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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杏橘咏 金宰执的左膀右臂一夜之间竟都……


    君迁亲眼目睹了药王庙绸行连夜被拆, 一早又从梁恒口中得知了官场异动,一时惊倦交集,人在魂丢。偏他又是药局里的顶梁柱, 众医官一有疑难杂症全都跑来问他。百姓闻说有个帝京来的学士郎在此坐诊,亦是一股脑儿奔他而来。他不愿被瞧出一宿未眠, 寻空转身替自己扎了几针提神, 终于捱完了午前的诊时。


    饭点将至, 医患们鱼贯而出, 闹腾一晌的药局适才清净。君迁惦记着去寻苏通判询问药王庙之事, 便示意一旁的梁恒随自己同行。梁恒却向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门边。君迁顺势望去,却见外头旋风似的闯进一伙人来——一水的青蓝官服, 正是杭州府衙的人。


    为首一个佐史模样的文官走上前来, 趾高气昂道:“帝京钦使莅临访查,即刻便至。一会儿还请诸位收敛言行,好生侍奉着!”


    尚在药局的除了君迁和梁恒,便只剩那个在药柜前埋头备考的少年医学生, 闻言忙道:


    “这会儿大家都出去吃饭了, 要不我去把他们唤回来?”


    “不必了, 钦使行程紧,转一圈儿便走,诸位该干嘛干嘛。”那官员说着轻咳一声, “一会儿钦使若发问,你们不知道的便只管说不知道, 晓得么?”


    梁恒朗声道:“那知道的呢?”


    那官员瞪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梁恒笑道:“学生虽不才,却也上知奇经八脉,下知百草千药, 懂得可不少哩!一会儿钦使若指着那墙上的人体穴位图不耻下问,或是在药库里见着什么叫不出名来的草药生了好奇心,我是说还是不说?”


    那官员见他言不及义,面露悻然。忽闻门外足音纷至沓来,忙扭头上前迎接。


    只见药局堂前款步走进一位鹤发老者,身后跟着两名青年随员。那老者虽着便服,气度不凡,君迁一眼认出他正是皇帝身边的那位内侍监,不禁心中一动。老中官身旁陪着一位红袍大官,面相圆滑,暗藏锋芒,不用猜便是那位王知州。通判苏夔亦着官服陪侍其后,远远向君迁点了点头,便陪着钦使一行说话了。


    那王知州平日神龙不见首,今日却似熟门熟路,一面引着何中官在药局四下逡巡,一面徐徐道:


    “未料中贵人今日刚至杭州便莅临药局,不及知会到位,招待不周,还望见原——此处只有你们二人么?其余医官都在何处?”


    王知州说着,瞥向一旁的君迁和梁恒,神情颇不客气。梁恒正要回嘴,何中官却微笑道:


    “正值饭点,他们还能在哪儿?这里的药又不能当饭吃!这地方不大,我随意转转便好,不劳你们。”


    “这药局虽不大,涉及医药之事,却也颇为繁杂。此间平日事务贯由曹主事主理,还是由他向中贵人陈述吧。”


    王知州语毕,向身侧使了个眼色。方才那个佐使模样的官员旋即上前述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所言无不是药局如何扶伤救死福泽万民。何中官只管耐心听着,不时微微颔首,倒也不多问什么。待对方说完,举目望着堂前高悬的一幅字匾叹道:


    “好字!不知典出何处?”


    那曹主事忙指着“杏林橘井”四个行书大字道:


    “此乃吴越知名书家杜和谨先生的墨宝,药局开业之初由先生当场题写,取晋代医仙葛洪仁心济世之典,以兹勉诫众医官效葛医仙大德,使得杏林春暖,橘井泉香……”


    何中官打断道:“哦,我想起来了——抱朴子的《神仙传》我倒也读过几篇,这些仙迹确记在上头。可我记得,以杏树代收药费的是三国名医董奉,开橘井施药的则是汉朝一个叫苏耽的医者,与葛洪本人无关吧?”


    曹主事一愣,面露窘色。何中官微微一哂,兀自说道:


    “说来巧得很,这本书当年还是沈学士荐给我的哩。那会儿沈学士还在东宫陪今上读书,有一回我奉先帝之命去寻今上,他们却都趁着放课出去玩儿了,只有沈学士一个人坐在阶前看书。我见他身旁尽是些从太医局借来的深奥的医书药典,唯独有本《神仙传》还算有趣,便拿去翻了翻。沈学士直接将那书转借给了我,只说这本是无意夹带进来的,让我看完自行归还便可。托他的福,那倒是我唯一读得懂的医家之作了——快十年了吧,沈学士可还记得这桩往事?”


    他言毕抬首,和颜望向湮没在人后的君迁。君迁一怔,忙上前致礼道:


    “昔年有赖中贵人代为还书,未曾言谢,在此补足,还望不迟。”


    何中官笑道:“自从沈学士来了杭州,陛下便时常惦记着你,还常与我说,有君坐镇这方杏林橘井,想必春暖泉香之景不再是书中仙迹了!”


    君迁闻言一哂,只谦称谬赞。边上王知州见他们当面叙起旧来,微微皱了皱眉,暗中向曹主事使了个眼色。后者忙上前打断道:


    “今早药局刚入库一批生药,中贵人何不至库中一观?”


    语毕不由分说,将访客引往后堂药库。一进门便指着架上满满当当的药材道:


    “此间药材皆为应季新采,品质上佳。药费循例皆走明账,明码标价供应百姓所需。这是本季采买清单,还请老中贵过目……”


    何中官并不去接他递来的清单,开玩笑似的道:


    “有沈学士和诸位医士在此验货,老朽就不班门弄斧了——你们总不会欺我老眼昏花,同那城门口摆摊的药贩子一般,将野菌子充作千年灵芝卖吧!”


    苏夔笑道:“若是寻常的菌子也罢了,只恐那些花花绿绿的,一口下去,不必吃什么灵芝,自已是百年千年身了!”


    何中官道:“说到这个,前回来的大理国使臣进献了一种滇中特有的红蕈,模样漂亮得很,据说一口能毒死十头牛哩!雍阳长公主不信邪,当真叫人拉来了十头牛,果真都死了。膳房嫌扔了可惜,便做成断头饭给死囚吃。哪知那些死囚们连吃了数十顿牛肉,命倒还在,就是个个性情大变,直喊着要斋戒茹素哩……若是那种菌子,倒比什么灵芝来得稀罕!”


    苏夔戏言道:“听闻大理国崇佛向善,人人虔信好生,原是因此之故。”


    何中官笑道:“南荒之地遍生毒物,如履薄冰,久居自易勘破生死无常。不像咱们这儿物产丰厚,以至鱼龙混杂,人心怠惰,久之连是药是毒都分辨不出喽!”


    老者语毕,意味深长地望向王知州与曹主事。二者面面相觑,一时语塞,只得连连赔笑。老中贵也不与他们啰嗦,在药库里四下逡巡一番便离开了。将行之际,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君迁,郑重道:“陛下手谕。”


    君迁一愣,忙上前接过。正要启封,何中官微笑道:“陛下有言,阔别已久,只想同你叙叙旧罢了,沈学士得空再看无妨。”


    君迁急忙道谢。何中官又转头对苏夔道:


    “我还要同王知州他们去织造院转转,看看丝绸。苏通判尚有公差在身,就不必随我了——对了,你答应送我的那幅字,切莫食言呐!我此行杭州,最惦记的就属你苏大才子的文墨了!”


    苏夔笑道:“回去就写,必赶在中贵人返京前送至官驿!”


    老中贵亦是一哂,伸手拍了拍苏夔,又拍了拍君迁,转身走出药局。众人目送一行人远去,一旁的梁恒忽叹了口气,戏谑道:


    “好一个何老中贵,不愧三朝元老,举重若轻!要不知情,我还以为那王知州和曹主事才是宫里来的太监呢!”


    苏夔冷笑道:“他们何尝不是呢?”


    梁恒啐道:“是啊,奸党专属的太监!不过他们的主子今次可不再像以往那么风光喽——苏通判,朝中究竟发生何事,连杭州都波及到了?昨夜一夕之间,凤凰山药王庙那丝绸行竟被偷偷拆得一干二净了……”


    苏夔转向君迁:“你也听说了吧?”


    君迁颔首:“不知是因何故?”


    苏夔沉声道:“这半个月来,帝京异动频频,弹劾势起。我也是才听说——就在前日,枢密使元启、三司使康弘之二人被参贪墨国帑,连夜缉拿下狱,牵连者甚众。”


    梁恒大惊:“这两人可是金霖的左膀右臂啊!一夜之间竟都拿下了?那金宰执本人呢?”


    苏夔道:“他本人如何尚不清楚,下头的人倒是纷纷闻风而动了。风过了无痕啊,那凤凰山绸行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倒也符合他们的作风。”


    君迁蹙眉:“是金宰执下令拆除的?”


    苏夔苦笑道:“你当你那位岳父同你一般,时刻心系这一方小小的施济局?就算他有自保之心,也不至仰赖于此。药王庙绸行的工事大抵是王知州揣测上意,连夜喊停的。毕竟贪墨大案牵一发动全身,若查到帝京之外,江南恐首当其冲。陛下此番遣何中官亲自前来杭州探查,亦是此意。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元、康这两大金党重臣一夜之间就倒了?”


    “他们蛇鼠一窝,作恶多端,早该料到有此日!”梁恒不屑道,“对了,我还听说那个去年被贬去岭南的翰林大才子,就是那个叫做欧阳洵的,不久前回京复职了?”


    苏夔颔首:“官升一品,为参知政事,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此次参劾元、康一案,便是由他领衔上疏。”


    梁恒道:“那岂非快与金宰执平起平坐了?久闻这欧阳老先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生性放旷,颇有魏晋名士风骨,还写得一手好词,与苏通判可谓是同道中人!听说嘉陵王生前特去拜其为师,三顾茅庐他都不肯见呢!若有机缘,我倒挺想见见他哩……”


    苏夔却道:“此人与我并非是一路人。”


    梁恒一愣:“莫非你们有什么过节?”


    苏夔摇头:“生性不合罢了。”


    “可你们都是翰林清流啊!”


    “不过都是泱泱宦海中的一股支流罢了,分什么清浊呢?”苏夔淡淡道,“况水至清则无鱼,并非是什么好事。”


    梁恒笑道:“苏通判过谦也!上善若水嘛,多些如你这般的清流灌溉社稷、福泽万民,总比由着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来得好!此番这两大奸臣一除,无疑是断了金党的两条臂膀,看他们还能跋扈多久!王知州、张官商那伙人也消停了,咱们的施济局不久便可动工了吧?”


    苏夔道:“我已将筹建施济局之事告知何中官,请他回京面圣禀奏,征求户部拨款,在江南各地皆推行开来。如若一切顺利,数日后便可动工。药王庙建筑台基俱全,若得朝廷援助翻修,下月便可建成使用。”


    “有贵人相助就是好办事儿!今上此番既有魄力惩办奸臣,必存了仁政之心,对这利国利民的好事业定会许可的!”


    梁恒说着叹了口气,望向君迁手里那封御笔亲书,颇为怨念地自语道:


    “唉,你们二位都是有大背景的,倒显得我‘鸡立鹤群’,茕茕孑立了!早知如此容易,我还白费那些精力请人喝酒吃饭疏通关系作甚!”


    君迁与苏夔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尚未说话,梁恒摸着肚子嚷道:“糟了,光顾着说话,险要错过饭点了!二位一道去吃么?”


    苏夔道:“我来时已吃过了,你同沈学士去吧。”


    君迁道:“你先去吧,我不饿。”


    “好吧,忘了你是个餐风饮露的医仙!那我可吃独食去咯!”梁恒一哂,一面哼着小曲儿,一面优哉游哉地踱出门去了。


    君迁待他走远,低低问苏夔道:“此番帝京官场变故,可是陛下……”


    苏夔不置可否,信步窗畔,眺望着一尘未染的初夏青穹,幽幽感慨道:


    “今上年少而有智勇,不可估量呵。我原以为他初登大宝,会迟些再做这些事,不想竟这般云淡风轻……不容易呵!帝京这些日子想必是暖风藏血雨——好在我们远离其中,且可安下心来了。”


    他说着回身向君迁笑了笑,继而话锋一转道:


    “如今施济局尘埃落定,暂能松口气了。后日是浴佛节休,我要去上天竺拜会一位禅门故友。他老人家虽是出家人,却一心钻研养生之道,听说我认识一位帝京来的医学士,一直念着同你取取经哩!沈学士不妨随我同去吧?就当散散心了——还是你已同令正有约了?”


