外月影中夏虫轻鸣,宛如涔涔细雨声。金坠微微睁开眼,呆望着窗棂下的月光,悄声在他耳畔问道:


    “方才……你唤我什么?”


    君迁一怔,还未答话,她倏然坐起身来,有些忧伤地冲他一笑:


    “皎皎……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没同人说过我原来的名字。”


    他亦坐起身来,注视着她在月下分外晶莹的双眼,十分认真地说道:


    “四月初十那日,你掉进西湖里,当晚我给你送药来,你发着烧,浑身滚烫地抱住我,望着床前的月光说着梦话……”


    言至此,仰头凝望窗外眉弯似的皎月,复又垂眸深望着她:


    “皎皎云间月……那夜你告诉我,那才是你本来的名字,是你母亲为你取的。是你让我这般唤你的,皎皎。”


    金坠只觉做梦一般,万分茫然:“我当真同你说了这些?我竟全不记得了……”


    “我记得。一直记得。”他淡淡一笑,轻抚着她的面颊,“可我之前不敢这般唤你……恐你不喜欢。”


    金坠呆了一会儿,有些恍惚地喃喃道:“自从母亲走后,再没有人这么唤过我了,连我都几乎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这些年来,我多么想听见这一声‘皎皎’啊,可也只敢在梦里想……”


    她轻叹一声,俯身吻了吻他浸满月光的眼睛,戚然而满足地微笑了。


    “谢谢你,君迁。从今夜起,我又是皎皎了……你的皎皎。”


    第67章 蝉声噪 那就再看会儿月亮吧


    自施济局开业接诊, 君迁比以往更忙。平日仍在杭州药局处理医政,休日便要去凤凰山上轮班义诊,还要兼顾采买经营等杂务细活。虽有苏夔帮忙统筹, 仍闲不得一刻。


    梁恒见状,不禁为他鸣不平:“如今施济局也建了, 你老人家大功告成, 上头打算何日召你回京领赏?堂堂一个天子门生, 难不成一直留在我们这小地方当个散仙?”


    君迁淡淡道:“帝京有许多天子门生, 并不缺我一个。况杭州水秀山青, 我待着也惬意。”


    梁恒笑道:“看你这般乐不思蜀,干脆写张辞呈,与你家卿卿娘子长居此间, 做一对西湖上的鸳鸯得了!”


    君迁微微一哂, 仍埋首写着药方,笔触不由轻柔了许多。


    施济局开业近半月了。梅雨已过,暑意日盛,满山皆是响亮的蝉鸣。百姓们晓得万松岭上的旧药王庙成了个免费看病的宝地, 口口相传, 每日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周遭一些无良医馆被抢了生意, 眼红得不行,又忌惮有苏通判坐镇,不敢明面破坏, 遂四处散播些“天下无白食”之类的诽言。


    去施济局求诊的皆是贫苦百姓,谢恩还来不及, 自不当他回事。在此义诊的医士又个个仁心仁术,时常教授大家一些医药常识,传播广了, 连有财力的人家都知道了民间医馆常用的骗术,渐渐有了防备。那些医馆见断了财路,更是怀恨在心。略有人脉的,四处打探起施济局始作俑者的身份,设法钻营出些篓子来,好叫这自诩医仙的死对头倒霉。


    正如夏日艳阳落在沟渠中的阴影,这些心思悄无声息地滋生着,自是不能被行走在大道上的人察觉的。


    端午之后,金坠几乎日日都去施济局帮忙。杂活自不在话下,偶尔也给医士们打个下手。众人见她吃苦好学,便抽空教她些药理。女医们更是喜欢她,个个都抢着收她当徒儿。


    金坠渐渐也会辨识起各类草药,人手不够时,主动到库房中帮着抓药。君迁不在的时候,她也风雨无阻。他来的时候,照旧先做好手头本分。二人各司其职,并不刻意来往,偶然眼神交汇,相视一笑。待忙完了,再一同散步下山,听着林间蝉歌,迎着金灿灿的夕阳回家去。


    自从确知了彼此藏在面具后的心意,他们再不像往日那般纠葛,只感到由内而外的坦荡与释然。但能像这般平凡相伴,便是世上最富足的人,何必去争一朝一夕?


    夏日渐长,蝉鸣渐响,转眼已是五月下旬。不知哪一日起,坊间凭空流传起一首童谣来——


    “五月西湖上,荷花开正浓。花开能几日,却见摘莲蓬。贞心何所在,娘剥莲子中。落红松岭下,子规泣花容。”


    施济局前每日都有医士们自制的祛暑本草冷饮发放,家住附近的孩童上山玩累了常会来畅饮一番。这首歌谣便蝉鸣似的传唱于此,起先只是几个人唱,后来几乎每个孩子都会唱了,手里还挥舞着刚折的莲蓬。


    金坠觉得好奇,便问他们是从何处听来的,却没人说得上来。她也没当回事,在吃饭时顺带同君迁提了一句,点评道:


    “杭州当真是人杰地灵,连小孩子唱的曲儿都这般风雅呢。”


    君迁莞尔:“是因入夏触景生情吧。”


    金坠笑道:“入夏了,咱们荷塘里的莲蓬也该丰收了。一会儿去采些来吧,你不是早念着要收莲子入药么?”


    君迁颔首一笑。吃过夕食,二人散着步来到后院荷塘畔。夏夜清朗,荷叶田田,蛙鸣声声。莲池边已有几枝莲蓬成熟了,在月光下翠绿欲滴,十分可爱。


    金坠俯身折了下来,剥出一枚莲子,取出那小小的莲心递给君迁。他苦笑道:“你不怕苦死我?”


    “良药苦口呀,你教我的!”金坠正色,“况且你沈神医遍尝百草,这点儿苦算得了什么?”


    说罢,将那枚碧绿的莲子心送到他嘴边。待他乖乖咽下去,轻轻在他的唇上啜了一口,笑道:“不苦了吧?”勾得他上了头去亲近她,又笑着从他身边跑开,新剥开一枚莲子,照着那童谣浅唱道:


    “贞心何所在?娘剥莲子中……”


    在荷塘边漫步片刻,二人来到池畔凉亭休息。静静地凭栏望了会儿月,君迁忽敛容道:


    “后日起我需出趟公差,会有几天不在家……”


    金坠一怔:“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君迁道:“湖州突发时疫,我需前去巡诊,若快的话五六日便能回来。”


    “湖州倒也不远。”金坠松了口气,问道,“什么时疫?严重么?”


    君迁摇摇头:“并非大疫,听说已遏制住了。湖州新任知州同苏通判是故交,对防治疫疾十分重视。苏通判向他引荐了我,我需去拜访一趟。”


    “那就好。”金坠柔声道,“那你……你路上小心些。施济局我会日日去看着的,你放心。”


    “多谢。我一到便给你写信。”君迁莞尔,“夜深了,回去吧。”


    金坠踌躇一阵,故意凑近他,贴在他耳畔:“回哪里去?”


    君迁似笑非笑,借月色深望着她的眼眸,幽声道:“哪里都好——还是你想再在这里看会儿月亮?”


    金坠一怔,垂头把玩着手上的莲蓬:“那就再看会儿月亮吧……”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同天边的流银般落下来了,将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染上了月光的清润。于是他们当真在这“听雨亭”中看了一夜的风与月。拂晓时分,衣衫皆被露水湿透了。


    又过一日,君迁便启程去了湖州。金坠一早将他送到钱塘门外,一番惜别,一路目送他远去,见他亦是几步一回头,心中又甜蜜又难过。


    成亲以来,这还是他们首度分离,偏挑在这破镜重圆的时候,颇令人有些难熬。好在他去的时间不久,可以数着日子盼他回来。眼见自己竟成了闺怨诗中的主角,金坠不禁啼笑皆非,感叹造化不由人——谁能想象几个月前,她还要死要活地跑去出家呢?


    隔壁罗盈袖得知君迁出公差去了,安慰她“小别胜新婚”。恐金坠独自一人寂寞,每日过来陪她,金坠便带她一道去施济局帮衬。盈袖从小娇生惯养,做不惯杂活,便主动帮着布置陈设,插花供果、熏香挂画,将个药王庙装点得光辉夺目,惹得前来看病的人们宾至如归,病痛都消了几分。


    就这么过了三五日。一天金坠醒得早,便独自先到了施济局。时候尚早,医患们还未到来,施济局里只有个雇来看门跑腿的少年。金坠刚上山到了院门前,远见里面来了两个陌生男子,正围着那少年问话。看到她来,对视一眼便离去了。


    金坠心中奇怪,问那看门的少年来者是谁,所问何事。那少年支支吾吾,只说他们是来找人的,大概是寻错地方了。金坠便也不再多问。


    然而正是从那一日起,她察觉到周遭起了些变化。起初是她在街上遇到了在乔隽娘的绣坊做工时结识的几位贵妇人主顾,出于礼貌同她们打了招呼,对方却一改前态,视若无睹,背后窃窃私语。不久,就连施济局里的一些医士们似都背着她嚼起舌来。一见到她,立刻笑脸相迎,装作无事发生。


    金坠疑窦丛生,便叫来盈袖打听。盈袖大大咧咧,并未觉出异样,只笑道:“没准他们是见你夫君迟迟不归,背后说闲话呢!这都快十日了,你家那位何时回来呀?”


