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锦绣林 河东狮胭脂虎到她面前都是病猫……
翌日午时, 武林门“锦绣林”绸市前照例行人如海,丝绢如云。穿过整街绮罗丛,乔氏绣坊如万艳丛中一簇雪, 亭亭静立于商市尽头。门庭并不招摇,却不乏商客进出, 多数是慕名而来。
掌柜乔氏闺名隽娘, 年轻时便是名噪杭城的绣师。她自幼随江南各名门名师学艺, 精于刺绣, 亦擅缂丝, 二十出头便白手起家开了这间绣坊,专营手工丝绣衣绢,出品精丽, 重金难求。其夫张瑞本是个蚕农出身的小本生意人, 因供货之缘,有幸娶了这掌柜娘子;此后顺风顺水,生意愈做愈大,乃至攀上了杭州织造院的高门, 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张大官人。
家业大了, 乔隽娘并未闲下来。家中虽有数十商铺, 仍十年如一日亲自来这小店坐镇。掌柜算账皆亲力亲为,对待顾客定制的绣品亦一丝不苟,更从不以其夫在织造院的官差自夸, 深得买卖各方交口赞誉。
此刻,人烟稠密的锦绣林中, 一位青年正隔街远望着乔氏绣坊的店门。不是别人,却是沈君迁。
自从与苏通判商讨了施济局筹建事宜,君迁日间在杭州药局理事, 晚间回到家中便苦思冥想,对着自己来杭前写下的那份治要方略叹息。直到昨晚饭桌上,听金坠无意谈起来武林门绸市买了新衣,获悉此间掌柜正是那张大官商的夫人,顿如拨云见日,思索一夜,次日午休时便独自来到这乔氏绣坊外。
施济局选址遭织造院官商与王知州等勾结侵占,苏夔碍于其杭州通判身份不好出面,此事一度寸步难行。君迁初来乍到更无人脉,思前想后,只得由此入手,预备先在这官商娘子的店铺前探听虚实,看能否筹得转圜之法。
他本就不善此事,独自在对街站了良久,只见往来人群进进出出,无从辨别身份。又恐贸然进店会打草惊蛇,不禁焦灼起来。正疑心自己在守株待兔,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路口传来——风流倜傥,打情骂俏,正是那位药局新同僚梁恒。
君迁循声望去,只见那梁医正一袭绮襦迤逦而来,左右手各携了个佳人,珠环玉绕,烟视媚行,倒与这锦绣之地十分相宜。
素闻那梁恒虽出医门,品行做派却同那些膏粱纨绔一般,于风月情事十分专长,寻花问柳则是家常便饭,不想在此被他撞见。眼见他们正朝自己而来,君迁唯恐惹出不必要的误会,忙躲在巷间藏起身形。
片刻,梁恒携了那两个佳人经过,只听得莺声燕语一片:
“梁郎今日带我们出来逛街,若是被你家里那位撞见,回头不知怎么罚你呢!”
“姊姊莫忧,不过是个悍妒妇人,仗着自己嗓门儿高便无法无天,我何曾睬过她?”
“可前回还听说,梁郎去西泠同心楼被她晓得,罚你去杭州府衙门口跪了一夜搓衣板,连你们那位苏通判来替你求情都没用呢!”
“是呢,自从这事儿之后,姊妹们都以为你再不会来看我们了呢!”
“……讹传,纯属讹传!姊姊们休听胡言,梁某行得正坐得端,既允诺带你们来买衣裳,纵是天塌了亦不会食言!一会儿进了店,姊姊们尽管挑中意的穿戴便是!”
“乔隽娘家的东西金贵,平日可不舍穿哩!就凭梁医正这点儿俸禄,买得起么?”
“若指着那点儿俸禄过活,不如死了算了!实不瞒姊姊们,前日刚把老家田庄的佃租收上来,若还不够,梁某在杭州各行亦有不少阔绰的朋友,纵是去借亦不敢亏待了姊姊们!”
梁恒涛涛说着,左拥右抱涌进乔氏绣坊。君迁闻言,心生一计,遂从巷间走出,径直来到店铺前。半晌待他们出来,款款上前,朗声唤道:“梁医正。”
梁恒一怔,转身便跑,惹得身旁美娇娘粉面含嗔道:“跑什么跑,见鬼啦?”
君迁料到他这番窘态,并不去追,只提高声量,直呼其名:“梁医正——梁恒!”
此言一出,过往路人纷纷侧目。梁恒只得回身讪笑:“街上人多,不曾一眼认出沈学士来,见谅见谅……”
君迁从容向他走去:“我倒一眼便认出梁医正了。”
“都怪我模样出众!”梁恒悻悻自嘲,旋即给他递了个眼色,低声道,“你,你没看见什么吧……”
君迁未待他说完,正色道:“我什么都看见了。”
“就是,人家都瞧见了,看你往哪儿跑!”
二位佳人见状,吃吃地走上前来看笑话,惹得梁恒颇为羞恼,回头低斥:“你们还多嘴!”
“怎么,今日不是你梁大官人掷了豪言要带姊妹们来买新衣裳么,怎么敢做不敢认?”
“这位郎君看模样倒是个正人君子,若是见到他家罗娘子,切莫忘将今日所见如实告知呢!我们走,让他自个儿丢脸去!”
二位佳人悻悻语毕,穿着刚买的新衣裳翩然而去。梁恒颜面尽失,上前拽着君迁哀求道:
“沈学士,医道尊严同侪相济,你可不能弃我于不顾!今日之事万望保密……”
“我非好事之人,不会多言。”君迁话锋一转,“然内子与令正交好,若将此事告知于她,恕我爱莫能助。”
梁恒一凛:“那你别同你娘子说不就得了!”
君迁淡淡道:“内子与我曾有约定,凡事不得相瞒,恕我不可违约。”
“你……!你这不是存心要坑害我么!”
“素闻梁医正与令正伉俪情深,一时误解,想必自可破镜重圆。”
“这误解不就是你造成的么!”
梁恒走投无路,一把将君迁拉到巷中,低声下气道:
“怪我前回在西泠同心楼玩双陆棋输了,无奈带她们来买几件衣服,清清白白,这算哪门子事儿?沈学士,我家那个母药叉的威名你不是不知,什么河东狮胭脂虎,到她面前都成了病猫儿!念在同僚一场,还请替我保密则个!你开什么条件都行!”
“梁医正此言当真?”
“君子一诺千金,只要不是叫我去杀人放火,悉听尊便!这点儿心意你先收下……”
梁恒说着便掏出腰包来,君迁忙阻道:
“这倒不必,只有一事想请梁医正襄助。”他顿了顿,敛容道,“素闻杭罗有名,内子生辰将近,我想送她几件新衣。只是初来此地,不知如何……”
梁恒闻言,如释重负道:“难怪在这锦绣林里撞见你!这点儿事何愁,这乔氏绣坊算是此间最大的一家,什么款式都有,沈学士只管带你家娘子进去挑,我来结账!”
“我适才已进店看过,此间虽好,却需按单定做,恐赶不及她的生辰。”君迁故作赧然,“听说杭州织造院有不少新式款样,工时也快,然我并无人脉……”
“这更不难!你可知这家掌柜乔娘子的夫婿是谁?正是文锦织造院的张大官商!我这就带你进去让乔娘子安排,保准把宫里最时新的绸样都给你挑来!”
梁恒语毕便要拉着他进店,君迁忙道:
“内子与令正逛街时常来此间,恐人多嘴杂,坏了生辰惊喜——不知梁医正可便安排我与织造院那位张官商单独会面?”
梁恒面露难色:“这……我与他并无私交,再说织造院平日有多忙你也晓得,若只买几件衣服,恐那位张大官人无暇见你……”
君迁略一沉吟,复又问道:“梁医正在西泠同心楼中可有熟人?”
梁恒尴尬一哂:“那倒是多了去了……”
君迁不动声色:“能否烦请你稍作筹措,设法请那位张官人并几位织造院官商于此会晤?”