    君迁忙道:“我与苏通判同行便是。”


    “那我们便在红尘外再会了。”苏夔一哂,指了指君迁手中攥着的那封信,“快拆开看吧,莫让陛下挂念了——看完记得去吃饭午休。不睡不吃,真要成仙了不成?”


    君迁一怔,不知他如何得知自己缺觉,转念明白大约是一夜未眠,脸色太难看了。这段时日心念施济局之事,寝食皆废,此刻经上司提醒,方觉饥倦交迫。看着手中那封御书,却又难以轻松下来。将苏夔送出药局,便独自回到药库,在僻静无人处启封。


    原以为要颇久才可读毕,展信却只见寥寥数字,正是他自东宫伴读时期便熟悉的秀挺笔锋:


    “淤塞暂疏。请君畅行杏林,广凿橘井。”


    信后另附七言绝句一首,题为《望春》。署名“青鸾居士”,是尚未行冠礼的少年天子元祈威为自己取的号——


    “凭栏花明柳暗处,四顾无人对斜阳。风流云散正苍茫,忍教袖手看春光?”


    第42章 浴佛泽 信与不信,神佛都在那里


    四月初八浴佛节, 即释迦牟尼诞辰日,是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法门盛事。


    杭城自古香火鼎盛,各大禅院皆设香汤浴佛, 共作龙华浴佛斋会,善男信女倾巢而出, 一窝蜂前往祈福。街头亦随处可见僧尼端着贮有小佛像的金皿, 浸以糖水, 覆以香花, 沿街请人以小杓浇灌, 以求施利。西湖上还有放生会,舟楫横七竖八,将买来的龟鱼螺蚌一股脑涌入水里, 搅得向来宁静的湖面波澜壮阔, 蔚为大观。


    金坠一向不爱凑热闹。恰逢节休,不必去乔氏绣坊上工,本想在家讨个清静,偏偏乔隽娘昨日约了她同去灵隐寺祈福。雇主之邀不可违, 只得早早起来。盥洗梳妆毕, 正想趁空绣几针, 宛童进屋来催说隽娘的车已在门口等了;她只好放下手中绣扇上的香草,一路踏着前院落满的石榴花小跑出去。


    屋外气序清和,云淡风暖。隽娘静立在自家香车前, 照旧淡妆浅衫,鬓上簪了一朵白踯躅花, 很是典雅。见金坠独自出门来,莞尔上前道:


    “难得浴佛节休,尊夫不一同去灵隐祈福么?”


    金坠道:“宛童说他一早便不见人影, 大约是去哪里给人看病了吧!我随隽娘同行便好。”


    隽娘笑道:“沈学士终日施药济病,竟比神佛还忙呢。要是浴佛真能够洗去疾病就好了,你夫君亦可轻松些。”


    金坠听到她说“施药济病”四字,心中不禁一沉。药王庙绸行连夜被拆,她夫婿张官商的生意做不成了,隽娘不知如何做想?见她谈笑如常,金坠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缄口不语。隽娘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敛容道:


    “凤凰山之事本属意外,拆便拆了。如此一来,你家那位神医也可安心在此做道场了。”


    金坠小声道:“隽娘家里的生意……不会有影响吧?听说宫里的钦使前日来了杭州……”


    隽娘从容道:“我家官人已去打听过了,目下暂且无碍。今后如何,便非当下所能顾了。”


    “隽娘不着急么?”


    “行商这些年来,账面上下种种,我心里清楚得很。既非意外之财,便也不会有意外之运。我急与不急,又有何妨?”


    隽娘语毕,向她淡淡一哂:


    “金娘子请放心,纵我哪日倾家荡产了,答应你的那十金工钱仍是分文不少的。”


    金坠忙道:“我并非此意……”


    “我晓得。金娘子不仅有双巧手,更有颗锦绣似的心儿。能雇到你这样的绣师,我很感激。今日佛祖生辰,不说这些俗事了。走吧,再晚些灵隐寺里可挤不进去了。”


    隽娘温婉一笑,携过金坠的手乘上香车,驶出城门,往灵隐三天竺方向而去。


    正值佛诞盛会,街上熙熙攘攘,前去上香的车马一路堵出城外。金坠来杭州后还未出过远门,时而卷帘远眺山水,时而听隽娘介绍沿途胜景,倒也不觉无聊。良久,隽娘忽指着窗外道:


    “瞧,这便是飞来峰了。”


    金坠顺势望去,远见奇石嵯峨,古树苍翠,一座山峰映入眼帘。山并不高,沿溪峭壁之上洞壑遍布,雕有无数石佛菩萨造像,宝相各异,栩栩如生,宛如刚从天竺佛国飞来。沿溪而行,可见西麓池畔有一凉亭,掩映于清泉绿荫之中,名为“冷泉亭”。亭中满是纳凉休憩的游人,观山聆泉,拜佛祈愿,好不惬意。


    金坠随隽娘下了车,随人流迤逦而行。经过冷泉亭,便见灵隐寺巍峨的山门屹立于飞来峰正对的山坡上,与依山而刻的众多佛像遥遥相望。


    灵隐寺贵为东南古刹之首,素日香客如云,浴佛盛节自不必说。二人挤在长龙般蜿蜒的人流中等待入寺,金坠不禁咋舌。隽娘苦笑道:


    “这地方就没有空的时候!莫不是大家以为这飞来的山寺哪一日又会飞走,都想趁它还在时来看看吧。也不知是谁取的名儿,好好的一座山,偏叫什么飞来峰!”


    金坠笑道:“这便要怪那个天竺来的慧理和尚了。无心一言,错将他乡认作故乡。可惜此灵鹫非彼灵鹫,这山若当真是从天竺飞来的,杭州早已成了佛国乐土,咱们何必挤破头来上香告佛呢?”


    隽娘惊讶道:“咦,金娘子初来,竟晓得这番典故?我来这里许多回,还是头次听说什么天竺和尚呢!”


    金坠回望着对照飞来峰岩窟中的石刻菩萨像,莞尔道:“从前在书上读到过,便一直想来看看……今日终于如愿了。”


    排了半晌队,总算行过山门,踏入这方佛门圣地。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历经百年沧桑,翻修扩建数回,遂以今日之恢宏宝相面世。因地处江南重镇,山灵毓秀,历代皇室南巡时免不了要来此一游。寺中各殿缀满金匾,题有本朝诸位天子御笔,又有皇家钦点高僧住持于此,殊荣堪媲帝京大相国寺。


    金坠跟着隽娘费力挤进寺院,但见处处香烟氤氲,锣鼓震天,不免头晕目眩。隽娘却熟门熟路,带着她往佛殿旁一个人头攒动的角落而去。


    那儿有个精美的浴佛池。池里浮着五色睡莲,中有一尊童佛金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是为释迦牟尼作为天竺太子出世时的模样。池畔置有一柄长竹杓,一众香客正围于此处,轮番取杓从池中舀水,自童佛头顶浇下。池前立着个小沙弥,每有香客舀水浴佛,便合十吟咏:


    “阿弥陀佛!得浴佛泽,涤除尘垢,身心安稳,吉祥洗乐,智德增长,福德圆满……”


    浴佛池前大排长龙,隽娘排在了队末,金坠只好随她一同等候。前头是两个年岁与她相仿的女子,看装束是富贵人家的女眷与婢子。听她们说话,大约是专程从外地赶来杭州的,特来灵隐寺浴佛祈福。轮到她们时,婢子取杆舀了满满一大杓池水,悄声对其主道:


    “娘子诚心许愿,神佛保佑,回去准能生个像这如来佛般的大胖小子,看那狐媚子还敢给咱们摆脸色……”


    那女子点了点头,合十许完愿后接过竹杓。因杓中盛满了水太重,一时没拿稳,竟失手将那竹竿子砸在了佛像头上,惹得周遭讥笑连连。女子面白如纸,不顾婢子安慰,丢下竹杓捂面而去,须臾便湮没于黑压压的人海中。


    金坠忽觉眼前种种聒噪难耐,没来由地生出一阵厌烦。隽娘已上前取过那杆被扔下的竹杓,回身唤她。金坠回过神道:


    “隽娘先请吧,我看着就好。”


    隽娘蹙眉:“你不想浴佛么?”


    “我……我没什么心愿,恐辜负佛泽,还是算了吧。”


    此言一出,边上香客皆向金坠投去狐疑之色。隽娘倒没说什么,兀自上前浴佛祈福了。事毕回头笑道:


    “佛祖若晓得每年生辰都要被人灌千万勺水,恐一生都不愿洗澡了!走,我们敬香去吧。”


    二人又随人流挤到大雄宝殿。佛殿内正如火如荼地举行浴佛法会,但闻锣鼓齐鸣,梵音如雷。殿前一尊偌大的紫金香炉前围满了打破头的香客,夺城略地似的往炉中插香。一时烽火熊熊,黑烟滚滚,熏得人眼眶通红,几欲落泪。


    隽娘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盒檀香,递了三支给金坠。本已不堪重负的香炉内不断被人见缝插针般供满香,金坠踌躇良久,终于在角落寻到一线空地,冒着浓烟将香插了进去,匆匆掩鼻逃开。隽娘见她这般,不禁问道:


    “金娘子很少来佛寺进香么?”


    金坠赧然道:“幼时常随家里人去相国寺,如今闲散惯了,便很少去了。”


    隽娘一哂:“我猜你是嫌此处太吵。这灵隐寺附近的山上还有几座寺庙,人少清净,风景也好,你若有闲,咱们不妨去转转。”


    金坠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八热地狱,忙颔首说好。隽娘笑道:


    “不过你当真不想许愿么?灵隐寺毕竟是东南名刹之首,极其灵验,多少人不远千里也要来此求告呢。好容易来一遭,香也上了,与神佛面面相觑岂不可惜了。”


    金坠闻言,走上前去,远望着佛殿内那尊金碧辉煌的释迦牟尼巨像。如来法相雄伟,高居云端,令人生畏。她恍惚间错觉那双慈严兼具的佛眼化作两道金色利箭,穿透拥簇其下的芸芸众生,正定定审视着自己。心中一凛,仓皇低下头去,从佛殿前逃开。


    金坠回身去寻隽娘,想快些离开灵隐寺,却见她正与一个青年僧人搭话。那僧人似是刚在人海中认出隽娘这大施主来,一个劲地向她赔礼致歉,说方丈正主持法会,浴佛节人多招待不周。隽娘只道无碍,说今日是陪友人前来敬香的。正要唤上金坠辞行,那僧人却道:


    “承蒙惠赠,前回乔檀越义捐鄙寺的那幅三世佛金丝绣像已裱存于经阁之中。尊夫张檀越又为今日之浴佛法会广施善财,恩泽无尽,不胜感激。莲慈方丈请乔檀越务必留步,待法会结束后当面向你言谢回礼。”


    隽娘再三婉拒,奈何对方盛情难耐,便答应了。那僧人见金坠同行,便邀她们前去禅堂雅室用茶稍歇,二人遂随之而去。


    雅室毕竟是雅室,坐落于灵隐寺至高处,林木幽深,鸟语虫鸣,霎时令人离俗忘尘。僧人将贵客安顿在此,奉上茶水点心便离开了。隽娘啜着茶自嘲道:


    “论是红尘内外,果是钱才买得到清净。”


    金坠问道:“隽娘常于此布施么?”


    “逢年过节都会来。昔年若非这里的法师指引,我万不会有勇气自立门户开了那家绣坊,更不会有今日。来此布施倒也不为求什么,只是报偿昔日恩情罢了。”隽娘一笑,“我家官人就未必了,一直念着破财消灾,近日出了那事,更是将杭州所有的寺院都用钱砸遍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好说他什么,能得些安慰也是好的。”


    金坠低低道:“神佛之事毕竟虚妄,隽娘当真笃信么?”


    隽娘正色道:“说来惭愧,我平日从不抄经,也不茹素,然若有机缘进寺面佛,必虔诚告知。在世上活了这些年月,见了那么多事,愈有烦恼便愈觉得,古今诸多智者大德,实则都与凡人无异,皆有疑惑乏力。个中难处,大抵唯有神佛可解。恰如天上的日月星辰,你信与不信,它都在那里。”


    她一番话语不疾不徐,平静之中蕴藏力道。见金坠若有所思,隽娘又指着禅堂后的一间小室道:


    “这后头经阁中供着些信众布施的佛画经文,金娘子若嫌枯坐无聊,不妨随我去看看吧,都是平日难见的珍品呢。”


    金坠十分期待,忙随隽娘往禅堂后的藏经阁中去。甫一入内,便见正中悬挂着一幅偌大的绣像佛画,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皆披金色绣线,熠熠生辉,光华灼人。金坠指着画道:


    “这便是隽娘捐赠的那幅三世佛绣像吧?”


