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度苦海 我们一起回家
“坠姊姊!坠姊姊!”
盈袖狂奔到船舷边, 眼见金坠挣扎着沉入湖中,慌忙高呼:
“她不会水!快救人啊!”
崔衙内那一班纨绔见金坠竟跳了湖,皆吓得酒醒, 忙围上前察看。此刻风浪已止,湖面上除了无穷无尽的荷叶及那三座石塔, 哪里还有半点人影儿?
崔衙内也慌了神, 吩咐众人:“你们谁下去救她, 我有重赏!”
帮闲们连连摇头:“这湖深得很, 荷塘底下尽是淤泥, 恐不好救!”
崔衙内怒斥:“让你们耍酒疯!这下淹死了人,我可怎么交代!”
众人面面相觑,都怨这小娘子恁般开不得玩笑, 又没碰她分毫, 竟连命都不要了,好一个贞洁烈妇!盈袖失声痛哭,从船上探出身去,眼见也要跟着跳湖。崔衙内一把拽住她, 好言安慰不已。乱作一团时, 一人忽指着对面道:
“快看——有人下去救她了!”
众人遥遥望去, 只见对面湖心岛沿岸忽出现个人影。但见他毫不犹豫,将外衣脱在岸上,径自跃入湖中, 往金坠刚落水的荷塘里游去,须臾沉下水面。众人见状, 纷纷为之高呼鼓劲。过了半晌,荷叶簌簌拂动,那人从水中探出头来, 双手仰抱着昏迷的金坠,匆匆向画舫游来,不一会儿便到了船边。
船上众人急忙为他放下绳索。救人者一手攀绳,另一手架着金坠,十分轻巧地攀上了船。这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材精瘦,面色黧黑,头上并未蓄发,当是个僧人。轻轻将金坠放在甲板上,并不说一句话。
众人喜出望外,忙吩咐画舫掉头回去,对那浑身湿透的英雄赞不绝口。崔衙内如见了活佛,大手一挥捧上一包银子要布施与他。那青年并不去接,倏地抬起头,两只无光无神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面颊上一长道月牙形的刀疤则似第三只眼,一并森然逼视着万物,好像刚从阎罗地府里回来。
众人被那罗刹般的形貌慑住,尚未询问其法号,却见他转身跃入湖中,鸥鹭也似地消失于湖心岛沿岸一片芦苇丛里。
船上一片哗然,崔衙内扯着公鸭嗓道:
“好一个事了拂身去!不知哪儿来的过江罗汉,真个是鬼面佛心,苦海渡人!”
金坠昏睡在甲板上,双眸紧闭,面色惨白,湿透的身子在湖风中瑟瑟颤抖。盈袖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替她盖上,唤了数声无果,不禁心焦啜泣,嘶声催促让船开快些。崔衙内自不敢怠慢,连催数回,画舫终于乘风破浪,从湖心疾驰回了清波门码头。
宛童早已在岸边伸长了脖子,望见金坠湿漉漉地被人从画舫上抬下,箭步上前,抱着她唤了几声“五娘”,嚎啕大哭起来。
崔衙内嚷道:“嚎什么丧!耽搁了你家娘子送医,我可担待不起!”
众人合力将金坠送上马车。崔衙内吩咐众帮闲去寻熟识的名医来,一人提议道:
“药局距此不远,何不直接将小夫人送去,好让她家那位亲自诊治?都说那沈学士医术高明,若真有个万一,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崔衙内觉得有理,遂吩咐马车径直去往杭州药局。盈袖和宛童上了车,抹着眼泪,陪金坠一同前去。须臾到了药局,盈袖率先跳下车去开道。
适逢浴佛节庆,药局外摆出了个茶摊,为百姓免费分发凉茶,门前自是人头攒动。盈袖闯入人群,恰与正忙着打凉茶的梁恒撞了个正着。她哼了一声,冷冷道:“你怎么在这儿?”
“正是工时,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你又怎么……”
梁恒话没说完,盈袖从他手上抢过刚打好的一碗凉茶一饮而尽,旋即冲进药局去找君迁。一个医官见她没来由地大呼小叫,上前道:
“沈学士正在药库中与大家讲解药理,目下正忙呢……”
盈袖不待他说完,径自闯入后堂药库。梁恒忙跟上前去,惹得那医官在一旁向他嘟囔:
“令正不会又从哪儿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专程来捉奸的吧?”
药库中此时聚了好些人,正众星拱月般围在药架旁,专心听君迁讲解药理。突遭盈袖一扰,皆抬起头来。盈袖跑向君迁,未语先泪,低低道:
“沈学士,坠姊姊她、她从船上……都怪我不好!你快去看看她吧!”
君迁面色一沉,不待她说完匆匆而去。众人忙跟随他出去,只见金坠已被医官们抬进一间诊室,正裹着被褥昏睡在榻上发颤。
君迁疾步上前跪在塌前,拍了拍她冰凉的面颊,低唤几声,见她并无反应,一把扯开她湿漉漉的衣带,俯下身去覆住她的唇。
盈袖在一旁嚷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别只顾着亲她呀!亲得醒吗!”
梁恒道:“嘘,这是在救她呢!”
君迁轻仰着金坠的头颅,一面向她口中纳气,一面揉着她的腹部,按压出胸腔中沉积的湖水。半晌,金坠动了一动,弓起身子咳了一阵,吐出一口水。君迁松了口气,忙取来帕子为她拭了拭脸,回头对梁恒道:
“桂心三分,姜二分,佐粥清水煎服。”
梁恒应声而去,不久便取了药来。君迁接过热汤药吹凉,见金坠昏睡无力,将她从塌上微微抱起,含着汤药一口口喂入她唇中,直至她能自行吞咽。金坠饮下清肺濡喉的粥清桂心汤,渐渐苏醒过来,嘴唇动了动,似有所言。
君迁柔声道:“你想要什么?”
她在他怀里嗫嚅了一句。君迁未听清楚,轻轻将她的面颊贴在自己耳畔,方听见她说的是:
“……我想回家。”
君迁一怔,紧拥着她瑟瑟轻颤的肩:“好,我们回家。”
回到家后,金坠当晚便发起了高烧。在榻上躺了三天三夜,浑身时冷时热,忽而如坠冰窟,忽而如堕火山。眼前所见亦是影影绰绰,光怪陆离,梦魇不断;口中喃喃梦呓,谵语连连,极少有清醒的时候。
宛童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遵循君迁的叮嘱,一日数回替她擦拭身体,更换额上冷巾。第四日子夜,金坠终于转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起身,见宛童正伏在榻前熟睡,不忍吵她,强撑着下了床。
金坠走到窗边,只听得外间铃虫低鸣,十分幽寂。仰脸瞥见一轮圆月高悬在天上,清凛凛的,虽是初夏时节,仍不禁打了个冷颤。
“五娘醒了?快回塌上来,莫再受凉了!”
宛童听见动静,惊醒过来,忙跑来关上窗子,将金坠扶回塌上。
“五娘可算醒了,这几日可吓坏人了……”
“我没事,做了场长长的噩梦罢了。”
金坠淡淡一笑,轻咳了几声。宛童蹙眉道:“五娘身上可好些了?要不我去唤沈学士来……”
金坠摇摇头:“这都几时了?明日再说吧。”
“也是。五娘昏睡的这三日,沈学士也没怎么合眼,都在家亲自熬药照顾你呢!昨夜你发了梦魇,一直说些吓人的话,抱着他不肯放,他便在塌前陪了你一宿,天亮了又赶去药局,我真怕他也跟着倒下了……”
金坠一怔,努力回想自己昏睡时的光景,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低低问道:“我神志不清,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你说了好多呢,一会儿是什么水里的月亮,一会儿又是什么山上的花草,神神叨叨地,可把人听迷糊了!”
宛童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五娘,那日在船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可有被人欺负?那崔衙内真可恶,还愣说是你自己跳湖的……”
“他说的没错。是我自己不小心跳下去的……”
金坠低下头,瞥见自己苍白的左腕,心中一凛,忙掀开枕头四处摸索,却只在枕下看到母亲手绣的那只锦囊。原本装着翡翠镯的囊中空空如也。她回想起生日当天所遇,如遭雷殛,呆在原处发着怔。
宛童关切道:“五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金坠回过神,问道,“那日我失足落水,你可知是谁救的我?”
“罗娘子说是个和尚。他正巧在湖心岛上看见你落水,便跳进湖里救了你,一句话没说便走了。阿弥陀佛,万幸遇上个好心的活菩萨,让我家五娘在生日逃过一劫!”
宛童合十对着头顶拜了拜,起身道:“五娘好生休息,我去替你端药来!沈郎叮嘱过一日要喝三回呢。”
金坠垂眸不语,捧着那只空锦囊发怔。眼前蓦地一晕,转鹭灯似的现出种种幻象——
须臾是生日那天落水后,那只翡翠镯子在水下淤泥中闪出的幽光,仿佛那是三潭石塔映照出的第三十三个月影;须臾是浴佛节当日,金浪似盛开在伽蓝外的萱草花,以及闹市上那突如其来的一吻;须臾,又似看见了昨夜梦魇时分依偎在君迁怀里紧紧抱着他的情景……
她心中一悸,回过神来。心中凄楚酸涩,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恨,七分对自己,三分对宿命。
偏偏在这日,在她生辰当日这一悲过于喜的时刻,她又如十四岁那年一般,满怀幽怨地自投冥河。彼时元祈恩救下了她,为她戴上那只翡翠镯子。她曾视之如命,却在他谢世仅仅百日之后便丢失了它。
那镯子是由雕刻寂照寺的那尊水月观音像所余的石料琢成的,由一位骑着白象的南国王子所赠。那是明月落入人间的碎片,天人泪水凝结的灵玉。她许诺将永世珍藏它,正如她曾在佛前立誓将矢志不渝地爱着它的物主。可是……
她再不信命,亦不得不疑心是神佛对她背弃盟誓的惩戒。
第52章 指连心 你应当问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心……
金坠因丢了镯子失魂落魄, 忽念及一事,匆匆起身翻箱倒柜,从绣案底下取出一幅先前绣了一半的绣图来:温暖的月夜, 发光的奇花,还有一只金鞍小白象。
这正是元祈恩曾向她描述的南方佛国净土的奇景, 她原打算在殿下今岁生辰时绣完送给他。画两侧的翡翠葛花已全部绣完了, 似一只只青蓝色的鸟儿呼之欲出, 环绕着画心处的一片空白, 那是为那只还未绣上去的小白象准备的。她从未见过佛经上说的这种南国瑞兽, 不知如何下手,便一直搁置至今,几乎都快忘了它。
金坠悲叹一声, 任凭宛童端来的药凉在案头, 取出针线,报复一般向那幅许久未动的绣图刺去。撑着病体埋头绣了一夜,天光渐亮时,眼皮已不住打颤。屋外忽有足音轻响, 有人叩了叩门。金坠当是宛童又来催她喝药, 正要敷衍, 抬头见到的却是君迁。
窗棂飞白,将初升的曦光笼在他清隽的面庞之上,一时显得有些陌生。她愣了愣, 淡淡对他道了句日安,复又埋头刺绣。
君迁温言回了日安, 顿了一顿,问道:“你好些了么?”
“……好多了。”
“宛童说你不愿喝药。”
“太苦了,我喝不下。”
“你还病着。”
“我已睡了三日, 不累。”金坠只顾埋头刺绣,“再说我还得赶工,休息不得。”
君迁走到她面前,柔声道:“那你将药喝了再绣吧。”
金坠故作冷淡:“我喝不喝药,与你有什么干系?”
君迁道:“那是我开的药,自然有干系。”
金坠冷笑一声,端起案边凉透的汤药,赌气似的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他面前。
“可满意了?”
话音未落,却急促地猛咳起来。君迁忙从怀里取出帕子递给她。金坠视若不见,一面咳嗽,一面又拿起针线来。君迁叹了口气,蓦地伸手轻夺过她的绣布。金坠一怔,从他手里抢回来,怒气冲冲道:
“你做什么!我都说了要赶工……”
她紧攥着长绣针,狠狠往绣布上戳去,指尖一颤,却将针扎到了自己左手的虎口上。吃痛轻呼,来不及移开手,只见鲜血一滴滴从指尖淌落,慢慢在绣布正中的空白处晕开。
金坠呆了半晌,直勾勾盯着君迁,幽幽道:“你毁了它。明明很快就能绣好了……”
君迁垂目望着那幅被鲜血洇透的绣作,沉声道:“你绣这个,是为了赶哪一份工?”
金坠不作声,瞪了他一眼。君迁直视她:“你打算如何给他?烧掉?”
金坠一怔,冷冷道:“与你何干?”
“你觉得他乐意见你这般么?”君迁淡淡道,“倘若是我,是绝不愿见到心爱之人为自己平白受苦的。”
“可你不是他!”金坠倏地红了眼圈,“你我究竟是什么关系,要你这般管我?”
君迁欲言又止,只道:“你是我的病人。我只希望你的病好起来。”
“我也想好起来。可就算我身上的病好了,心里的也好不了……”
金坠闭上双眼,轻抚着那幅染了血的绣图,双手捂面,落下几滴泪来。片刻,仰起脸来看着君迁,哽着声儿道:
“对不起,我不应对你乱发脾气的……这几日有劳你照顾我。”
君迁莞尔:“你若想谢我,就记得按时喝药。我最怕不遵处方的病人。”
“你是在心疼我,还是心疼你的药?”金坠白他一眼,“放心,我说过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在还清你的聘金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君迁一哂:“你也安心,我非视财如命之人。等你养好了病,再慢慢还不迟。”
金坠不声不响,将自己仍在淌血的虎口放在口中吮了吮。君迁见状,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帕扯下半道,捏过她受伤的手,坐在塌前将布条细细缠裹好,替她止住了血。
十指连心,疼且痒。金坠一动不动,乖乖让君迁替自己包扎伤口。他边缠布条边说道:
“今早崔衙内派人来送礼,我替你回绝了。你不介意吧?”
“太不介意了!”金坠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被恶心得再吐一场。”
君迁轻声道:“那日在船上……”
金坠冷笑:“是我自己跳下去的。遭人轻薄羞愤自尽,没丢你的脸吧?”
君迁抬眼望着她:“这便有心思说笑,看来病是真好了。”
金坠撇撇嘴,叹了口气,正色道:“我也不瞒你了——那日我是为了捡一样东西才跳下水的。你知道我丢了什么?”