    金坠心生不详,连夜给君迁去了信,询问他一切是否安好。翌日一早,照常与盈袖同去施济局,未到门口便听见个熟悉的嗓音大喇喇道:


    “……药王保佑,兄弟这回算是捡回一条命了!我要没听劝真去了那水毒瘴烈的地方,现在指不定已成了一员瘟神疫鬼哩!我阿叔都困在那儿回不来了,不知能不能挺过这一遭!”


    金坠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憨头憨脑的青年,正是梁恒的那位友人王镇恶。他正杵在门边,手上揣着张纸,同几个相熟的医士聊得火热,没瞧见金坠和盈袖。


    边上医士见到她们,忙用胳膊支了支王镇恶,面露窘色。那王镇恶回过头来,赶忙噤了声,毕恭毕敬地上前向她们唱喏。


    盈袖同他很是熟悉,便问道:“今儿倒好,什么风把你王大将军吹来了?你们方才说什么呢,什么瘟神疫鬼?”


    王镇恶脸上讪笑,嘴上含糊,手上一藏,攥着那张纸慢慢挪到身后。盈袖眼尖,指着他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是张药方儿!起来嗓子不舒服,便想着来施济局开些药……”


    “你王大将军家里开了那么多药铺,什么没有,还要特意跑来这儿看病?藏得什么好东西,拿来我瞧瞧!”


    盈袖言毕,便伸手去抢那纸。王镇恶百般哀求,拗不过她,只得乖乖交出。


    盈袖拿过纸去摊开,扫了一眼,蓦地脸色发白,嘴唇发颤,低低道:“这是真的……?”


    王镇恶道:“我倒指望是假的!奈何我那衙内东家是管邮驿的,今早一给我看这公文,我见上头盖了帝京的官印,便知道大事不好,赶忙讨了一张抄下来。刚巧上回答应梁医正送来的那批药材到了,我便顺道带来了……嫂子,你莫太难过!在下同尊夫毕竟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晓得他医术高超,运势又好,此去定会平安归来……”


    边上众人一阵附和,纷纷安慰。盈袖似没听他们说话,只捧着那公文纸发怔。


    金坠已猜到几分,上前瞥了眼纸上的字,心下一凛,忙问王镇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公文是今早八百里加急刚到的,大抵就是三五天前的事。那云南本就是个毒窝儿,隔三差五便闹瘟疫,此番看来是挨不过去了,便派了使臣进京来求援。大理国与咱们一向交好,不好见死不救,朝廷便指派了些医官去帮他们治病救人。杭州离得近些,又有药局,医术经验丰富,自是要出人的——可怜梁医正,上回还劝我别去,偏偏自己一语成谶,被征到那南蛮荒地做苦力去了……”


    王镇恶话音未落,盈袖忽然冷笑道:


    “好,去得好!去那南蛮地多救几个人,总比在这温柔乡里害人好!这榜上那么多名儿,就属他最配得上!发配得好呀!”


    说着将那公文揉作一团扔到地上,扬长而去。王镇恶忙捡起那纸抚平:


    “我的好嫂子!这虽是抄件,好歹是朝廷的公文,恁般折腾可是要坐牢的!作孽哟,早知道不来报这倒霉信儿了……”


    众医士见状,也都唉声叹气,感慨自己幸而没去做官,免遭被抓壮丁的命运。不久来看病的百姓多了起来,便各自散去了。


    金坠蹙眉思忖片刻,越想越不对劲。私下将王镇恶拽到墙角,小声道:“有一事请教,望君如实相告。”


    王镇恶转身想走,推脱不得,面露不耐:“金娘子闲言少叙,我还得去帮着运药材呢……”


    金坠打断他,冷声道:“此行调往云南的医官,只有名单上的这些么?”


    王镇恶讪笑:“不然还有哪些?”


    金坠犹豫片刻,低低道:“王郎可知,我夫君现在何处?”


    王镇恶一愣:“沈学士?听说他出公差去哩,好像是在湖州吧?他没知会娘子么?”


    “他好几日没来信了……”金坠笃定心神,欠身一礼,敛容道:


    “王郎虽与我们相识不久,却为施济局出钱出力,恩重如山,外子与我都十分感激你。外子此去湖州,原说好不久归来,却已延宕多日。最近我遇上好些熟人,对我的态度十分奇怪,似在暗中议论什么。王郎四处奔波,耳目灵通,或许知道些官场内情,若听说了什么,还望不吝相告。外子迟迟不归,我真的十分担心他……”


    王镇恶见她眼含着泪,楚楚可怜,叹了口气,正色道:


    “金娘子这般信重在下,也不好相瞒了。我只是个给人做帮闲混吃混喝的,官场上的那些大事我也不太灵光……不过你家沈学士近日确是遇上些麻烦了。”


    金坠颤声:“他怎么了?”


    “听说他一到湖州,便遭人扣下问话,说是帝京来的什么巡检御史。我也是道听途说,没准儿个中有什么误会呢……”


    “……他们问他什么话?”


    “这我便不清楚了。娘子稍安勿躁,沈学士一向行得正坐得端,定不会出事儿的……哎!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去救他。”金坠冷冷丢下一句,拂袖而去。


    第68章 贞心在 深渊终有底,人心不可测


    金坠从王镇恶处得知君迁遭遇意外, 当即从凤凰山下来,一路赶去杭州府衙。君迁临行前说过,此行湖州是因苏夔引荐。事已至此, 她唯有去寻苏通判问个究竟了。


    须臾到了衙门口,金坠心中忐忑, 正思量如何进去, 远见一个佐使模样的官员在门前咆哮不休。


    “我要见知州!让我见王知州!我是有功之臣, 我才不去南蛮之地送死!那名录定是弄错了!让我见王知州……”


    衙门前的侍卫冷冷道:“知州他老人家忙得很, 哪有空见你?朝廷敕牒已下, 曹主事还是快些交了牙牌,回去收拾行囊吧!”


    那曹主事叫得更凶了。金坠听他嚎个不停,心中更是烦躁。侍卫见她在一旁徘徊, 便唤住她盘问。金坠回过神, 只得说道:“我……我来告状。”


    侍卫白她一眼:“今日人满了!”


    那曹主事也跟着叫嚷:“告状!我也告状!我有冤,让我进去告状!”


    金坠被搅得六神无主,彷徨之际,衙门内传来个熟悉的声音道:“请这位娘子进来吧。”


    说话的正是苏夔。天降救星, 金坠松了口气, 忙上前见礼。苏夔同她回了礼, 转头问那喋喋不休的:“曹主事的牙牌交了么?”


    曹主事红着眼嚷道:“我不交!我是王知州的人,也就是金霖金宰执的人,去云南的怎会是我!定是哪里弄错了!让我见知州……”


    苏夔摇了摇头, 由他在衙门外嚎叫,兀自带着金坠进去了。


    二人穿过高深曲折的庙堂, 来到一间位于廊檐尽头的雅室。室中挂着山水画,供着插花,熏着檀香, 十分清静。苏夔请金坠落座,见她汗涔涔的,倒了盏凉水递给她道:


    “天气炎热,金娘子一路匆忙,我便不与你点茶闲谈了。”


    “谢苏通判体察,我确不是来喝茶的。”


    金坠嗓中冒火,接过水去一饮而尽。缓了一缓,却不知如何开口。苏夔沉声道:“金娘子此行是为尊夫之事吧?”


    金坠点点头,故作镇静:“苏通判可知外子究竟遭遇何事?他此去湖州本为防疫公事,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被帝京来的巡检御史拦下盘查,音讯全无……他还好么?”


    苏夔轻叹一声,正色道:“湖州新到的贾知州是我的故交,恰逢时疫,请我引荐一位擅防疫疾的医者。我虽与他许久未见,却知他一向是个肯干实事的人,便引荐了尊夫前去……究竟是我算错了人心。”


    金坠一颤,又听苏夔低低说道:


    “朝中新上任的那位欧阳副相及他所率的那班台谏新党,历来视雍阳长公主、金霖一党为死敌。副相自前月上任后动作频频,施济局所以能建成,正是拜其新党势如破竹之势。我的那位故友贾知州自诩清流,此番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誓要革新除旧——尊夫既给金宰执做了女婿,自也成了他们想扫除的对象了。”


    金坠厉声道:“可君迁分明与那些人无关!就因为他同金家结了亲,他们便黑白不分,要加害他?那同他们所鄙夷的奸臣朋党有什么区别?”