    “我每年都会绣一幅。这一幅从年初便开始绣了,前日才完工呢。我格外喜欢,差些就舍不得了。奈何世间之物难以长存,送来这法门之内,得佛庇佑,或可保存得久些。”


    隽娘说着轻叹一声,举目望着自己亲手绣成的佛像,双手合十,无言祈愿。金坠不去扰她,兀自在经阁内逡巡。目之所及,皆是供奉在此的各色佛画经书,精丽非常,堪比宫中所藏。


    金坠逐一浏览,忽在一幅画卷前驻足。隽娘走到她身旁,指着那幅引人沉迷的画道:


    “很美吧?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每每来此都要看上好久呢。”


    金坠怔望着画,轻声道:“这是何时画的?”


    “前年夏天。画的是嘉陵王殿下巡访杭州,在此与僧人烹茶论经,以及在城中扶救病人、参问因缘的场景。这可是吴越名画师刘松亭的笔墨,我家官人曾重金求购,可惜没买着,只好来这灵隐寺里瞻仰了。”


    隽娘言至此,音容凭添几分戚然:


    “都说嘉陵王殿下堪比天人,这画像远不及他真容半分。可惜再也无缘得见了……这儿还有殿下亲手抄的一卷《普门品》,果真是字如其人呵。但愿菩萨慈悲,让他在身后多享些冥福……”


    金坠呆望着那画卷。画中人容止清绝,遗世独立,所行之处步步生莲,如天人降诞,宝相璀璨。她盯着画,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鹤山山樱谷中的种种——


    那雨中的荒野孤坟,那哀悼与诅咒,那鲜血似凋零的山樱花,以及片片碎裂在梦中的那尊碧玉观音像……


    她忽然感到一阵由内及外的恶寒,浑身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金娘子怎么了?还好么?”


    金坠倏然回过神。隽娘正关切地望来,见她没来由地面色苍白,十分担忧。金坠忙将目光从画卷上移开,强颜道:


    “此处有些闷,我出去透透风便好。”


    第43章 金萱花 真想做个无事小神仙


    金坠一路小跑, 几乎是从藏经阁中仓皇逃出。来到禅堂外,倚着石栏深呼吸一口。


    灵隐寺依山而建,此间正是全寺至高处。于古树之下凭栏远眺, 可鸟瞰寺院全景。极目尽是香烟氤氲,人头攒动。偌大的百年伽蓝地似一方无涯瀚海, 潮起潮落, 吞卷着海上漂泊的万千色身。


    大雄宝殿中, 浴佛法会正至高潮。喧天的钟磬梵呗隆隆袭来, 声势浩大, 撼人心神。两序大众齐声高唱:


    “浴佛功德殊胜行,无边胜福皆回向。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光佛刹……”


    金坠呆望着这番景象, 思绪飘飞, 须臾已是遥不可及的往昔——许多年前,她与那人正是在浴佛节这日初见的。


    彼时她还小,约莫只有七八岁。那年宫里为给病重的太皇太后祈福,举办了盛大的行像仪式, 浴佛当日空前热闹。天色未亮她便被从塌上叫起, 与家人一同上街去观赏法会。她前夜通宵看书, 睡眼惺忪,怏怏地随叔母及几个姊姊一道挤在女眷席上,只盼着法会尽快结束, 好回家补觉。对于眼前转鹭灯般变换的佛国乐土奇景,始终懒得抬眼, 只嫌他们聒噪。


    如此混沌地捱了许久,忽有一团翠绿生辉的光华从乌泱泱的人海中飘来,近了才看清是只八人抬着的碧玉莲座。


    那上面坐着个人, 璎珞宝冠,手拈杨枝,正俯身接受座前信众的参拜,为那些激动哭泣的人们赐福。


    金坠如梦初醒,指着那人悄声问四姊:“那是谁?”


    金尘惊讶道:“你不晓得?那是嘉陵王殿下呀!”


    金坠道:“我问的是他扮的那位菩萨。”


    金尘笑道:“那是慈航普度观世音菩萨,是众菩萨中最有名望,亦是最美的一位——你看殿下是不是很美?”


    随着仪仗接近,众女眷皆似见了天人,高声惊呼不已。那座上之人犹自沉静,眼眸低垂,只以微笑回应。金坠学着旁人模样,在人群之后合掌做礼佛状。目光却不禁追随那碧玉莲座而去,望着那座翡翠凝成的莲形孤岛蜃景一般消湮于人潮。


    浴佛会结束后,她回到家中。分明困倦得睁不开眼,却始终辗转难眠,心中只反复默念三字:观世音。


    ……


    大雄宝殿中的佛会已告终结。泠泠梵钟随风响彻,如泣如诉,似催人眠。金坠听着那钟声,但觉眼前种种真幻难辨,整个人游魂似的,不知不觉走到寺院尽头的后门前。


    敬完佛事的香客陆续而出,两个小娘子一路谈笑着从金坠身前经过,叽叽喳喳道:


    “方才浴佛时你许了什么愿呀?”


    “自然是请佛祖赐我段好姻缘了!”


    “你不是前几日还在和人谈婚论嫁么?不会是掰了吧?”


    “不过是朵烂桃花,掰就掰了!”


    “可他对你挺好的呀!”


    “他待我再好,也比不上那一位!我从前的心上人可开朗了,总有说不尽的话。和他在一起时,往往是他说我听。如今那位,多半却是我说他听,没劲极了!”


    “人之生性不同,要紧的是心意呀。”


    “他什么都不说,我怎明白他心里想什么?”


    “那你呢?你就明白自己的心么?”


    “我……嗳!哪里来的小畜生!吓死我了!”


    金坠应声抬头,只见一团黑影自远处袭来,似一道毛茸茸的闪电,从少女们的裙踞中簌簌穿过,蹿到了她身后的草地里。转身望去,却是一只狸花猫,油光水滑,软玉温香,正翻着肚子仰躺在金灿灿的萱草丛中,抱着一物啃得花枝乱颤。


    此景诱人,金坠蹑步上前,正要往那柔软的皮毛上摸上几把,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低唤道:“别动!”


    金坠蓦然回首,正好与自家夫君四目相接。


    “……你怎么在这儿?”


    君迁看起来刚经过一段疾跑,喘吁吁地,额上沁着薄汗。见了她亦是讶异,匆忙拭了拭汗,敛容道:


    “苏通判邀我来韬光寺会客……你呢?”


    “乔娘子邀我来灵隐寺上香。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这只猫抢走了禅师赠我的见面礼,我正捉它。”


    君迁一本正经地指了指那只花丛中的狸花猫。金坠好奇道:“是什么好礼,惹得猫儿来抢?”


    “是只香囊。”


    “那香囊里有鱼么?”


    “我也不知有什么……站住!”


    正说话间,那猫儿发现了追兵,叼着赃物一溜烟没了影儿。任凭君迁眼疾手快,终是身手悬殊,只得目送那小毛贼逍遥而去,消失在野花丛中。金坠见他面露不甘,好声安慰道:


    “算了,何必同一只猫儿计较?今日浴佛节,就当是送它的节礼了。”


    君迁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打算说什么,皱眉望着她通红的眼圈:“你的眼睛……”


    金坠一怔,垂眸道:“寺里烟熏火燎,被灼的。吹吹风就好了……”


    君迁不待她说完,疾步至身后一片竹林中,折下小半节细竹管,俯身在一旁溪涧中冲洗片刻,回到金坠身旁:“抬头。”


    医嘱难拒,金坠只好乖乖昂起头来。君迁轻捧着她的脸,举起那根细竹管,柔声道:“会有些痒,尽量别眨眼。”


    金坠用力睁着眼,感觉有甘露从那细竹管中流入眼底,滴滴清润,问道:“这是什么?”


    “紫竹沥,佐清水滴入眼中可舒缓明目。”君迁滴完药水,往她眼中轻轻一吹,“可以闭眼了。好些了么?”


    金坠闭上眼,果觉双目清凉舒畅无比,干涩尽除。朝他合十一拜,笑道:“多谢药师如来使我重见天日!”


    君迁淡淡一笑。二人相向而立,一时无话,身后忽有人远远道:“如何,那小毛贼捉到了么?”


    金坠闻声回首,见一位中年官人从灵隐寺后门外的山道上走来。其人举止儒雅,器宇不凡,她便猜那就是君迁提过的那位苏夔苏通判,忙上前见了礼,摇头苦笑道:


    “跑得飞快,人赃俱丢。”


    苏夔向她回了礼,亦苦笑道:“云泉禅师有言,那小狸奴可是个惯犯。本想收留它在禅门,耳濡目染,使之改邪归正,不想却是本性难移——还是金娘子大度,不似尊夫,看他方才那奋起直追的模样,真要分出个你死我活才罢休哩!”


    君迁赧然道:“那毕竟是禅师亲自调制的秘方,冒然丢失恐……”


    话音未落,苏夔朗声大笑:


    “什么秘方!那香囊里不过是些鱼香草,逗逗猫儿,顺便逗逗你这尊不苟言笑的药师如来罢了!云泉老儿一向是个化外狂僧,不识礼数,随手同你开个玩笑,谁知你竟当真一路追着那狸奴下山来了!”


    此言一出,金坠早已在一旁掩嘴窃笑。君迁明白过来,哭笑不得,神情颇为窘默。苏夔正色道:


    “只怪我非拉着你来!沈学士不吝传授了许多养生经方给他,他反来恩将仇报!今日多有冒犯,我且代他赔个不是。君仁心仁术,切莫同那老顽童一般见识!”


    君迁摇了摇头,微哂道:“禅师本性率真,无需挂怀。鱼香草本是一味良药,若调配得当,亦可有奇效的。”


    金坠噗嗤一笑:“我倒是见识到这奇效了。”


    正说笑着,乔隽娘亦远远向这边而来。金坠想到自己适才浑浑噩噩,竟撇下她而去,忙跑去致歉。隽娘笑道无妨,端量着君迁道:


    “这位便是沈学士吧?”


    君迁忙上前见礼。二人寒暄片刻,隽娘望见边上的苏夔,惊喜道:“苏通判也来灵隐浴佛么?真是不巧,竟出了寺院才碰着!”


    苏夔谦谦回礼:“功德浅薄,不敢踏足这天竺飞来的宝地,今日去的是后山韬光寺。乔娘子已浴完佛了吧?”


    二人闲话几句,隽娘又道:“前回贵府在鄙店定制的夏衣可还合身么?”


    苏夔道:“承蒙匠心,家母与内子都说从未穿过如此精致柔软的衣裳。小女更是欢喜得不行,指定年年生日都要穿乔娘子绣的新裙子哩!听她们那么说,倒勾得我也想穿新衣了,正想着要来贵店做一件呢。”


    隽娘笑道:“承蒙厚爱,苏通判目下若有空闲,不妨移步鄙店,我亲自为通判量体裁衣,你看可好?”


    苏夔亦笑道:“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乔娘子了。”


    金坠见他们要去绣坊,忙道:“那我也……”


    “浴佛三日节休,上工且待来日不迟。”隽娘柔声打断她,“金娘子今日也累了,早些让尊夫陪你回家歇息才是。”


    苏夔亦叮嘱君迁道:“听到了么?上工且待来日,今日不许去药局了——良辰不待人,快去陪娘子吧。”


    各自的上司都如此交代,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二人辞别了苏通判与乔隽娘,沿着萱草花盛开的山间小道慢慢走下。


    暖风微拂,山寺下来的石阶两旁绿茵如浪。野萱草的花儿似一盏盏倒悬的六角金铃,在风中碰撞出簌簌清音,明灿灿一片,晃得人目眩神迷。金坠指着花丛问君迁:


    “你还想找找方才那只小毛贼么?指不定正躲在哪朵花后面偷吃你的香药呢。”


    “随它去吧。”君迁一哂,“鱼香草利消化,吃些对它也好。”


    “好羡慕它,偷了东西也不会遭人记恨,吃饱喝足便躺在花丛里睡午觉,真是个无事小神仙……”


    金坠在萱草丛前俯着身,出神地凝望着那片金色芳草。


    “说到香囊,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以往每岁生辰将近,到处都像这样金灿灿的,开满了萱草花。我娘总会带着我去野外采一筐回来,晒干后缝进香囊给我做护符,还在上面绣了各种颜色的花草,可惜后来搬家时都丢失了……娘走后,再没人做这样的香囊给我了。”


    她伸手轻抚过丝绢般柔软的花丛,轻叹一声,忽听君迁问道:


    “你的生辰,是后日么?”


    金坠一怔,起身盯着他:“你怎知我的生辰?”