梁恒一怔,愁容顿消,眉飞色舞道:“我当沈学士一本正经是为何,原来你是想趁机到西泠同心楼去逍遥一回!何必大费周章,我这便带你去!”
说着又要拉君迁出巷。君迁忙后退几步,严肃道:“梁医正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西泠环境合宜,利于谈事罢了。你若不愿相助,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转身便走。梁恒见他生气,一把拽住他道:
“哎,且慢且慢!我有言在先,答应你便是!梁某在那同心楼虽算不上什么角色,也有幸认识几位头牌,说几句好话托她们设个酒局便是——想那织造院的大官人们再忙,断不会误了花魁娘子的邀约!”
君迁闻言,正合心意,遂回身道:“多谢梁医正襄助。”
“沈学士不必多礼,我欠你的!”梁恒无奈地努努嘴,忽地凑近君迁,意味深长道,“这儿没别人,你同兄弟说实话,去西泠同心楼当真只是为了给你家娘子定生辰礼?”
君迁微微一哂:“梁医正以为呢?”
梁恒敛容正色,直勾勾盯了他半天,朗声笑道:“不敢不敢,沈学士翩翩君子,是我小人之心了。兹事体大,我定尽心。三日之内,请君静候佳音!”
君迁颔首言谢,兀自走出小巷。梁恒拔腿追上前去,在他身后连连疾呼:
“你答应我的事儿切莫忘了——医道尊严、医道尊严呐!”
第32章 黄金屋 不好了,沈学士他被花妖勾走了……
自从无意拜访了乔氏绣坊, 嗅得商机,金坠如拨云见日,一直苦苦寻求的生财之道也有了眉目——这可是她的拿手绝活。
当晚回到房中, 她便翻开那部问君迁借得的《本草图经》,秉烛研读至深夜。次日卯时即起, 借偶染微恙之由闭门谢客。独自躲在屋里, 一头摊开绣布针丝, 一头摊开那草药图鉴, 对照着飞针走线, 谁喊也不出去。
君迁见惯她耍性子,不来自讨没趣。宛童恐她魔怔了,跑来问东问西, 金坠头也不抬道:“莫扰, 我正给自己攒赎身钱呢。”
言毕,想起压在箱底的那纸画了血押印的和离契据,手上一颤,将绣针狠狠往绢布上戳去。
如此三日三夜, 不动如山, 寝食皆废。第四日子时刚过, 金坠终于搁了针黹,长叹一声,细细欣赏着绣案上的劳苦成果。
一针一线, 一花一草,细缕密缝, 皆是她的心血凝成,只为偿还那盒价值连城的山茱萸果。
借她夫君吉言:娘子决心可嘉,定可速掘财道, 早偿欠款;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拜他所赐,她刚到杭州几日便有了生财之道,不可不谓地利人和。江南风水宝地名不虚传,如今她倒有兴致去游西湖了。
金坠冷笑一声,收好绣作,将案头那本陪伴三日的《本草图经》重重合上,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诚不我欺。
翌日清晨,甫一开市,金坠便携了心血绣作往武林门绸市而去。为时尚早,街市上人还不多,门可罗雀,更衬得街角的乔氏绣坊遗世独立。
乔隽娘刚到店不久,正在柜案前同伙计交代事宜。见了今日首位来客,讶然唤了声“金娘子”,上前盛情相迎。金坠见掌柜娘子还记得自己,如释重负,与她寒暄片刻,方才赧然道:
“实不相瞒,我今日并非是来买衣裳的……乔娘子可便借步说话?”
隽娘也不多问,引着金坠往后堂中去。亲自为她烹了茶,又不疾不徐地熏上香,请她入座说明来意。金坠见她这般庄重,心中不禁紧张。深吸一口气,款款说道:
“前日与罗娘子来贵店试衣,承蒙款待。听闻乔娘子苦于绣品花样不得新意,我正好略通此技,遂自不量力,回去绣了些纹样,带来请乔娘子过目。”
金坠说着,取出精心而备的绢帕大小的各式绣图,逐一陈列在案头。
“我绣的这些图样并非寻常花草,皆是荒野土生的珍稀本草,许多业已湮灭于世,不可多见。”
隽娘一愣:“本草?”
“这些草植多产自崇山荒野,姿形各异,虽是药草,绣来观赏亦是极佳。前回听乔娘子说,买主定制绣衣是为端午家宴——五月五素有斗百草、祛五毒之俗,绣百草纹于衣饰之上,可御疾攘邪,寓意美满,想必正合宜。”
金坠解释完毕,指着一幅绣图上小白鸟似的花草纹饰道:
“这是岭南所产白鹤草,花如鹤形,独具仙姿。效用同灵芝,入药可清热解毒,防治疟疾。”
她一面介绍,一面将那绣作递给隽娘欣赏。片刻又取出一幅道:
“这是漠北特产的苁蓉,又名荒漠金笋,姿态奇丽,药效媲美百年人参,是北地最为名贵的本草,常做御贡。”
隽娘双眼一亮,轻抚着绢布上的金笋绣纹,徐徐点了点头。金坠又取来一幅花绣递上:
“这是西域特有的郁金香,花形秀雅,金贵万分,是贵族衣饰上的御纹。茎叶亦可入药,有化湿辟秽之功效。然因栽植条件苛刻,至今不曾舶来。”
隽娘闻言,指着那绣图上的西域金葩笑道:“这种花儿我倒是听说过,可娇贵了,市舶司曾想引进宫里种,都没法成活,看来也只得绣下来观赏了——这又是什么?”
说着,主动从案角取来一幅株形婀娜的药草图。金坠一愣,仓促道:“这是苗疆产的一种毒草,寓意不佳,我绣来练手的,这个就罢了……”
隽娘却好奇道:“苗疆毒草?叫做什么,有何毒性?”
金坠无奈一笑,如实道:“此药人称定年草——据传汉人商贾停驻苗疆时,常哄骗当地女子与之交好。苗女恐其始乱终弃,便会在情郎离去前诱其饮下此药,约定某年某日重回。若对方如期归来,便暗中给他解药。如若男子食言未归,至期便会肝肠寸裂,毒发而亡。是以名曰定年草。”
隽娘惊叹:“世上竟有这等好东西!我倒是头回听闻呢。不知金娘子是从何处获悉这些奇珍异草?”
金坠微哂:“外子身出医门,以钻研本草药理为业,我也耳濡目染。这些都是从他收藏的本草图鉴上看来的。”
隽娘笑道:“原是如此!尊夫既是杏林中人,想必金娘子专注针黹之余,亦精通针艾之道吧?”
金坠苦笑:“我于医道一窍不通,至多在纸上绣两针,替人扎针可就不行了。”
隽娘粲然一笑,复又一幅幅认真欣赏起金坠的绣作来,颔首赞叹:“如今市面上的花草绣大多是些牡丹梧桐,庸脂俗粉,早看腻了。这异色百草绣我倒是头回见,怪新奇的。颜色好看,绣工也精巧!”
“这些不过是我赶制的样图,难免粗糙,乔娘子不妨先拿给买主看看,若有什么提议,回头我再修改。”
金坠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乔娘子若不嫌我的活计,我也可来店中替你打个下手,加快些工期也好……”
“如此甚好!正好我店里有位绣娘归乡探亲去了,我正愁赶不及工期呢。”隽娘爽朗一笑,“不过金娘子绣技精湛,何不自立门户,在我这小店里打下手岂不委屈?”
金坠忙道:“我平日就是绣着玩儿的,久仰乔娘子绣艺冠绝杭城,若能为你打下手,已是我三生之幸了。”
隽娘莞尔:“既如此,金娘子开个价码吧。”
金坠一凛,强忍惊喜:“我不懂行,乔娘子看……”
“此番买主共定制了七件绣衣,并鞋帽、绢扇、荷包等绣品数十件,定于五月五前交付。今日已是四月初了,若尽快定下纹样,日夜赶制,一月的工期亦是很紧——金娘子若决意帮忙,恐需颇费时力。不知你的时间是否合宜?”