    苏夔叹了口气:“真正要害他的倒也不是他们。”


    “那是……?”


    “金娘子可知,近来杭州城中流传一首童谣?”


    金坠一怔,轻声念出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小调:“五月西湖上,荷花开正浓?”


    “花开能几日,却见摘莲蓬。贞心何所在,娘剥莲子中。落红松岭下,子规泣花容。”


    苏夔徐徐吟毕,从案头一摞文书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金坠。金坠接过一看,正是那首童谣的唱词。


    “金娘子可能瞧出,此诗有何玄机?”


    金坠蹙眉:“这就是一首采莲小调啊。”


    苏夔摇了摇头,提笔濡墨,在那纸上圈了几笔,复又递给金坠。金坠看去,只见下阙四联的开头首字皆被圈了出来。她逐字念道:


    “贞、娘、落、子……这是何意?”


    苏夔幽幽道:“金娘子可识得这位‘贞娘’么?”


    “贞……”金坠一凛,“莫非是叶贞太妃?”


    苏夔不置可否:“你再看看这上阙四联。”


    金坠移目望去,思忖片刻,惊道:“莫非……”


    苏夔不置可否,只问道:“叶贞太妃前不久随雍阳长公主出宫来杭,曾私下到访过贵府,请沈学士看病吧?”


    金坠怔怔地点了点头。苏夔长叹一声,压低声量:


    “有人暗中作了这首童谣传播,暗指贞太妃违背伦常,珠胎暗结——此行是专程来寻尊夫为她秘密堕子的。”


    金坠一怔,如遭雷殛,颤声道:“贞太妃所患不过风寒,外子为他照常诊治,众人皆可佐证!什么堕胎落子,无稽之谈,荒谬至极!”


    苏夔低低道:“除了金娘子,还有几人可佐证呢?”


    “那日湖畔游宴,长公主担忧贞太妃病情,亲口让外子去行宫为太妃诊治,还特意叮嘱我一道去呢!太妃恐我们劳累,次日一早亲自前来家中拜访,也是得了长公主许可的,她身边几个宫女都可佐证……”


    金坠言至此,蓦地不说话了,半晌苍白道:“莫非是长公主……?”


    苏夔沉重地点了点头:“今上扶持新党破旧推行新政,雍阳长公主首当其冲,此行出宫下江南正为避其锋芒。陛下年少而有智勇,长公主若想继续垂帘听政,势必需有所拿捏——贞太妃便是她最好的棋子。”


    金坠凄声道:“我不理解……您能否说明白些?”


    “叶贞太妃年纪尚轻,本是女学士之材,当初却因金、叶一门私心被送入先帝后宫,以至韶华之龄困锁宫墙。而今先帝龙驭上宾,今上欲行新政,长公主和金宰执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长公主欲夺回大权,便借贞太妃的清白大做文章,散播蜚语。不仅臧否太妃寡居期间珠胎暗结,甚众暗示此事与今上相关——”


    当朝皇帝竟与前朝太妃私通,此事一旦坐实,便是震惊朝野的失德重罪。金坠几乎惊呆了,连连摇头:“这……这实在太荒谬了!”


    苏夔冷笑一声,话锋一转:“沈学士既是金相之婿,又精通医术,便是暗中为‘贞娘落子’的不二人选了。如今这童谣诗案已闹到朝中,掀起惊天之势。党争暗流汹涌,风言四起。沈学士身在局中,又被推上风口浪尖,情形必是十分艰难了。”


    金坠咬唇道:“可长公主与我叔父不是一伙的么?她为何如此构陷贞太妃与君迁?”


    “金娘子既同他们有亲缘,当知金宰执近来在朝中很不得志吧?你叔父本就名声不佳,说难听些,长公主只当他是条恶犬,平日用他,待嫌他碍眼,便索性烹了他,也好为自己挽回些声誉。我听说,春猎宫宴时贞太妃不慎坠马,金霖借此事掀起冤狱,尚服局宫人人头落地者就有数十,更有一批与金、叶两家不合的官员遭到罢黜,在朝野上下引发众怒。长公主如何还能容他呢?”


    金坠闻言,回想起春猎马球赛当日情形,不由浑身冰凉,一时僵住。倘若自己当初救下太妃时没有捡到她落下的那只香囊,没有将它交给君迁,这场无妄之灾是否就不会来,亦或许,来得不那么快?


    苏夔长叹一声,继而冷声道:“陛下年少,与贞太妃年岁相仿,互生好感。金霖暗中牵线,借此操纵今上把持朝政——这便是长公主一党散播的蜚言。贞太妃与今上乱了伦常,本就于理不容,莫说闹出这落子的戏码了。”


    “此事不论真假,一经散播,对陛下自是不利,对太妃家族更是重创。长公主令人暗中放出这一首采莲藏头诗来,既敲打了她的小侄儿皇帝,又顺带清理了一只没用的鹰犬,自己将权柄收入囊中,岂不是一箭双雕么?”


    金坠嗫嚅:“可此事无凭无据,他们要如何掀起风浪来?”


    “如今江南遍地流传这首童谣,坊间传唱不休,人言可畏,风浪自起,要何凭据?今上继位不久,根基未稳,若受此事影响,新政休矣。欧阳副相那班新党不愿此事闹大失了皇家体面,便趁势派了个御史来平息风波。恐直接在杭州行事太过显眼,便借口将尊夫诓到湖州去发难!皆怪我失察,我早该料到施济局一事进展过于顺利,定有余波未至,不应如此乐观的……”


    “他们凭什么盘查君迁?就因一首信口雌黄的童谣么?”


    “一首童谣不足为凭,然而一石千浪。施济局开张本就触动了周边医馆的利益,有了这采莲小诗的帮衬,煽风点火便容易多了——”


    苏夔哀叹一声,又从案头取来一摞牒文递给金坠。


    “这都是近日来府衙收到的诉状。有说尊夫开施济局是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譬如替三姑六婆堕胎落子——这是‘落红松岭下’。还有说,施济局暗中给得了邪病无法接客的烟花女子治病,好让她们继续出去祸害人——这是‘子规泣花容’。”


    金坠一张张翻着那些诉状,气得浑身发抖,喃喃道:“疯了!简直是发疯了!”


    苏夔黯然不语。金坠战栗道:“君迁……他会怎样?”


    “童谣一案毕竟事关皇家秘辛,新党要顾全体面,不会大张旗鼓,约莫会大事化了……只是沈学士身份特殊,我也不知他今次会如何。”


    金坠嗫嚅:“如果我去求我叔父,请他出面保君迁呢?”


    苏夔戚戚一哂:“金霖一党已然被长公主当作了弃子,自身难保,拿什么保他?恕我直言,风雨欲来,金娘子如今不在帝京,已是万幸。”


    “他们两党相争,便要拿无辜的人来做祭品么?”金坠哽着声,“我夫君有什么错,贞太妃又有什么错,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们?”


    苏夔喟叹一声,默默摇了摇头。一时无言,只听得屋外蝉鸣嘒嘒,不绝于耳,似在嘲笑此间的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廊中忽有足音橐橐而至,只听一个书吏在外嚷道:“苏通判正会客呢,沈学士请留步!”


    金坠一惊,扭头望向门外。苏夔忙起身应门,向外喊道:“快让他进来!”


    金坠倏然起身,还未反应过来,君迁已匆匆进门。他一眼便望见了她,面露讶然,一时没出声。四目相会,金坠呆呆地望了他许久才道:“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君迁哑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令正悬心于你,特来我这里打探呢。”苏夔关切地上前,“见微,你几时回的?”


    “……刚到不久。”


    君迁匆匆与苏夔见了礼,目光一刻不离金坠。他整个人风尘仆仆,脸色异常憔悴,透着彻夜赶路的疲惫。金坠直奔他身旁,心疼道:“你还好么?”


    君迁如梦初醒,苍白地抿了抿唇:“我都好。你呢?”


    “我……我也都好。”金坠强忍异色,抬眸注视他,“究竟出什么事了?”


    君迁摇摇头:“没事,一切都好。”


    金坠蹙眉:“可我听说……”


    “已经解决了。”君迁截住她的话,淡淡一笑,“放心吧,真的没事。”


    金坠忐忑不安,正要再问,君迁轻握住她的手,敛容道:“我还有些公事与苏通判商议,你先回家吧,我一会儿就来。”


    金坠欲言又止,颔首道:“那我在家等你。”


    苏夔唤来书吏:“送金娘子回府。”


    金坠道了谢,与苏夔行礼作别,深深瞥了君迁一眼便同书吏出去了。


    还未走出衙门,迎面过来个官员叫住那书吏嘱咐了些事。金坠左顾右盼,踌躇半晌,趁其不备,转身原路跑回去,复又来到苏夔的那间房门外。她在廊下摆放的盆景后掩藏起身形,附耳听了片刻,心中一沉,叩了叩门;不待里间应声,径自推门而入。


    君迁正要将手中的一份公文递给苏夔,见她折返,十分惊愕,仓促收起那纸张。金坠早已瞧见,疾步上前问他:“这是什么?”