    第44章 疗忧草 良药三千,你偏选中这一种


    君迁迟疑片刻, 低低道:“定亲时曾看过你的八字。”


    “不会吧!那玩意儿你竟当真?”金坠瞪大了眼,“我都没看你的呢!”


    君迁道:“此前亦曾听四娘子提起过。”


    “难怪。自从母亲走后,世上也只有四姊姊还记得我的生辰了。”


    金坠叹了口气, 仰头望着天穹尽头一朵洁白的游云,喃喃道:


    “其实我从小就讨厌过生日, 总想忘记这一天, 却没办法忘掉……后日也是我娘的祭日。”


    “抱歉, 我不知……”君迁嗫嚅, “你母亲是何时……?”


    “娘生下我后, 身子一直不好。那年冬天,娘自感时日无多,便拖着病体带我上京, 在金府门前的雪地上跪了一夜, 求他们照看我。幸得老夫人开恩,让我母女留在府里。娘自那之后便一病不起,在来年浴佛节的后日走了——那天我刚满六岁。我那时以为,是我守在母亲塌前忘了去进香, 惹怒了神佛, 才送我这样一份残忍的寿礼。”


    金坠戚然一笑, 咬着唇说下去:


    “娘是乐籍出身,进不得金家祠堂的。叔父派人将娘的遗骨送回蜀地的故乡,给了她哥哥一笔丧葬金。后来我才知道, 我那舅舅带着钱进城去成了家,只将我娘草草埋在山上……这些年来, 我从不曾去娘的坟前看过她。及笄那年,本想攒些盘缠偷偷去的,不慎败露行踪被关了禁闭, 便再去不成了。”


    君迁黯然道:“你母亲的墓葬……金宰执夫妇知晓此事么?”


    “我的生父早已与金家断了关联,叔父叔母收留我这些年,又为我娘的后事出钱出力,已是开了天恩,怎好再拿这晦事烦他们?”


    金坠不无嘲讽地叹息一声,垂眸轻语:


    “是嘉陵王殿下。当初殿下与我相识不久,得知此事,亲自去了一趟蜀地,不仅替我重新安葬了母亲,还将整座山的无主之墓都好生修缮了——就为这一件事,我永生感激殿下。”


    君迁欲言又止,柔声道:“蜀地距此不算远,你若想前往祭扫……”


    “我还得在隽娘那儿做工呢,哪能说去便去。再说盘缠也不够啊。”金坠苦笑,“我在屋中为母亲设了灵位,后日只能先在这里陪她说说话了。待今后得了钱与闲,定会去墓前看望她的。”


    她收敛了哀色,复又扬起脸来眄着他:


    “光顾着说我了。你呢?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君迁回过神来:“是七月,还早。”


    “七月哪一日?”


    “初七。”


    “鹊桥会?”


    金坠十分惊讶,见他当真点了点头,噗嗤一笑道:


    “那可真是个好日子呢!正巧我也算得个流落人间的织女,你喜欢什么纹样,届时我织些送你做寿礼吧。”


    君迁莞尔:“那真是受宠若惊。”


    金坠正色:“不用惊,礼尚往来便好——话说回来,你打算送我什么寿礼?”


    君迁抿了抿唇:“你不是不打算过生日么?”


    “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我不过你就不送?”


    “你想要什么?”


    “你想送什么?”


    “你猜我想送什么?”


    “我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等等,你不会又同聘礼一般送我盒药吧?”


    “你不喜欢?”


    “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是神农再世,爱品百草?你非要送也无妨,先说好,我只欠你那山茱萸果的十金,你可别再卖我什么灵丹妙药,到时又来狮子大开口!”


    君迁淡淡一笑,垂目望着被风拂动的萱草花丛,认真说道:


    “那十金你不必还了……上回说好的。”


    “何时说好的?”


    金坠此言一出,旋即想到几日前两人被关在凤凰山药王庙石窟中的那夜。刻在窟壁上的那些忏悔私语幽幽盘旋眼前,她撇撇嘴,自嘲道:


    “好吧,你我也算狭路相逢泯恩仇了——然而我一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我在隽娘那里领的绣活下月便交工,届时工钱入账,正好还你。”


    “可……”


    “别急着谦让,这钱不是给你的。刚巧你在凤凰山的药王道场开张,用这钱去买些药具药材,权当我为施济事业攒些功德了。”


    君迁闻言一时诧异,见她满脸严肃,只得颔首道谢,又正色道:


    “施济局之事进展顺利,若无意外,下月便可建成启用。届时我安顿好这里的事,便送你回……”


    金坠截住他的话,冷笑道:“送我回娘家?叔父在朝中栽了跟头,若再见到我被人撵回家去,指不定气得绊倒在门槛上了!”


    君迁一怔,淡淡道:“你若不愿回帝京,亦可去别处。”


    “别处?别处是哪儿?海里,还是天上?”


    她心中蓦然涌起丝丝凄楚,间杂一股无名的愠怒,冷着眉眼直瞪他,脱口而出这几句质询。君迁不语,敛眉静望着她,目中微澜,似有所言,终究只是沉默。


    二人相顾无言,金坠冷静下来,收敛异色,冷冷道:


    “抱歉,我又耍性子造口业了。别处便别处吧,海阔天空,终归有我容身之地。”


    语毕兀自转身,面向金绣毯似的萱草花丛,迎着暮春的暖风闭上双眸。


    “不想这些了——此刻我只想躺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什么梦也不做,只是睡觉。最好一觉醒来,仍然是夏天,花也仍开着,而我已将一切都忘掉了……”


    “有些事,或许还是记得更好。”


    君迁忽轻轻在她身后说道。金坠一愣:“譬如呢?”


    她俯身折下一枝萱草,回身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不语,又折下一枝来,逐片扯下那金闪闪的花瓣,两指一松,任由它们飘散在风中,回过头来望着君迁: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世上的草药那么多,你当初为何独送我一盒山茱萸果?”


    君迁一怔,欲言又止,垂眸道:“备聘礼时正巧在手边,便随手取来凑数。”


    “随手?原来你当初是在药园子里给我挑聘礼的啊?”金坠嗔道,“良药三千,你偏选中这一种。看来我与这小红果子的缘分还不浅呢!”


    她曼声自嘲,又扯下一枝金萱草来把玩。君迁正想说什么,身后忽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儿:


    “好好的花儿,你扯它作甚!”


    金坠闻声回首,瞧见方才那狸花猫消失的花丛中嗖地蹿出个小人儿。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浑身灰扑扑的,活像个刚用泥捏出来的摩睺罗。若非不信怪力乱神,她还以为是那只狸奴成仙了呢。


    男孩见她瞅着自己,毫不客气地嚷道:“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金坠扔掉手上扯光了花瓣的梗子,冷冷道:“怎么,这花儿是你种的,别人都摘不得?”


    摩睺罗理直气壮:“是我先发现的,都被你扯光了,别人想采可怎么办!”


    “那你说说,这花叫什么名,说对了就让给你。”


    “凭什么不是你说?”


    “你这么机灵,我考考你呀!说吧,这叫什么?”


    “这……”


    摩睺罗面露难色,歪头盯着面前成片金色野花。正语塞时,一旁花丛中又有个女孩子的声音道:


    “这是疗忧草,又叫萱草,入药用的!真笨,上回在药局里不是教你认过了!”


    男孩回头嘀咕:“这都长得差不多,我哪儿分得清嘛……你确定是这种?”


    “那位沈学士不是说过,疗忧草和艾叶、茼蒿、紫花地丁一道泡澡,可以治好风寒嘛!快多采些回去,就差这一味了!”


    女孩也从金灿灿的花丛中探出头来,同样灰头土脸,样貌与男孩生得极像,一看便是对龙凤胎。她一手提着个竹篮,篮中堆满各种野花野草,原是来山上采药的。金坠连忙回头唤君迁道:


    “沈学士,这儿有两位你的小药童呢!”


    君迁早瞧见他们了,莞尔向他们走去。两个小孩听金坠一唤,齐齐朝她身后望去,惊喜道:


    “沈学士!”


    “阿安,阿泰。”君迁温和地向他们打了招呼,“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家隔壁的妹妹又生病了,今日药局不开门,我们便想照你上回教的法子采些草药回去让她洗个药浴,驱驱邪气。”女孩阿安道,“沈学士是来灵隐寺浴佛的么?”


    君迁点点头。男孩阿泰侧眼瞅着金坠,低低道:“那她是……”


    “废话真多,这当然是沈学士的娘子啊!”阿安白他一眼,“你方才冒冒失失的,不会打搅了别人幽会吧!”


    阿泰张大嘴盯着君迁:“沈学士竟有娘子?”


    金坠笑道:“他是医门中人,又不是佛门,怎么不能有娘子?”


    阿安讥道:“就是,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傻乎乎的,讨不到女孩子喜欢?快些将药采了回去,耽误了给寿娘治病,她以后可不愿嫁给你了!”


    阿泰闻言红了脸,向他姊姊冷哼一声,兀自钻进萱草丛中采药了。君迁问阿安:“你们都采了些什么药?”


    阿安忙将手中满满一篮草药递给君迁请他检查,糯声糯气道:“都是按沈学士上回教的方子采的,一上午只找到这些,你看可够么?”


    君迁伸手在篮子里拨了拨,颔首道:“不错,都采齐了。药浴用这些便足够了。”


    “真厉害,小小年纪竟认识那么多种草药!这里头除了萱草,我可都叫不出名呢。”


    金坠瞧见那满满一篮子草药,不禁望洋兴叹。阿安笑道:


    “娘子过奖了!我阿娘身子弱,每天要喝许多药。外头买药贵,我们就自己采回家熬。这一带山上有许多草药,我们常来。还要多谢沈学士,药局里那么多大夫,就属他人最好,常教我们辨认药材,还告诉我们许多医方。上回他送了我一本百草图集,以后再也不怕采错药了!”


    正说着,阿泰抱着一把刚摘的野萱草探起头来,问君迁道:“沈学士,你现在有空么,能同我们一道去看看寿娘么?”


    阿安冲弟弟嘘了一声:“沈学士难得休息一日,还要陪娘子呢,别打搅他!”


    金坠问阿泰道:“你的朋友还好么?她生了什么病?”


    方才不可一世的摩睺罗低下头去,小声道:


    “寿娘天生身子弱,隔三差五风寒就要发作,可难受了。今天是她的生辰,我们约好要出去玩儿,可惜她病了,只能待在家里。我,我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金坠轻叹一声,回头将君迁往身前一拽,莞尔道:


    “别担心,有他药王真人药师如来在此,你朋友的病很快便会好的。”


    阿泰一喜,歪头望着他俩:“可你们不是正在幽会么?”


    君迁正色道:“我们其实……”


    “其实已经幽会完了。”金坠接过他的话,朝阿泰一笑,“走吧,该轮到你去和你的心上人幽会了!”


    第45章 斗百草 愿赌服输,罚你亲他一下……


    病童寿娘家住城中一处热闹坊巷后。整条街都是售卖泥孩儿之类小玩意的摊贩, 故人称“孩儿巷”。


    正值浴佛盛节,街上沸反盈天,每处货摊前皆是拖儿带女来买玩具的。卖得最好的自是泥塑童佛像, 小孩子们人手一个,竞相攀比, 乐不可支。更有富贵人家的小郎君被打扮成小悉达多太子, 金装玉琢, 眉心点红, 由一班家眷簇拥着乘车出游, 宛如从天竺佛土远道而来。真真假假的孩儿们齐聚一堂,俨然成了个闹哄哄的小人国。


    金坠和君迁在龙凤胎姊弟的带领下穿过闹市,拐进后边一条无名小弄里。一巷之隔, 判若霄壤。


    此间阴暗潮湿, 蚊蝇啸聚,充斥着刺鼻的腐败气味。逼仄的弄堂两旁滴滴答答,横七竖八,晾满了粗布衣物。衣上补丁遮天蔽日, 隔绝了初夏晴明的青穹。目之所及皆晦暗, 唯有墙角一枝野凌霄花透出些许亮色, 红润的花朵倚着土墙攀援而上,似尽力逃脱这方不见天日的地牢。


    带路的姊弟在那花墙下的破柴门前停下。阿泰敲了敲门,唤道:“寿妹妹, 我们来看你了!”