隽娘说着,有些犹疑地望向她。金坠一口应道:“我平日没什么要事,但凭差遣便是!”
隽娘颔首道:“那我明白便将这些绣纹拿去给买主过目,敲定了样式,即刻便可动工缝绣。”
金坠喜不自胜,低低道:“那价码……”
隽娘拨着手指道:“七件绣衣,每件一金,余下数十件鞋帽荷包等小物共计二金,外加工钱一金——我先付你定金三成,余款待货品交付后一并结算,金娘子意下如何?”
金坠一怔:“正好十金?”
“正好十金。”隽娘点点头,“金娘子嫌少么?”
金坠忙道:“不少不少!我不过绣了些花纹,哪里值如此高价呢……”
隽娘笑道:“货品有价,创见无价——这些绣作纵较之各大名派出品,亦可称横空出世,我开给你的价码合乎市价,金娘子不必过谦。”
金坠感激道:“乔娘子谬赞……”
“我从不谬赞人。”隽娘一哂,“金娘子技艺精湛,又与吴蜀名门绣风迥异,不知师出何派?”
金坠垂眸轻语:“我不曾拜过师,不过是从小随母亲学的绣活,不敢媲美名家。”
隽娘一怔:“那你母亲……”
“家母已故世多年了。”
隽娘闻言,面露哀色。正要出言慰藉,忽闻外间足音橐橐,继而传来罗盈袖鸟鸣似的疾唤:
“坠姊姊,你在么?……大事不好了!”
金坠闻声抬首,但见盈袖如惊鸿一般飞闯进来。隽娘忙道:“罗娘子怎么跑得这样急?”
“恕我冲撞,事关紧要,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盈袖双颊彤红,连连喘息,却顾不得歇上口气,走上前来一把拽住金坠,“坠姊姊我可算找到你了!走,快随我去同心楼!”
金坠一头雾水:“同心楼?那是什么地方?”
“你连西泠同心楼都不晓得?”盈袖生瞪着她,“那——西泠桥的苏小小你可晓得?”
金坠一怔:“钱塘名妓苏小小?”
盈袖哼了一声:“这下你晓得那同心楼是什么地方了吧?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捉奸啊!看我都气傻了,忘了说正事!”盈袖懊丧地一跺脚,肃然道,“我今日一早得到消息,我家那天煞的死鬼又跑去那西泠桥畔的青楼偷腥,还将你家那位也拐去了!”
金坠瞠目结舌:“啊……?”
一旁的隽娘蹙眉道:“行医济世之人,竟也这般……?”
“什么行医济世,道貌岸然!倒不如当个混世魔王坦荡!”
盈袖忿忿语毕,恨铁不成钢地冲金坠嗔道:
“坠姊姊也是,我早就告诫你,杭州处处花街柳巷,你偏不上心,这下你家那学士郎也被勾走了!”
金坠啼笑皆非,狐疑道:“不会吧?他真有这福报?”
“我说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在他是福报,我们可就是业报了!”盈袖不容分说,狠狠拽过她的手,“坠姊姊快随我去捉奸,看是什么花妖狐媚蛇精勾了他们去!”
第33章 结同心 相传苏小小的幽魂仍徘徊于此……
杭城孤山之西有古桥名西泠。桥畔青松照水, 苍翠幽绝,相传为南朝歌妓苏小小与情郎阮郁对咏结同心之处。有诗为证: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然而, 正与才子佳人话本上的结局相反,才子始乱终弃, 佳人思念成疾。西湖冷水葬名花, 同心桥边埋香骨。
岁月荏苒, 山水犹在, 芳冢不复。桥畔青松尽已改植为柳林桃花, 一座歌楼于此拔地而起,飞阁流丹,玲珑生姿, 名曰西泠同心楼。弱柳夭桃, 情意缱绻,引来风流无数;才子佳人,歌吟对咏,还酹西湖风月。更有多情梁苑客, 凭一腔怀古热忱寻到此处, 总要上楼赋诗作对, 言必提苏氏韵事,唯恐那小小芳魂无所归依,要将她召至故地, 伴君重游百年后的热闹湖山——
此情此景,固非昔比, 却又有哪样是她生前不曾见过的呢?
“沈郎在望什么呢?”
头牌娘子鱼鸢儿进楼上雅厢奉茶,见那新来的客人凭窗独立,正望着窗外湖山出神, 不禁曼声询问。君迁回过头来,淡淡道:“没什么。”
“我以为你在作诗呢!”鱼鸢儿来到他身旁,指着窗棂外道,“此间原是小小故居,相传她常在此远眺湖山,凭栏歌咏。以往客人来此,总要立在这窗前望上一望,看看她曾见过的西湖山水,有助于增添诗兴呢。”
君迁退开几步,低眉道:“我不善诗赋。”
鱼鸢儿笑道:“听梁医正说,沈郎对本草情有独钟。草木有本心,君之雅量高致,不必赋诗自可言志传情。”
君迁一时词拙,只问道:“不知梁医正可已到了?”
鱼鸢儿嗔道:“他这人专爱迟到,我再去瞧瞧!沈郎稍坐。”
君迁颔首言谢,复又回身临窗远眺。等了半晌,方闻屋外足音橐橐,回眸便见梁恒那玉树临风的身姿翩然而至,手里檀香扇啪地一合,连连揖道:
“久等久等!不巧路上撞见个熟人,非得拉着我去游船,纠缠半天才肯放了我!沈学士没等急吧?”
君迁皱眉:“只有你一人?”
梁恒瞥他一眼:“你不也只有一个人么?”
君迁一怔,耐着性子道:“你不是与织造院的张官商约定今日于此会晤么?”
梁恒耸耸肩:“约是约了,人家毕竟是大忙人,一时有事爽约亦是寻常呀。”
君迁如遭雷殛,冷冷道:“梁医正此言何意?”
梁恒颇为自得,兀自落座,一面呷着鱼鸢儿烹好的白云春茶,一面徐徐道:“如实相告吧。织造院的张大官人今日不会来了——其实我也从没邀请过他。”
君迁急道:“可你昨日还与我说事已办妥……”
梁恒打断他:“莫急么!我既答应过你,必会信守承诺。君子之交贵在坦诚,我一向对你推心置腹,不知沈学士对我亦如是否?”
“……自然。”
“那便请君答我一问。”梁恒目光如炬,“今日沈学士托我约见张官商来此,当真是为给你娘子定制衣裳么?”
君迁反问:“否则呢?”
“否则,便如我所料了。”梁恒轩了轩眉,“这屋里就你我二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你和苏通判私下筹划的那件事,我早就晓得了!”
说着止了话锋,意味深长地望向君迁。君迁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回望着他。二人一时大眼瞪小眼,梁恒率先投降,摇扇笑道:
“罢了罢了,一个施济局,至于搞得这般剑拔弩张?我本懒得过问,不巧那日在绸市被你撞见。你既不惜设套引我入彀,我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其实这本是件青史留名的好事,何必如见不得人般藏着掖着?”
君迁不知他是敌是友,心生警惕,正暗中思忖说辞,梁恒微微一哂道:
“沈学士不必紧张。梁某虽不务正业,却分得清黑白利弊,有损医德的事我是做不出的——杭州府衙的王知州那伙人和织造院官商勾结也非一两日了,侵地赚黑钱的事儿不知做了多少,也就苏通判和你来了杭州,才敢与他们搏上一搏。建施济局毕竟是为苍生计,见者有份,我也出一份力便是!”
君迁直视梁恒:“梁医正此言确乎发自本心?”
梁恒笑道:“梁某生性愚直,绝非替人做暗桩的料,岂会为了一己私利背弃同僚?我不缺钱,更不缺德!”
君迁犹自沉吟,梁恒见状,悻悻起身欲去:“沈学士若不信我,在下这就告辞,就当你我今日不曾于这同心楼中会面……”
“梁医正留步。”君迁唤住他,“我相信你。”
“西湖山水作证,你绝不会错信!茶乃水中君子,今日你我以茶代酒,共结君子之盟!”