君迁停下手里的活,凝眉望向她。金坠伸出五指弯曲成环状,扣于自己扔握在他手中的那只伤手的腕间。见他顿悟了,自语一般说道:
“我很傻吧?为了一样身外之物,险些把命赔上了。若被人晓得定成了天大的笑话。可对我而言,那只镯子不仅是一件聊寄旧念的俗物。丢失了它,就好像我身上曾经的一部分也不见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能明白么?”
君迁凝神听她言毕,沉吟片刻,说道:“人若舍命去做某事,定有非其不可的缘由。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值得的。你无需寻求任何人的认同。”
金坠一怔:“你在安慰我么?”
“我在替你止血。”他复又垂首替她包扎伤口,“你可以当做是安慰。”
“你这番话说得倒很动听。”金坠盯着他,“倘若我真的淹死了……你会怎样?”
她话落扬脸注视着他。他仍低着头,像是未曾听见她的质询。掌中紧攥着她淌血的伤手,一层层将巾绢缠紧,指尖似有些微颤。金坠心中忽也随之一颤,不再多言。沉默片刻,喃喃道:
“其实那日我也不知怎么,没反应过来便跳下去了。沉到水下的时候,恍惚间听到彼岸传来一个声音,似是咏唱的梵音,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道将我引向那里。有一刹我真想随之而去……可心里有个声音更为清楚地提醒自己,那绝非属于我的归处。”
她叹息着,掩去了眼底的哀伤,半似倾诉半似自陈地说道:
“那只镯子的原主曾救过我的命。他别无所愿,只想我好好活着。如今他不在了,我却为了捡回这份念想,险些再将性命白白葬送——你说这是值得的,当真值得么?”
“或许你应当问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心。”君迁抬眸凝望她。
金坠一怔,移开目光,咬唇轻语:
“我的心说,它不知道……但它很疼。”她苦笑着看向被他裹得严实的伤手,“十指连心的滋味,我如今才晓得。”
君迁立即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抱歉。我轻一些。”
他微垂着眉眼,神色如常,严肃而温柔,却暗藏一种隐秘的苦痛,仿佛那被针扎伤的创口在他身上。金坠不忍久看他,便故作释然地叹道:
“得失因果,许是天意要让我忘了这一切吧——多谢你替我止血。”
她粲然向他一哂。君迁默默替她包好了伤处,叮嘱片言,起身离去。忽听她在身后唤道:“等等!”
他在门畔回过身。金坠吞声踯躅片刻,垂着眸子道:“昨晚我神志不清,若说了什么奇怪的梦话,你……你切莫当真……”
君迁轩了轩眉:“什么?”
“我也不知是什么。”金坠低低道,“我只晓得发了场梦魇,眼前真真假假,自己都分不清楚……”
“你昨夜的确说了许多梦话。”君迁敛容道,“有一句却并不假。”
金坠一愣,紧盯着他:“哪一句?”
“你说这里的月光很亮。”他淡淡一笑,步入屋外一片熹微天光中,“那是真的。”
第53章 荷叶伞 多谢你这碗不苦口的良药
金坠在家静养了数日, 病症渐消,夜里也不发梦魇了。盈袖自从她落水后便自责不已,日日跑来探病, 埋怨自己不该任性登上那贼船,连累好姊妹挡灾。乔隽娘得知她病了, 也登门探望了一回, 见金坠卧病在床仍不忘赶绣活, 十分心疼, 叮嘱她养好身子前不准回绣坊上工。
至于罪魁祸首崔衙内那一班纨绔子弟, 大抵是打听到金坠的身世并不如预想显赫,不仅未来登门赔礼,连信都不曾捎一封来;又因是她夫君亲自诊治, 连医药费都省下了, 便当做无事发生,照旧乘着那艘双层画舫游西湖去了。这倒令人松了口气,要再看到那些恶心嘴脸,她宁可跳进湖里。
这日拂晓, 金坠醒来, 推窗见外间微雨初霁, 夏色如黛,一时起了游兴,便独自披衣出户, 信步闲庭。斜风细细,不时裹来栀子和白兰花的幽香。池畔几株芭蕉已长得很婆娑, 油绿发光,翠羽扇似的在夏风中披拂,发出簌簌轻响。草丛中有一团团泛着月色的紫阳花, 琉璃一般照在水中,将小院映衬得十分光洁。池中荷叶亭亭如盖,绿伞之上滚着泪珠儿般的雨露,似因无一朵红莲作伴而倍感寂寞。
金坠沿着荷塘迤逦而行,独享着这番幽静。走了不久,天上忽又斜斜下起细雨来。她心血来潮,便在荷塘边俯下身子,想摘一片荷叶当伞撑。
手还未触到最近的那片荷叶,忽觉有人在身后猛地拽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力向后倒去,不偏不倚地倚在沈君迁怀里。
金坠吓了一跳,嗔道:“你干什么呀!”
君迁紧抱着她不松手,反问道:“你在干什么?”
金坠故道:“在投水自尽呢!”
君迁闻言,将她拥得更紧了。金坠被他身上的药香缠得呼吸急促,挣脱不得,索性软绵绵地倚在他怀里,在他耳边幽幽道:
“你不会当真以为我要投水吧?”
君迁一怔,明白自己误会了,默默放开她。金坠噗嗤一笑:
“放心,我不会的!好不容易被你这位神医救过来,可不好辜负了你的一片心血。再说这池子那么浅,我想死也死不成啊。”
她说着,瞥见方才想摘的荷叶下藏着朵含苞欲放的红莲,便俯身折下那花,连着藕丝一道递给君迁。
“我其实是想摘这朵荷花送你,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君迁笑了笑,有些惋惜地望着那朵仍是蓓蕾的荷花:“这花尚未结出莲蓬,我本想待到下月多收些莲子入药的。”
金坠白他一眼:“你晓不晓得,你这样很不解风情?换做别人,定会高高兴兴地收下这花,再赋诗一首留作纪念呢。”
君迁淡淡道:“我不是别人。”
“……我晓得你不是。”金坠攥着那枝早开的荷花在他眼前晃着,“你究竟收不收我的花?不收我就扔了!”
君迁接过花去,抿唇道了句多谢。俄而雨势渐大,层层叠叠落入荷塘,打得满池莲叶簌簌摇曳,亦将他们二人的水中倒影搅得一片朦胧。君迁赶忙伸手替金坠挡雨,道:“回去吧。”
金坠点点头,俯身从池边折下唯一够得到的那片荷叶撑在头顶,仰脸问他:“一起撑吧?”
君迁摇头:“这伞太小,还是你独自撑吧。”
金坠不理会,兀自贴近他,将半边荷叶高举至他头上。君迁连忙退开几步:“你病刚好,莫要淋湿了。”
“我又不是纸人儿,淋几滴雨可死不了。”金坠将荷叶伞举过去,“看你湿漉漉的我也过意不去,还是一同撑吧!”
君迁拗不过她,接过叶柄撑在彼此头上,自己让出大半个身位,一同并肩小跑回金坠屋中。
雨脚渐密,他们撑着一把小小的荷叶伞从庭院回到房中,免不得淋了些雨。二人在屋檐下收起荷叶,望着串珠儿般从叶上坠落的雨滴,不禁相视一笑。
金坠瞥见君迁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忙让宛童取来巾帕替他擦拭。宛童见他急着要走,便道:
“这会儿雨那么大,沈郎在屋里待会儿吧!”
“时候不早,我需去药局了。”
君迁匆匆拭了拭身上的雨水,回身叮嘱宛童道:“药庐中有我今早制好的驱寒饮,烦请去热下端来。她方才淋了些雨。”
宛童指着他笑道:“沈学士莫非是要攥着这枝荷花去给人看病么?”
君迁一愣,才发觉手里仍握着金坠适才送他的那朵早荷,忙将荷花递给宛童,莞尔道:
“我那里没有花瓶,就留在此处吧。”
话音未落,金坠捧着个白瓷净瓶儿走出来,从宛童手上接过那枝荷花插在瓶中,又俯身拾起他们方才做伞撑的那柄湿荷叶递给他道:
“你带上这个去,莫再淋湿了。”
君迁一哂,接过刚晾干的荷叶举在头上。宛童在一旁嗔怪:“五娘好小气,那么大的雨,连一把真伞都不肯给沈郎!”
金坠笑道:“你不懂,真伞哪有这池塘里风吹雨打的荷叶伞经用?”
宛童才不理她,回屋取了柄黄罗伞递给君迁。君迁道谢接过,一手撑开真伞,一手将那柄翠绿的荷伞揣在怀中,独自往潇潇夏雨中去了。
金坠在门畔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里,方回身进屋。她将那只插着荷花的白瓷净瓶摆在案头,托着腮儿端详半晌,喃喃自语:
“为何你偏不是别人呢?”
雨接连下了一整日,点点滴滴,惹得人睡意丛生。金坠独自在屋中做累了绣活,喝了药便卧床小憩。一觉醒来已是薄暮,窗外仍是雨声淅沥,间杂几声夜虫低鸣,不由心神恍惚,分外寂寥。忽觉下腹隐隐作痛,似有抽搐之感,忙捂着痛处卧回床上。
宛童进屋来送饭,见她面色痛苦,焦急道:
“五娘这是怎么了?莫非淋雨受了凉,又发病了?”
“倒真是发病了。”金坠掀开被单,“看。”
宛童上前一看,窃笑道:“这种病倒不碍事,我也才发完呢!”
金坠苦笑,弓着身子下榻去洗漱。宛童将染了血的床单换下,又垫了块厚布在上头,扶着金坠慢慢躺回塌上,关切道:“五娘这回很疼么?”
“有一些,躺躺便好了。不早了,你也去歇息吧。”
宛童将夕食留在案上,叮嘱几句便走了。金坠哪儿有胃口,捂着肚子卧回塌上,数着窗外雨声,盼着那熟悉的痛意消退。辗转反侧,那抽搐感却愈演愈烈,几乎令她哀呼出声。
她从枕下摸出母亲绣的那只锦囊,捧在手心,想寻些慰藉。原本沉甸甸的囊中空空如也,令人更觉失落。她摩挲着锦囊上密密缝绣的云月纹,忆及往事,不由将脸埋在枕上啜泣起来。
不知捱了多久,门扉轻启。金坠回过头,只见君迁在灯下轻步进屋来,怔了一怔,捂着被子坐起身:“你来做什么?”
君迁走近床榻,轻轻道:“你说呢?”
金坠一愣,慌忙用被子捂紧身体:“你别过来!我不舒服……”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我来送药。”君迁将手中的药盏放在案头,十分莫名地望着她,“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没什么。”金坠撇过脸去呛了一声,“你又给我送什么苦药来了?”
“只是碗姜汤。”君迁揭开碗盖,“宛童说你腹痛,喝了会好些。”
金坠接过他端来的热姜汤,用汤匙轻轻搅着,闻着那冲人的姜味儿,皱了眉头,感叹道:
“记得小时候我有一回来月事也痛得死去活来,家里人嫌我吵,叫了个医官来看,只说我是急火攻心气血不通,给我开了去火的药,让我静坐冥想。可我哪里静得下来?后来还是四姊给我熬了碗姜汤,热热的喝下去,果然好多了……可惜姜味儿太冲,难咽得很。”
她说着轻叹一声,有些畏惧地盯着手中的汤碗。君迁只道:“你喝喝看。”
金坠狐疑地啜了一小口,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问道:“你添了什么?”
“赤沙糖与蜜枣。调入姜汁可中和其辛,散寒活血的功效亦更好。”君迁道,“还有一味白芍,调理气血、缓急止痛皆有良效。”
“难怪甜甜的。”金坠又捧起碗来啜了一口,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抹抹唇角,“多谢你的新方子,以后我可不怕喝这玩意儿了!”
君迁在床边坐下,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柔声道:“你每月……都会疼么?”
“说不准,隔三差五的。疼倒能忍,主要是麻烦,总得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生怕弄脏衣物……”
金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我常希望世上有种神药,吃了可使女子免受此苦就好了。叔母常说女子生来就要学会吃苦,嫌我娇纵,动不动就喊疼。也就怪女儿家会忍,若换成是男的每月流那么多血,世面上早就大喇喇地发明出一堆补药了……你笑什么?”
君迁敛了笑意,正色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颇有道理。”
金坠白他一眼,继续喝姜汤。君迁坐在塌沿,瞥见她搁在枕畔的那只空绣囊,不由凝眸端详。
“我娘为我做的。很漂亮吧?”金坠爱怜地捧起那只绣囊,“当年娘去世后,她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掉了,这只锦囊是她唯一留给我的,我一直随身带着。娘曾告诉我,她做好这锦囊时在里头藏了一个法宝,若我长大后遇见迈不过去的难关,打开这锦囊便可解决。娘走后,我曾好几次想打开它,都咬咬牙忍住了。直到今年……”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直到今年,我终于打开了它——那时候我几乎快死了,只盼娘留在锦囊中的妙计帮我渡过难关……可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它是空的。”
初闻嘉陵王噩耗时,金坠深陷绝望,母亲留下的这只锦囊几乎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急不可耐地拆开它,却是雪上加霜——
许是几个姊姊儿时做下的恶戏,潜入她屋里偷走了母亲留给她的那件法宝;许是母亲哄她入睡时同她开了一个玩笑,那锦囊中本就空无一物。
她万念俱灰,捧着这只空锦囊,反倒涌起一股自暴自弃的斗志。自那以后,她便将那只翡翠镯子收进囊中,填补了那阵空虚。锦绣柩,冷玉魂,遗物之中葬着遗物,终又化作了一团空……
金坠如梦初醒,将泪水咽了回去。君迁静静望着她,欲言又止,只道:“你好些了么?”
“比方才好些了。”金坠将手里的空碗递还给他,“多谢你这碗不苦口的良药。”
君迁抿了抿唇:“你早些睡。”
他起身替她掖好被角,熄灭灯烛。正要离去,金坠忽在身后唤道:“君迁……!”
他一怔,在门边回过身来,她却又垂着眼帘不说话了。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回到塌前望着她,柔声道:
“你想让我再待一会儿么?”
第54章 拾遗记 他身上有着世间百草的清芳
金坠见他主动回来了, 一时语塞,低头攥着被角,小声道:“我……我怕睡不着, 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君迁有些犯难,微笑道:“我知道的故事不多。你想听什么?”
金坠想了想道:“要不就讲讲你最熟悉的草药吧!”