    应门的是个瘦弱少妇,当是那病童的母亲。见了来客, 受宠若惊,忙请他们进屋。说是屋,不过是间透风的茅草棚。所幸今日未雨, 星点日光从屋顶的漏缝间洒入,使得这间阴冷的小屋有了些夏意。


    母亲忙着烧药浴用的热水,众人便先去看望生病的寿娘。只见屋角的草榻上卧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生得极美,也极苍白,怯生生地裹在一床单薄的破衾被里。见了他们,被风吹起的纸片儿似的坐起身来。


    阿泰连忙跑上前扶着她:“寿妹妹,你怎么样了?这是药局新来的沈学士和他家金娘子,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呢!沈学士医术高明,人称药师佛下凡!我们照他教的方子采了许多草药来,一会儿你用它们泡个澡,病就会好了!”


    阿泰说着,将从灵隐后山上采来的一篮子草药搁在榻沿。女孩浅浅一笑,从篮子最上面取出一枝萱草花,好奇地嗅着。金色的花朵灿烂明艳,却在她脸上映不出半分血色。


    “这是什么花儿呀?”寿娘轻轻问道。


    “这是萱草,也叫疗忧草,不仅能治病,你的心情也会好起来的!”


    阿安也取出一枝萱草,折下花头,俯身替寿娘簪在鬓角,笑道:“你瞧,很漂亮吧!今天是你的生日,一会儿用这些疗忧草编个花环给你戴上,你说好不好?”


    阿泰急道:“这不是入药用的吗,怎能浪费?”


    “笨!萱草入药只取花茎,花头是没用的!沈学士,我说的对不对?”


    阿安扭头询问君迁。君迁点点头,面露微笑,颇有出师的欣慰感。寿娘听说要给自己编花环,雀跃不已,伸手抚弄着簪在发上的萱花,四下张望,似想看清自己戴着花的模样。


    金坠见状,想拿一面镜子给她。可这样一间屋里又怎会有铜镜呢?左顾右盼,瞥见君迁腰带上系的汉白玉佩,遂低声问他:“能借你的佩玉一用么?”


    君迁也不多问,解下玉递给她。金坠接过,坐到塌沿,一手搂着寿娘的肩,一手将玉佩像铜镜似的举在她面前,柔声道:“看。”


    白玉清润,隐隐照出女孩小小的容颜。金花雪肌映在玉中,端的是药师经所云,身如琉璃,内外净澈。


    寿娘难得照镜子,高兴极了,病容顿时减轻不少。趁她打理着鬓发,金坠回过头,向君迁使了个眼色。


    君迁会意,走上前来,俯身在塌前跪下,轻攥过寿娘的手去诊脉。金坠侧身注视着他,见他眉心微蹙,隐有凝重之色,不禁心下一凛。


    一旁的龙凤胎姊弟焦急道:“沈学士,寿娘到底得了什么病,多久能治好?”


    “没事的,只是风寒。”君迁神色如常,柔声询问寿娘,“你平日都在喝什么药?”


    “都是娘亲自己熬的,安姊姊和泰哥哥也会采药来。”女孩轻声道,“那些药都很苦,我不爱喝……”


    阿泰道:“良药才苦口嘛!你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


    “也有不苦的药。”君迁回身道,“阿安,阿泰,明日烦请你们来趟药局,我开些方子给寿娘,你们将药带给她,按方服用,她的病会好些的。”


    寿娘睁大了眼:“真的不苦么?”


    “不苦。”君迁摇摇头,“你记得按时喝,不久便能康复的。”


    寿娘点点头。龙凤胎闻言,皆面露喜色,对着君迁一通崇拜溢美。闲话片刻,阿安提议道:


    “采了那么多草药回来,趁水还没烧热,咱们来斗百草吧!”


    阿泰道:“好呀,怎么个斗法?像拔河一般,比谁的草先扯断么?”


    阿安嗔道:“你那是武斗,怪粗俗的!咱们要玩便玩些文雅的,来对百草对子如何?”


    寿娘道:“百草对子是什么?”


    阿安道:“大伙儿轮流从篮子里取花草来作对子,譬如我说长春,你就要说半夏。我说金盏草,你需说玉簪花。我说观音柳,你说罗汉松!谁对不出,谁就要受罚!”


    金坠道:“那我可输定了!我连这些草药的名儿都叫不上来,可怎么玩?”


    阿安笑道:“姊姊是读过书的大家闺秀,定难不住你!”


    阿泰道:“有沈学士在,谁还能夺魁呀?不公平!”


    阿安道:“那让沈学士当裁判,看着咱们玩儿便是!”


    孩子们摩拳擦掌,做大人的不好扫兴,金坠和君迁只得陪着他们斗起花草来。阿安眼疾手快,从篮中取出一根黑魆魆的草枝,朗声道:


    “我先来——我有黑墨草!”


    阿泰应声取出一朵红花:“我有赤朱花!”


    寿娘也取出朵花道:“我有慈姑花!”


    阿安挑了枝草道:“我有妒妇草!”


    轮到金坠,她眼前一亮,取出一根杂草道:


    “这个我认识——我有狗尾草!”


    阿泰不假思索:“我有猫头花!”


    阿安讥笑道:“什么猫头花,狗尾草明明对的是鸡冠花!”


    “这篮子里哪有鸡冠花?不行,这轮不作数!”


    阿泰嘟囔半天,众人只得作罢,新起一轮,由寿娘起头。只见她取出一片雪白的叶子道:


    “我有白木叶!”


    这下难倒了大家,连观战的君迁都面露难色。龙凤胎在篮中苦寻一阵,正要认输,却听金坠朗声道:“我有黄金花。”


    阿泰不服道:“瞎编乱造!世上哪里有什么黄金花?”


    “我都说了我不认识嘛!那这叫做什么?”


    金坠撇撇嘴,将从篮底捡出的那枝明黄色小花在手中转了转。阿安咯咯一笑,脆生生道:“这是山茱萸呀!”


    金坠不由怔住,盯着手中那枝不甚起眼的黄花,满不相信:“山茱萸?入药的那种山茱萸?那不是红色的小果子吗……”


    “山茱萸秋天才结果,这是它的花儿,目下正是时候呢!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不认识,以为是什么不知名的野花,还是沈学士教我认的呢!”


    阿安感激地望着君迁,郑重其事地说道,


    “沈学士说,世上许多草药其实都会开花的,只是人们通常只认识它们的根茎果子,以为草药都是又丑又苦的。其实它们也有美的一面呢……”


    金坠看向君迁,见他亦向自己望来,亦或是望着自己手中那枝明黄色小花。相顾无言之际,阿泰指着她道:“你说错了,你输了!”


    她回过神,苦笑道:“愿赌服输,我受罚就是了。”


    阿安道:“这一轮是寿娘赢了,让她罚你吧!”


    寿娘想了想,盯着金坠,认真说道:“那就罚姊姊亲沈学士一下吧!”


    阿泰嚷道:“这算哪门子惩罚?”


    金坠一愣,亦道:“就是,这算哪门子惩罚?”


    寿娘一本正经地对她道:“你们两个成亲了吧?我偷偷观察了好久,为何你们从来不怎么看对方,连碰都不碰一下?是吵架了么?”


    金坠嗫嚅:“没有吵架,我们只是……只是关系不太好。”


    寿娘狡黠一笑:“那姊姊亲他一下,不就是罚你么?”


    阿安在一旁跟着起哄:“是啊,今天可是寿娘的生日,她说了算,金姊姊快亲沈学士一下吧!”


    “我……”


    金坠不知该怎么办,一时如泥塑木雕,只呆坐在原处,低头望着手里那枝明黄繁星般的花枝。半晌,忽感有人近身。抬起头,沈君迁正在眼前,不由分说地俯下身来,在她额上留下个落花般飘散无踪的吻。


    “算我代她受罚吧。”


    第46章 黄金花 但愿云端之上有一位心慈的神……


    阿安见他们竟这般耍赖, 不依不饶地抓住君迁:


    “那怎么行!书上说卿卿我我,你亲了她,哪有她不亲你的道理!”


    君迁目中含笑, 回眸望着金坠,正色道:“她怕羞, 回家后会补给我的。”


    “就是!人家要亲也是回家去关上门来亲个够, 要你瞎操什么心!”


    阿泰在一边冲双胞胎姊姊做了个鬼脸。阿安瞪他一眼, 一本正经地对金坠道:


    “愿赌服输, 金姊姊欠了沈学士, 可要说话算话!这是我们小寿星的生日愿望呢!对吧,寿娘?”


    一旁的寿娘颇为严肃地点点头。金坠只感面上火烫,发烧一般, 又不好叫小朋友失望, 轻轻说了声“好”,低头拨弄着手里那枝山茱萸花。


    这时寿娘母亲过来说水烧好了,唤女儿去洗药浴。金坠君迁见状起身告辞。寿娘恋恋不舍,金坠蹲下来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 柔声道:


    “今日是浴佛节, 沐浴了百草香汤, 你的病马上就会好了。你和佛祖同一天生日,说不定也能成佛呢!”


    “是啊是啊,就像这样——天上地下, 唯我独尊!”


    阿泰在一旁直起身来,学着童佛塑像的姿势一手指天, 一手指地,颇为神气。寿娘噗嗤一笑,垂下眼睛:


    “可我是女孩子, 听说女儿家是成不了佛的……”


    阿泰道:“那你可以做观音娘娘嘛!”


    阿安白他一眼:“瞎说,观世音菩萨是男的!”


    阿泰改口道:“那你可以做个仙女,就像嫦娥一样,只要能长命百岁就好!”


    寿娘低下头去,轻轻说道:“我不想做仙女。天上又冷又无聊,长命百岁有什么好?我只想做我自己,能像现在这般和大家在一起,哪怕明天就要死了,我也很开心……”


    阿泰急忙打断她:“胡说什么?你明天才不会死,后天也不会,永远都不会死!你若是死了,我也……”


    男孩吸了吸鼻子,低着头不说话了。他姊姊轻叹一声,携着寿娘的手道:“水热了,快去洗澡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等洗好了再一起斗花斗草!”


    寿娘道:“花草都做成汤药了,拿什么斗呀?”


    阿安笑道:“那就再去山上采呀!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出城玩儿,让沈学士陪我们将整座山的花草都采回来斗,那才有趣呢!”


    寿娘闻言,粲然一笑,乖乖地跟母亲去洗药浴了。临行前回过身来,郑重地向着君迁和金坠施了一礼,糯声糯气道:


    “沈学士,金娘子,谢谢你们来看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


    辞别寿娘母女和阿安阿泰姊弟,二人从茅草屋中走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小巷。一时无言。金坠小声问道:


    “那小娘子的病……当真会好么?”


    君迁沉声道:“她体内的寒毒为天生所携,经年复发,难以根除。照此下去,寿数不会太长。”


    金坠停下脚步:“她能活几岁?”


    君迁沉默片刻:“应当不会超过二八。”


    被母亲殷殷唤作寿娘的少女,注定无法得到恰如其名的幸福,在十六岁的年华便将猝然凋逝。就像那被人称作疗忧草的金色花,朝开夕便谢,自身结着苦短的忧愁,仍在夏风中露出明灿灿的笑颜。


    金坠悲叹一声,抬头望着碧蓝如洗的晴空。似这般无忧的日子,她还能拥有几回呢?


    拐出弄堂,孩儿巷闹市照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每家货摊前都陈列着花色各异的摩睺罗泥人,更有闹竿、花篮、彩旗、糖鱼、粉饵等时新玩意儿。满大街孩童东奔西窜,嬉笑打闹,大人则在后头呼之不及,跌跌撞撞,堪比战场。


    二人在人潮中蹒跚良久,终于走到了坊巷口,迎面又被一座戏棚挡住去路。笙鼓争鸣,正演着牵丝傀儡戏。佛诞日演的自是佛本生故事,各式木雕的神佛菩萨由伶人牵着粉墨登台,从割肉饲鹰演到菩提树觉悟,引得游人嬉集,观者如织。


    一场幕落,只听藏于幕后的傀儡戏子和着锣音高唱道:“堂前列位是活佛,何用灵山朝世尊。举头三尺有神明,苦海变作无忧地……”


    金坠在人后冷笑一声,低低道:


    “倘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挥挥手便能将人世变作无忧乐土,他们为何只在戏台上逞威,却对眼皮底下的苦海视若无睹?”


    万众喧哗,恶风浪一般覆住了她的声音。金坠冷眼斜睨着戏台上披着华彩的木头神佛,自语一般喃喃: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不过像这上头所演,唱的皆是同一出戏——若他们遂人愿将世间的疾苦都消除了,人人安乐无忧,心无他念,谁来为他们的祭台供上贡品,他们如何维持统治凡尘的威严?”