梁恒粲然一笑,替君迁倒了茶,举盏酹向窗外湖山,一饮而尽。君迁饮了茶,正色道:
“施济局之事我只与苏通判一人提及,梁医正从何而知?”
“自然是从苏通判那儿知道的啊!”梁恒扬眉一笑,“实不相瞒,今日来此之前,我已与他老人家见过一面,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同他讲了那日你在武林门绸市给我下套的经过,苏通判还夸你有勇有谋,懂得请君入瓮哩!”
“……谬赞。”
“你那借口寻得恰好,我差些就入了瓮了!但我断定沈学士清风霁月、誉满杏林,绝不会挟人之短。果不其然也!”
梁恒摇扇一笑,从扇面后打量着君迁:
“沈学士这擒贼先擒王的魄力,连苏通判都没料到呢!不过依你本意,今日借口请那张大官商来此,单枪匹马的,见了他又打算如何?不会直接苦口婆心劝他把那药王庙让出来改成病坊造福于民吧?”
君迁坦言:“苏通判身居殊职,我恐他不便参与此事,无奈出此下策。原备今日暂探听虚实,寻机转圜,再做筹谋。”
“原来沈学士也晓得这是下策啊!那些给织造院办差的官商是什么人物,探听虚实?他探听你还差不多!”梁恒噗嗤一笑,敛容道,“沈学士恕我直言,你的看家本领对付人身上的疑难杂症固然有效,若要治这世上的大小毛病可就百无一用了。”
君迁并不自辩,问道:“梁医正深谙治世之道,可有良方?”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沈学士和苏通判这样的国之栋梁暗中筹谋的大事,我一介小小九品岂敢插足?”
梁恒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过沈学士还请放心,今日我既约你来了,就不会让你空跑一遭——我虽没有请来姓张的,却通过关系请了几个他的同行,皆是在这丝绸之府里排得上号的,包括凤凰山药王庙在内待建的数十家绸行商铺他们都入了资。”
君迁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是想……?”
梁恒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合抱之薪难折,分而折之,则易摧焉!先把水搅浑,劝说今日来的那几个商人撤资药王庙的工程。那姓张的独木难支,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动工。”
君迁皱眉:“张瑞其人攀附杭州织造院及王知州立势,本地大小商户皆受其荫庇,岂会轻易离散?”
“树大必招风,树倒猢狲散,做生意的岂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梁恒眨眨眼,“具体我都安排好了,一会儿他们来了我来接待,势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沈神医只管在边上陪坐、望闻问切就成!”
君迁见他信誓旦旦,心中生疑,正要再问,门扉轻启,鱼鸢儿飘然而来,对梁恒道:“你等的人来了,且在隔间安顿着呢。”
“来得好,我正嫌他们迟到呢!”梁恒笑嘻嘻地望向鱼鸢儿,“鸢姊姊可否……”
鱼鸢儿扭头:“自己事儿自己办去,我头疼,莫唤我!”
梁恒一怔,急道:“那周大官人和莫大官人指明要听你唱的曲子,好姊姊帮我一回,就当我欠你的!这鸿门宴若没了你可不好办啊……”
鱼鸢儿冷笑:“你欠我的可多了去了,西湖水枯了都还不清!”
梁恒不依不挠,纠缠不休。君迁在一旁听得焦心,出言劝道:“公事要紧,梁医正勿要强人所难了。”
梁恒一把揪过他:“你不懂,隔壁那几位挑剔得很,非鱼娘子不见。我不得已借了她的芳名才约到他们,她若不肯露面,咱们还谈什么公事呀?”
“我又不是苏小小,谁准你随意借我的名头去揽客?他们既来这西泠同心楼里听曲子,就让这里的主人唱给他们听吧,我可奉陪不起!”
鱼鸢儿白了梁恒一眼,拂袖而去。梁恒呆若木鸡:“这可如何是好呀!”
君迁岂知他是这样办事的,瞠目道:“你既假人之名,为何不事先与她商议?”
“这点儿小事我当她不在话下,谁知她今日突然翻脸,真不知我哪儿得罪她了……”
梁恒哭丧着脸,却见君迁走出门去,忙拽住他:“你去哪儿?”
君迁道:“去解释。”
梁恒急道:“解释什么?谁听你解释?做生意的最讲究信用,人家可都是推了要事来的,你一去解释,咱们的生意可就破产了!”
君迁无奈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我把苏小小的魂儿招出来给他们唱曲子?”
梁恒唉声叹气,蓦地灵光一闪,正色对君迁道:
“这样吧,我再好生劝劝鱼鸢儿,你趁机到外头巡回一圈,看有哪个头牌娘子这会儿是有空陪客的,先请她们来帮忙暖个场!”
君迁一凛:“为何要我去?梁医正曾说过你在这里颇有人缘吧?”
“我……我三番五次来这儿,她们都烦我了!沈学士初来乍到,卖相又好,还是你去合适!”
梁恒满脸讪笑,不待君迁反驳,拽着他来到鱼鸢儿房前,叩了两下门便独自进去了,转身把君迁关在外头。君迁死死扒着门隙:
“你要我去说什么?……我不会说!”
“哎!这有什么不会说的?你就说是药王真人托你来济世行德,请娘子们结个善缘便是!”
梁恒隔门指导一番,砰地将门合上。君迁被逼上梁山,不得已独自去化缘。深吸一口气,缓缓下楼,还未站稳,便闻燕语莺声,巧笑倩兮,直教人疑心是楼外桃柳成了精。
他长叹一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但觉如芒在背,如履薄冰。众佳人见他这副模样,笃定是她们最爱的那类“在室之男”,皆主动上前招揽调戏。一霎时红袖绿腰,软玉温香,寸寸化作锦绣地狱。
君迁何曾料到这仗势,顿时一个头九个大,转身就逃。姊妹们见他如此,愈发来兴,直追着他而去。君迁走投无路,重又拾级而上,一路奔逃至顶楼。回过神时,已不觉闯进一间半掩着的小阁楼中。
屋中看来无人居住,虽是白日却十分昏冥,尘网遍布,霉味袭人。君迁皱了皱眉,正要退出,暗处幽幽飘来个沙哑的女音:
“既来了,便坐会儿吧。”
君迁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屋子深处有张卧榻。塌前小案前依稀坐着个人影,遍身着黑,唯独一头长发是刺目的雪色,缟素般垂着,遮蔽了她的面容。
君迁失声道:“你是……?”
“贵驾远到而来,却不知我是何人么?”
那女子并未回身,兀自在铜镜前拈起木梳。一面如拨弦般轻抚着满头雪发,一面哑声轻唱起那支旧曲: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君迁并不知她所唱何曲,但闻其声凄切似杜鹃啼血,令人遍体生寒生寒,却如有摄魂之力,不禁在原地听怔了,蓦地想起此前听闻的一个传说——相传苏小小的幽魂仍徘徊于这西泠桥畔的埋骨之地。
那女子唱完了歌,隔镜远望闯入者,冷笑道:
“看来贵驾与我一般,皆非世中之人了。”
第34章 惊梦语 江南烟花地还做柳下惠?……
却说罗盈袖得知梁恒和君迁青天白日出没于西泠同心楼, 当即带着金坠直奔孤山,跨过西泠桥,风风火火闯进这座柳丝烟波之中的歌楼, 铁心要将那两人当场拿住。
盈袖也算这里的常客了,同心楼的姊妹们隔三差五见她来捉人, 一面招呼她给她指路, 一面掩嘴偷笑等着看好戏。
盈袖熟门熟路地往一楼几间雅厢中寻去, 扭头吩咐金坠:“我先在这里搜, 坠姊姊你去楼上!”