君迁苦笑:“那这一夜可讲不完。”
“就讲这个吧!”金坠指了指她刚喝完的药碗, “这姜汤里放的那味药是芍药花的根吧?先前宫宴赛马球我摔伤那会儿, 你让谢翁给我送来的创药也是这个做的吧?很管用呢。”
君迁颔首:“那是赤芍, 这是白芍, 皆为芍药之根干燥后所制, 是散淤止痛的良药。”
金坠笑道:“以往只听说芍药花开倾国色,我还不晓得它也能入药呢。可有典故?”
君迁徐徐道:“相传华佗曾获赠一株芍药,尝了花叶茎后发现皆无药性, 便随手将其植在屋后, 不与药圃中的百草为伴。一夜他在灯下看书,忽闻一个女子低声哭泣,循声而去,四下无人, 只见到那株芍药。”
“莫非是那芍药的精魂所化?她定是苦于自身不被选做药材, 顾影自怜, 故而落泪。”
“或许吧。次日华佗将此事告知其妻,其妻言,园中百草初始皆无奇处, 后都被你发掘药性,此物定也有可取之处。华佗听后不以为意。后来有一日, 他的妻子血崩腹痛,便挖出了那株芍药的根煎水服下,不久便康复了。华佗方知其有活血镇痛之效, 遂将此载入药典,晓谕后世。”
“这倒是个好故事!看来似华佗这般的大医仙,也有见识不如女子之处呢。想必他流传下来的医方之中,还有许多都如这养在深闺无人识的芍药一般吧?”
“华佗本人并未有著述传世。昔年他蒙冤入狱,他的弟子为不受牵累,便将老师的著作都烧毁了。后世所谓华佗之方,皆为历代口耳相传,陈陈相因,实则有不少错处。”
“太可惜了!要是有人能将失传的那些医方都收集成书就好了,定能挽救更多性命……”
金坠叹息一声,四下环顾,伸手从案头捞过先前向君迁借来的那部《本草图经》。
“你借我的这大部头如何?我先前翻了翻,看得人头晕眼花!”
“这是官学教材,我在太医局授课时用的。收录虽齐全,却难免有些教条,只宜背书,拿来治病可行不通。”
君迁微微一哂,敛容道:“其实我一直想编撰一部药典,广集准确经方,订绳谬误,解决历代本草书籍以讹传讹之弊,弥补华佗人死方不传之憾。”
“这可是项大工程呢!你打算何时动笔?”
君迁轻叹一声:“编撰此书需四处游历搜寻经方,目下诸事暂脱不开身,不知何时有空起笔。”
金坠望着灯影下那张落寞的脸庞,有些心疼,宽慰道:“那先起个书名吧!有了书名,便算起了个好头,终有一日能写完的。”
君迁莞尔道:“我不擅起名,你可有良方?”
“我想想啊……”
金坠以手支颐,摹地灵光一动,起身走到案头提笔濡墨,取了张素笺徐徐写下四字,回身递给君迁。君迁接过笺纸,念道:
“百草拾遗……”
“万事开头难,我先替你写这最难的四个字,剩下便交由你信笔挥毫了!”金坠扬眉一哂,注视着君迁,“你想写的这本书真的很好……我相信你终有一日能够完成它的。”
“承你吉言。”君迁将那张小笺收在怀中,望着她道,“不早了,你要休息么?”
“我……我还不是很困。要不你再给我念会儿书吧?”金坠信手将那本砖头似的《本草图经》递给他,“喏,就这本吧——照本宣科,你的专长!”
君迁接过那书,苦笑道:“这可不是话本。你不嫌无趣?”
“正好催眠呀。沈学士请慢慢念,就当是在教书育人吧!”金坠回到塌上,面朝着他侧卧下来,闭上眼道,“念吧,我听着呢。”
君迁在塌边坐下,打开那本早已倒背如流的大部头药典。随手一翻,瞥见书页中夹着片小花。细细一看,却是一小块被剪下的绣花,仿佛一簇明黄的繁星,静静落在绘着“山茱萸”图鉴的书页之间。他一时失神,不禁伸手摸了摸。
“怎么了?”
金坠等了半天不见他念书,睁开眼,只见君迁捧着那厚厚的药典呆坐在塌前。经她一唤,他回过神来,匆匆将书翻至首页,清了清嗓,柔声念道:
“昔神农尝百草之滋味,以救万民之疾苦,后世师祖,由是本草之学兴焉。汉魏以来,名医相继,传其书者,则有吴普、李当之《药录》。国初两诏近臣,总领上医兼集诸家之说,则有《开宝复位本草》,其言药之良毒,性之寒温,味之甘苦,可谓备且详矣……”【1】
屋外雨声潇潇,屋内书声絮絮,融在一处,似风过林海,深水静流。金坠侧耳听着这令人心安的音声,感到四肢百骸皆轻飘飘的,好似置身于绿意丛生的原野之中,连自身亦化作了一簇随风轻拂的山草,除却那绵软的、轻吻似的触动,再感知不到其他。
这触感她曾在浴佛节那日体会过两回。在这个春末夏初的雨夜,它再次挟着世间一切草木的清芳,随细雨一同落回她心上。
她不觉轻阖上眼,沉沉入眠。
翌日拂晓,雨已停了。榻前人亦已离去,只在枕畔留下那本翻了彻夜的《本草图经》。金坠半睡半醒,伸手轻抚书封,无意中触到书上压着的一物。
她睁眼望去,瞧见书上放着只洁白的小香包。素绢料子,幽香隐隐。香气十分独特,丰韵而清新,一嗅便知是精心调配而成。仿佛融合了世间百草的清苦与甘甜,又有雨雪的清冽与泥土的醇厚,令人闻之忘尘。原来她昨夜嗅到的幽香并非来自梦境!
金坠坐起身来,取过那只香囊端详,在袋底寻到了一行小字,细细书着香方名:四月初十伴月香。
原来这是他留给她的生辰礼物。她怔了一怔,捧起香袋轻贴在颊畔,嗅着那伴了自己一夜的幽香,心中十分甜蜜,却又怅然若失。她恐这香气很快散去,便从枕下摸出母亲做的云月锦囊来,将那只洁白的香包裹入其中。那里头的空落终于被填满了。
一阵从未有过的颤栗的喜悦攫住了她。金坠如梦初醒,起身下榻,顾不得披衣,紧攥着那锦囊一路飞奔出屋,好似要去追逐自己出窍的魂灵儿。
未跑几步,却在廊中与宛童撞了个正着:“天还未亮呢,五娘这是要去哪儿?”
金坠脱口道:“君迁……他在药庐里么?”
宛童笑道:“沈学士昨夜在你塌前读了半宿的书,哪儿还有力气去炼药?这会儿他当回屋睡下了。五娘寻他有急事么?”
金坠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乱撞,平息片刻才道:“也没有什么急事……待他醒了再说吧。”
正要转身回屋,宛童忽唤住她,神秘兮兮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小布袋递给她道:“五娘猜猜看,这是谁给你的?”
金坠接过那沉甸甸的黑布袋,与自己手上的香囊摆在一块儿比了比:“不会又是他吧?”
“他是谁?沈学士么?”
“不然还有谁?”
宛童咯咯一笑,正色道:“是那日跳到西湖里救了你的那位英雄呀!”
金坠一怔:“就是那位不肯留下姓名的僧人么?”
“正是他!昨晚我做完事,正要去后院锁门,后门外忽有个一身黑的人扯住我,吓了我一跳!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拉下风帽来。我见他没有头发,想到罗娘子同我讲过那个无名英雄的相貌,觉得很像他,便问了问。他只点了点头,将这只小黑布袋给了我,上头附了张字条,教我将此物亲手交给五娘。我请他进屋来做客,他也不愿意,自顾自地冒着夜雨回去了。真是个怪和尚!”
金坠蹙眉:“他如何知晓我住在此处?”
宛童道:“许是四处打听来的吧?我还以为他冒着夜雨登门是讨要报酬来的呢,没想到是送礼来的,当真是个无私的人!五娘快打开这布袋看看里头装着什么吧!”
金坠犹豫片刻,拆开那只黑布袋子。眼前蓦地闪过一道幽光,明晃晃的,几乎叫人以为那袋中装着轮月亮。
可那不是月亮,而是一只翡翠玉镯。正是她生日当天丢失在西湖中的那只。
宛童惊呼一声,雀跃道:“呀,原来他替五娘将这宝贝捡回来啦!”
金坠一时怔忡,颤着手拈起来,反复摩挲着刻在镯身内的“阿儡”二字,方确认是自己丢失的那只。
冰魄翡翠在湖水中浸过,犹带着湿漉的凉意。水头更为清润,几可映照人面。金坠呆望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镯子,并无意料中的喜悦,反隐隐有些不安。
宛童忽指着那只黑布袋道:“五娘快看,这袋子里好像还有什么呢!”
金坠一凛,重又拆开布袋,倒扣着摇了一摇。一枚雪花似的碎片从袋底滑落在她掌心。那是一片薄薄的青碧碎玉,裂纹密布,乍看好像从她手里那只翡翠镯子上掉落一般。
金坠连忙拈起镯子检查了一番,左看右看,却都完好无损。她心中一惊,立时翻过那片碎翡翠,果见那裂痕密布的残玉上刻着两个蝇头细字,与她手里刻着“阿儡”的镯子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桑望。
金坠形如泥塑木雕,呆了半晌,方在宛童提醒下回过神来,又从那黑布袋底摸出一枚卷起的小字条。纸上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
“明日卯时,钱塘江畔六和塔顶。要事相告,勿迟。”
金坠将那字条攥在手心里,直攥得汗湿发皱。宛童识字不多,好奇道:
“这是那位救命恩人捎给五娘的话么?他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向我问安。”
金坠将字条同那枚镌字的碎翡翠一道收起,合拢黑布袋。宛童皱眉道:
“问安为何不当面问,又不是讨要赏钱,至于做贼似的?好一个怪和尚!”
金坠不接话,淡淡道:“我身上仍不太舒服,回屋去睡了,吃饭不必叫我了。”
“五娘不是正寻沈学士么?一会儿他醒了,我叫他来你屋里吧!”
金坠心下一沉,轻声道:“不必了。我这会儿乏得很,谁都不想见。”
宛童见她病容未消,只好由她去了。金坠一路神游回屋中,闭门呆坐,紧攥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翡翠镯子。玉身冰凉刺骨,证实其并非虚物。
她重又打开黑布袋,取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翡翠。“桑望”二字嵌在玉身细密的裂痕之中,似一只遭蛛网紧缚的萤虫,悄无声息地散尽幽光……——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本草图经》(北宋)苏颂 著
第55章 故人归 这灵玉终是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手上
金坠独自在屋中关了一日, 浑浑噩噩,不觉已是天黑。窗外下起雨来,小腹复又隐隐作痛。她十分渴望能像昨夜一般饮下碗热乎乎的赤沙糖姜汤, 却迈不出步子去要。便将那只黑布袋枕在榻下,弓着身子躺下, 只求尽快入睡。
夜雨淅沥, 辗转良久, 隐隐听到屋外有人语轻响。细听是宛童与君迁, 大抵是担心她的病况, 前来探视。金坠连忙将头埋进被褥。宛童进屋来,见她埋头睡着,只得熄了灯出去, 告诉君迁五娘已睡下了。君迁闻言, 低声叮嘱了些话便离开了。
金坠蒙着头,听着那足音在潇潇夜雨声中远去。心头一酸,轻咬着被角闭上眼,强迫自己堕入梦境。
思虑重重, 如何睡得安稳。一夜翻来覆去, 好歹捱到了更漏将尽。惊坐起来一看, 已是寅时末了。心中一凛,忙披衣下榻。草草梳洗一番,将搁在床前的那只黑布袋藏在怀里, 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
夜雨乍歇,天光微明。路上尚无几个行人, 金坠踏着一地雨露独行在晓风中,只感遍体生凉。幸而在街角遇到辆赶早出来拉客的驴车,忙乘了上去。车夫一听她要去六和塔, 很不情愿,金坠无奈加了好些钱,才说服他大老远送自己去往钱塘江畔。
六和塔矗立于西湖之南的月轮山麓,正面钱江,为镇压江潮而建。塔高九层,取佛教“身和、口和、意和、戒和、见和、利和”之六规约命名,故曰“六和”。每日早晚会有守塔僧人登顶敲钟,此外的时间都十分幽静。
金坠在月轮山前下了车,远望见那塔身隐于苍白的晨雾中,巍峨高耸,若隐若现,似遥不可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四下无人,唯闻潮声。她沿山路而行,半晌穿过山门,到了六和塔下。徘徊片刻,鼓足勇气,独自走了进去。
卯时已过,天光渐亮,此间仍十分幽暗。佛塔内部呈八角形,幽深曲折,别有洞天。四周墙上绘有各色壁画,须弥座上雕有精美纹饰。正中有阶梯盘旋,外侧有回廊相连,逐级而上,可步至每层廊外凭栏远眺。各层檐角皆悬挂着铁铃,晓风拂过,便闻百铎齐鸣,和着对岸钱塘潮音泠泠回响,禅意悠远清旷。
“……有人么?”
金坠绕塔呼唤了几声,只听见自己的回声。想到那字条上约她至塔顶相见,只得拾阶而上。
塔阶陡峭,攀登颇费时力。她借着漏进塔内的一线天光扶墙缓行,唯恐一脚踏空摔下去。走走停停,攀了无穷无尽的石阶,看了无穷无尽的壁画,听了无穷无尽的潮音,终是喘吁吁地来到顶层。
甫一登顶,便见正中悬着一顶偌大的铜钟。金坠转了一圈,不见人影,不由感到一阵焦躁,几乎以为遭人耍了,便伸手狠狠敲了敲那钟。清音未散,大钟投下的暗影深处忽闪出个影子。
金坠后退几步,仓皇道:“谁在那里?”
那人影缓缓向她走来。黑衣黑帽,一言不发,看上去正是约她来此见面的那人。
金坠从怀中取出那只黑布袋,隔着些距离问他:“这是足下给我的么?”
那人点点头。金坠又问道:
“足下尊名?袋中之物从何而来?为何约我来此相见?”
那人不做声,突然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下兜帽,在微光中露出一颗剃得青黎的头颅。其上是一张久遭风蚀的磐石般的黝黑面庞,以及一道横亘着的弓月形刀疤。
那是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面庞。金坠盯着他看了许久,蓦地天旋地晕,退开几步,颤声道:
“你……你是……你是宇文校尉?宇文觉?——殿下身边的那位……”
那青年唇角微动,沉默地点一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金坠错愕万分,正要再问,忽听得身后一个苍老女音幽幽道:
“他已出家了,如今唤作梦觉。”
金坠一惊,循声回首。只见塔身浓重的暗影下,一个枯瘦身形缓缓浮出,又被塔窗外的飞白所笼罩。是个老妪,身着沙门尼的灰布衫子,僧帽下的深黑眼眸似一汪静默的江潮,沉静地涌向来人。
“梦觉受过重伤,已无法言语。金娘子若有所疑,但向老身发问。”
金坠只觉得做梦似的,怔忡着轻唤:“彀婆婆?……您可是殿下的乳母,彀婆婆?”