    君迁没说什么,只轻叹了一声。金坠背离人群转向他,继而神色恍惚地说道:


    “我时常觉得,世上许多事情皆是假,皆是谎。可是你看这些人,他们怎能这般热闹,这般快活,这般虔信,仿佛和我们不是活在同一个地方……”


    君迁沉默良久,注视着面前笑语欢声的人潮,温和而笃定地说道:


    “幼时,父亲曾告诉我,人生于世,当有此悟:既可随时死去,亦可长远地活下去;既不惧死,亦不惧生。我想,这些人过的便是这样的生活……我很敬佩他们。”


    金坠睁大眼睛望着他:“记得一起去相国寺那回,我还嫌你愤世嫉俗呢,如今倒要你来宽慰我了。”


    君迁抿了抿唇,正想说什么,戏台上幕帘重启,锣鼓震天,周遭鼓掌喝彩连连,掩盖了他的话语。但见那傀儡神佛千百度地登台,芸芸信众千百度地礼赞,天竺神迹千百度地轮回。八热地狱,清凉净土,无限生机,无尽死寂。


    二人从观戏的人群中离开,慢慢走出闹市。来到巷口的一株古树下,金坠忽驻足俯身,在树根边捡起一物举到君迁面前。


    那是一个残破的木雕小佛像,许是被傀儡戏班丢弃的。佛像周身浓重的华彩已斑驳殆尽,手脚皆有缺损,唯有面上微笑不灭,沉静地观望着眼前及自身所遭的成住坏空劫。


    金坠捧着那破旧的雕像,仰起脸望向流于穹顶之上的白云,深吸一口气,俄而放声道:


    “神佛在上,请睁眼看看,你们造出了一个多么无情的世界,以及一群多么令人敬佩的世人啊!”


    语毕,垂眸凝望着刚拾得的那尊木头小佛,将那旧木雕捧在掌心。


    “真希望在那云端之上,亦有一位心慈的神。听见人世间的祈愿,会瞒着众神诸仙,悄悄地赐下幸福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儿……”


    话音未落,君迁忽转身面向那株在风中轻摇的古树,双手合十于胸前,敛容正色地闭上眼。


    “……你在做什么?”金坠问道。


    “祈愿。”过了许久,他睁开眼,回身望向金坠,“向那位心慈的神明。”


    金坠一怔:“他听见了么?”


    “我想他会听见的。”君迁莞尔一笑,“至少此刻。”


    暖风拂拂,似一场细腻的潮落,将闹市喧鸣卷入尘海。天地万物宁静,此间唯余他们跳动的心音。四目相会,君迁面上浅淡的笑意已随风逝,眼底仍漾着如许清涟,粼粼闪闪映入她眸中,明晃晃的。


    金坠一时如在梦中,只顾呆望着他。回过神时,竟已梦游一般紧贴着他,任由他周身药香萦绕;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颊畔落下一吻。


    “……欠你的。”


    不待他反应过来,她将手里的木头小佛一把塞给他,扭头跑远了。


    第47章 游画舫 欠债还债,欠吻还吻


    浴佛节当晚回家后, 金坠一句话都没和沈君迁说,慌不迭地跑回自己屋里睡下了。次日整整一天,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只称要赶绣活,连饭都不肯出去吃。


    宛童信以为真, 只将三餐茶饭送到门口。哪里知道她关上了门, 一会儿坐, 一会儿站, 一会儿对着铺了一桌的绣线发怔, 心思竟比打结的线团还乱呢。


    令她心烦意乱的自是昨日那个吻。金坠冥思苦想,试图理清自己一团乱麻似的思绪。然任她如何努力,仍无法明白为何会那么做。只得归结于自己在佛诞日当众出言不敬, 触怒神明, 以至被下了降头,摄了魂去,头昏脑热,才会在街上主动亲他——都怪那聒噪的傀儡戏班子!


    好在她和寿娘他们斗百草输了。有了借口, 大可推脱是愿赌服输, 履行对孩子们的诺言还他的。昨日不是他非要逞英雄主动代她受罚么?他若有自知之明, 亦当装作无事发生,彼此仍如那纸契约上写好的互不相欠。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论它是十金聘约还是一个吻。


    思及此处, 金坠笃定心神,决定剪断苦思, 认真做工。取来一块已勾好线的绢布,打算绣买主定做的端午香草帕子。埋头穿针半晌,定睛一看, 却见那绢面上零零星星地现出几朵小花,明黄点点,金雪似的悄然在白绢上晕开。


    金坠一怔,想到昨日斗草时的种种,心中莫名又躁动起来,指着自己不经意绣下的那几朵小黄花嗔怪道:


    “什么黄金花,分明就是些不值钱的苦药!”


    她将那块绣帕卷起,起身要去丢掉。踯躅片刻,又觉不忍,仿佛那绢布里真的夹了几朵刚从枝上采下的花儿。取来剪子,将那簇本不该被绣下的明黄小花剪下来,拈在眼前看着。


    无意之中,瞥到搁在案头的那本《本草图经》,便伸手取来。翻了良久,终于找到录有“山茱萸”的那一页。黄花红果印在黑白书页上,比长在山中更不起眼。金坠盯着那草药图看了片刻,顺手将刚剪下的一小块绣花夹入其中,重又合上书推到一边。


    浴佛三日节休,君迁照样去了药局。当晚回来,金坠仍闭门不出,依旧一夜无话。


    又过了一日,便到她的生辰了。这日也是母亲的祭日,金坠一早在故人的灵牌前上了香,忆及往事,心中难过,祭拜完便倒头卧回塌上。片刻,宛童风风火火闯进来,笑道:


    “五娘今日过生日,怎还睡着?快些起来,让我替你打扮打扮,好漂漂亮亮地出去玩儿呢!”


    金坠懒懒道:“生日而已,又不是升天了要出殡,打扮什么?”


    宛童嗔道:“五娘说的什么话!以往在金府都不见你做过一次寿,好不容易出来了,可不得好好庆祝一番嘛!”


    金坠一哂,瞥见她手里捧着只绸包,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四娘子寄来的贺礼,正好今早送到呢。四娘真好,也只有她年年都记得五娘的生日!”


    宛童笑着将包裹递上。金坠接过拆开,见是几件精致的衣物首饰,夹有一封四姊金尘写来的家书。她展信读着,心中十分温暖。


    宛童在一旁逐一检视金尘的生日贺礼,赞叹半晌,嘟囔道:“说来沈学士去哪儿了?自家娘子过寿,他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


    金坠犹如被泼了盆冷水,冷冷道:“他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定亲时看过生辰八字,他哪里会不知道?定是忘了!”


    “忘就忘吧,反正我也不知道他生日是几时。”


    金坠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开窗深吸一口明澄的空气:“今日老天赏面,天气倒挺好的。看来是该出去走走。”


    宛童兴高采烈,抱着一摞四娘子寄来的新衣跑到金坠面前,比试半天,挑出一件金闪闪的薄绢印花褙子替她换上。又按着她到镜前涂脂抹粉,戴上新首饰,满意道:“这才像个寿星嘛!”


    穿戴一新,正要出门,金坠忽返回塌边,从枕下摸出一物。母亲怀她时为她手绣的护身锦囊,天青色的软缎中间,五彩锦云细缕密缝地裹着一轮闪亮的银月。


    皎皎云间月——被收养在金府、遵叔父母之命改了名后,这一针一线便是她仅留于世的本貌了。


    二十二年前的今日,母亲将这只精致的锦囊佩在她胸前,止住了她的啼哭。母亲没能往其中塞什么珍宝,唯一留给她的仅是这只绣着她小名的护身福袋。她发誓只用来装最重要的东西。可是……


    金坠叹息一声,解开锦囊,取出那只翡翠手镯。宛童见了那只晃眼的镯子,蹙眉道:


    “五娘许久未戴这镯子了吧?难得生日,换只新的戴吧……”


    金坠并不回话,将那只清润欲滴的镯子戴在腕上。玉身彻骨的冰凉渗透肌体,令她一时有些不适。轻抚着刻在镯子内侧的“阿儡”二字,等待那冷玉慢慢被自身捂热,自言自语道:


    “的确许久未戴了。”


    二人出了家门,信步在街上闲逛。江南暮春气候潮热,不一会儿便满身是汗。金坠本想就此打道回府,奈何宛童玩兴甚高,非拽着她去西湖。金坠拗不过她,只得叫了辆车,去往湖东南清波门一带。


    清波门历来为杭城水门,水光清潋,直通湖堤,吸引不少文人墨客在此寓居。今日天光晴好,湖畔自少不得游人。极目远眺,但见湖中莲叶接天,层层叠叠,宛如绿浪翻滚;中有各式画舫舟楫徐徐穿梭,船上人不断探出身来,在水中寻找着早开的荷花。


    此情此景,惹得宛童在岸上待烦了,拉着金坠也要去游船。金坠问道:“你不是晕船么?”


    宛童自信道:“这儿又没有大风恶浪,晕不了!难得来了杭州,岂能不在西湖里坐一回船?听说此去湖心有座小岛,风光可好了,咱们上去玩儿吧!”


    金坠笑道:“事事都依你,倒不知是谁过生日了!”


    宛童见她答允,乐开了花,忙去码头找船。问了一圈,苦着脸回来,说是小舟都被人包完了,只有画舫。


    金坠哪儿有闲钱坐画舫,正想劝宛童算了,一旁忽有个熟悉的声儿传来,娇娇滴滴,正是她的好邻居罗盈袖。宛童也发现了熟人,指着她对金坠道:


    “五娘快瞧,那不是罗娘子吗?她是不是遇上麻烦了?船上那伙人可不像善茬呢……”


    金坠望去,只见盈袖提着个鱼篮子站在一艘双层十样锦画舫边,正同一班纨绔子弟拉拉扯扯,纠缠不休。金坠岂能坐视不理,忙上前护住盈袖,厉声道:


    “你们想做什么?”


    那班纨绔见她来救美,哪有半分收敛,指着盈袖嬉笑道:


    “这位小娘子要去湖心岛上放生锦鲤鱼,正愁租不到船,崔衙内好心邀她搭咱们的船一道去,她又不乐意了!罗娘子到底来不来?不来咱们可就先发船了!”


    盈袖见他们要走,又有些急了。金坠拽住她劝道:“盈袖,别同他们去。”


    那班纨绔见盈袖犹犹豫豫,纷纷起哄道:


    “罗娘子,昨日我有个朋友去了西泠同心楼,说是在那儿碰到你家梁大官人,正挽着那头牌鱼鸢儿卿卿我我哩!”


    “好哇,难怪这大好的浴佛佳节,不见他陪自家娘子出来游湖,竟让你这位鱼篮观音孤零零地一个人,连条船都搭不上!”


    “他那没良心的竟敢冷落佳人,咱们可不敢。罗娘子放心,船上应有尽有,绝不会亏待了你!”


    盈袖闻言,柳眉倒竖,冷笑道:“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遂回身对金坠道,“坠姊姊放心,我去去便回。”


    金坠还想再劝,那班纨绔又冲她挤眉弄眼道:“不知这位娘子是何方佳人?可否赏个脸,陪罗娘子一道来船上做做客?”


    盈袖冷冷道:“她家郎君可是帝京来的,劝你们放尊重些!”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公鸭嗓自那高头画舫上传来:


    “莫非是沈学士的夫人?在下曾慕名去药局找尊夫开过药方,不愧是帝京来的天子门生,仁心仁术,药到病除!我还没好生答谢他呢!”


    说话的人从船上走下,优哉游哉地踱到那伙帮闲身前。不高的个头裹满绫罗绸缎,头上还簪了朵红花,不用说正是那崔衙内。他将手中羽扇一收,欠身向金坠唱了个喏,笑道:


    “正巧邂逅了夫人,还望赏光移步鄙船上做做客,定叫夫人不虚此行,权当报答尊夫妙手回春的恩情了!”


    金坠见他这幅嘴脸,只想扭头就走。但见盈袖去意已决,恐她一人应付不了,想了一想,皮笑肉不笑地对崔衙内道:


    “如此甚好,我刚从帝京来杭州,还不曾坐船游过西湖呢!但愿诸位懂得待客之道,否则我夫君可放心不下呢。”


    那公鸭嗓衙内笑道:“夫人放心,在下定会管教好这帮游手好闲的,一会儿哪个无礼的得罪了夫人,将他丢进湖里喂鱼便是!”


    金坠暗暗翻了个白眼,回身嘱咐宛童:“你在岸边等我,我陪盈袖上这贼船去。”


    宛童拽住她:“五娘怎么明知船有贼,非向贼船行呐!不行,我得陪你一块儿……”


    金坠苦笑:“若真是艘贼船,你一个晕船的上去了又有何用?不如守在这儿,一会儿若迟不见我们回来,你再去叫人,好么?”