楼中人来人往, 歌舞喧嚣,盈袖一眨眼便没了影。金坠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四下环顾, 疑心君迁是否当真也在此地。拾阶而上, 每一层每一间厢房都紧闭着,无不是吴侬软语莺莺燕燕。金坠头疼得很,又不好一间间去敲门,懊悔来了这是非地。徘徊之际, 忽闻头顶阁楼中隐隐飘来一缕凄凉沙哑的女子歌声, 正是那曲著名的《苏小小歌》。
这不合时宜的歌声如同一阵倒春寒的阴风, 吹得人毛骨悚然。金坠循声步上阁楼,从半掩的门中窥去,只见昏室之中灰尘蛛网密布, 当中竟有个伶仃枯槁的身影,正是那唱歌的女子。
金坠不曾想这笙歌四起的西湖歌楼上竟索居着一位幽魂, 一时骇然。却听那屋中人哑声道:
“无需惊慌。我非幽冥之人,更不是苏小小本尊,方才不过同你开个玩笑。贵驾来得匆忙, 可是在寻什么?”
金坠以为她在同自己说话,正不知如何回应,忽听那女子凄然一笑,又喃喃道:
“我啊,曾是这同心楼中唱曲唱得最好的。以前嗓子没坏时,人家都唤我‘妙音天’。多少人踏破了门,只为听我像方才那般哼上一曲啊……”
她在妆台前转过身来,一头雪白的枯发如面幂遮颜。金坠吓了一跳,忽听另一个声音在屋中说道:
“可否让我看看你的脸?”
那分明是沈君迁的声音。金坠一怔,才看清屋里还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她那苦寻不见的好夫君。他果然在这里!
金坠又惊又疑,屏息躲在门后听下去。只听那“妙音天”苦笑道:
“若在昔日,想看我的脸需花上数金呢。可惜如今我已面目全非,纵倒贴钱给你,你也不会想看的。”
君迁道:“可是染疾所致?”
“他们都说我遭报应染上了风癞,不知还能活多久。这屋里不干净,离我远些吧。”
君迁道:“此疾绝非风癞,如若不嫌,请允我上前诊视。”
妙音天道:“你是医者?”
君迁颔首。妙音天分外错愕,踌躇片刻,拨开乱发,露出了自己的脸。君迁举烛上前,俯身望诊。金坠借着微光从门缝中窥去,但见那白发之下满面花疮,一半业已溃烂;眉睫亦悉数脱落,形如厉鬼所化。
金坠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面容,捂着嘴才没惊呼出来。君迁虽有预判,仍为这凄厉病容所惊,忙询问病人:“此前可曾寻医求诊?”
妙音天道:“曾有姊妹好心替我求过医药,稍有名气的医者听闻我的症状,无人愿见我。只偷偷看过几个游医,皆说我此疾为淫邪冥病,无药可医,叫我去寺院道观向大德求请攘灾符咒……”
君迁皱眉打断:“方术之言属无稽之谈,百害无益,切勿理会。以我之见,娘子身染淋毒,疳疮业已上攻头面。若再不医治,一年内恐有性命之虞。”
妙音天一怔,冷笑道:“我既染了这不洁的恶病,害人害己,哪里还有救呢?”
君迁道:“世人惯将此病归咎于花柳女子,实则此病女可传男,男亦可传女,绝非凭空而生。女子多为被染一方,症状更为严重。还请立即服药医治,且应多透风见光,不可于此久居了。”
妙音天道:“我染了这不洁之病,人人都避我不及,先生不怕么?”
“世间百疾各有其症,无分洁污。”君迁顿了顿,“家母亦是医门中人,曾对此疾有所探研。世人囿于道德成见以绝症视之,患者本人亦羞于求诊,实则此疾与寻常疾病无异,按方诊治便可痊愈,切勿自弃。”
妙音天垂眸:“先生德术双馨,想必是位名医吧?”
君迁摇摇头,掏出随身所携的一本小册,向妙音天借笔开了药方,撕下纸张递给她。
“请速按此方前去杭州药局购药,若有难处,可先挂账。我日间于此坐诊,妙娘子可自行前来求诊。然药局并无分科,实难有所助益。”君迁说着,又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近郊余杭有一位杜姓女医,是家母故友,擅治此疾。妙娘子若照此址前去求诊,疗效定佳。”
妙音天如获至宝,感激地接过字条。君迁又道:
“目下另有一处施药济病的公共医坊正在筹建,建成后问诊求药皆不收费,且设有诸多病科。娘子若有所需,日后亦可前往问诊。”
妙音天感动道:“先生方才说,你母亲曾为许多身患此疾的女子治过病?不知令堂现在何处?”
君迁低低道:“家母……业已谢世多年。”
妙音天轻叹一声:“渡人者不可自渡,医人者不可自医……这都是命。”
君迁不语。昏室幽寂,不时可闻窗外鸟语人声交杂,春光喧嚣,恍若隔世。金坠在门外窥见这一切,一时呆住了。就在此时,楼下忽响起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须臾便闻盈袖嚷道:
“好啊!想不到你沈学士一世英名,竟也是个登徒子!说,将我家梁恒藏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砰地撞开。盈袖忿忿闯进阁楼,见屋中暗无天日,霉气熏人,忙蹙眉掩鼻。金坠正要劝她,盈袖已上前指着君迁大骂道:
“男人家果然都一个德行,放着家里明媒正娶的不理,专跑来这鬼地方寻欢!还是个白毛,住在这盘丝洞里,不会是妖精化的吧!我倒要看看她长得有多好看才勾了你去!”
说着便转向一旁的妙音天,不顾金坠阻拦,伸手便要去扯她遮面的头发。妙音天冷笑一声,转过身去对镜梳头,淡淡道:
“这位小娘子莫不是以为,自己嫁了人,便比我这样的人高贵么?你我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我在这楼中卖身,你在你夫家卖身——我卖身尚有进账,你呢?”
“你……!”
盈袖恼羞成怒,一时语塞,眼圈一红,竟掩面哭了起来。金坠忙去安慰,瞥向君迁,见他亦错愕而无奈地望着自己。这时又有人在外嚷道:
“怎么吵成这般?沈学士你到底找着人没有……”
听见楼上动静,梁恒终于姗姗来迟,一进门撞见盈袖,霎时吓得面无人色。又见她哭得正凶,忙上前搂着她宽慰道:
“我的嫡亲心肝儿,好好地怎生哭了?娘子莫哭,千错万错皆是我错!为夫今日来此实为一桩要紧公事,绝不是来花天酒地的,不信你闻闻我这一身的墨水味儿……”
正要替她抹泪,盈袖蓦地抬头狠瞪他一眼,扬手一甩,在他颊上烙下个掌印;还嫌不解气,又从腰上扯下随身携着的那只书袋,一下接一下往梁恒头上狠敲,边敲边骂:
“上回说是去什么诗社,还嫌我不识字丢了你的脸面,亏我天天吊着这破玩意被人当书呆子看,你倒好,青楼里的墨水都比自家的香?这么爱喝,教你喝个痛快!”
话落从书袋里取出墨盒揭开,劈头盖脸泼了那负心人一身黑,又将那一袋子文房四宝一股脑往他身上一砸,扬长而去。梁恒当众惨遭娘子一顿痛打,捂着自己乌七八黑的俊脸哀声叫屈:
“苍天有眼呐!我说你们怎都干瞪眼看着?——沈大学士,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我替你两肋插刀却遭娘子误会,你也不替我辩解几句,自个儿倒是琴瑟和鸣!”
君迁无奈道:“你怎样了?”
“怎样?破相了!”
“……我问的是正事怎样!”