“阔别已久,金娘子仍记得老身,实感欣慰。”老尼合十一礼,淡淡道,“老身亦同梦觉一般落发皈依了,金娘子今后唤我彀师太吧。”
“彀师太,梦觉……”金坠呆望着与记忆中判若云泥的二人,俄而如梦方醒,颤声道,“是他么?是他让你们……他还在么?——殿下他还活着么?”
彀师太叹息一声,敛容正色:“嘉陵王殿下已往生去了。”
金坠一怔,竟松了口气,讷讷道:“真的么?”
彀师太闭目颔首,沉声追忆:
“去岁末殿下出使大理国,得悉先帝驾崩,即刻返京奔丧。我等随殿下一路策马而行,行经五尺道中途,殿下顺路去一座土庙参拜祈福,却遭一伙刺客伏袭。那夜山中大雨,凶贼事先藏身于那土庙中,待我们走近,便射出暗箭,又推下山石为障,阻断了我们的去路……”
金坠听着,只觉浑身发颤,不禁伸臂抱住自己。彀师太顿了顿,蓦地双目一亮,音容亢奋道:
“在五尺道上的那个雨夜,殿下是何等英武啊!那数十个凶贼持械围攻,刀刀毙命,都未能近他的身。殿下手持他那柄青玉宝剑,以一敌众,那英姿真似大黑天神在世!
有那么一刹,那些凶贼个个畏缩不前,如同被魔咒定住似的。直至如今,每忆及此景,老身都不敢相信,殿下竟……殿下他竟已……”
“他怎么了?”金坠怔怔道,“告诉我,殿下怎么了?”
“对方人数甚多,又逢暴雨,我等虽竭力护驾,终究寡不敌众。殿下被逼无路,策马退至崖边。其时天上闪过一道雷电,殿下的马受了惊,蓦地向山崖下狂奔而去……我等不及阻止,只能眼看着……眼看着殿下……”
老尼言至此,双目含泪,战栗不言。金坠打开手中的黑布袋,将那片翡翠碎玉捧在掌心:
“这片碎玉……这是殿下的那只镯子……”
彀师太喟叹一声,哀戚道:
“那夜,我等随驾一行六人,除了梦觉与老身,皆于山中丧命。我二人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天明时幸为一个过路樵夫所救,得以苟活……
事后,我们回到殿下坠崖之处,遍地污泥乱石之中,远见一物散发出幽光。我们分头寻找,却不见那只翡翠玉镯,只寻到了这一片从镯身掉落的碎玉……”
边上的梦觉黯然垂首,似不忍追忆。金坠捧着那片裂痕遍布的翡翠碎玉,喃喃道:
“玉可挡灾,这是他的护身符,殿下他不会有事的……”
彀师太直视着她:“金娘子忘了么?这并非是殿下的玉。”
金坠一凛,霎时回想起来。元祈恩临行前,他们曾交换了玉镯。他不愿让她替自己挡灾,特意将刻有她名字的玉镯还给她,自己则戴上了刻着“桑望”的那只——
那镯子如今四分五裂,只剩下这一小片被寻回来,静躺在她掌心,与她左腕上戴着的那枚“阿儡”遥遥相望。
原来他是自己替自己挡了那场灾!
金坠将那片碎玉收好,悲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彀师太幽声道:“金娘子觉得,伏击殿下的那些凶贼是何人所派?”
金坠咬着唇:“是金宰执……是我叔父么?”
“不错,正是太子党的那一班奸佞!”
彀师太双目泛着冷意,切齿道:
“殿下身边出了个叛徒,还是个文人——殿下欣赏他的文采,奉他为座上宾客,他却暗中收了你叔父的好处,将殿下的行踪出卖给了他们。殿下是那般信任他,竟听信他的谗言被骗到那荒无人烟的土庙中参拜……可你猜那庙中竟供着什么?”
金坠摇了摇头。老尼冷笑一声,低低道:“一堆朽烂发霉的木块!”
金坠万分错愕,又听彀师太以那念咒似的口吻回忆道:
“那叛徒编了一堆浑话,说当地百姓视那些木块为神佛在凡间的化神,前去参拜便可结下善缘,为逝者祈福。简直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我劝殿下切勿听信,殿下却笑了,还说真正的神迹不假外物,发自于心。他在那堆烂木头前敬香跪拜,为先帝祈求冥福,好似那里当真供着一尊神!”
边上沉默的梦觉发出一记悲哀的叹息。彀师太亦是一叹,双手攥紧颈前佛珠,无比慈爱地自语道:
“殿下,我可怜的殿下呵!他自小就是如此,有一颗被神佛恩赐的大慈悲心,正如一只含着真珠出生的蚌,所有人都觊觎着那枚真珠,他自身却浑然不觉,仍慷慨地向世间万物敞露心怀。可那颗心却害了他……”
金坠轻颤着闭上了眼。彀师太凄然道:
“殿下往生后,我们想为他伸冤,那伙凶贼却掩盖了真相,声称嘉陵王是遭暴雨阻路,不慎坠崖,尸骨无存。我们离开大理,一路辗转漂泊,于三月末回到了帝京。果不其然,小太子已登了基,满朝皆是金相的爪牙——正是他们谋害了殿下,我们又能去何处伸冤?”
老尼说着,蓦地疾步上前,抓住金坠冰凉的手。
“除我二人,殿下已无一亲半故在世。金娘子,殿下曾视你为他的命,如今你是我们唯一的牵挂——我们四处打听,得知你已嫁人去了杭州,便也一路来此。为防被人认出,遂双双落发,扮作云游僧尼,暂于这六和塔中寄身,只待寻机告知你一切。”
金坠一惊:“那日我在西湖落水,莫非你们一直跟着我?”
“来到杭州后,我们打听到了你的住址。那日梦觉见你出门,遂尾随于你,试图寻机约见。见你被迫上了那班纨绔子弟的船,遂提前游至了湖心岛。本想暗中保护,却见你为拾回殿下的玉镯落入湖中,便下水救了你。
送你上岸后,梦觉又跳回湖中寻找殿下的护身玉,寻到深夜,终于在湖底淤泥中发现了那只镯子——神佛庇佑,这灵玉终是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手上!”
彀师太紧攥着金坠的手,不住摩挲着她腕间那只冷月光般的玉镯,神色激动地对梦觉道:
“梦觉,你瞧,这只镯子与她是多么般配啊!殿下是不会看错的,只有我们云南的冰魄翡翠方衬得上他同他的意中人!什么汉白蓝田,在这灵玉面前皆成了石头!”
那年轻的僧人仍是垂首低眉,点点头以作回应。金坠的腕被彀师太攥得发疼,不由缩回了手,嗫嚅道:
“你们来找我,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么?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殿下出事后,我便晓得那绝不是意外。可是我不敢同别人说,也无人可说……”
彀师太注视着金坠,蓦然发问道:
“金娘子是三月初嫁的人吧?你的夫君,可是那人称医圣的沈缙溪的孙儿么?金娘子可知,先帝病亡那夜,正是服了他开的药方?”
第56章 望江潮 休恋水月,早悟兰因
金坠不置可否, 垂眸低语:“我知道。我都猜到了。我也曾问过他……问过沈君迁,他祖父是否参与了那些勾当。”
彀师太道:“他如何说?”
“他并不知情……却也不曾辩驳。”
彀师太闻言,直愣愣地端量着她, 话锋一转:“金娘子与那位沈学士成婚以来,过得可还好么?”
金坠一怔, 嗫嚅道:“我同他……我同他有名无实。”
“娘子本性淑贞, 善莫大焉!”彀师太合十赞叹, “感谢你为殿下守身如玉!”
金坠忙道:“我与殿下亦是发乎情止乎礼……”
彀师太打断她:“老身明白。殿下持重守信, 倘若今次能从大理平安归来, 他本打算与你修成正果,白首不离……阿弥陀佛,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金坠低眉不语, 半晌问道:“殿下……可有什么留给我?书信, 或是物件?”
彀师太微微一哂,点了点头,从僧袍中取出一只木雕小匣递给金坠。
“这是上好的滇南沉水香,安神止痛效用极佳。殿下记得金娘子有心口疼的宿疾, 此行特去寻到了这种香, 可惜无法亲手交给你了。虽非重礼, 却是殿下对金娘子的一片心意,还请善加珍藏。”
金坠一愣,接过那精美的香盒打开。沉郁暗香扑鼻而来, 仿佛置身草木深茂的滇南密林,蕴藏着一股神秘的冷冽。她不禁闭眼深吸了一口, 只觉清寒沁骨。
彀师太欣慰道:“香在魂在,若见你疾愈,殿下亦可含笑了。”
金坠道了谢, 问道:“二位今后作何打算?”
彀师太合十道:“吾主已去,老身与梦觉本是苟且偷生。时移世易,此行江南,只为将殿下蒙难冤屈陈诉金娘子知晓,并将殿下所留遗物转交与你。如今话与物皆已带至,我等心愿已遂,从今往后,惟愿遁入空门,以此风烛残生敬奉神佛,为吾主祈福……”
老尼那看淡尘缘的语气令金坠万分痛心。她不禁脱口而出:“那殿下的冤屈呢?难道就这样不了了之?”
彀师太道:“世间冤屈多如恒河流沙,如何洗得净呢?”
金坠一怔:“可他是嘉陵王殿下啊……”
彀师太道:“死生有命,即使尊贵如殿下亦不可幸免。殿下喝着老身的奶水长大,无人比我更心痛他的离去,无人比我更想为他讨个公道!可不幸身在皇家,这样的事我已见得太多了——殿下的母亲,容嫔娘娘当年也是含冤而去。只因她是从苗疆来的,又生得如天女一般,他们就诬陷她行巫蛊之术,说她是炫媚的魔女……多么歹毒啊!”
容嫔的生平并非秘密,她本是苗疆贵族之女,是后宫中少有的异族妃嫔。先帝年轻时喜好游历,一次在苗疆密林中狩猎时见到了嬉水的容嫔,误将她认作当地传说中的露水神女央阿莎,不可救药地迷恋上她,将她带回了中原。
据说先帝特意选了一个月夜迎娶容嫔,用一顶镶满宝珠的银轿连夜将她抬出了苗疆的山林。因为他恐到了早上,太阳一出来,她便会如神话中一般化作露水,消失于世。
祈恩曾告诉过金坠,母亲生前常对先帝说,她并不是露水神女,只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山野的苗乡少女。可先帝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未在中原见过像她一般美丽的女子,坚信她是来自异域的神女,不仅能赐予他如诗如梦的爱情,亦将为他带去长盛不衰的权柄。
先帝不知,神女一旦离开她所诞生的土地,神力便会渐渐消失,而她的美终将招致凡人的嫉恨。容嫔进宫后,为先帝生下一个宝贵的皇子。嘉陵王出生时,人人都说他是中原天子和苗疆神女的爱情结晶,拥有神明的赐福,日后将为这个国家带去无上荣光——之后的故事,便如彀婆婆正在讲述的一般。
“殿下刚记事起就被从娘娘身边带走了,但他从没有忘记他的母亲。娘娘死在冷宫的时候,殿下还不到七岁!那一日,殿下跪在娘娘的榻前,不停吹着娘娘给他的那把小芦笙……”
“那是她当年从家乡带来的,殿下以为只要吹起母亲教给他的苗乡招魂曲,就能唤回远行的魂魄。他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吹着芦笙,娘娘却再也没能回来。那时殿下脸上的表情,还有那哭声似的曲音,老身永不会忘记!可它就像一阵烟一样散去了……”
“这些年来,除了她的亲生孩子,再没有人记得宫里曾有一位容嫔。殿下曾告诉我,有朝一日定要为娘娘雪冤,让她魂归故乡。可如今连他自身也……”
彀婆婆言至此处,早已老泪纵横,金坠也不由低低啜泣。沉寂许久,老尼叹息道:
“金娘子应当明白,以我们如今的境况,再也做不了什么。除非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人记得殿下,愿不惜代价为殿下雪冤……”
金坠心中一颤,将那片刻着“桑望”的翡翠碎片紧攥在手心,梦呓似的说道:
“还有一个人。他若得知了殿下的遭遇定不会坐视不理……”
彀师太一凛:“那是何人?”
金坠犹豫片刻,向她讲起了初见时嘉陵王告诉她的那个与观世音菩萨同名的南国王子的事迹,说殿下曾在滇西翡翠谷救过他的命,这块雕琢手镯的翡翠石正是他赠给殿下的信物。
彀师太闻言,凄凉一笑,执着金坠的手道:
“金娘子仍如从前一般天真无邪呵!难怪殿下那样喜欢你……人海茫茫,我们要去何处寻这位骑着白象的南国观世音呢?”
“可是……”
金坠欲言又止。彀师太深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
“恕老身冒昧,即使找到了这位骑着白象的贵人,闹出一番惊天动静,替殿下雪了冤,金娘子日后又作何打算?也像老身一般落发为尼,还是仍旧回到夫家去?”
“我……”
金坠沉默了。老尼叹息一声,徐徐说道:
“阿弥陀佛。佛言过去心不可得,斯人已去,请金娘子看开些吧!你的前路还长,切莫痴恋水月,空误兰因。”
“……何谓水月,何谓兰因?”
“金娘子心知肚明,何必多问?”彀师太面露慈悲,攥着念珠道,“殿下毕生仁善,而今已渡此世苦海,荣登彼岸极乐,定会在那佛国净土之中祝福你的。”
金坠嗫嚅:“可我……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老尼沉吟片刻,正色道:“金娘子若有心,便在殿下的灵前供上三柱清香,亲手抄一卷《大悲心陀罗尼经》。借观世音菩萨的灵力,为斯人之往生轮转祈福吧!”