    君迁一怔,尚未做声,金坠一把从他怀里抢过那信来,飞身跑到墙角去。只一瞥,霎时面白如纸,抬头紧盯着他,颤声道:


    “……你也要去云南?”


    第69章 路漫漫 前路迢迢,幸而相思近在咫尺……


    君迁一言不发, 疾步上前想取回那信。金坠紧攥着信纸不妨,厉声道:“是他们逼你的么?逼你写下这辞呈自请流放?你回答我呀!”


    君迁不置可否,只望着她道:“你不该来这里。”


    苏夔在一旁叹了口气, 问君迁:“见微,此事可是欧阳洵他们逼你……”


    君迁冷声道:“御史崔中丞等启台谏奏劾, 由欧阳副相领衔上疏, 陛下已准奏了。我不得不去。”


    苏夔蹙眉:“那童谣之事, 你莫非已承认了?”


    君迁凄凉一哂:“我承认, 那日是我误诊, 污蔑了叶贞太妃的清白,故而引发这场非议。”


    金坠错愕:“你为何要那么说?你是冤枉的啊!什么童谣,根本是子虚乌有……”


    “好一个误诊!这倒是个好说辞。”苏夔冷笑, “是新党让你这么说的吧?骑驴下坡, 顾全大局保了体面,又不至同长公主鱼死网破,以便从长计议——想来他们两边都能接受这个局面。至于他们此番相争的苦果,只有让你一个人吞下了。”


    君迁不语。金坠噙着泪, 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那陛下呢?你不是东宫侍读出身么, 连来杭州办施济局都是陛下亲自给你的密令, 为何突然就翻脸不认了?”


    君迁只垂着眼帘。苏夔摇了摇头,低声劝金坠:


    “此事关乎皇家声誉,掣肘过多, 纵是陛下想保他,恐也有心无力吧。如今新旧两党势同水火, 被迫裹挟其中,万事身不由己……事已至此,远离纷争遁走云南, 不失为明哲保身的良机。我想陛下亦是念此之故,才默许尊夫自请离任吧。”


    沉寂良晌,金坠终于止住了泪,容色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冷冷道:“好,去就去。”


    她说着走向君迁,将那信纸塞回到他手上,扬起脸冲他一笑:“走吧,我们回家收拾包袱——我与你一起去。”


    君迁深望着她:“你不能去。”


    金坠一怔,急道:“你我没有和离吧?哪有赴任去不带妻室的道理?”


    君迁斩钉截铁:“滇中大疫,其势甚凶,我不能让你去涉险。”


    “我不怕!我们一路来杭州,什么疫病没见过,什么险没冒过?”


    “这次不一样。皎皎,你真的不能去。”


    金坠冷笑:“我若非要去呢?”


    君迁摇摇头:“我不能让你去。”


    金坠情急道:“凭什么?你不怕死,我就怕么?”


    苏夔见状,上前劝君迁:“令正情深意笃,一心相随,见微,你就……”


    “她不能去!”


    君迁不待上司言毕便凛声打断了他,罕见的疾言厉色,吓得苏夔缄了口。


    金坠从未见他这般,不由怔忡语塞;回过神来满心委屈,鼻子一酸,用双手捂住面颊便夺门而出,良久放下双手,发觉自己竟流不出一滴泪。整个人没情没绪,白日游魂似的,一路晃荡回了家中。


    夏日正盛,僻静的半道红坊巷笼在一片绿荫蝉鸣之下。天热得出奇,走在树下全无半点清凉,只觉身心都闷在只偌大的罩罗里,透不过一口气。


    隔壁院中静悄悄的,盈袖还没有回来,不知是否正为梁恒被征调去云南的事情发愁。金坠进了家门,借口没食欲推了午饭,独自卧在塌上,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屋中闷热,虽铺了竹席,仍捂得人汗涔涔的。


    半梦半醒,不知躺了多久,忽感到一阵凉风拂来。翻身睁眼,只见沈君迁静坐塌前,手中拿着一柄竹扇,正轻轻在她枕畔摇着。


    金坠揉了揉眼,喃喃道:“你几时来的?”


    “方才。”君迁柔声道,“你继续睡吧,时候还早。”


    金坠坐起身,默默望了他一会儿,将自己的手移至他摇着扇的那只手上,轻放在塌上。半晌道:


    “那件事……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对不起。”君迁敛了眉。


    金坠叹了口气,正色道:“若我今日不去寻苏通判打听,你打算瞒我到几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丢下我,一个人跑去云南么?”


    君迁低低道:“是我的错。”


    “你这人总是这样,好像世上的错都出在你身上。”金坠凄凄一笑,抬眸凝望他,“那就请你将功补过,带上你家娘子一同去恕罪吧。”


    君迁不容辩驳地摇了摇头。金坠厉声道:“我又不是你的物件,我有来去自由!”


    君迁望着她:“正因你不是我的物件,才不必随我同去。”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君迁吞声踯躅良久,倏然问道:“你是想和我一起,还是想顺道搭我的车去云南?”


    金坠一凛:“你什么意思?”


    君迁冷笑:“我知道你一向对那里心驰神往——你不必隐瞒。我并不在意。”


    金坠盯着他的双眼,蓦地也冷笑一声:“沈君迁,你说浑话的伎俩可太拙劣了些。你以为这样子就能让我恨你?”


    君迁垂眸不言。金坠深深叹了口气,故作嗔态:“就算是我想搭你的顺风车好了,你让不让我搭?我可以给你路费!”


    “不必了,我说过不会再收你的钱。”君迁淡淡道,“当初是你要和离,如今你我契约两清,我该走了。”


    金坠道:“什么契约,契书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君迁愣了愣,想起那纸契书已在端午那日被她撕碎抛下凤凰山了。叹息一声,正色道:


    “云南正值雨季,瘴疠横行,又逢大疫,真的很危险。皎皎,我求你,别去好吗?”


    “我讨厌你,非跟你去添乱,你满意了?”金坠眼圈一红,心中五味杂陈,颤声道,“沈君迁,你真胆小!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决定勇敢一些,决定靠近你,你为何又要一把将我推开?”


    君迁深望她良久,戚然而决绝地说道:“因为我很害怕。怕会令你失望,也怕令我自己失望……”


    金坠打断他:“你若不让我随你去,我才会对你失望透顶!”


    一时无言。金坠托腮沉吟,俄而望着他的眼睛:“君迁,你有多爱我?”


    君迁一怔,只是深望着她。未及他答话,金坠忽然伸手紧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喃喃道:


    “不必说,我都知道。可是君迁,爱一个人,不仅是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献出来,也是需承受恐惧与苦痛的……你后悔爱我么?”


    君迁一颤,又听她道:“倘若……我说倘若……”


    她没有将这“倘若”后面的话说出口,只坚定道:“我亦绝不悔。若你决意爱我,便也不要后悔。”


    她话落抬起头来,十分肃然地注视了他一会儿,重又将脸埋进他怀里,半是柔情半是坚毅地说道:


    “你知道我向来说一不二的,不要挣扎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君迁无言以对,终于妥协。伸手回拥住她的肩,轻轻吻着她的发丝,在她耳畔低语着“对不起”。


    江南采莲童谣案自传唱以来,在官场掀起一阵波澜,盘桓月余,渐渐平息了下去。此案起源于新旧两党相争,雍阳大长公主为夺回被新党掣肘的权柄,设计构陷叶贞太妃的清白。不仅派人散播暗示“贞娘落子”的藏头谣诗,更在朝野内外炮制妄言,影射贞太妃与今上元祈威暗生不伦,珠胎暗结,私下为之诊治的则是权相金霖之婿沈君迁。


    这则丑闻虽是空穴来风,毕竟事涉皇家秘辛,人言可畏,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新帝年少,根基未稳,参知政事欧阳洵为首的新党大臣们为顾全大局,以误诊贞太妃有孕为由参劾了沈君迁,好堵住悠悠众口,暂保皇帝陛下的一世英名。


    唇枪舌剑抵不住真枪真剑。雍阳长公主坐拥东南重镇势力,又有扈家军兵马支撑,若欲行废立之事,自是轻而易举——毕竟今上登基也少不得她的提携。


    新党言官们不敢过激,此番顺水推舟已是最好的抗衡。且贞太妃之事一起,跋扈多年的权相金霖俨然已被长公主当做了弃子,这对新党不可不谓是桩兼得的美事。不久传来消息,长公主已从封地起驾返京了,看来对这出闹剧的结局也颇满意。


    身陷风口浪尖,君迁被逼写下辞呈,自请戴罪远赴云南以助大理国防治此次大疫。从湖州归来后,便收拾行装,将在杭州的屋宅腾空。


    启程赴滇前日,四姊金尘特赶来杭州为他们送行,还将金坠刚会走路的小侄女也带来了。女娃尚在学语,拽着小姨呀呀地唤着,金坠不禁轻捏着她粉嫩的脸颊微笑。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金尘携起五妹的手来,叹息一声,忧虑道:


    “云南如今危险重重,我本以为沈郎此行不会带上你的。你姊夫刚调任去湖北,我还想接你一道去洞庭湖住呢,哪知你偏要随夫君去。你们如今这般难舍难分了?”