君迁也被这对横冲直撞的冤家折腾怕了,眼见今日公事未毕却以闹剧收场,不禁心烦意乱。金坠一头雾水,正待询问,适才与梁恒一道的鱼鸢儿闻风上楼来,见他们杵在妙音天住的阁楼前,惊道:
“妙姊姊?你怎么……”
妙音天见了鱼鸢儿,将她携至一旁悄声说了些话,感动地指了指君迁。鱼鸢儿听闻一番始末,亦是感激无限,携了姊妹向君迁道谢:
“多谢沈学士无私济难,使我姊姊重见天日!你开的药方我记下了,明日我便去药局为姊姊抓药,再陪她一同去余杭求诊。姊姊遭此沉疴缠身已久,蒙君仁心仁术,无以为报……”
梁恒上前道:“有以为报,有以为报!鸢儿好姊姊,我方才在楼下同你说的句句皆是实话,今日我与沈学士来此,实为一桩施药济病的善事,劝说那些丝绸商大老爷们捐些善款,利于我们救死扶伤嘛!你瞧沈学士这不是以身作则,问诊施药来了么……”
“晓得了。既为此事,我替你去当个说客也罢了。”鱼鸢儿瞥见梁恒一脸墨水,懒得关心他如何成了个包龙图,催促道,“快走吧,闹了许久,该把人等急了。”
梁恒乌糟糟的脸庞上眉开眼笑:“不急不急,鸢儿姊姊是何等人物,等他们一遭又怎了?千呼万唤始出来嘛——沈学士,你还愣着作甚?快随我下楼去赴那鸿门宴吧!”
君迁看着他那副模样,啼笑皆非:“你不去洗把脸?”
梁恒摆摆手:“洗什么洗,越洗越黑!那几位大官人与我也算旧识了,素知我梁某一向有几分魏晋风采,以墨代酒也是常有之事,不会见怪的!你我正好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不愁谈不成这桩生意!”
他一番豪言壮志,君迁只得听之任之了。正要随梁恒过去,转身见金坠独立在旁。正踌躇如何同她解释,金坠莞尔一笑,柔声道:“你先去吧,我等你。”
一个时辰后,众人从西泠同心楼中走出。今次楼会虽是一波三折,好在峰回路转,终得圆满收官。
在与众绸商的酒席之上,负责“唱黑脸”的梁恒巧舌如簧,绘声绘色,将施济局一事换了个名号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是朝廷暗中钦定的大工程,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名利双收功德无限;又信口臧否人物,语焉不详地说了些关于织造院和官府的见闻,暗示今日缺席的那张大官商多年来如何跋扈逞威。又说那王知州等人勾结贪赃,上头早有意收拾他们,奈何需“放长线钓大鱼”云云,果引得众商深感唇亡齿寒,纷纷扬言要与之割席。席间又有名妓鱼鸢儿助阵唱曲劝酒,暖风熏人妙语笙歌,直将那几位丝绸商哄得眉飞色舞,豪情万丈。
君迁叨陪末座,滴酒未饮,连茶水都不曾沾一口。看着眼前一片声色丑态,但觉如坐针毡。好在梁恒进展顺利,酒过三巡,终于哄得三四位绸商在他提前准备的“撤资契”上画了押。事毕立即收入怀中,拂身而去,深藏功名。
君迁亲临这番鸿门宴,虽看不惯,亦不得不佩服梁恒的口才。走出同心楼时,看到那一片桃红柳绿,只觉柳暗花明眼前一亮,全无来时初见的狎昵之态了。
梁恒虽已把那张黑脸洗白了,身上还沾着被盈袖泼的墨汁,好不潦倒。出来见金坠仍在楼前等着,酸溜溜地对君迁道:
“沈学士好福气,得此贤淑佳人相伴!哪像我家门不幸娶了个醋坛子胭脂虎,在外受气,回家还得受气!”
金坠讥道:“梁医正若想让令正变得‘贤淑’些,不妨少来此地为妙。”
梁恒讪笑:“我今日不是来谈公事的嘛……”
金坠道:“以前亦是么?”
梁恒语塞,无奈道:“是是是,我可不如你家沈学士持重专情!能在这江南烟花地还做柳下惠者,我看世上也只有你家那位了!”
君迁白了他一眼。金坠冷笑:“梁医正在大街上还这般多嘴,仔细被听见了,再泼你一身墨水!”
梁恒哼了一声,信步漫游至西泠桥头,远眺西湖山水,悠悠道:“我是多嘴,金娘子也莫要太自满——据我所知,你家这位正人君子背地里却也有几个芳名远扬的红颜知己呢!”
此言一出,君迁和金坠皆是一凛,异口同声道:“哪有?”
“有,当然有!我来数数沈学士的那几位红颜知己吧!”梁恒狡黠一哂,扳着指头数道,“半夏、桔梗、紫萱、花楹……不然,他为何每日都在药草堆里埋着,不就为了陪这些香草佳人么?”
金坠噗嗤一笑,旋即正色道:“梁医正还知道哪些佳人的名字,不妨都说出来,我好去捉奸。”
梁恒唯恐天下不乱,继续数着指头报药名:“雪见、紫苏、白蔹、连翘、蔓菁,还有什么来着……哦,茱萸!”
言至此回过头,却见那二人一改前态,似听到什么谶讳似的,竟同时蹙眉垂眸,沉了脸色。梁恒一头雾水,歪头嗔怪:
“莫非又怪我多嘴?”
第35章 桃花煎 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是日离开西泠同心楼已近傍晚。君迁将金坠送回家, 又与梁恒一同去见苏通判共商施济局之事,深夜方归。金坠莫名被盈袖拉去“捉奸”耽搁了半日,心中虽有疑虑, 一时也无暇过问,到家后便回屋做起绣品。
乔隽娘虽已允诺高价雇佣她, 金坠毕竟不曾有类似经历, 心中忐忑, 力臻完美。此前赶制的绣样不免潦草, 她遂耐心修缮, 增针补线,预备翌日一早便去乔氏绣坊签定契约。春夜融融,虫鸣嘒嘒, 丝缕绵绵。她倚在窗前秉烛夜绣, 不觉伏案睡去。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屋外忽起一阵嘈杂。金坠惊醒,只见苏合等几个小婢子猫儿似的在庭中窜来窜去, 吆喝不断, 一会儿上树, 一会儿探草丛。
金坠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苏合从竹丛中探出身道:“隔壁罗娘子家养的几只金丝雀连夜跑了,偏往咱们这儿飞,大伙儿捉了许久还没捉到呢!娘子可曾见到么?”
金坠还没反应过来, 盈袖忽从一旁的假山洞中钻出来,灰头土脸地向她道歉:“对不住啊坠姊姊, 大清早吵着你了……”
盈袖昨日在同心楼中一番哭闹后独自跑走,金坠颇为忧心,此刻见她并无异样, 松了口气,笑道:
“没事,我早醒了。你确定你家的雀儿都在这儿么?我也替你寻寻吧。”
“几只小鸟罢了,找不着就算了,跑了乐得自在!我原也打算放生的,哪晓得刚打开笼子它们竟齐嗖嗖往你们家飞……对了,比起这个,坠姊姊你还是快去看看你家那位吧!”
盈袖话音未落,宛童提着只鸟笼儿跑来,激动道:“找着了找着了!最后那只还躲在药庐里偷食呢!”
盈袖如释重负,接过那叽叽喳喳的金雀笼,问道:“宛童,你们家沈学士怎么样了?我看他方才吓得可不轻……”
“那几只金丝雀连夜跑到沈学士的药庐里偷食入药用的果子,咱们今早进去寻,一开门便见鸟儿四处扑腾。沈学士就同活见鬼似的,问他也不说话,只自己回屋去了。看他的模样,竟比上回被鹦鹉吓到还严重不少呢!”
盈袖惊道:“猛禽也就罢了,想不到世上竟有人是怕小鸟的!他为何如此?”
“天晓得呢,沈学士明明连五毒都不怕的!五娘快去看看他吧!”
宛童还没说完,却见金坠已兀自向东厢君迁屋中而去,又对盈袖道:“罗娘子下回遛鸟可得小心些,我们这里有个炼药的,家里一堆花花果果,专招鸟儿呢!”
盈袖将那只黑檀七宝鸟笼高高提起,望着里头冷笑道:“我就想放了它们,谁知这些不争气的为几口吃的自投罗网,闹成这般。活该关一辈子笼儿!”