金坠悲叹一声,点了点头。一时无言,天色渐明,东边天幕上第一缕曦光悄然流入塔顶。一直沉默如磐石的梦觉蓦地动了动,在朝日映照下走向佛塔正中悬着的那口大铜钟,双手抱过木钟槌,一击一击敲着。
梵钟清远,庄肃萧然,响彻霄壤。彀师太一手拈佛珠,一手结法印,面向高塔对岸的辽阔江面,伴着钟声低诵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梦觉重重敲响了最后一记梵钟。钟声飘散,同日出时分轻拍着岸石的江潮交融消逝,只留幽幽余音萦绕于这方佛塔之上。
“自我们来此,这六和塔上的晨钟每日皆是由梦觉敲响的。此钟每鸣一声,我二人便念诵经文,为殿下祈福……”
彀师太微眯着眼,远眺着彼岸江面上初升的半个红轮,喃喃自语道:
“殿下从前最爱登高,若见到这番景色,不知该多么高兴呵!”
老尼语毕,转头看向金坠,却见她绞着双手,眉心微蹙,面容在朝霞映照下白得似要融化一般。
“金娘子怎么了?”
“不知怎么,心口忽有些疼……”金坠回过神,捧着彀师太方才给她的那盒滇南沉水香,强颜一笑,“回头我便试试这香。”
彀师太颔首微笑:“药香见效慢,金娘子切记每日点用。殿下保佑,你的宿疾定可康愈。”
金坠轻应了一声,紧攥着香盒,默然凝望着江面,将心中的秘密寄予远去的江潮。唯她自身知晓,那令她蹙眉的痛处并非来自心上——
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心口疼的宿疾。不过是当初年少懵懂,羞于直言来月事时的不适,便随口诌了个谎,好在心上人面前显得自己娇弱可怜罢了。
第57章 黄梅雨 “你眨一眨眼,我便放手。”……
从幽暗的六和塔上下来后, 金坠恍如隔世,发了场大梦一般。白昼晃眼,一路魂不守舍, 也不知如何从钱塘江边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回屋里,缓了许久, 终于回过神来。
依照彀婆婆的嘱咐, 她打开那盒滇南沉水香, 取了三支在案头点燃。从梦觉给她的黑布袋里取出那片大理山崖边捡回的碎玉, 供在香前, 权当为故人设灵。拜了三拜,洗净了手,到书架上取下佛经, 默念毕开经偈, 照着那“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抄起来。
佛经并不长,她却没有勇气一下子抄完。断断续续抄了几日,燃尽了大半盒香,终是抄到了最后几百字。期间宛童进屋来侍水, 嗅到那神秘清冷的幽香, 好奇道:
“五娘从何处得来的新香, 味道真奇异,就像在大山丛林里似的!”
“别人送的……莫凑太近,这是药香, 恐你嗅了头晕呢。”
“药香?治什么的?”
“……心口疼。”
“咦,五娘何时有心口疼的毛病了?我怎不知道?”
“你又不是我肚中的虫儿, 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金坠淡淡一哂,提起笔管戳了戳宛童,“我要抄经了, 你自己去玩儿吧。”
“嫁了人的比丘尼又要做功课了!”
宛童只当她在抄经消磨时辰,笑嘻嘻打趣了一句,带上门出去了。
金坠叹息一声,提笔濡墨,试图一鼓作气将剩余的经文抄完。未写几字,却如何也下不去笔了。心中无端似有万千虫蚁啃噬,又麻又痒,恼煞了人。浑身亦不觉燥热起来,坐立难安,索性搁了笔,推门出去散心。
春尽夏初,微雨新霁。庭院中绿树荫浓,低头皆是被风吹动的叶影儿,密匝匝地映在地上积水里,似无数游鱼嬉戏,热闹极了。
金坠心烦意乱,没头蝇似的四处乱走,不觉来到后院尽头的一间草堂前。瞧见门半掩着,遂信步走了进去。进门刹那,便被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笼住,才知是到了君迁的药庐里。
自从来杭州后,她还是初次步入此地。此刻草庐中空无一人,她得以一览乾坤。此间风景与他在帝京家中那处无异,无非是乌泱泱的各种草药,光看一眼便令人苦得咋舌。
金坠逛了一圈,想到在帝京时曾闯进过他的药庐捣乱,还故意当着那位礼部尚书夫人的面胡闹了一场,惹得他没好脸色。她不禁轻笑了一声,信手从面前竹筐中拈起一簇草药嗅了嗅。不过两个月光景,想来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灶上一排风炉中正小火熬着药,散出袅袅的白烟。金坠闲来无事,一只只揭开来看。每个炉里都是滚滚的黑汤,腾腾的热烟,苦味熏天,好似佛经上惩罚恶人用的一个个小火狱。
金坠撇撇嘴,想到那人平时手执风扇、陀螺似的穿梭于这些火炉之间,不时向其中添草加料,正如那看管炼狱的恶鬼一般。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药师如来!
她想象着那画面,不由噗嗤一笑。忽听砰的一声,角落边的一只风炉盖子兀自扑了起来。金坠忙从灶前取来蒲扇,一面扑灭炉火,一面揭起炉盖。
墨黑色的药汤滚滚,散出的却并非苦味,而是一股清新的芍药芳香,冲淡了姜味的辛辣,细嗅还伴着丝丝赤沙糖的甘甜。不用说,正是那人为她准备的那方止疼秘方。
金坠扣上炉盖,低嗔道:“傻瓜,这都几日了?我早好了!”
她轻叹一声,心中无端又难受起来,回身走出药庐。行至门边,脚下无意踢到一物,却是只小酒坛子。
沈君迁并不嗜酒,金坠好奇地在坛口嗅了嗅,一阵清冷的幽香钻入鼻腔,似由菖蒲艾叶等香草融合而成。她平素不怎么喝酒,此刻闻到这气味却被勾得不行。便抱起酒坛来,打算带回屋去一醉方休。
一壶酒罢了,他不会这般小气吧?大不了再赔他一坛便是。
金坠抱着酒坛子回到屋中,案头的沉香已燃断了,她新点了一支,坐回桌前,打算抄完剩下的佛经便喝个痛快。出去散过了步,总算是静下了心。复又研了新墨,继续誊抄起大悲咒。
这回她抄得极慢也极专注,一笔一划皆同绣花似的,慢工出细活。午后时辰匆匆流逝,窗外不觉已是暮色四合。宛童屡屡来催她吃饭,见她埋头不应,唉声叹气地走了。许久终于抄完最后一字,金坠长叹一声,将经文晾在窗前风干,起身活动筋骨。
更漏声声,已是彦夜时分了。案头的香又将燃尽,金坠连忙续上新的。双手合十,向着供在面前的那一小片刻着“桑望”二字的翡翠残片拜了三拜。
正要祈愿,忽闻外头笃笃响起一阵叩门声。金坠以为是宛童又来催,朝着门外喊道:
“别敲了,我不饿!”
屋外却是君迁的声音:“是我。”
金坠怔了怔,隔门问道:“有事么?我的病已好了,不需再喝药……”
君迁打断她:“我能进来么?”
金坠一愣,低低道:“很晚了,我要睡了!”
君迁道:“我药庐门前的那坛酒,是你拿走的么?”
金坠心虚,矢口否认道:“我没见过什么酒。”
“我知道是你拿的。”君迁沉声道,“你若不开门,我便一直立在这里。”
“……你自便!”
金坠存心同他赌气,转身抱起搁在案边的那坛酒,拔出塞子,举坛猛饮一口,险些被呛到。半晌转过头,瞥见君迁还立在屋外。
夜静露重,唯闻外间夏虫轻鸣。他的影子被烛光映在门上,孤零零的,看着很是可怜。金坠轻叹一声,起身过去打开了门,兀自撇过脸去。
君迁进了屋,手中端着只白瓷汤碗。他将碗搁在案上,一眼便见到边上那只酒坛。轻叹一声,对她道:
“这是为端午备的药酒,很烈。你病初愈,不应喝这个的。”
金坠瞪着他:“我若非要喝呢?”
君迁从容反问:“这是我酿的酒。你若想喝,需经我许可吧?”
金坠自顾自抱起酒坛喝了一口,冷冷道:
“我做的事,有哪一样你是许可的?今夜我想喝酒,你不让。那天我想做绣活,你也不让。见我关起门来随心所欲,你便如坐针毡,急急忙忙跑来监视我了!”
君迁一怔:“我只是……”
“你只是为了我好,毕竟你是尊仁心仁术的药师如来,不能见死不救——可最开始我想与你和离,你为何也不同意,非要拿那包不值钱的小果子来诓我?”
金坠气鼓鼓地,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抬头瞥见他的脸庞,心中蓦地百感汹涌,眼圈一红,咽着声儿道:
“那日离开鹤山的船上,倘若你肯直接放我走,我就不会来杭州,不会在生日掉进西湖里,不会生这一场病,不会……不会像如今这般,可悲到要借酒消愁……”
她似遭人戳了心肝,无端生出一股委屈,捂住脸来挡住扑簌簌的眼泪。君迁见她忽然哭了起来,一时手足无措,柔声道:
“那件事,我已同你道过歉了。你若不愿留在此处,待你的身子好些了,我便送你回去……”
他话音未落,她却哭得更凶了。半晌强忍住泪,扬起脸盯着他:
“我只是你手下的一个病人,悲天悯人地开几幅药方,医好了便收钱赶人,是么?”
君迁不置可否,只道:“我说过不会收你的钱。”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签什么契据?”金坠红着眼圈盯着他,“我真是不明白,你又不爱我,何苦与我纠缠不清,折腾得大家都不安生?”
君迁回望着她:“或许我爱你呢?”
金坠一怔:“你……”
“为医者当博爱。”君迁凝视着她的眼睛,“这是我的本分。”
金坠心中一沉,嗔道:“你的爱太沉了,我受不起,你给别人去吧!”
话落又抱起酒坛子来。君迁劝道:“别再喝了,你的病会复发的……”
“复发就复发!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治好的病?我非让你医不好我,非让你前功尽弃,非让你摔下神坛!”
金坠决心同他作对,举起酒坛灌了一大口下肚。君迁叹了口气,伸手从她怀里取下酒坛搁在桌上。金坠一把夺回酒去,龇牙道:“我不要你管!”
君迁按住酒坛,沉声道:“我若非要管呢?”
金坠一愣,眼圈儿又红了,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你就不能哄哄我让让我,说些我爱听的话?非要这般冷冰冰的,这般不近人情?”
“我就是不近人情。”君迁仍不松手,“让别人同你说你爱听的吧,我只说我应当说的。”
金坠抢了几次,抢不过他,索性甩手道:“让给你!有本事将这坛酒喝空了,好让我没得喝!”
话音刚落,却见君迁当真单手举起酒坛,照着她方才的模样仰头饮了起来。他虽喝得慢,却是一口接着一口,全无要停住的意思。
金坠岂能让他独享,踮起脚来贴近他,伸手便要去抢。君迁一手将酒坛高举至头顶,一手挡住她的肩,阻止她近身。
二人绕着屋子你追我逃半天,金坠见夺不回酒,猫儿一般向他一扑。君迁冷不防被她扑倒在案前,趔趄跌坐在地,伸手撑住桌角。金坠趁胜穷追,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胡乱撕扯一阵,从他的衣袂扯到衣襟,拼命去夺被他死死护在怀中的那坛菖蒲酒。
就这般扭打一阵,直打得桌颤椅乱,杯盘狼藉。金坠抢不过他,蓦地隔着薄衫在君迁肩上猛咬一口。他吃痛向后一倒,只听一声清响,案角一只摇摇欲坠的瓷碗终不耐地动山摇,碎在地上。
二人皆是一怔,回眸望去,白瓷小碗四分五裂,正是君迁方才端来的那盏。赤砂糖姜汤已然凉透,流了遍地。姜与糖的气味汩汩交融在室内,辛辣而甜蜜,藏着近乎和谐的矛盾蹿入鼻息。
金坠呆了刹那,忽感到周身一紧,竟被君迁牢牢攥着双臂箍进怀里。她被迫半倚在他身上,挣扎了几下,低低叫道:
“……放开我!”
君迁充耳不闻,任凭她在怀里扭动半天,忽垂眸逼视着她:“你当我是什么?”
金坠语塞,撇过脸去不看他,仍试图挣脱。他却纹丝不动,将她紧箍在怀中,强势而语带悲哀地问道:
“你当我是什么?这碗中的汤药么?需驱寒止疼时便皱眉强饮下,不需要了,便摔碎了泼在地上?——金坠,你不觉得对我太不公了么?”
金坠一惊,心跳得厉害,以为自己听错了,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君迁叹息一声,稍放开她一些,一手轻覆住她的腰身,往她裙带下方探去。金坠仓皇一躲,却见他已松开手,从她的腰带上解下一物。
一尘不染的素绢香囊,正是那夜他留在她床前的那只。
金坠一阵紧张,一把将香囊夺回手里,慌慌张张地藏回衣衫下。君迁有如寻到了铁证,定定望着她,素来清如春水的眼眸被烛火染得灼亮,裹了桃花汛一般汹汹奔涌向她。
忽如烛焰一动,他俯在她耳畔,幽声问道:
“四月初八那日……你为何那般对我?仅是因斗百草输了么?”
浴佛节之日,巷口傀儡戏台边那株亭亭如盖的古树下,她落在他颊边的那一吻早已随风而逝。她没想到他偏在这时候将它寻回来。无心亦或有心,金坠此时已道不明了,只觉心如鹿撞,身如火烧。
她几乎将头埋进衣襟,明知故问:“……哪般?”
君迁一言不发,双臂将她的腰肢握得更紧,俯身贴向她的脸颊,像是非要让她回想起那日她对他做的那件事。
金坠被他身上药香缠得意乱神迷,慌乱道:“你……你放开我!”