    金坠笑道:“我刚嫁人的时候,四姊姊不是还同我说,郎君在处便是家么?怎么又要来拆散我们了!”


    “你们情深意笃,我当然高兴。只是此去路遥,瘴疠横行……”


    “姊姊莫忧心,我夫君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不会让我有事的。”金坠粲然一笑,问金尘道,“对了四姊姊,贞太妃……灼儿妹妹,近来还好么?”


    金尘摇摇头,叹道:“我离京前刚进宫去探望过她。她的精神本就不好,这一来更是让人不忍看了,成日只窝在塌上看书,我唤她出去散心,她也不愿去。好在那件事情已过去了,我想太妃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可怜了沈郎,还有你……”


    “世事不由人。我们得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已很令人欣慰了。”金坠轻轻道,“四姊姊,家里……一切都还好么?叔父他……”


    金尘黯然道:“父亲这段时日染上咳疾,身子并不好。我们都劝他索性就此辞病,他却还不愿告老呢。”


    “叔父若肯轻易告老,便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了。”金坠叹了口气,正色叮咛金尘,“四姊姊,而今时移世易,大厦将倾,你和姊夫定要照顾好自己。将来若有不测,至少有个荫蔽。”


    “我都晓得,你姊夫已在四处打点了。我们救不了这个大家,至少得保全自己的小家,让孩儿平平安安地长大。”


    金尘戚然一笑,牵着女儿的小手,回首唤婢子递来两封信,交给金坠道:“对了,我此番临行前,父亲给你和沈郎各写了封信,托我转交呢。”


    金坠一怔:“叔父的信?”


    金尘颔首,有些赧然地说道:“你莫嫌他一把年纪,忽然想起有你这么个侄女。坠儿,我晓得,父亲母亲待你并不好。我不求你此生能放下嫌隙,我自己也放不下呢。可毕竟,他们是你唯一的血亲了……”


    “我明白的。叔父叔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报答不了,但求他们晚年能过得好些吧。”金坠淡淡一笑,接过那两封书信,“多谢四姊姊捎信来,我和君迁到了云南,会回信来报平安的。”


    金尘点点头,莞尔一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了。姊妹二人又道了些家常话,须臾已入夜了。君迁日间还有些公事交接,这会儿才回到家中。金尘同他见了礼,便带着女儿辞行,约定明日一早再来送他们出城。


    最后打点了一遍行装,二人环顾着搬迁一空的屋子,良久无言。他们来杭州不过三月,却似隔了三秋漫长,又似只有三日短促。如今这座宅院仍如来时一般地空无,唯有烛光焰焰充盈屋室,仿佛他们留在此间的星点回忆,天一亮便要消逝成烬。二人对坐灯下,满怀幽思,一宿无话,就这般度过了在杭州的最后几个时辰。


    翌日拂晓,便是启程的时候了。谢翁早早备好了车,送郎君娘子出城去往驿站。他们将在那里雇车南下,一路前去云南大理国。宛童、苏合等另乘了辆车跟在后头,一同将他们送到了城门外。


    君迁早已交代了此行只他与金坠二人前去,谢翁送完他们,便要带着仆役们返京,回沈家祖宅安顿。宛童一听说金坠要去那南蛮之地,哭哭啼啼也要跟去。金坠说了许多好话,她才不情不愿地和谢翁他们回京,让金坠再三承诺会平安回去,又让君迁保证照顾好她家五娘,否则她便“晕死在船上”也要去云南千里寻人。


    天色微明,钱塘门外只有零星车马进出。君迁毕竟是贬谪之身,此去仅寥寥几人前来送行。除了苏夔和金尘,便只有杭州药局及施济局的几位医士同僚。


    适逢朝廷向大理国调遣了一批医官去防治疫疾,梁恒等品级较低的已于前日被征调上路,如今君迁又遭谪迁,人才济济的杭州药局一时人去楼空。众人十分伤感,叮咛他们夫妇一路保重。施济局此前因童谣一案遭了些盘查,不得已停业数日,遭到百姓抗议,适才重新开张义诊。


    君迁毕竟备受爱戴,医士们恐百姓无法接受他遭罢黜,只称他是临时调职去了别处,因此尚无人晓得他将一去不返了。离别之际,在这静悄悄的城门外,便只有三五故交与满天黯淡的昨夜星辰为他们送行。


    依依惜别毕,君迁与金坠一一与众人道了别,转身上了车。路程虽远,他们带的行李却不多。除却衣物等日用品,金坠只带了些针线绣料,君迁则只有几部医书、一只药匣及一纸告身——上面不再有品阶和官职。空空如也,清白如身,这大抵是同样为形所役的少年天子元祈威唯一能赐他的一份慈悲。


    车马辘辘,一路南行,将身后的杭州城抛在五月末火红欲燃的朝霞中。


    金坠伏在窗畔眺望,直至那熟悉的城郭消失在郊野的一片苍翠中,轻叹一声,关上车窗。静坐片刻,从行囊中取出金尘昨日交给她的两封书信,将其中一封递给君迁。


    君迁接过信去,瞥见了金相的钤印,略一踯躅,展信默读。半晌放下信纸,一言不发。


    金坠轻轻道:“你岳父同你交待了什么?”


    “没什么。他叮嘱我路上小心,让我到了云南后去信道安。”君迁将信纸递过去,“你要看看么?”


    “不必了。他也给我写了一封。”


    金坠拆开自己的那一封,瞥了几眼,叹息一声,将信装回信封中。沉吟片刻,喃喃道:


    “自我记事以来,这还是叔父头一回亲自给我写信呢。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果真不假。不论大鸟还是小鸟,临终之时,发出的鸣叫都是相似的吧?叔父爱读庄子,尤爱《逍遥游》。他这一生都将自己当做那扶摇而上的鲲鹏,却将他人视为寒蝉与斑鸠……而今他终于也折了翼,可会想明白,在这世上的风雨之中,人人皆是相同的?”


    君迁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默默握住她的手。二人一时无言,各自拿出书和绣活来。沉寂良久,金坠蓦然道:


    “你觉不觉得,此刻很像我们刚从帝京出发来杭州的路上?你看书我刺绣,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过了这么久,似乎一切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变了。”君迁放下书望着她,“皎皎,谢谢你在我身边。”


    “也谢谢你在我身边。”


    金坠侧过身去,依偎在他肩头。君迁轻轻搂着她,片刻柔声道:“你害怕么……?”


    “不怕。瞧,你送我的生辰礼我一直戴在身上辟邪呢。”


    金坠从腰间解下母亲绣的锦囊,取出包裹在里面的那那只绢小香袋,举起来嗅了嗅,侧过脸去问他:


    “四月初十伴月香——我还没问你,这里面都有些什么,怎么过了许久还是那么香?”


    君迁抿了抿唇:“你猜猜看。”


    “我又不是香铺子出来的,哪儿猜得准!”金坠撇撇嘴,“我猜……鱼香草?”


    君迁苦笑:“你当我聘的是只猫儿么?”


    金坠一哂:“是猫儿才好呢,生得讨人喜欢,还有好几条命,也好替你挡些灾。”


    君迁莞尔轻扣着她的指,在她耳畔道:“我也情愿你是只猫儿。无牵无挂,自由自在,不必随我去那样遥远的地方。”


    金坠心中一酸,只将身子更紧地依偎着他。君迁垂首吻了吻她的发,指着她掌中那只雪白的香囊,十分认真地说道:


    “这里面是山茱萸,有花也有果。还有萱草,还有红豆,还有当归,还有……”


    “我知道还有什么。”


    未等君迁说完,金坠忽伸出一根指头放在他唇畔,示意他噤声。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近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覆上他的唇,将自己的心印住他的心。


    山重水复,前路迢迢。幸而相思近在咫尺,唾手可及——这一芥小小的香囊之中,便是天地间最辽远的十海须弥。


    行出城门,路况渐差,车厢猝然一颠,震得两人东倒西歪。君迁正要护住金坠,却见她收腿盘坐于座椅上,凝神闭目,像在禅坐似的。


    他觉得她这幅模样颇有些奇怪,问道:“你在做什么?”