宛童笑道:“这些金丝雀儿娇贵得很,纵放出去也没法活的,不如在笼子里好吃好喝安生呢!”
盈袖哼了一声,端着鸟笼走了。宛童见她今日有些古怪,又不好多问,撇了撇嘴,回身招呼几个仍在埋头寻鸟的小婢子去了。
那厢金坠正走到君迁屋前,恰好谢翁从对照而来,见了她十分诧异。金坠问道:“君迁他……没事吧?听说他被隔壁跑来的几只鸟儿吓到了。”
谢翁莞尔:“郎君方才委实吓得不轻,回屋歇息了片刻,眼下许已好些了,娘子不必担忧。”
金坠好奇道:“阿翁可知他为何这般怕鸟?”
老者叹息一声,黯然道:“娘子有所不知,郎君幼时,我家先夫人在山中遭野鸟啄伤,不幸染上恶疾,早早过世了。郎君目睹一切,自此极恐禽鸟,见到鸟羽亦会遍体起恶寒。今日药庐所见之景,于他就是噩梦哩!”
“原是如此……多谢告知。”金坠轻叹一声,指着谢翁手中端着一只药盏问道,“这是……?”
谢翁道:“这是郎君常饮的压惊安神煎,刚煎好,小老正要给他送去呢。”
金坠接过药盏:“我来吧。”
自从搬来杭州,二人一直分室而居,这还是她初回造访他的寝房。金坠叩了叩门,端着药盏轻步入室。
屋中熏着醒神的冰片香,沈君迁专注地伏在案前。以为是谢翁进来送药,头也不抬道:“多谢,放在案边便好。”
金坠蹑步过去,搁下药盏。四下环顾,见书桌上方挂着一幅字,清丽秀挺,不知何人所书。金坠觉得这字与意皆美,不禁举目念道:
“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君迁闻声抬头,讶然地望着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突发不适,我来看看。”金坠走到他身边,“哪儿不舒服?”
君迁低低道:“近日略有些疲累,无妨的。”
“家里被几只鸟儿闹得鸡飞狗跳,看着也累。”金坠轻叹一声,“谢翁都告诉我了。我……我先前不知道这些,上回还笑话你,对不住啊。”
君迁一怔,只微笑着摇了摇头。金坠见他面色略有些苍白,问道:
“你还好吧?要不寻医来看看?”
“不必,我自己会医。”
君迁摇了摇头,复又伏在案前。金坠才发觉桌上摊开了针包,一排长短各异的灸针依次陈列。只见他撩袖露出左臂置于案上,右手取出一枚长针在烛火上略一炙烤,便信手扎了下去。
银针泛着寒光,扎在肉间,十分刺目。金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却见君迁面不改色,只是扎着针的手臂微有些发颤,想必是惊惧疲累所致。
他调了位置,正要扎下第二枚针,金坠按住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道:“我替你按着吧。”
君迁触火似的欲缩回手去。金坠紧按住他,正色道:“放心,我不会乱动的,你尽管扎。”
“……多谢。”
君迁由她扶住手,终于沉下心,一连往左臂上扎下数针。金坠蹙眉道:“疼么?”
“习惯了就不疼。”
“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自己给自己扎针的。要找准穴位很难吧?”
“熟能生巧,多练便不难。”
“你练了多少回?”
“记不得了。上百回总是有的。”
“你往自己身上扎了上百针?”金坠倒吸一口凉气,“只为了找穴位?”
“祖父遗训,医道唯舍身不可成。”君迁将最后一枚银针插在臂间,“这只是入门。”
金坠望着他扎满银针的手臂,轻轻道:“总听人说你出自三世杏林之家,你祖父是药学泰斗,想必自你出生起便对你寄予厚望吧?”
君迁摇了摇头:“最初祖父并不强求我传承家学。是我自身兴趣使然。”
金坠一怔:“那你父母呢?似乎从未听你谈过他们。”
“他们在我儿时便去世了。”君迁嗫嚅,“六岁那年母亲病逝。而后一年,父亲亦故世了。”
金坠踌躇片刻,柔声道:“令堂生前亦从医吧?我昨日在西泠同心楼等你的时候,同那位妙音天娘子聊了一会儿。听说你母亲生前常为像她那样的女子义诊施药……可惜医者不可自医。”
君迁眉眼低垂,凝望着扎进自己臂中的一排银针,慢慢说道:
“先母出身药门,一次采药途中邂逅了父亲。儿时,他们常会带着我四处巡诊,为穷病之人治疾施药。六岁那年江州时疫,父亲因公驻京,母亲独自带着我去乡间义诊。离开前,我们去山间采药。母亲救下一只落巢受伤的雏鸟,为之清创时,不慎为鸟喙所伤。不料伤处恶化,母亲病了数日,于归家途中不治……”
金坠闻言,唏嘘不已,又听君迁戚然道:
“母亲曾告诉我,人生于世,未必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壮举。但凡心怀善愿,纵然只是将一只落巢的鸟儿放回巢中,便不枉此生……可她却因此丢了性命。”
他言至此,抬眸眺向窗外,静聆着报春鸟在庭间啼啭欢歌。
“昔年在江州野外,母亲救下那只雏鸟的时候,为之取名迦陵频伽。她说那是佛经上的妙音鸟,若听到它的歌声,便可结下善缘,此生安乐无忧……我却想问问神佛,何以容得下世间众恶,却令我母亲不得善终?”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无言,君迁抬头望着悬挂在书案上方的那幅书法,喃喃道:
“这是母亲手书。语出《黄帝内经》,意为顺应自然之法,与万物同生。幼时母亲教我读书,我刚识字时,第一句学的便是这句。”
他言至此微笑了一下,眼底的悲色中平添无限怀恋。
“母亲总是教导我,医者自身即是活着的药。她教我要活成一味良药,既可医人,亦可自医。参赞天地化育,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金坠轻语:“此生福报来世方享。你母亲在天上会安乐无忧的……”
君迁欲言又止,凄凉一笑。金坠咬了咬唇,又道:“那……你父亲呢?”
“母亲死后,父亲自责万分,最终摒弃了医道,不顾祖父反对自请随军去往辽东,一年后便死于沙场。”
君迁语毕,容色中已无分外哀戚,只于眼底隐隐藏了些微澜。他忽又自语一般说道:
“我曾以为,父亲只是因母亲之死心生绝望,故而弃医。后来才明白,他是因见了太多,认定行医无法救世,最终踏上了自我放逐之路……父母相继去世后,祖父一改宽和前态,亲自教导我药学医理,极尽严苛,方有我今日所成。”
他竭力掩藏忧色,眉目中仍透着往日未见的黯淡,似一池遭春寒之风拂掠的幽潭。金坠懊悔挑起了这沉重话题,故作轻快道:
“你这自己给自己扎针的本事,想必也是自小被尊祖父逼着练出来的吧?”
君迁苦笑:“还有尝百草的本事。”
“难怪我之前无论灌给你什么苦药,你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呢!”金坠撇撇嘴,“除了那山茱萸果儿!”
君迁一哂,望着她道:“那毕竟不同。”
暖风入窗徐来,他眼底的哀色已不觉消融在宣明的春光中。清黑的瞳眸亮而深,映得人如行舟中,摇摇荡荡。金坠垂下眼睛,瞥见他的左手仍被自己紧握在掌心,已有些发烫。她连忙移开手,正色道:“你还要扎多久?”
“差不多了。”
君迁亦险些忘了那排插在左臂间的银针。经她提醒,忙伸手去拔。手起针出,仍是面不改色。
金坠好奇道:“这都是些什么穴道?扎了有何功效?”
君迁一面拔针,一面指给她看:“内关、神门、孔最、合谷、曲池。各穴针灸功效不同,简言之,可除惊安神,祛疲健体。”
金坠撇撇嘴:“真有那么神奇?”
君迁拔出最后一枚长针举在她眼前:“你要试试么?”
金坠连连后退:“我可谢谢你,你还是自己扎吧!多扎几针,每日有那么多病人指着你看呢,可别病倒了!”