“你当真想让我放开?”君迁双目如电,深深望进她的双眼,“你眨一眨眼,我便放手。”
金坠试着眨眼,却觉得眼皮被一股无端的力道钳住,将她变作个木头人,竭尽全力也动弹不得。
她心下一颤,讷讷扬起脸来,用一双含着星泪的通红的眸子回望着他。他无奈而温柔地笑了笑,再度俯下来,轻轻吻去了她眼角边的泪痕。
金坠阖上眼,只觉浑身都散了架,听任他报复般地吻上自己的眼角眉梢,似被梅子黄时的微雨濡着。尔后是鼻尖,尔后是唇,尔后是下颌、脖颈、肩窝……以及更深。
那个雨夜,在梦中嗅到的那阵幽香再度笼住了她。那是她所能想象的世间百草蔓生之时的气息,此刻却不再是梦了。
第58章 蔷薇刺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金坠睁开眼时, 嗅到梦中那股幽香仍萦绕身侧,一时以为自己还未醒来。
仰脸望向窗外,天色似明未明, 隐隐泛着青白,笼着一层琉璃色的微光, 不知是月光还是日光。揉着眼坐起身, 瞥见屋角的更漏滴尽, 才确信已是早上了。
弥漫在屋中的那阵香味随着她转醒愈发得深浓, 细嗅其中还蕴藏着诸多气息——
剩了半壶的菖蒲苦艾酒、泼在地上的赤沙糖姜汤、已然成灰的滇南水沉香, 以及一股不知名的、仿佛烛焰燃尽后的兰烬之中所散出的幽芳。
金坠轻叹一声,四下顾盼,才发觉自己睡在地上。身后案几上杯盘狼藉, 茶具餐碗摔了一地。侧过脸去, 便望见君迁的面庞。一缕微光笼着他宁静的睡容,仿佛一个白日的月轮沉在屋里。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蓦地一凛,昨夜种种犹在眼前, 触火一般缩回了手。将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从他身边爬起来, 做贼似的推开门,唯恐发出一丝声响。
五月将近,梅雨落落停停, 青石地砖总是湿漉漉的,铺着一层软玉般的苍苔。金坠从自己屋中落荒而逃, 梦游似的,一脚踏在那青苔地上,刚出门便不慎滑了一跤。好在时候尚早, 四下无人,没人瞧见她这幅窘态。
腰肢本就隐隐酸疼,经此一跌更是难受。她起身掸了掸裙踞沾的灰尘,心中又乱又羞,只想找个无人识的去处藏起来。一时也不知去哪儿,便踉跄着穿过中庭,往家门外而去。
初过卯时,街巷中静悄悄的,偶闻几声鸣蜩。金坠满怀心事,游魂似的飘在街上。刚到巷口,对面一团花影迤逦而来,摇曳生姿,步步芬芳。近了看,方见是罗盈袖抱着一大捧花束走来。那小娇娘撞见邻居,笑盈盈地唤住她道:
“坠姊姊早呀!姊姊身子好些了么,如何这般早便起来了?”
金坠细声道:“我……我已好多了。你呢,一早上抱着这么多花去做什么?”
盈袖兴致勃勃道:“听说雍阳长公主要下江南来了,前日已起驾去了苏州,过几日便来杭州了。届时要在西湖边赏景游宴,我师父被邀去表演花艺,要带我一起去呢!正好夏花新上市,我特赶早去集市上买了些花材来练练手。”
金坠笑道:“难怪见你这段时日埋头苦练,原是要出师登台了。”
“我就是去给师父打个下手,看看热闹罢了!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公主娘娘们出宫来玩儿是什么阵势呢,正好开开眼!”
盈袖兀自说着,瞧见金坠似心不在焉,话锋一转道:
“坠姊姊那日为了救我才上了那贼船,害你生这一场病,也不知怎么向你赔礼才好……姊姊看看这些花儿吧,都是今早新摘的,有茉莉、栀子、白兰、蔷薇、玉簪花,在这季节顶香顶香的。姊姊选几枝喜欢的,我这便插好了送到你屋里去,保准你梦里都是花香!”
金坠忙道:“别!我屋里……我屋里这会儿不太方便。”
盈袖笑道:“怎么不方便?莫非屋里漏雨了不成?”
“我……我这段时日卧病在床还未来得及收拾,乱糟糟的不好待客,还是去你家吧。”
金坠低低说着,从盈袖怀里接过几束花替她捧着,兀自朝她家走去。盈袖岂知她何故不让自己去做客,无奈跟在后面嗔道:“那有什么,我屋里头更乱呢!”
来到盈袖家,便见满眼皆是花花草草,稻草似的一捆捆堆在角角落落,要不知情,还以为到了户做卖花生意的人家。盈袖唤来婢子看茶,带着金坠分花拂柳,到寝房稍歇了歇,便取出花剪花器来,教她一道修剪新买的花材。
金坠不见梁恒前来迎客,便随口问道:“梁医正还未起来吧?”
“我哪儿知道?”盈袖冷冷回头问婢子,“阿绿,那死鬼起了么?”
小婢子低声道:“郎君昨晚上没回来睡呢。”
盈袖哼了一声,信手折下一簇花叶:“那敢情好,省的脏了这屋子!”
金坠揶揄:“他夜不归宿,你也不去捉奸?”
“我忙得很,管他死活?”
“既如此,何不干脆和离?”
“那岂不便宜他了?他带着他的花花柳柳在这温柔乡里卿卿我我,我带着这些花花草草回娘家遭人指指点点?”
“那你也别光在家沾花惹草,同他一样出去寻就是了。”
“男的有什么好,也值得我劳神去寻?还不如摆弄我这些真花真草!”
盈袖冷笑一声,拈起一枝洁白的栀子花在手里转着,自言自语道:
“真羡慕我师父,独自一人住在山上,平日只与花花草草为伴,天仙似的,不必受那些腌臜玩意儿的气。我要也有一栋自己的草堂,定也换上羽衣做女冠子去,才不在这儿卖身呢……”
金坠由她絮絮说着,自己垂头分弄花枝,不觉神思游离。半晌听盈袖唤她将手边几枝蔷薇花递过去,忙回过神,伸手去拾。刚触到花枝,蓦地吃痛低呼一声;缩回手时,指尖已被花刺戳出血来。
盈袖见状心疼道:
“坠姊姊没事吧?疼不疼?阿绿,快取纱布来给金娘子裹上……所以我才讨厌蔷薇月季!大家都是花儿,偏她神气兮兮,以为长了一身刺儿就好拒人千里,还不是要被折下来供人摆弄!”
金坠垂眸盯着从自己指尖涌出的血珠儿,接过婢子递来的纱布,却不裹上止血,良久忽怔怔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么?”
盈袖一愣:“什么什么感觉?”
金坠如梦方醒,摇摇头道:“没什么。”
盈袖不依不饶:“坠姊姊说嘛,是什么事儿?我早觉得你今日不太对劲,魂不守舍的,究竟发生何事了?”
金坠话到嘴边又咽下,只嗫嚅着:“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呀?”
盈袖满面狐疑,盯着金坠审视起来,忽地瞥见她襟口下隐隐露出一段沁着红印的颈子,顿时醍醐灌顶,噗嗤笑道:
“我说姊姊莫非是头一天嫁人么,怎么问的话和个小新娘子似的!不就那么回事儿,还能有什么感觉?”
“可我……”金坠绞着手指,“我觉得怪怪的……”
“怎么了?”盈袖凑近她,盯着她颈上那蔷薇似的红印幽幽道,“莫非你家那位待你不够温柔?”
金坠仓皇拢起衣襟遮住脖颈,细声道:
“我……我只觉得像发了场大病似的,浑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了……这寻常么?”
盈袖一怔,正色道:“不寻常。据我所知,多数女子可不常有这种感觉呢。”
金坠忙道:“那你是什么感觉?”
“我?我正守活寡呢,感觉可好了!”
盈袖自嘲般的一哂,片刻又好奇地拉着她问道:
“坠姊姊,你说的那种身子不是自己的感觉……细说是如何?”
金坠如鲠在喉,扭捏良久,向盈袖勾勾手,示意她凑近自己,在她耳畔悄声说了片言。盈袖一面听着,面上亦是一红,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什么都没听见!想不到你家那位学士郎看着霁月清风,私底下竟是个……竟是个……算了,我就不说他是个什么了,反正不像是个行医的!”
金坠闻言,将头埋得更低,忽怔怔道:“盈袖,你明白……爱是何物么?”
“哎呀!爱?爱么……”盈袖饶有兴味地端量着她,“你自己不是刚体会过,怎反来问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金坠羞恼万分,“算了,当我没说!”
“我晓得你的意思!但我恐怕不能回答你。”盈袖拈起一枝花在她眼前晃了晃,正色道,“我师父说,这可是世间最玄妙的事情。爱谁恨谁都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背后有着更大的神秘呢!”
“有多神秘?”
“谁知道呢?兴许不亚于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世人吧!”盈袖道,“要我说呢,这就是种毛病!世上生老病死千疾百病,唯有这一种病最是难医!”
金坠苦笑:“你这话说得倒有哲理。佛经上也是这么说的。”
盈袖好奇:“佛经上怎么说?”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金坠梦呓似的喃喃着。
盈袖没听明白,撇了撇嘴,兀自摆弄花枝。片刻又好奇起来,凑近金坠低低问道:
“坠姊姊,你方才说你家那位昨晚那般……是向来如此,还是只此一回?”
“……只此一回。”
“莫非是喝多了?”
“大约是吧……”
“那你喜欢么?”
盈袖问她半天,见金坠只垂着眸子不肯说话,掩着嘴吃吃一笑道:“罢了罢了,姊姊怕羞,人家不问便是了!”
语毕,伸手从花草堆中攥过方才刺了金坠的那枝红蔷薇。正要剪除花叶,蓦地也被隐刺扎了下手。盈袖嗷了一声,指着那花儿笑道:
“我最近同师父学了句诗——草木有本心,无需美人折。这才知是什么意思!对不住了小蔷薇,硬生生摧折了你,你要扎就扎吧,这毕竟是你唯一的护身法宝呢!”
正所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厢杭州药局一如既往,一大清早便挤满了等着看病的百姓,一个个抢破了头要拿帝京来的医学士的号牌。门口发牌子的学生苦不堪言,连连安抚众人道:
“莫急莫急,沈学士还没出诊呢!怪了,他每日都是最早到的,今日怎么快三竿头了还不见影儿?不会是出事儿了吧……”
正胶着间,只见清风骤来,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药局前。病号们如见了药王菩萨,纷纷喝彩欢迎。君迁一面向众人颔首致意,一面侧身挤进药局,顾不得喘口气,直奔诊案便要开工。
梁恒见他赶得汗涔涔的,将手边的凉茶递过去,笑道:“你老人家可歇口气再上工吧!累死了你这尊医仙,谁来普渡众生?”
边上一位医官也打趣道:“沈学士难得迟到,莫非是昨夜通宵渡人太过劳累,睡过了头?”
君迁正举着茶盏急饮,闻言猛咳几声,低低道:“……看书迟了些。”
梁恒好奇:“什么书这般迷人?拿出来与大家看看?”
边上那医官揶揄:“人家学士郎看的必定是好书,哪里同梁医正般不务正业,藏了一堆阴阳避火图!”
梁恒正色道:“阴阳采补乃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养生秘经,可谓天地万物之本源,学问深着呢,哪里是不务正业?”
君迁扶额叹了口气,任由他们言不及义,兀自在诊案前坐下,按序叫号开诊。
他的来头本就不小,加之为人亲和耐心,名声早在杭州百姓之中传开了,每日的坐诊名额早早便被一抢而空。甚至有不法之徒发掘财路,天一亮便在药局前排队取了沈学士的号牌,转而向人高价兜售,从中谋利甚多。
药局上头本就是个草台班子,乱象丛生,哪里顾得这些。君迁每日坐堂已是紧张,施济局又开业在即,分身乏术,也只得守好本职,尽力多看几个病人,多开几幅药方罢了——他毕竟不是真的神仙。
看完上午来的一屋子病人,到了饭点,众医官纷纷放下针艾出去觅食。梁恒正要叫君迁一道出去,面前大摇大摆飘来个绫罗绕身、红花簪头的矮子,正是那位本地知名纨绔崔衙内。
梁恒见了来人,暗自嘀咕一句“坏了”,笑脸迎上前去。崔衙内并无好脸色给他,扯着那破锣似的公鸭嗓道:
“梁医正,你上回说好开给我的药呢?等了好几日,怎没个信儿?”
梁恒赔笑道:“不巧这几日忙忘了,明日给衙内送去可好?”
“你这不是坏我的事儿么!那可是我的救命药……”
那公鸭嗓话音未落,却听君迁在一旁幽声道:“崔衙内需什么药,我这里有。”
崔衙内一愣,忙上前唱了个喏,转嗔为笑道:“一时眼拙,未见到沈学士在此,抱歉抱歉!令正的病好些不曾?”
“好多了。”君迁淡淡道,“烦请在此稍等,我为你取药来。”
崔衙内蹙眉:“沈学士可知我要开什么药么?”
“我的方子远胜梁医正,见效甚快,包君合意。”
君迁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药库。半晌回转来,将手头一个纸包递给崔衙内,附耳叮嘱片言。那公鸭嗓听了他一番医嘱,眉飞色舞,双手接过药包施了一礼,欢喜道:
“知我者沈学士,我就想要见效快的!不愧是妙手仁心的医仙,在这贫民窟里坐堂真真是屈大才了!”
君迁冷冷一哂,不复多言。那崔衙内又想起一事,转头吩咐随从取出三张纸递给君迁,笑道:
“还有一事请教学士——我府上有个爱姬近日染了病,看了三个名医,开的方子都不一样,不知听谁的好,还请沈学士指点迷津,替我掌上一眼!”
说着便将三份药方塞给君迁,又低声叮嘱道:
“沈学士是同行,当晓得医门规矩严,不许方子外传。我答应那三位名医替他们保密,奈何他们开的方子难懂得很,无奈私下找你鉴定一番,还请勿要……”
君迁对着那些药方各瞥了一眼,打断他道:
“这些药方并无差异,皆是同一种。”
崔衙内狐疑:“此言当真?可我看这上头的药材都不同哩,还都闻所未闻,花里胡哨的……”
“这三幅药方虽各不相同,却都出现了杏仁、麻黄与枇杷叶这三味药,皆为止咳平喘之用,可知患者之症为咳疾。崔衙内无需花费重金去抓药了,这些医方中所言再是天花乱坠,真正起效的不过这三种寻常药物罢了。”
“杏仁、麻黄与枇杷叶?何处写着这三味药,我怎未见着?”
“木落子、策敦木、芦桔叶;或是草金丹、卑盐与巴叶——呼法不同,实为一物。”
君迁将那三份药方还给崔衙内,摇了摇头,敛容道:
“这是行规,名医开方时故意语焉不详或自创药名,以防遭同行剽窃,抢了生意。想必你请的那三位名医都要你去他们指定的药肆抓药吧?那些药肆皆与其有利益往来,看了方中秘语便知开什么药,旁人就不知情了。”
崔衙内喜笑颜开,赞不绝口道:
“所幸请教了懂行的,险些便花了冤枉钱!果然是帝京来的学士郎,比那些唯利是图的所谓名医好多了!我爹还老嫌弃宫廷御医都是庸医呢,今日所见却是不同凡响!”
梁恒在一旁接话道:“伴君如伴虎,御医们专替王公贵族看病,稍有差池就要遭殃,自然谨小见微,平庸些至少不会出错嘛!”