    “养生。”金坠徐徐吐出一口气,正色道,“这是你教我的呀!所谓养生之道,就是在平常之时,平常之地,见平常之人,做平常之事——譬如我们两个现在的模样。”


    她仍保持着结跏趺坐之姿,任由车身颠簸,岿然不动。半晌睁开眼睛,十分笃定地说道:


    “心安之处便是家。在这人世间,我再无别的眷恋了。去了任何地方都一样。”


    君迁一怔,微笑道:“你确信么?”


    他说着,回首向车窗外渐远的那道繁华城郭遥遥望去。目光释然而暗含惶惑,仿佛她随时可在此下车掉头,又害怕她就此离他而去。


    “我确信。”金坠点点头,抬手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间一切喧嚣。将他的脑袋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四目相望,粲然一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本书上卷江南篇至此告一段落,感谢各位的阅读与厚爱。下卷云南篇分为大理和哀牢两部分,风格会和上卷稍有差异,融合世情传奇、民俗志异、江湖探险、庙堂风云、宫廷爱情等元素,剧情感情并行,大量群像及副cp出没(预告:男二嘉陵王将在下卷第二部哀牢篇诈尸修罗场~)


    全新旅程好戏纷呈,还请继续陪伴哦。已全文存稿70万字,定期精修无错漏,感谢支持正版[玫瑰]


    以下为预收《丝路头号索命娘子》文案,喜欢还请移步专栏收藏哦~


    *


    河西边塞有古商道名丝路,丝路起点有重镇名沙州,沙州有百年丝织大户姓索,索家有千金独女名真如,江湖人称索命娘子——


    闻说此女小字观音,生得绣口锦心,实则佛口蛇心;同她谈生意伤财,同她谈感情劳命。前赴后继克死一堆求亲者,还向不死心的那些幽幽一笑:“想娶我,除非鸣沙山倾,月牙泉涸。”


    此言一出,提亲的吓得退避三尺,索老父愁得白发三千。族叔一家趁机上门闹事,打准主意吃绝户分家产。真如大祸临头,连夜做了个决定:寻个死鬼嫁了。


    *


    衙狱里新来了个神秘死囚,人送外号阿修罗王。来路不明杀人如麻,偏偏有情有义,砍头之前还想帮恩人偿还巨债。最最关键,样貌神似壁画中人,带出去颇有面子。真如算盘一拨,玉手一勾:元非鸾,好一个如意郎君。


    牢中初见,她买通狱卒许以重金,教他在上断头台前与她做一夜假夫妻。天明后他赴刑场她做寡妇,待她继承万贯家财,不忘给他烧纸钱酬谢。


    元非鸾默不作声。真如遂以生意经循循善诱:


    “在商言商,这条道上的规矩,契约只签最上品。我就像那真金琥珀葡萄酒,琉璃璎珞软绮罗。郎君命结善缘,只需付出一丁点儿代价……”


    牢中飘来阴沉低语:“哪怕代价是我的命?”


    真如露出她的招牌商业假笑,酒窝边两抹花钿闪得人眼冒金星。


    那个曾随商队远游四海,顶风沙猎胡狼、破恶浪搏鲸鲨的亡命徒盯着她看了半天,一声长叹:爹哦!


    真如心中冷笑:什么阿修罗王,死到临头还不是哭爹喊娘……


    “国际通用商务胡语。”隔着囚牢,一只伤痕累累的大掌猛地握紧她发财的纤纤手,“成交。”


    *


    许久之后,真如翻看旧账,感叹人算不如天算,与那个死鬼的交易绝对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亏的一笔。


    却也是最最无价的一笔——


    毕竟,鸣沙山佛窟中共许的愿,月牙泉篝火旁共数的星,伴着驼铃的悠扬恋歌,抵挡风沙的坚实怀抱……哪一样是能用真金换得的呢?


    (预收文案创建于2025.9.29)


    第70章 云之南 彩云之南,新旅伊始


    五月末, 江南暑意渐浓,夫妇二人离开仅住了一季的杭州城,一路深入西南, 取道川蜀,迁往云滇。


    正逢雨季, 西南各地瘟疫横行, 流民四散。沈君迁因是谪迁身份, 一路行于官道, 宿于客驿, 仍不可避免见识了诸多惨景。作别烟柔雨润的江南水乡,踏入蛮烟瘴雨的西南边陲,二人虽已做足了准备, 身心仍遭受了不小的挫折。回首西子湖畔的那些旖旎光景, 一时恍如隔世,不知何夕。


    金坠母亲辛氏归葬在蜀中故地的一座荒山中,偏僻崎岖,与他们的行程并不顺路。她虽心心念念想来看望母亲, 恐耽搁时辰便没做声。甫一入蜀, 君迁却主动提起此事, 坚持改道绕行,多费了数日去往她母亲的墓葬地。


    蜀地多阴雨,这日却难得出了些阳光。母亲的坟茔深藏于半山, 二人在日出时爬上山头,远见一树绿茵如盖, 随风披拂。金坠一怔,惊叹道:“长这么高啦!”


    她疾跑上前,轻抚着树干, 无限感慨:


    “当年娘生下我后,带着我搬到一处乡下杂院。我就在那里长大。记得那院子里有棵老梨树,从来只开花,不结果子。邻里们嫌它遮光,都说要砍了它,只有我娘不同意,为了护住那树,常做些绣活送给大家。大家都说,娘绣的花儿比树上的更好看……”


    君迁问道:“这莫非就是那株梨树?”


    金坠一哂:“算是吧。我同你说过,娘的墓是嘉陵王殿下替我修缮的。当初我托他从旧居前的那株老树上折了一枝移植在坟前,没想到竟成活了……算来已有七年了。”


    君迁举目凝望树冠,若有所思,又听金坠喃喃回忆道:


    “我娘生来命苦,自小就被家人卖到帝京,熟悉的都是北方风物,连家乡话都不会说。如今长眠在此,定然倍感寂寞。好在还有这棵熟悉的老树陪着她。每年春天,娘的坟前都会像下雪一般落满梨花吧……”


    她悲欣交集地叹息一声,跪在母亲坟茔前。墓碑原本残败,经上好的青玉云石重铸,古旧却清亮,深埋于荒草枯叶之下,仿佛一轮淡月。


    金坠轻抚去那些尘叶,柔声道:“娘……许久不见。女儿终于来看您了。”


    君迁退开几步,为她们母女留出一片宁静。金坠除去坟前杂草,细细擦拭净了墓碑,供上带来的果品与鲜花,焚香祈福,默拜良久。自六岁那年生日天人永隔,母亲的遗骨被金家千里打发至此,这还是她初次前来祭拜,却是一眼便要匆匆离去了。


    金坠在坟旁那株梨树下捧起一小抔土,呆望着尘泥从指缝间流下。正叹息着,君迁俯身递来一物。是一只空药瓶。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那只小小的药瓶,将母亲坟头的一簇尘土连着落叶一并装入瓶中,如同至宝。又从腰带上解下那只绣着云月纹的锦囊举在墓碑前,微笑道:


    “娘,当年您留给我的这只锦囊,我已打开了……人生中最难过的关,我已迈过去一个了。”


    囊中沉郁的草药幽香随晨风飘散无痕。金坠深吸一口,回身拽了拽君迁,携着他一同在坟前跪下,十指相扣,敛容祈愿:


    “母亲,女儿知道今后还有诸多难关要过。此去路遥,求母亲保佑我们,莫困险峰,莫沉深渊。不期山平海枯,但求人心不隔。纵使……”


    她顿了顿,轻抚着锦囊上的月纹,继续说道,“纵使天各一方,惟愿此心如月,千川共照,万里同怀。”


    言毕,侧过脸去望着他。君迁敛着眉目,并不多言,只向她微笑了一下,容色戚然亦温然。


    山间晨风披拂,惹得坟前梨树簌簌低泣,不时落下绿泪般的叶儿。树下人似无所觉,并肩而祈,更紧地将彼此的手握在掌心。


    祭扫归来,二人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路。深入蜀滇交界处,山愈高,水愈深,雾愈浓,路愈陡,终于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五尺古道”——穿越这绵延的山道便可进入云南,想通过这关隘却并不那么轻易。


    天梯石栈,悬崖万仞,山下江水惊涛骇浪,声如鬼哭,据说都是葬身于此的冤魂发出的。


    边地官驿的人得知君迁奉诏出使大理国,遂替他们雇了个向导。此人是个黝黑精悍的白蛮青年,名唤乌绪,土语里是猿猴的意思。他常做这一带的生意,在驿舍里混熟了,往来汉人都亲昵地管他叫“白猴儿”。


    这白猴儿人如其名,身手矫健,说一口带着西南口音的汉话,开朗善谈又知礼节,相处了一日便获得了他们的信赖。他牵了两匹矮脚滇马让客人骑,自己拿着把斧子在前头开路,遇到拦路藤蔓便挥斧劈断。一路上说个不停,不是介绍滇中风土民俗,就是唱山歌给他们解闷。有这位活宝向导相伴,放眼都是山的苦旅倒也不那么难捱了。


    如此一路披荆斩棘,在崇山密林中苦行数日,忽见一潭碧绿如镜的大湖遥遥浮现于山下。金坠不由惊喜道:“那便是洱海么?”