    宛童只得放她上船。盈袖见金坠愿留下陪自己,如释重负,携了她的手千谢万谢。


    第48章 风波恶 跳进西湖洗不清


    二人随崔衙内登上他那艘双层十样锦画舫, 但见此间雕梁画栋,华丽雅靓。筵席应用之具一应俱全,还有侍女美姬玲珑环伺, 伴着两岸湖光轻歌曼舞,旖旎非常。


    崔衙内不敢怠慢来客, 请她们入席饮酒, 闲话不休。金坠一口没吃, 只说要透透风, 兀自携了盈袖走到二层甲板上去。崔衙内手下的一班纨绔子弟岂耐得住寂寞, 一并跟上来,围着她们嬉笑道:


    “百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咱们无福与二位佳人同床共枕, 可得好生珍惜这同舟共渡的机遇哩!”


    金坠懒得搭理他们, 冷冷道:“这船开得好慢呐!还有多久才到湖心岛?”


    崔衙内笑道:“又不是在赛龙舟,夫人何必心急?这番湖光山色需得慢慢儿欣赏嘛!”


    金坠指着盈袖手里的一篮锦鲤鱼道:“待你们慢慢赏完了景,她篮子里的鱼都死光了,还拿什么去放生?”


    崔衙内伸手一指:“夫人莫急, 你看这已过了三潭映月, 再一会儿便到岛上了!”


    金坠向湖面望去, 只见水中有三座模样相同的石塔鼎足而立,塔身中空,内有五个小圆孔。崔衙内遥指着那三塔道:


    “可惜我们来错了辰光。若是中秋夜在此月下泛舟, 便可同时看见三十三个月亮的奇景,正好是观音菩萨的三十三个化身哩!”


    盈袖好奇道:“哪来三十三个?”


    崔衙内道:“圆月映潭, 分塔为三。三座塔上共有十五个洞,可映照出十五个月亮。算上倒影,共计三十个。还要加上天上一个, 水里一个。”


    盈袖扳着手指:“那也只有三十二个,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嘛……”崔衙内狡黠一笑,“自是娘子心上的那个!”


    盈袖啐了他一口,撇过脸去。崔衙内见冷了场,又道:“莫看此刻青天白日,若到了月圆之夜,这湖心三潭岛一带可是要闹鬼的哩!”


    盈袖道:“闹什么鬼?”


    崔衙内向身后的帮闲使了个眼色。那人旋即上前来,压低音量道:


    “据说曾有个尼姑动了凡心,和人私奔后又不好了,便在这湖心岛上投湖自尽了。此后每到月圆之夜,湖底下便会传来女子边哭边敲木鱼忏悔的声音。不瞒娘子们,有一回子夜我同朋友在此泛舟赏月,当真听见了那尼姑边念佛边哭,吓得险些翻船哩!”


    那人煞有介事地说完,本指望能吓到她们,却听金坠淡淡道:“是吗?那真是太可怜了。”


    盈袖颔首:“是啊,真可怜!她本要修成正果却折在这孽缘上,就同那白蛇娘子一般,真不值当!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金坠冷笑道:“别处话本上都是才子佳人,怎么发生在这西湖边上,女的要么是妖,要么是鬼,男的要么是负心汉,要么是书呆子,尽是始乱终弃收场?可见是这水土的缘故。与其在此谈情说爱,倒不如出家去来得快活!”


    那帮闲嗤笑:“那都是些吓唬小孩的鬼话,不作数的!娘子们若想在这西子湖畔求段好姻缘,何必看什么话本,待到了湖心岛上,咱们寻片幽林互诉衷肠,岂不是现成的佳话?”


    众纨绔闻言,纷纷嬉笑附会,面露轻佻,言不及义。眼见湖心岛将近,一拥而上,要替盈袖去提鱼篮子,借机轻薄。盈袖拉扯不过他们,又气又急,几乎要哭出来了。


    金坠上前一把夺过鱼篮,怒斥道:“抢什么抢?当心同这些鱼一道去水底下作伴!”


    众人笑道:“鱼水之欢,岂不美哉?娘子何不同去水里游戏一番?”


    说着便要去拽她。崔衙内见跟班不知收敛,咳嗽了几声提醒,却并不奏效。拉扯之际,只听甲板后头一阵喧哗,原是个纨绔子喝醉了酒,搂着个歌女纠缠不清。另一个端着酒杯跑来,醉醺醺地在船上横冲直撞,见了金坠,竟没眼力见地扑将过去。


    金坠吓了一跳,飞身避开。那醉鬼却直追而来,满口污言秽语。金坠情急,顺手从鱼篮中抓出一条鱼向他砸去。众纨绔见状笑道:


    “好一个鱼篮观音!你们谁能背得出佛经,或可请菩萨舍身点化一番,好成一段美谈哩!”


    “我会背,我会背!观音娘娘且听: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设入大火,火不能烧。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若有……”【1】


    “若有百千万亿众生,入于大海,假使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一人,称观世音菩萨名者,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以是因缘,名观世音……”【2】


    众纨绔借着酒意,竟七嘴八舌地念起佛经,个个嬉皮笑脸,围观那醉鬼满船追着金坠跑。金坠走投无路,边跑边从鱼篮里抓出鱼来,一条接一条砸过去。


    只见各色锦鲤鱼在船上腾空而起,跃龙门失败般摔了遍地,将这豪华画舫折腾得一片狼藉。那一班人见状愈发新鲜,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船掀翻了。


    盈袖见状在一旁直跺脚,快急哭了。崔衙内恐得罪了金坠,亲自上前阻拦,奈何那醉鬼体型肥硕,发起狂来,岂是他这小身板拦得住的;信手一推,崔衙内便应声倒地,蹬着腿直呼作孽。


    众帮闲闹得正欢,才发现他们的主子同一船活蹦乱跳的金鱼儿一道在甲板上打滚,忙上前搀扶。崔衙内一脚踹开他们,扯着公鸭嗓指向那满船穷追金坠的醉鬼:


    “管我作甚,还不快去将那癫子扣住!这要闹到我爹耳朵里,我跳进西湖都洗不清!”


    众人赶忙上前。忽地一阵风浪袭来,船身剧烈颠簸,甲板上的人皆是一颤。金坠被那醉鬼逼到舷边,一个趔趄倚在了桅杆上。那醉鬼趁势捉住她的胳膊,瞧见她腕上那只晶莹的翡翠镯子,两眼放光,便要伸手去摘。


    金坠岂能让他染指这爱物,当即拼命挣脱。风浪拍船,只听一记清响,那只翡翠镯子在拉扯中从她腕上脱下,落在了甲板边缘。


    她惊呼一声,俯身去拾。提篮中最后的那条鱼儿却受了惊,挣扎着从篮中跳出,甩着尾儿跃下船舷,将那只镯子扫入湖里,搅起一叠清涟——


    玉石的清光与鱼鳞的金光在正午艳阳下交相辉映。一霎时,光华大炽,耀人眼目,须臾隐没于万顷波涛中。


    风过浪平,万籁归寂。金坠凭栏呆望着碎镜般粼粼重圆的水面,刹那间竟如神魂出窍,纵身跃下船舷——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佛经引文出自《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第49章 南国玉(上) 一段沉于水底的往事……


    金坠不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残存的意念像一块巨石, 拖着她沉入水中,被无数乱发般的荇藻死死缠住,几近窒息。


    冰冷的湖水猛灌入七窍, 恍惚之间,只见湖心的三座石塔无言耸立, 如三座须弥高山镇压于身。一道光亮自天而降, 透过三塔的圆环, 在湖中投下三十三个月轮似的倒影。


    潇潇水声之中, 耳闻一个梵呗似的低音念诵:“生死为海, 三宝为船。众生皈依,即登彼岸……”


    在那许多个月影之中,是她丢失的那枚翡翠镯。清凛凛的寒光穿透水底黑暗, 雪刃一般, 斩杀三千沉沦恶业。那光环引人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仿佛那便是天边之月的真如实相。


    金坠竭力向着那光环而去,几近唾手可得,却抓了个空。这梦魇似的感触她曾切身经历过的。此刻, 在她的肉身无助地沉入水底时, 沉寂日久的回忆却如离魂轻烟浮出水面。她再次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都说人将死之际, 眼前会如转鹭灯般掠过一生中最难忘的幸福场景。对金坠而言,那样的日子屈指可数。在那些泥沼般的过往之中,十四岁那年的生日, 便是此刻唯一浮现的画面。只是,那光辉流溢的至幸时刻有着一个至暗的开幕。


    八年前的今日, 本是她及笄成人之日,却险些成为生命中的最后一日。


    那日,正巧叔母族中有新生儿办满月酒, 一家人倾巢而出,便推迟了她的及笄礼。她求之不得,待家人前脚一出门,便背上早已打好的行囊,从后门溜出府去。临行前,偷潜入长姊金幸屋中,取出她高搁在妆匣中的一对如意金镯。


    那金镯子是宫里的时新造物,价值不菲,足以做她一路去往蜀地为母亲扫墓的盘缠。她将那对镯子藏在身上,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拿回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生日亦是母亲的祭日。六岁那年母亲病逝,金家将她的棺木送回千里之外的娘家。金坠从未去为母亲祭扫过,每岁的生辰,她都是独自在这冷冰冰的金府过的。每长一岁,她都在母亲灵牌前立誓,及笄成人之年,定要攒得路费离开金府,独自去蜀地看望母亲。


    受母亲教导,她自幼绣得一手好花。年岁增长,绣技日渐娴熟,她四处打听,终于觅到个变现的门路。那年浴佛节前,她不眠不休地绣了几幅供佛小画,私下托一位常来府上走动的婆子替她去市上售卖,好赚些钱去蜀地祭母。


    孰知此事被长姊金幸发觉,指责她竟让自己的女红针线流露到街市上去待价而沽,丢了她们名门闺秀的脸面。金坠唯恐长姊将此事昭告天下,害她在叔母那里挨骂,只得将苦心凝成的绣画悉数上缴,安慰自己来日方长,总有时机。


    浴佛节当日,她随家中女眷一同去相国寺参拜。正值先太后凤驾至皇家国寺礼佛,一众命妇贵女盛装竞艳,才艺纷呈。太后出题命她们比拼绣活,金坠无心参与,只冷冷躲在人后。待评选作品时,甲等一栏中赫然悬挂着自己日夜赶制的那幅供佛绣画——画前站着的却是笑盈盈的长姊金幸。


    金坠一言不发,闷声归家,连夜打包好了行囊。后日生辰一到,便卷了包袱出府。临走前,毫不犹豫地从长姊屋里取来了那对太后赏赐的内廷新造如意金镯,揣在兜里上了路。


    她自幼寄人篱下,终于在及笄之年逃离深闺,思母心切,并不惧怕前路。蜀地距帝京千里之遥,她出城时向人探听了方向,便斗志昂扬地独自上了路。预备先走一段,待身上的零钱花完,再典当那对金镯子当盘缠。


    暮春时节,城外草木葱茏。她像只刚出巢的脱兔,蹦跳着独行在郊野小道上,身心被前所未有的自由气息包裹,不由轻唱起歌儿。不觉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兜兜转转却寻不到一家客栈,才发觉自迷了路。


    她已走了一日,腿脚酸痛,忧惧渐生,担心自己永远到不了蜀地。蹒跚半晌,天已全黑,前方一潭溪水阻隔了去路。


    她想洗把脸,便蹲在一块滩石上俯身汲水。不料弯腰之时,揣在怀中的那块裹布落水散开,一对金镯子应声入水,须臾便被急流卷走了。


    金坠大惊失色,慌忙下水去追。入夜后水流湍急,脚下又黑又滑,那两只镯子何曾还看得见影。她顺着水流而去,苦寻许久,水势愈高,渐漫过腰身。


    山中夜风骤起,她渐渐筋疲力尽。脚下一绊,便觉冰冷的溪水猛灌入口鼻。心灰意冷,两眼一黑,任由自己被急流裹向远方。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只见一轮渐盈的银月高悬天际,耀人眼目。


    月下有个身影,面容隐于如水清辉之中,似藏于溪间的白石般看不真切。她恍惚以为自己到了尘世彼岸,遇见了祭神诗中的白石郎君,一霎时如释重负——但她很快醒悟过来,那不是真的神明。


    金坠回过神,发现自己躺在溪边的青草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身上盖着件月白色披风,稍许阻挡了寒意。她挣扎着坐起来,一阵猛呛,吐出好些冷水。救下她的那人见她醒了,微微俯身在侧,柔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没听清他的话,借着月光望向他,见他一袭赶路装束,周身风尘仆仆,唯面庞纤尘不染。看模样稍长她几岁,容止之中浸染着远胜年岁的沉静,一双眼睛却是天真的。


    她总觉得曾在何处见过他,却想不起来,便怔怔地盯着他瞧。他并不觉冒犯,落落大方地回望着她,眼底暗藏善意的好奇,仿佛凝视着一样刚从水下国度捞上来的奇物。


    她才想起为了去捡金镯子失足落水的一番遭遇,只觉前路无望,不如一死,悻悻质问他:


    “你何必救我?我本要寻死的!”