崔衙内笑道:“那都是些昏君暴君,动辄医不好便要杀头。本朝德宗先帝也是不治病故,不就没杀一个太医么?”
君迁闻言,侧过身去不说话了。那公鸭嗓衙内又闲扯了片刻,捧着君迁开的药欢天喜地回去了。梁恒好奇道:
“你方才给他开了什么神药,让学生也受受教?”
君迁拗不过他,信手拈过张白纸,写了几字递给梁恒。梁恒一看,噗嗤笑出了声,正色道:
“阿弥陀佛!我的沈大学士,你这是要害他精尽人亡啊!”
君迁淡淡道:“他不是求速效么?这一剂可顶十剂,正合他意。”
梁恒盯着他:“莫非你自己试过?”
君迁白他一眼,撇过脸去。梁恒见他生气,忙赔笑道:“开个玩笑么!没想到你这尊医仙也有公报私仇的时候哩!”
“我同他无仇。”君迁冷冷道,“我只是不太喜欢他的声音罢了。”
“噗——你要当心,他爹可是人称‘催命三郎’的京中第一谏崔三鸣,正同你那好岳丈金宰执斗得如火如荼呢。回头若晓得你这金龟婿欺负他的好大儿,不知会怎样给你使绊子!”
“我无所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可真佩服你这心如止水的本事!”
梁恒吐了吐舌头,又道:
“说来,你同你家岳丈大人最近有联络么?自那两大奸臣倒台,金宰执的处境想来可不太好了——听说他那死对头欧阳洵回京当上副相后动作频频,联手乌台做了不少狠事。近日整顿军纪,连扈家军都被他扒了层皮,逼得雍阳驸马的几个旧部吐了好些脏钱出来!难怪连大长公主都从帘子后头跑出来,下江南来避着了!谁能想到,她那小侄儿皇帝竟有这番魄力,初登大宝便搅得满朝风雨呢?”
梁恒滔滔不绝,见君迁并不搭腔,话锋一转问他道:
“你毕竟是金家过门的女婿,万一金宰执倒了,你如何自处?”
君迁淡淡道:“该如何便如何。”
“晓得你是君子,可这世上遍地都是小人,实不可不防啊。我若是你,摊上这么个大奸臣岳父,当下便趁着风口倒打他几耙,免得败坏自己的名声!”
梁恒唠叨一通,见君迁垂着眉眼默不作声,轻叹一声,凑到他跟前幽声道:
“所以你当初究竟为何要娶金娘子?莫非是他们拿刀子架着你,逼你娶她?”
“是我自己逼自己的。”君迁自嘲似的笑了笑,敛容道,“因为我爱她。”
第59章 花前会 大长公主下江南来了
五月伊始, 梅子黄时,端午将至。虽是百毒俱出的“恶月”,江南风物毕竟养人, 倒使这万物翠绿的初夏成了一年中最为丰饶可爱的时节。
放眼望去,大街小巷的市集皆上了新色。卖花的担子上是茉莉、白兰、栀子;卖水果的担子上是枇杷、樱桃、杨梅;卖香饮子的摊肆前也挂上了各种夏日凉饮的木牌, 乳糖真雪、黄冷团子、沉香紫苏饮等琳琅满目, 引人生津。调皮孩童头顶新摘的荷叶笠蹦蹦跳跳踩着水坑, 家家门前悬的艾草菖蒲在榴花微雨中散着幽香。这番景象, 不知惹多少初到此地的旅人赋诗寄情, 甚至尚未离去便生出思江南的哀愁来。
可惜金坠并无诗瘾。人生初回在江南淋过了梅雨,五感皆难忘,又不好向外人道, 只得暗自将这番美景映在心底。
手头绣活交付在即, 她不敢怠慢,养好了病,便同往日一般回到乔隽娘的绣坊中。紧赶慢赶,终于将金主定制的百草绣衣并绣物做了出来, 按时交了工。隽娘验了货欢喜得紧, 除却约定的十金酬劳, 愣要多塞工钱给她。金坠只得笑纳,又主动揽下了她店里的一批香囊绣活,权当以劳代酬了。
正值雍阳长公主凤驾下江南, 沿途游山玩水,在扬州、苏州各停几日, 赶在初一当日到了杭州。各路官员铆足劲头,提前做好了迎驾准备,华盖香花从城门外数十里一路铺至西湖边, 阵仗不啻御驾亲临。
为迎长公主来杭,织造院加班加点赶制了一批新罗进献。乔隽娘更不得闲,亲自绣了幅端午清供五瑞图呈送。长公主凤颜大悦,赏下诸多贵礼,还请隽娘去赴她在湖畔的游宴。恰巧罗盈袖也要陪她的花道师父登台献艺,缺个打下手的,便拽着金坠同去。于是主雇二人是日皆未去绣坊,一前一后来到宝石山下荷塘边的游宴地,成了长公主的座上宾。
正是五月的第二日,微雨丝丝,不拂雅兴。湖上荷叶田田,绿风烟中零星杂了几点红菡萏,并未像那水榭亭台上的歌人唱的一般——“有凤来仪,满池香荷一夕开”。好在长公主游兴甚浓,伴乐轻摇罗扇,对着一湖碧色颔首微笑。
雍阳长公主亡夫神武大将军祖籍淮扬扈氏,驸马病故后雍阳未再改嫁,先帝特准她回宫颐养,此后十年未再出过帝京。今上登基不过三月,长公主却借为先夫祭祖之由久违地出宫下了江南,不得不惹人嚼舌。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尚未弱冠的小皇帝元祈威登基未久便不动声色地发起新政,自行提拔了一批清流言官,不仅对权相金宰执行围剿之事,连雍阳驸马的旧部扈家军都被摆了一道,足以令满朝文武胆寒。
无论是金家还是扈氏,皆与大长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今前者被煞了威风,雍阳偏挑这时离宫,若说不是为了避开她那小侄儿皇帝的锋芒,是谁也不信的。
话虽如此,大长公主毕竟仍是大长公主。出行仪仗未减分毫,仪容亦不改旧时风貌,所经之处必如天人下凡,光华煊赫。与其说是出宫避世,不若说是以退为进,同自己君临天下的小侄儿扬威——一路上鞍前马后赶着接驾的那些官员便是她的法宝。
帝京官场再是风雨交加,元祈威毕竟只有十六岁半。离了顾命大臣和垂帘姑母,他不过是个坐在龙椅上做清梦的孩子罢了。
湖上花不够,篮中花来凑。须臾唱完了曲儿,轮到盈袖师父登台了。只见一个素妆雪衣的绝色女冠翩然而来,身后伴随两位韶华佳人,正是盈袖与金坠。二人亦着素衫子,各拎一只提篮侍立两侧,一人捧花,一人捧草,皆是今早刚采摘的时令花材。
司礼女官将她们引至水榭台前,回身向座上的雍阳长公主禀道:“这位便是凤凰山六微真人,以花艺见长。”
长公主笑道:“久闻真人仙名,果然清姿绝尘,不可方物。”
六微真人敛衽见礼,曼声道:“请长公主赐题。”
长公主道:“端阳将至,便请真人插一幅浴兰清供图驱驱邪气吧。”
盈袖闻言,悄声在她师父身旁道:“这还不简单?我也会插!”
六微真人颔首微哂,端坐案前,双目掠过陈列案前的各式官窑花器,从角落取了只不起眼的竹编小篮摆在面前。盈袖不假思索,从自己篮中取了枝鲜艳的蜀葵花递上,满心以为端午主花除此无他。
六微真人却摇了摇头,兀自从金坠提着一篮子配草中取出段树枝。去了叶后取其嶙峋之态,斜插于花篮两侧,错落辅以长剑似的菖蒲,又剪了两三片荷叶点缀其旁,正中只插了枝双头萱草花。盈袖嘀咕道:
“总觉得还缺些什么……”
六微真人侧首看向金坠:“你觉得呢?”
金坠略一思忖,捡出一枝挂着小果的石榴花递上。真人微微一哂,从她手里接过枝条,将枝上红花悉皆摘落,横斜插入花篮,仅留几粒真珠似的小石榴果累累摇曳。端详片刻,又道:
“水芝丹。”
盈袖不解其意,埋头寻了半天。所幸金坠眼疾手快,从篮底取出一枝初生的莲蓬递上。六微真人接过那“水芝丹”缀在篮边,起身施了一礼,宣告完成。
女官提着她刚插好的花篮款步至宾主席前,逐一呈览。长公主发问道:
“不知真人此作有何寓意?”
六微真人淡淡道:“插花之道,悦目娱情,重在其形。形在而神显,观者自有分辨,无需赘言。”
“真人妙言!我顶烦那些凡事都要讲上一堆大道理的,讲也讲不出个新意,不过佶屈聱牙,卖弄学识,搅人家的乐子!譬如前回浴佛节,大家正欢欢喜喜地插花供佛,偏有个翰林院的吴老学士跳出来讲什么道法自然、草木有灵,说咱们是‘杀生佞佛’——好像天底下独他通灵悟道似的!我看他既爱好自然,干脆叫他去岭南养老,同山中的花花草草作伴吧!待在皇城里头倒是委屈他老人家了。”
雍阳长公主悠悠言至此,一面端详着面前花篮,一面问众宾客道:“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竞相观赏,连连称好,皆赞其“清绝孤秀”。长公主笑道:
“六微真人此作甚雅,怪我是个俗人,略觉素净了些——叶贞太妃的风疾还未痊愈吧?一会儿将真人插的这花篮儿带回行宫去供在塌前,端阳百草为药,正好与你去去风邪。”
“谢长公主赏赐。”
侧席上一个柔弱的声儿轻轻应道。金坠循声望去,正是她那位嫁入皇室不久便守了寡的小妹妹叶灼。原来她也随长公主出宫来了江南。金坠远望着阔别已经的故人,但见她面白如纸,病容憔悴,不时掩着帕子低咳,与春宴时分那个活泼女娘判若两人。
金坠轻叹一声,又听雍阳长公主朗声道:
“今日大饱眼福,得见六微真人花艺,确与京中流派迥异,颇具山野意趣。观赏此作,倒令我想起了乔娘子昨日送的那幅五瑞清供绣图。果然是江南水乡,真花绣花皆灵秀得很,惹人欢喜!”
乔隽娘叨陪末座,闻言忙笑着谦辞。长公主笑道:
“鲜花虽好,却是刹那芳华,不若绣花保存长久。得亏有你乔隽娘这般的绣活高手,不至让这一匹匹杭罗空有颜色。尊夫在织造院的差事虽当得不差,依我看却未必比得上乔娘子那一间小绣坊。你昨日送来的几只香囊可是人见人爱,花样也新鲜,我都没来得及摸便被那些丫头片子们抢没了!”
隽娘笑道:“这都是鄙店绣娘们的巧心,尤其是那位金娘子,今岁的花样都是按她手绘的绣,有许多奇花异草我都不曾见过呢!长公主若喜欢,我再多制些送来便是!”
“如此甚好,我也好带回去当做节礼分赏,让宫里的孩子们开开眼。御贡绣品里可寻不出这般灵巧的玩意儿呢!”
长公主说着,依照隽娘的指示望向立在一隅的金坠,笑道:“哎呀,恕我眼拙,才发觉金五娘子竟在这儿当散花天女呢!快上来坐着!”
金坠连忙谢恩,到末座上挨着乔隽娘坐下。长公主侧目打量着她,徐徐问道:
“前回春猎那场马球赛上,金五娘子摔下了那一下,身子可好些了么?未留下什么疤印吧?”
金坠回禀道:“已无大碍,谢长公主牵念。”
长公主一哂:“那便好!想是你家那位药师如来照拂周至。自从沈学士来了杭州,宫里就像少了颗定心丸,教人连药都不敢吃了!杭州气候潮热,你们夫妻在此还过得惯么?不久出了梅便是连日酷暑,金娘子若觉难捱,我请陛下提前召沈学士回去,好让你们避避暑。我年轻时可最怕江南的夏天了!”
金坠莞尔:“谢长公主挂怀,妾天生体寒,不怕热的。”
长公主笑了笑,不多说什么。片刻台上来了个本地知名戏班子,女官捧着牌子来请长公主拈戏,长公主摇摇头,指着金坠道:“请金娘子先拈吧。”
金坠推辞不得,信手拈了块木牌。女官翻过牌子报道:“是《白蛇传》。”
长公主摇扇笑道:“这出戏拈得倒合时宜!正好从这儿能望见雷峰塔呢,一会儿别将那白蛇娘子招出来了!”
说着便示意戏班开唱。水榭戏台上旋即锣鼓齐鸣,白蛇、青蛇、许仙、法海和尚依次登场,咿咿呀呀唱个没完。半晌演到白娘子在端午被泼了雄黄酒露出蛇尾,长公主冷笑一声,低低道:
“依我说,世上每个女子都生一条尾巴才好,碰上这书呆子般没用的东西,也好现出真身来试探一遭,免得错付了真心,白白折损道行!浪费笔墨枉读了一肚子仁义礼智信,索性多吓死他几个清净!”
未几台上演完了这一出,大家鼓过掌,女官又捧着戏牌过来。长公主仍是不拈,看向侧席上病容怏怏的叶贞太妃道:
“叶娘子气色欠佳,快拈出戏来提提精神!”
叶灼浅浅一笑,掩帕止了轻咳,信手拈了块木牌。女官翻牌报道:“是《吴越春秋传》。”
“如何拈来拈去尽是这些,江南的戏班只演得了江南的故事么?”长公主一哂,“罢了,入乡随俗,唱便唱吧。”
戏台上得了指令,换妆改乐,复又吹拉弹唱演起杂剧传奇。半晌饰演西施的乐伶娉婷登场,长公主幽声点评道:
“唱得不错,只是扮相倒不如咱们这位活生生的病西子俏!”
众人闻言,纷纷扭头望向叶灼。仍是少女模样的贞太妃雪颊上微微泛了些血色,垂眸轻语:“都怪妾搅了兴……”
长公主道:“贞太妃可还舒坦?若撑不住了便先回去修养,身子要紧!”