    “错!那是滇池咯!听老辈人讲,湖底首埋着座千年前古国呢!这阵雨多,水浑得发绿,瞧不成哪样稀奇。要论么,洱海才叫板扎呢!”


    乌绪说着,伸手遥指向面前蜿蜒不绝的山路,回头一笑:


    “这点才到昆明脚首,你们莫急嘛!翻过前头这座老青山,还要朝西边甩九关十八驿才挨到大理城呢!”


    金坠本以为山水迢迢地走了那么久也该到了,遭他泼了盆冷水,叹着气苦笑道:“西天取经恐怕也不必翻这么多山吧!”


    “我们云南嘛,别呢不敢夸口,山倒是比观音菩萨的手指甲还多几箩筐!”乌绪语气中颇为自豪,“老古话讲得好:‘翻过一座山,添得一世福!’等客人挨拢大理城,去苍山脚首给崇圣寺三塔磕个头——嚯!硬是算得着去小西天取着真经咯!”


    有他这一番鼓舞,金坠哪还敢叫苦。与君迁相视一笑,咬咬牙关,继续跟随这位“白猴儿”向导踏上西行取经的道路了。


    过了滇池,五尺道逐渐宽阔起来,一路上也多了些行人,大多是运送茶盐丝布的马帮商队。金坠早听闻过这条滇西古驿道上的热闹景象,知道这里自古便有“西南丝路”的美称,一直心向往之。此刻身临其境,看着这些驮送货物的疲人倦马,却感到十分割裂。


    乌绪指着前面三三两两经过的商队,说道:“平常日脚这点要热闹多喽!今年瘟疫凶得很,前阵子已死了一茬人啰。多少马帮都不敢来,沿途客栈关掉大半。你们瞧见这些人,都是跟咱们一样要赶大理城呢。冇得办法嘛,日子总要过,生意还是要做呢嘎!”


    君迁问道:“大理城中的时疫亦很严重么?”


    “这阵子倒是消停滴滴了。早前闹得最凶那阵,皇城门关得死死呢,天天只见拉死人出来烧。马帮驮着货到城门外头,硬是拦着不给进,只能原路折回去。有呢半路遇着山洪,连人带货冲走。剩着那些呢,多半都病倒喽——货卖不成,又冇得钱瞧病,连人带马跳崖也不在少数……造孽啊!”


    乌绪长叹一声,转身向君迁合掌一拜,转悲为喜:


    “阿弥陀佛!总算盼着你这位中原来的药王菩萨喽!等把你家那种救命仙丹带到城里首,赶跑瘟神。到时候啊,咱们这方山水又要活回来喽!”


    君迁闻言,只淡淡笑了笑。金坠正色对乌绪道:“可莫乱吹捧,他呀同你们一样,只是个会渴会累的肉体凡胎罢了。与其求他,不如求真的神仙显灵呢。”


    乌绪笑道:“嚯哟!你家郎君硬是神得很嘛!我们喝水吃饭时候,他忙着挨人家瞧病送药;我们歇气睡觉功夫,他又点起油灯写方子——不吃不睡,倒同神仙没什么分别!”


    金坠推了推君迁,把干粮和水囊递到他手上,嗔道:“听见没有?做人就做人,不准你再餐风饮露地装神仙了,一会儿可把天上的真神给得罪了!”


    君迁无奈一哂,乖乖接过她塞进怀里的水食吃起来。乌绪哈哈大笑了一阵,将马匹和行李暂带到路旁的驿舍里,叫客人进去歇息。趁着歇脚的间隙,独自走到山道边眺望着远处云海茫茫的群山峻岭,自言自语道:


    “多板扎啊!就是晓不得那些神仙大爷啥子时候才肯显灵咯!”


    吃饱喝足,一路西行,又过了十几个关驿,终于来到最后一道。此处距大理只有一山之隔,三人在关前客店休憩毕了,便牵马上路。先前还算平坦的山路到了此处又险峻起来,窄如羊肠,弯如虫蛇,成年人只可侧身扶着崖壁勉强通行。


    夏雨霏霏,山道泥泞,脚下的路更难走了。信目远眺,只见关前两山夹峙,风疾云茫,一株古松斜倚绝壁而生,颇有不胜寒之意。金坠君迁见状,不由面露难色。乌绪却兴致勃勃,指着那道古老的石门关介绍道:


    “这点叫做‘回蹬关’——老古辈讲,当年南诏国阁罗凤大王带着十万雄兵打昆明,杀到关前突然挨炸雷暴雨拦路,硬逼得大军调转马头,所以才有这个名堂噻!”


    “但愿天公开恩,别让我们也调转马头。”金坠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不禁忧虑起来。


    乌绪笑道:“莫慌莫慌!这哈天色清亮亮呢,瞧不着要下雨兆头,真要落嘛也就是滴滴儿毛毛雨!赶紧喂饱马儿赶路,等不到天黑就能翻过山喽……”


    说话间,前方蓦地传来一声惨叫。循声望去,远见那狭长的山道当中有两撇黑影。定睛一看,竟是个人吊在悬崖边。他的同伴俯在崖边,拼命想将他拽上来,自身却一点点往下滑去。


    乌绪眼疾手快,冲上前放声喊道:“撒手!快撒开手嚯!”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哀嚎,尘土飞扬,那挂在崖边的人同几块山石一道落了下去,霎时被滚滚江流卷走了。他的同伴呆了片刻,直愣愣地掉过头,连丢下的背囊都不要了,一瘸一拐地扶着崖壁往回走。青白着脸,嘴里念念有词,魔怔似的经过他们眼前,消失在黑魆魆的林莽中。


    “唉,认不得是第几个喽!这塌塌天天都有人栽下克,每年这阵闹瘟疫时候更是多。都是来山上找草药呢……阿弥陀佛!横竖比病死在床上强些。”


    乌绪摇头叹了口气,向着山崖下合十一拜,便挑着行李跃上羊肠小道,回头向他们招招手。


    金坠虽自诩定力极好,平生初次经受这番出关苦旅,免不了有些水土不服。咬紧牙关没叫一句苦,体力毕竟露了怯。一路坚持到此已是不易,眼见一个活人当面摔下山崖,不由有些崩溃,抱住双肩颤抖着蹲在原地。


    君迁本已随向导往前走了一段路,见她未跟上,忙回转过去。乌绪在前头连声催,君迁忙对他道:“天暗了,先回方才的驿舍歇息,明日再上路吧。”


    乌绪笑道:“天还有好一会儿才黑!翻过这个坡坡就是洱海喽,干脆一口气冲到边边上克!你们汉家不是有句老话叫‘趁热打铁’噻?”


    君迁还未答话,金坠已站了起来,拍拍衣上尘土:“走罢——趁热打铁!”


    “皎皎,你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先休息一夜?”


    君迁十分忧心地望着她,见她执意要走,只得前行数步立在五尺山道起始处,回身将手伸向她。金坠正要握住他的手,倏然一道白影当头袭来,簌簌地从君迁肩头掠过,落下一片雪花似的羽毛。


    君迁本就恐禽,遭此突袭,面色一凛,身形一颤,几乎趔趄着往山下倒去。金坠仓皇上前,一手撑住峭壁,一手紧拽住君迁,用尽全力将他揽了回去。


    山鸟归林,其声缭唳,响彻空谷。深入滇中,鸟鸣亦格外荒蛮,听得人心惊肉跳。乌绪见他们没事,松了口气,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道:


    “豺狗老豹也就算喽,还是头回见着挨只雀儿吓成这种鬼样呢!沈学士好生瞧好脚下,大山里头雀儿比树叶还多,你要再惊着滚下克,咋个跟你家娘子交代嘛!”


    金坠一阵后怕,死死抱着君迁。抬头见他冷汗涔涔,不禁揶揄道:“沈学士可撑得住?不用睡一觉再上路?”


    君迁回过神来,在她怀里苦笑道:“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金坠粲然一笑,凑上去在他颊上亲了一下,兀自牵着他的一只手走在前头。乌绪也回过身去带路,一面走着,一面昂头吹了一记长哨,向着翱翔天际的群鸟喊话:


    “飞喽!飞远滴滴!飞回你们自己的老路克!远方来的客人们不熟悉这边,哪点比得上你们这些山林里头混大的老雀儿嘛!”