    他并不见怪,淡淡一笑:“你知道么?这是一潭千年灵泉。你在此轻生,神佛会伤心的。”


    她只觉他此言好笑,冷冷道:“我不信。神佛当真怜我,便不会看着我落到这里。”


    他正色道:“神佛怜你,故而令我救了你啊。”


    金坠一愣,无端心潮汹涌,脱口道:“我不是好人,不值得被救……我犯了罪!”


    他望着她:“你犯了什么罪?”


    “偷盗罪。”金坠嗫嚅,“我偷了我姊姊的金镯子。那对镯子被水冲走了。许是神佛看见我造了恶业,特意惩罚我吧……你不该救我。”


    她叹了口气,周身万分僵冷,伸臂紧抱住自己。他望着她,忽问道:“你听闻过三皈依的故事么?”


    金坠摇了摇头。那陌生人莞尔一笑,朗声说道:


    “从前,有一个盗贼去寺院偷东西,被一位高僧发现,从门缝中捉住了他的手。贼苦苦求饶,高僧便让他跟随自己念经忏悔。高僧依次说道——‘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每念一句,便拿戒尺狠狠打在那窃贼手上,打完之后便放走了他。那窃贼因此受到感召,清除恶业,从此皈依三宝。”


    “是个好故事。”金坠斜睨着他,“你也要打我三下么?”


    “我自身亦未成道,岂有资格打你?”


    他自嘲一般笑了笑,举目遥望着前方月光笼罩下的一座无名孤山,敛容说道:


    “此去山中有一座古刹,我正要前去借宿。你若愿意,不妨随我同去敬香求告。神佛慈悲,定会赐福于你。”


    他言毕向她伸出手。金坠分明不相信他的话,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这个陌生人的手。指尖的触感凉如冰雪,她霎时缩回了手。她不知是因为自己刚落水冻得发抖的缘故,还是他的手本身便那么冷。


    “抱歉,我有四逆之症。”


    他低声向她致歉,转身唤来静立其后的一位侍从模样的青年,让他搀扶起尚虚弱的金坠。她这才发现他们一行有两人两骑,领头的那匹白马鞍上驮着只精美的檀木长匣子,不知装着什么。


    主仆二人许是连日赶路,衣衫之上布满尘埃,却难掩举止言谈间的文雅气息。金坠只听到他们互称为“宇文”和“郎君”,大约出身帝京哪户贵族人家。


    二人略略交谈,侍从宇文新点起一盏明灯,牵着那驮着木匣的白马走在前头。那陌生郎君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金坠,缓步在前执辔引路,沿着草木幽深的月下野径向那座无名孤山而去。许是为了驱散旅途的枯寂,他取出随身所携的一件用六枚小竹管编制成的乐器,捧在唇边吹奏起来。


    那音色奇异极了,像是某种高亢空灵的鸟鸣,并非尘世所有,而是天外神灵所化。曲调乍听欢跃,暗藏忧伤,有一种南荒边地的神秘意蕴,好似一个徘徊的幽魂在月下倾诉往事。


    金坠从未听过这样曼妙的音乐,不禁沉醉其中。她乘在鞍上,如在梦中,任由那奏乐之人牵向前路。不知过了多久,月过中天,他们终于在林中一座古老的石砌山门前驻足。


    暮春夜色清幽,山间林叶簌簌轻拂,莺啼虫鸣嘒嘒如歌。山门寺壁之上笼着一层斑驳银辉,映出海浪似的婆娑树影,恍如世外。


    金坠仰头望去,漫天星月之下,“寂照寺”三字映入眼帘。


    第50章 南国玉(下)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侍从宇文轻叩寺门, 木扉在月下吱扭而开,一位和善的比丘尼掌灯而来。原来这是一座古老的尼寺。


    救下金坠的那位陌生郎君款款致礼,只说途中因故耽搁, 抱歉未能如期来访。金坠刚被他从水里捞起来,初来乍到, 还有些失魂落魄。


    比丘尼见她浑身湿漉漉的, 送来一盏热姜茶给她暖身, 又带她去更衣。她褪去湿透的丝绸罗裙, 换上散发着檀香的棉布禅衣, 方觉身心焕然一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夜色静谧,寺院中月光如水, 金坠全无困意, 踏着满庭白霜般的清光漫步出户。前方佛殿中隐隐有光,却非烛光,而是一种胜似星月的天然清辉,仿佛万千流萤飞舞照夜。


    循光而行, 远望见佛殿之中高供着一尊翡翠玉像, 通体晶莹若镜, 内外明澈,兼具霜雪之皓白与海天之凝碧,几如银河星落, 不似世间所有。那便是这无量光明的来源。


    她似只初生在夜里的灯蛾儿,下意识向那光亮扑去。进得佛殿, 只见带她来此的那陌生郎君独立此间,出神地仰望着供于佛龛中的翡翠神像。先前由白马驮着的那只黑檀木匣空放在一旁,原来其中装载着这样一件法宝。


    金坠轻步上前, 望着那姿容婀娜的玉像,悄声问他:“这是观世音菩萨么?”


    他闻声吃了一惊,回首见是她,颔首微笑:“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三化身,这是水月观音之相。”


    “这是用什么玉雕成的?”


    “滇西翡翠谷寻得的冰魄翡翠。很罕见的色泽吧?据说世上寻不出第二块相同的。我刚发现它的时候,竟以为是明月落到了人间,忍不住请了回来……”


    正说话间,女住持慧空前来见客,肃然合十道:


    “灵玉殊胜,正合观世音菩萨之微妙宝相。承蒙敬造之德,然鄙寺寒陋,恐难供奉如此贵礼……”


    来人躬身还礼,微笑道:“法师言重。先母生前尝于贵寺礼佛,广受福泽,一直想奉请一尊观世音菩萨像于此供养。我今日特来替家母还愿。”


    他款步上前,望着那尊翡翠观音像,神情虔敬得有些痴迷。


    “此像出自一位大师之手,新成不久,自南国千里运送而来,今日昏时方至,遂星夜携之造访。还请法师为之开点灵光,以圆先母之遗愿。”


    慧空法师闻言面露慈悲,应允明早为佛像开光。法师走后,佛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一时无言,月华自天河中流泻而下,将他们周身裹上霜雪似的白光。


    他侧过身,柔声对她道:“明日一早开光仪式毕,我便要下山了。你家住何处?我顺道送你回去吧。”


    金坠如梦初醒,垂首轻语:“不必了……我家不远,自己回去便好。”


    他凝眉端量着她:“你也住在帝京吧?此去城中尚有数十里路呢。你若不放心,我便只将你捎至城门口,好么?”


    她无由拒绝,只好道了声谢。抬眸偷望着他笼在月光下的面庞,轻轻问道:“你……是何人?”


    “何人都不是。”他看向她,“你呢?”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也谁都不是。”


    “那正好。”他微微一笑,“我们是两个萍水相逢的无名氏。相见容易,别亦容易。”


    金坠已猜到他身份不凡,想了想道:“可你救了我,我至少得知道你叫什么啊。不如你留个小字吧,日后我好为你抄经祈福。”


    “桑望。”他仍是微笑。


    “桑望……?”她觉得这名字颇为奇怪,蹙眉复述了一遍。


    “我的小字。”他解释道,“是云南苗乡的语言。”


    她一怔:“你是从云南来的?”


    他摇摇头:“我母亲是。这名字是她为我取的。”


    “这尊观音菩萨也是从苗疆来的么?”


    “那是滇西的翡翠河谷,同苗疆是两个方向。云南是个很广阔的地方,居住着许多不同的部族,说不同的语言……母亲来到中原前,从未离开过自己出生的那片山林。她听说滇西翡翠谷的风景与故乡全然不同,一直想去看看,可惜生前未能如愿。”


    “所以你便替她去了那里?”金坠思绪翩跹,“滇西翡翠谷……那里是什么样?”


    桑望抿了抿唇,举目望着高悬于佛殿外的明月,眼底浸染了如水柔光。


    “那是我去过的最遥远,也是最美丽的地方。那是一片充满神力的土地……你相信神迹么?”


    她半信半疑,于是他便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他说,雕琢这尊观音玉像的翡翠生石其实并非他自己寻得的,而是一位骑着白象的异国人赠给他的礼物。那是一位南国来的王子,他的本名与观世音一样,在他的国度只有最尊贵之人方能与菩萨同名。


    “南国?还有比云南更南的国度么?”


    “当然有。那位王子告诉我,他的故乡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树林里长满比山还高的草木,夜里四处是发光的奇花,各色彩羽的野鸟用人声吟唱佛经,还有一条流淌着翡翠的大河,河里的莲叶比车轮还大……他当初便是沿着河流来到了云南。”


    桑望说,那位王子本是入滇来求教佛理的,却在半道遭了劫,身无分文,与当地穷苦百姓一道流落到滇西的翡翠河谷,被玉石商人逼迫去河底寻玉。翡翠都包裹在黑灰的石衣中,乍看与砂石无异。残暴的监工用刀斧一块块劈开他们下河挖上来的生石,若里面不是玉,便用带刺的藤条抽打他们,克扣他们的水食。


    他在那里遇见他们时,许多人淹死病死,不乏老者与妇孺,尸骸像乱石一般堆满了烈日下的河滩。于是他用收购最好的翡翠的价格买下了所有被劈开的石头,也为所有还活着的人赎了身。那些玉商都笑他疯了。


    “我离开前的那天夜里,半睡半醒间,面前忽然出现一只小白象。象背上下来一位与我年岁相仿的青年,抱着一块黑石递给我。他的皮肤比当地人更为黝黑,身量高大,牙齿像贝壳一般在月下发光。他告诉我他本是一位南方佛国的王子,感谢我救了他,要将这块他刚找到的翡翠生石送给我。他说这是一块灵玉,世间所有出产翡翠的地方都寻不到第二块与之相似的……”


    “我当时并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因劳累过度失了神智。可当我用剑劈开那块黑石,却被一阵强光灼痛了眼睛,一时以为是天上的月亮掉了下来……”


    桑望说到此处,抬眸凝望着那尊供在佛龛中的翡翠玉像。沉默了许久,他继续说道:


    “那位王子告诉我,这样的玉石在他的国度是神佛恩赐的圣物,只有得道高僧才可拥有它做法器。他让我将玉石带回去雕琢成自己喜爱的样式,但要留一小片刻上我自己的名字。日后我若有难,便将那玉片作为信物装瓶扔进翡翠河,它会沿着河流漂到他的国家。”


    “王子说,他此行若顺利归国便是国王了。他的国家有千万头象,能驮起建造最宏伟的佛寺所用的石块,也能将万顷之地瞬间踏成平地。只要我寄出信物,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乘着象赶来助我……说完他便与他的坐骑一同消失在了月光下。”


    他的故事至此便讲完了。他没有问金坠是否相信他说的这一切,望着那尊绿莹莹的神像喃喃自语:


    “滇西翡翠谷……回来后我时常会梦见那里。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我想那位王子的故国,他说的那条流淌着翡翠的大河一定更美。佛经上所说的彼岸净土一定就在那里。”


    “那你为何不留在那里?”金坠听得入了迷,“中原一定没有你说的那些神迹……”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莞尔一笑,敛容道:


    “佛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早已将那儿的一山一水留在心里,无论身在何处,仿佛并未走远。”


    语毕,将浸着月色清辉的目光移至她面上,仿佛正凝望着心田深处的景象。那双眼睛与他面前那尊观世音像如出一辙,美得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金坠匆匆低下头,自言自语道:


    “可我只想离开,到一个很远很远、无人认得的地方去。要是我也能去云南就好了。我也想亲眼瞧瞧你这尊观音菩萨的故乡,去河滩上摸摸那些翡翠石,见一见那位骑着白象的南国王子……”


    她轻叹一声,惊觉自己净在说傻话,慌忙缄了口。一时无言,忽听他说道:


    “这块翡翠生石还余下一些。若是不嫌,来日我雕琢好送给你。望着它,或许便可见到你心中的风景了。”


    金坠一惊:“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报答你,怎好让你送我礼?况还如此贵重……”


    “你好好活着,便是对我莫大的答谢了。”


    他浅笑着,用那双凝望过翡翠与月光的眼眸注视着她,温和而笃定地说道:


    “相信我,人世间原是很美的。愿你也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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