叶灼道:“偶感风寒,不碍事的……”
“你都从春天咳到夏天了,哪里是偶感?宫里那些太医开的方子不管用,这才让你随我来杭州寻救星的——都是一家人,明日请沈学士替你瞧瞧。西施虽美,总颦蹙着眉头也不是回事儿呢。”
长公主说着,转头望向末座上的金坠:“金五娘子明日也同尊夫一道来行宫吧,也好陪贞太妃解解闷子。”
金坠求之不得,连忙颔首称诺,远远向叶灼送去一个微笑。叶灼与她眼神相交,亦隔席回了五姊姊一个苍白的笑。复又颦眉观戏,默然遥望着泛舟荷塘的西施与范蠡,眼底的神采渐渐暗了。
第60章 春露冷 一杯春露冷如冰
雍阳长公主凤驾初到杭州, 游宴湖畔,赏花听戏,觥筹交错, 入夜方散。金坠本以为陪盈袖给她师父的花艺表演打个下手便可回去,奈何长公主赐座, 只得全程看他们热闹完, 归家时暮色已深。
这日长公主高兴, 随手赏下不少端午节礼, 金坠也分得了只五色缕绣花荷包。拿到手一看, 却是她前回在乔隽娘的绣坊里亲手做的——正是蚕丝出在蚕身上。
金坠哭笑不得,转手送给了宛童,特意没说是自己做的。宛童当是宫里的东西, 好不新鲜, 捧着问她道:
“五娘日日给别人绣香囊,难得自己收了只,何不佩上?”
“这颜色太艳,配你这二八小娘子正好, 我可就算了。”
“是呢, 五娘专爱淡雅的, 睹物思人,别的都瞧不上眼!”
宛童一笑,瞥了瞥金坠佩在裙带上的那只素绢香囊, 意有所指。金坠白她一眼,低低道:“他回来了么?”
“还没呢, 你家学士郎这几日忙得陀螺似的,他那凤凰山上的药王道场端午当日便要开门,正做最后的筹备呢。五娘要等他么?”
“……不等了, 我困得很。一会儿他回了你告诉他,说贞太妃病了,长公主请他明早去行宫问诊。”
宛童应了声,正要出去,金坠又起身唤住她:“长公主吩咐我也去陪贞太妃说说话,你叫他等等我,别一大早管自己走了……”
宛童嗔道:“你俩像那夜一般睡一间屋子不就得了,有什么话面对面说,成天让我跑来跑去算什么意思?”
金坠佯作未闻,将头埋进被褥里。宛童哼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那夜过后,他们二人似心照不宣,始终未当面说过几句话,在家撞见时不过寒暄。出于一种关乎自尊却近乎自虐的情怯,金坠每每看见他便转身逃开,宁可夜里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幸而她今日在宫宴上陪坐一天,又困又累,虽思绪万千,一时也无暇多虑,两眼一合便见周公去了。
翌日天明,金坠尚在梦里,蓦地被宛童摇醒了。她只当自己睡过了头,一骨碌从塌上爬起:“几时了?我得去行宫见贞太妃……”
“五娘不必去了,贞太妃娘娘到咱们家来了!”
宛童话音未落,只见一个清瘦伶仃的影子走进屋来,在屏风后脆生生地唤道:“五姊姊早!”
金坠一怔,披衣起身,匆匆去到堂前,果见叶灼独立于此,门外随侍着几个宫女。年轻的贞太妃着了一袭竹青色纱罗,脸色比昨日鲜衣赴宴时好了几分,却仍是肉眼可见的憔悴。
金坠忙欠身见礼:“贞太妃娘娘日安!我正要去行宫问安,娘娘如何屈尊来此?”
叶灼扶起她,扑哧一笑道:“五姊姊好生分,此处又没有外人,一口一个娘娘做什么?倒显得我比你老许多似的!”
“礼数不可失……”
“五姊姊往日可不是这样的。莫非是嫁给了沈学士,说话也像他了?”
太妃俏皮一哂,蓦地掩袖轻咳几声。金坠忙道:“太妃是来找外子看病的吧?我这便唤他过来……”
叶灼唤住她:“沈学士方才已替我诊疗过了。我同长公主说过,今早自己过来,省得你们大老远去行宫耽搁一整日。姊夫他还有许多要事吧?我见他前脚替我看完病,后脚便急匆匆出门了。”
“他平日确是很忙……有劳太妃登门造访。”
叶灼薄面含嗔:“什么有劳造访的,小时候我也常来五姊姊家玩,姊姊可不是这么说话的。莫非换了个地方,便连姊妹都做不成了么?五姊姊还是同过去一样唤我灼儿妹妹吧,我听着也习惯。”
二人上回见面是春猎宫宴的那场马球赛上,太妃的马突然发了狂,索性金坠冒险相救才得以脱险,为此她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那场马球赛后,我一直想来探望五姊姊却没机会。晓得你随沈学士来了杭州,便央求长公主带我一同来……”叶灼握住金坠的手,“姊姊的伤可已痊愈?没落下什么隐疾吧?”
金坠笑道:“你看我这活蹦乱跳的模样,哪还有什么隐疾?所幸那回摔的是我,若是太妃娘娘这般的风中弱柳,怕是没等你从马背上落下来就被风吹跑了!”
叶灼垂眸轻语:“宫里的人都这样笑话我。当真被风吹散了也好,轻飘飘的,去哪里都自在。”
金坠有些后悔方才那番玩笑话,望着叶灼苍白消瘦的面容,关切道:“灼儿妹妹的身子还好么?今早沈学士看过如何说?”
“姊夫说并无大碍,替我开了些驱风邪的方子。”
“他给谁看病都这么说,风邪风邪,世上哪有治不好的风邪?瞒着病人,病就能好么?”
“可我当真只是风邪,太医也都是这么说的。大抵我身子弱,好得慢吧。”
“早知如此,你何苦舟车劳顿到这见不到太阳的地方来呢,好生在宫里将养指不定都好了呢。”
“是我求长公主带我一道出宫的。这还是我头一回下江南来,当真同诗里写的一般,烟雨朦胧,教人都不愿回去了!”叶灼轻叹一声,望着金坠,“五姊姊,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金坠笑道:“不过才两个月呢。前回马球没分出胜负,五妹妹在杭州多待几日,咱们再切磋切磋!”
叶灼莞尔:“才两个月,我却觉得已有两辈子未同姊姊似这样对坐着说闲话了……姊姊近来可好?”
“都好。灼儿妹妹在宫里可好么?”
叶灼想了想,说道:“上月佛诞,咱们去洛阳白马寺迎佛骨,四姊姊也来了。一路上风光很好,大家说说笑笑,还采了许多野花回去,簪得满头都是,就像回到小时候似的……若是五姊姊你也在便好了!姊姊浴佛节那天有出去玩儿么?杭州定也很热闹吧!”
金坠苦笑:“我去灵隐寺敬了香,确是热闹得叫人头疼,索性早早逃回家看书了。”
“五姊姊近来在读什么书?”
“没读什么,不过是些闲书……”
金坠说着,却见叶灼兀自走到她的书架前,好奇道:“我能看看姊姊的书架么?”
金坠笑道:“娘娘请便。”
叶灼伸手取下搁在第一排的那部《本草图经》,问道:“这可不像是闲书呢。是姊夫的吧?”
金坠颔首:“是我问他借来的,睡不着时可管用了。”
叶灼一哂,将那大部头药典摆回原处。端详片刻,抽出本略显陈旧的陶渊明诗集,惊叹道:
“姊姊竟还留着这五柳先生集呢!是咱们以前上学堂时用的那本吧?”
金坠一怔,点了点头。叶灼很是惊喜,捧着那纸页泛黄的旧诗集,信手一翻,朗声诵读道: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记得小时候一块儿读书,学到陶诗时,先生问我们最喜欢哪一句,我俩都说了这一句。先生问为何,我说因为我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里来的。五姊姊不肯说原因,放课后,我却看到你在偷偷抹眼泪……”
叶灼叹息一声,将手中的诗集递给金坠,指着那被翻皱了的一页问道:“五姊姊,如今你能告诉我为何喜欢这句诗么?”
金坠沉默片刻,微笑道:“因为……因为我喜欢月亮。这句诗很是明亮,仿佛看到了月光花影,令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感到很怀念……”
“是呀,真怀念!”叶灼叹道,“多希望一觉睡醒,又能回到小时候,再同姊姊们一道在学堂上念诗……”
一时无言,唯闻屋外鸟鸣声声。半晌,叶灼又指着搁在书架最上层角落的一本书:“五姊姊,我能看看那本书么?”
金坠抬头望去,见叶灼指的是一册薄薄的李商隐诗集。她略一犹豫,点了点头。叶灼踮起脚,费力取下那册积了些灰的诗集,翻至扉页,见页首题了“金五娘子惠存”几字。笔锋瘦削遒美,十分特别。
“这义山诗集是谁送给五姊姊的?”
“这是我初识嘉陵王殿下那年,殿下赠予我的。这么久了,我还不曾读完呢。”
叶灼一怔:“我记得嘉陵王独爱义山,以往在宫宴上,他谈的总是义山诗。”
“是啊,殿下喜欢义山,最爱那首《谒山》——‘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金坠轻吟诗句,近乎自语:
“殿下尤爱后两句。我却觉得此诗太过惆怅空幻,同为感时叹逝之作,不如李长吉那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来得旷达。有一回我与殿下聊起,他只笑着和我说,你不懂义山。我确不懂义山……或许,也不懂他。”
叶灼沉思片刻,说道:“李长吉也是很好的。我读诗不多,义山与长吉都只读过几首,觉得他们虽各有风骨,却有几分相像处的。”
金坠一哂:“是因为他们都爱写仙鬼之事,还是因为他们都姓李?”
叶灼笑了笑,将手中诗集翻至《谒山》一篇,认真说道:
“我以为,长吉奇崛,义山悱恻,好似漆彩的朱砂与碧石,底色却是相同的。譬如姊姊方才说的那两句,或许义山想写的并非沧海如露的空幻,而是沧海凝碧的美满呢?一杯春露冷如冰——流光虽逝,却在眼前化作一方冰冷的美玉,怀揣着这杯春露走完一生,岂非很旷达么?
长吉义山皆是如此,生平虽坎坷短暂,却留下了那么多美丽的诗。明知一切终如露水消散,仍是恳切地记下来……一杯春露,何尝不是恒久的呢?”
她的声音很低幽,仿佛并不在此间,而是从某个极远的地方飘来。
金坠一时惊叹,笑道:“你还说自己读诗少,明明感悟深得很,比翰林院那些掉书袋的老学究讲的好多了!”
叶灼赧然道:“这都是在宫里闲来无事,从书上看来的,不全是我自己的想法。”
金坠叹了口气:“你若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我也好陪你四处逛逛,说说闲话。”
叶灼轻咳一阵,问道:“五姊姊以前同嘉陵王殿下在一起,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记得殿下每回进宫,都会说起在外游历的种种见闻。我记得他曾说去过一个江边的山村,处处开满了山樱花,当地人也都很淳朴,还以为到了武陵仙境呢!还有他在云南的经历,说有一回在苍山上迷路,误入一座荒废的古寺,寺里竟有个绿眼睛的胡僧,汉话说得极好。殿下与他彻夜畅谈,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呢!”
金坠莞尔:“他也同我说过这些,确是十分奇妙的经历。”
叶灼吃吃一笑,托着腮儿说道:
“是呢!宫里从没听说过这些,大家都盼着嘉陵王殿下常来讲些新奇的。问他最喜欢哪里,他总说大理的苍山洱海是世上顶好顶好的地方,可还不及滇西的翡翠谷,那儿的河水里流着翡翠,顺着河流便能抵达南方的佛国,那里的丛林中有一种奇异的藤萝,花开时就像一只只小青鸟在夜里发光,可爱极了!我那时在一旁听他说着,真是又羡又妒,多想亲眼去看看啊!”
金坠听她悦声描述,不觉心绪幽游,喃喃道:“那些地方我都不曾去过,只在梦里见过。确是很美很美的。”
叶灼不再说下去,柔声道:“五姊姊,你不要太难过……嘉陵王殿下已飞到远方去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天上的翡翠国里呢!就像《碧城三首》里写的那个仙境——天啊,义山怎能写出这样美的诗句呢?”
金坠微笑:“这《碧城三首》也是我最喜欢的,尤其是第一首。”
叶灼一哂,翻起手中诗集找到那首诗,轻轻诵道:“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诗尚未念完,一个年长的女官悄声进屋,向叶灼耳语道:“时候不早,太妃该起驾回行宫了。”
叶灼应了句声,恋恋不舍地将诗集还给金坠,同她辞行。金坠望着那伶仃的背影,蓦然唤道:“娘娘留步!”
她取出先前尚未绣完的那幅南国净土图,展在叶灼面前。画心沾染的星点血迹已褪了色,宛如墨痕,并不减丝绣的亮丽。叶灼望着那翡翠鸟般的葛藤花绣,惊喜道:
“这是嘉陵王殿下说的那种南方佛国的奇花么?”
金坠颔首笑道:“可惜这一幅被我不小心沾了些墨迹,已不成了。你若喜欢,我按这纹案绣一只端午香囊送你,你说可好?”
叶灼道:“后日便是端午了,五姊姊来得及做么?听说姊姊在乔娘子的绣坊里还有好些活计要赶呢!”
“我连夜做,总赶得及……”
“五姊姊千万别太劳累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香囊且待明年端午再做吧——这是贞太妃娘娘的口谕。”
金坠只得遵命。叶灼上前与她并肩展卷,凝望着画中风景,喃喃道:
“说不定日后有机会,我能与姊姊一道去云南,沿着那条翡翠河到南方佛国去,亲眼看看这些小青鸟花儿呢!”
金坠微笑道:“定有机会的。”
叶灼向外招了招手,便有两名随侍宫女翩然而来,手上各捧一只螺钿漆木宫匣子。叶灼取过一只,递给金坠道:
“这里面是些端阳节礼,不知五姊姊喜欢什么,便各式都备了些。吃的玩儿的都有,还请姊姊不嫌。”
金坠忙道:“谢娘娘赏赐。”
叶灼又捧过另一只匣子:“有劳沈学士腾出空来替我看病,这是一点儿心意,烦请五姊姊转交给姊夫吧。”
金坠笑道:“你不晓得,他人称药师如来药王真人在世,给他上供的人已绕了西湖好几圈,怎好让你这位宫里来的娘娘破费?”
叶灼亦笑:“那更要麻烦五姊姊这位有缘人替我做个人情,攒些功德了!”
金坠接过匣子,颔首道:“娘娘放心,我定不负重托,亲手送到他本尊跟前!”
叶灼莞尔辞行,未走几步又回过携起金坠的手,敛容道:“五姊姊,你与姊夫定要好好的。”
金坠心头一热,点头道了声“好”,更紧地回握住小妹冰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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