    金坠见他一路仰天唤鸟,目不视道,不由在心里捏了把汗,问道:“你不害怕么?”


    乌绪拍拍胸脯:“娘子莫慌,我从小就在这山卡卡头跑上跑下,闭起眼睛都摸得着路!早前有个中原客人还夸我,说你们那边有个大才子写啥子《蜀道难》,讲爬蜀道比登天还难。来到这点才晓得——我们滇道直接修在天上呢!一般二般人连爬的资格都冇得!”


    金坠一哂:“小郎君日日在青天上穿行,也算得道升仙了。”


    “真能成仙倒好喽!省得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这山两头来回跑!我硬是羡慕刚才那个背时鬼,眼睛一闭就栽下克——这座山高耸耸呢,说不定半中腰就挨云彩托住,当真变成个逍遥快活散仙咯……”


    乌绪悠悠说着,随手从崖壁上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半天见身后没有吱声,便清了清嗓子,兀自高唱起山歌来解闷。先用白蛮土话唱了一遍,又特意翻成了汉话,好让身后这对从千里之外远道而来的伉俪听明白。


    “九根金舌竹琴响哟,九根玉舌芦笙扬。踏破青山星斗晃嘞,劈开银河水云长。惊天震地去天涯喽,轰轰烈烈游海角!阿妹你绣裙飘哪方,为何独行山千重……”


    歌喉清亮,穿云裂石,回荡山中,似与百鸟千树同歌。金坠与君迁小心地跟在乌绪身后,听他引吭高歌,心中不觉愉悦起来,连日来的疲累扫去不少,一度发软的步子也轻快多了。


    沿着山道行了良久,忽起了一阵晚来骤雨,他们不得不在原地避了会儿。夏雨来去匆匆,须臾天霁,西边苍穹的云层中透出几道明亮的红霞。霞光下袅袅升上来几缕轻烟,如梦似幻,画儿一般。


    乌绪率先拐过前头的峰脚,回过身来,指着远处群山下一汪被夕阳浸得红光粼粼的巨大湖泊,激动地向他们喊道:


    “快瞧!那片亮汪汪就是洱海喽!”


    金坠疾步上前,遥望着一览无余的湖面。云南风俗称湖为海,故呼之曰“洱海”。与之遥遥相照的十九座山峰便是著名的点苍山,自北向南,绵延不绝,仿佛一排青黛点翠的屏风。


    金坠从未见过海,无法想象那波澜壮阔的场面;叫得上名来的湖也只见过西湖,只觉得气象与之迥异。此刻望见这汪曾无数回梦见的南国碧水,一时觉得很不真切,无法形容,只怔怔地望了良久。


    “你瞧那个样子,像不像个大耳朵壳嘛!”乌绪指着那一弯清冽的耳状轮廓。


    金坠看了半天,微笑道:“像!不过我觉得更像一弯月亮。”


    乌绪笑道:“管它是耳朵还是月亮,都是观音菩萨显灵化出来呢!在这山旮旯里头,硬是给我们辟出这份水甜草肥好地方——大慈大悲哟!”


    金坠莞尔:“小郎君当真虔信!你们这儿都信佛么?”


    “扎实是呢!娘子可知,大理国自古就是‘妙香佛国’,家家供着佛祖菩萨。咱们虽是土生土长的白子,可也知书达礼呢,日日诵经拜佛,跟那些山沟沟里头跳大神的蛮子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等二位贵客进城瞧瞧就晓得喽,这点屋舍街道跟中原根本差不多,保准你们像回到家首一样!”


    乌绪说着,往前迈开步子,招呼他们跟上:


    “两位是友邦贵客,官府肯定早早就派人来接喽!我这就送你们下山克,先在山脚驿站歇上一晚,明日就能进到大理城耍咯!”


    金坠苦笑:“不敢当,你看我们这身行头,哪里算得贵客?”


    “远来呢都是贵客,管你钱多钱少!沈学士和娘子千里迢迢来给我们瞧病救人,我们大理国要是敢怠慢,怕是要挨雷劈咯!”


    晚风渐起,山间弥漫着清冽的湿气,融着滇南花木独有的浓香。斜阳的暗影栖在衣上,许多七彩草虫在眼前乱飞。隔着洱海,落霞将连绵的远山涂染成深紫色,一团团靛青的雾岚在林莽丛中隐隐升起来了。


    “好在赶在太阳落坡前下来喽!等这边起雾就扎实难走咯!”


    山路越走越阔,终于到了平地上。乌绪抹了抹额上的汗珠,长舒一口气,放下担子上的行李,望着洱海上落下的半个红轮微笑。


    夕阳西下,湖面上金光粼粼,水天相融,一望无垠,真有面朝沧海的错觉。岸边水草葱翠,田畴青碧,房屋点点,有不少人家。正值黄昏纳凉的好时辰,因闹瘟疫的缘故,家家门扉紧闭,只听得几声犬吠间杂水鸟啼叫,很有些不合时宜的冷清。


    “瞧见没?对面便是都城咯!”


    乌绪遥指向洱海对岸,告诉他们那笼罩在落日余光中的海天交接处便是大理皇城所在了。大理国古称南诏,绕着这一汪巨耳似的湖泊而建。都城位于东岸苍山下,背倚崇圣国寺的三座白塔,是为云南疆域内最为繁荣殊胜之地。


    洱海极阔,沿岸还得行上小半日才到都城。乌绪为他们指了附近馆驿,教他们先去投宿。君迁道了谢,从随身药匣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有劳相送,这是我调制的驱疫药饵,请带回家中以备不时之需吧。”


    乌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唉,你要是早来就好喽!我家就剩个老嬷嬷,前久染病没熬住,走掉喽!这年头药比金子还贵,留着救别个吧!我身子骨还硬朗,又无牵无挂,来这世上走一遭嘛,够本咯!”


    说罢,向他们作揖告辞,唱着方才那支山歌走远了。二人目送着那白蛮青年远去,正要感叹,身后蓦地传来个声音道:


    “好,是条汉子!待我禀奏殿下犒赏他几匹锦缎,不劳他日夜在这羊肠道上卖命!”


    他们一惊,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从小树林中走出来。剑眉星目,腰佩宝刀,一身缀着兽皮和贝壳的黑漆大理甲。身后跟着一班人马,阵仗不小。人与马身上都散发着浓浓的草药熏香气,显是做足了防护。


    “有失远迎!是从中原友邦来的沈学士伉俪吧?”


    那少年郎官热情上前,向他们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叉手礼,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雅言自报家门,“在下大理国殿前司虞候普提,奉鄙国太子殿下之命恭迎远客!”


    言毕,从腰间取下令牌递上。君迁回过神来,也掏出告身和官牒。普虞候并不去接,只端量着他们朗笑道:


    “久仰尊名,贤伉俪果如清风皓月,气宇不凡!劳驾沈学士和娘子远道而来,但请将此处当做自家,鄙国定竭诚待客,报答鸿恩!”


    普提朗声言毕,挥手叫下属抬出一顶华美的轿子,要送他们去馆驿歇息。二人只得乖乖钻进去。他们这一路颠沛流离,胼手胝足,忽然间坐进这八人大轿,不由受宠若惊。君迁已然被降了职,这堪比贵使的待遇实不寻常。


    金坠十分狐疑地向他耳语:“你说我们到底是被贬来的,还是来做客的?”


    君迁低声道:“大理太子曾多次出使中原,与今上素有私交,许是顾念情谊,加以礼遇。”


    “我看别人可没这待遇。准是今上私下嘱托他们关照你这位被流放疆外的爱臣了。”金坠撇撇嘴,“想来可叹,咱们陛下在自己的地界里还得看人脸色,出了国境反倒能说上话了。”


    君迁轻叹了一声。金坠也叹了口气,挑起帘子望向轿外。


    日头渐落下去了,无垠的洱海上空仍笼罩着万丈霞光,自海天相交处飞射而下,金红辉映,如通神界,令人向往之余心生畏惧。在那目力难及的彼岸余晖中,遥遥耸立着苍山下的大理皇城和它背倚着的三座白塔。那是他们数十日南行苦旅的终焉,亦是在这异乡新旅的伊始。


    金坠倚着车窗,遥望着那片返照于洱海之上的灿烂回光——明日起,他们便将在那里生活了。她曾千百遍遥想过这片南国秘境的情形,此刻置身其中,却只感到梦初醒时的无尽惘然。


    “云南……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下卷云南篇正式开启,全新旅程好戏多多,文案修罗场即将上线~期待一路相伴~


    全文已存稿,每日更新,不定期精修错漏,感谢支持正版[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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