君迁淡淡一哂,将灸针依次摆回针包中收起。金坠见他精神好些了,又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昨日你去同心楼谈的那桩公事,进展如何了?”
君迁一怔,只道:“略有进展。”
“你们打算建的那施济局,是个什么地方?”金坠见他面露难色,盯着他不放,“怎么,对我也要瞒么?”
君迁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金坠肃然:“那你以为我对什么感兴趣?捉奸?”
君迁故道:“捉到了么?”
“要能捉到也好,不枉我去苏小小故居跑一遭!”金坠白他一眼,“昨日盈袖拉着我去那里找你,我还以为你这尊医仙终于想通了,决定降坛畅游红尘乐土呢!原来又是下凡渡劫去的——劫渡得如何?可将那施济局渡出来了么?”
君迁见她有心询问,只得将筹建施济局之事向她简略复述了一番,末了道:
“拜梁医正助力,已有几位丝绸商允诺退出侵占药王庙之事。然此事最终取决于织造院和杭州官府,阻碍甚多,前路尚不可测。”
金坠问道:“那个织造院的张官商没出席么?”
君迁摇头:“此人势大,约见不易。”
“夺了药王的济世坛场去开锦绣销金窟,也不怕阻风水断财路。”金坠冷笑,“解决那个张官商,建施济局的阻碍是不是就扫清了?”
君迁颔首:“只要阻止他们将药王庙改建为绸行,还回土地,施济局便可按期动工。”
金坠望着他:“你有把握么?”
“目下很难。”君迁轻叹一声,见时候不早,起身道,“我该去药局了。”
“你把这药喝了再去!”
金坠忙端起搁在案头的汤盏递给他。见他神色犹豫,忙庄严承诺:“放心,这是谢翁让送给你的,我可没动手脚!”
君迁接过去,从盏中拈出一物置于指尖:“是么?”
金坠望去,却见那是朵桃花,许是她一路端进屋时落在药盏中的。未及辩解,君迁已举盏饮了起来,仍是那番如人饮水的恬淡神貌。
金坠好奇道:“苦不苦?”
君迁将还剩一半的药盏递给她:“你尝一口?”
金坠嗔道:“我又没病,喝什么药?”
君迁正色:“这不是汤药,是照祖传秘方所制的安神煎。”
“什么祖传秘方?”
“此汤饮由我曾祖父照古方所合,只于亲族中流传。每传一世,便多一味。祖父和父母都曾向其中添过新方,至今已历四世。”
“你添了什么方子?”
“还未想好。”
金坠闻言,轻轻一笑,信手拈起那朵他刚捞出来搁在一旁的桃花,重又扔进药盏中。
“那我正好先替你添一味时令药材,驱驱苦味——若嫌不够,外头树上多得是,我再去摘几朵来!”
她不待君迁回应,兀自转身跑出屋去。片刻从庭中攥了一把殷红的桃花捧在掌中回来,天女散花似的洒进他的空药盏中。
“哎呀,你这么快就喝完了,我的新方都来不及合了——你权且收着,下回煎药时别忘了添。”
君迁苦笑道:“此物添得太多,恐无安神之效了。”
“心安自安,药方不过是锦上添花。”金坠粲然一哂,“你现在好些了么?”
“好多了。”君迁颇为配合地点了点头,“多谢你的新方。”
忽有春风临窗,满室暖融。四目相接,二人蓦地都低下头去。君迁搁下空盏,起身道:
“……我该走了。”
若是平常,金坠定会阴阳怪气地向他道句“夫君慢走”。今日却如鲠在喉,捧起那只盛满落红的桃花盏,只轻轻说了声“嗯”。
暮春四月,芳菲将尽,半道桃红零落成泥。行将远去的春风簌簌拂掠,君迁走出家门,猝不及防被红雨淋了满身。他在巷间驻足望去,但见来时缭乱遮眼的夹道桃树已是绿意丛生。只有寥寥三五株仍骄矜地抱守着残花,竭力抵抗风的掠夺。
不出七日,这半道红市便将为初夏浓荫所换。君迁念及此,不由心生怅惘。
素日从未有过的感时伤怀无端如晚春残花,徒然落了遍地,几乎将他自身湮没。而他终究无可奈何,只得自嘲似的笑了笑,踏着那半道红泥远去了。
第36章 金兰契 一事无悔的人生才令人后悔
送走君迁, 金坠回到自己屋中。昨夜修缮的几幅样品皆已完成,齐整地铺在绣案上。永不凋谢的奇花异草在春曦下泛着锦辉,莹莹可爱, 引人采撷。
照原计划,此刻她该带着这些绣样前往乔氏绣坊, 以十金高价售出。可方才与君迁的一番谈话却让她踯躅不前了——他们要对付的那个张官商毕竟是乔隽娘的夫婿。正思忖对策, 宛童来报有客至, 指名是来找她的。
金坠一怔, 心有所感, 携上绣作前去迎客。到了堂前,果见一素衣女子娴静端坐,正是乔隽娘。金坠忙上前致礼, 隽娘起身还礼, 莞尔道:
“恕我一早不揣冒昧而来,不曾扰到金娘子吧?”
“我正要去拜访乔娘子呢。”金坠赧然道,“贵店生意繁忙,怎好劳烦你亲自登门……”
“再忙也不好误了正事。今早正好路过这附近, 想着你大抵还未出门, 顺便带了契书来。”
隽娘说着, 取出一份绣品买卖契据,递给金坠道:
“各项条款都照昨日议好的拟定,还有一份我店中的聘约。金娘子过目了, 若无异议,便签押吧。”
金坠有些踌躇地接过契书, 问道:“乔娘子可曾将我的绣样给买主过目?”
“昨日你离开后,我便带着你的绣图去给买主看了。他们爱不释手,当下就想讨几幅回去做手绢玩儿呢。我说这些是我新聘的绣师精工所创, 每件只此一幅,还要留着做纹样呢,请她们等成衣制好来取不迟。”
金坠忙取出连夜修缮的绣图递上:“我又新绣了些图样,若是需要,先拿去也无妨的!”
隽娘笑道:“金娘子巧手匠心,雇到了这样能干的绣活好手,看来我不必担心赶不上工期了。”
金坠谦逊一笑,看起隽娘给她的契书,半晌抬头道:
“乔娘子,其实我今日实有一事相求——我……我想改一改这份契书上的金额。”
隽娘一怔,微微蹙了蹙。金坠恐她误会,忙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这些绣品的工费我不收了!但向乔娘子请求一事……”
她顿了顿,寻思如何开口。隽娘望着她,忽问道:
“金娘子可是想以这些百草绣图换得真材实料,好让你们的施药济病坊如期开张?”
金坠一凛,错愕道:“乔娘子都已知晓了?”
“昨日见你们去西泠同心楼中捉人,晚间又从我家官人处听说,有人请了几位他的同行友商去赴酒宴,哄骗他们签了份什么撤资的契书,我便猜到了。”
隽娘微微一哂,凝望着金坠:
“昨日在西泠同心楼,是尊夫与梁医正设下的鸿门宴吧?”
金坠一愣,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应隽娘的质问。隽娘叹息一声,正色道:
“行商讲求耳目灵通,勾栏酒肆并非洽谈的好去处。金娘子既已了然,我也直言了——听说尊夫此行,是为在凤凰山脚下筹建一处病坊?”
事已至此,金坠索性向她坦白了,遂将先前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尊夫家大业大,产业甚众,想必也不差那一处绸行。施药济病关乎民生福祉,可否烦请乔娘子劝说尊夫,请他暂让出凤凰山药王庙的那块地,好按期改建公共病坊,造福桑梓?倘若乔娘子肯卖我薄面,我今次的这些绣图工费分文不收。贵店今后若有活计,我也愿来无偿帮工……”
隽娘耐心听她说完,苦笑道:
“金娘子今日推心置腹,我也坦言相告。我与官人本因利而聚,这些年来,我与他一道经商打拼,纵无情牵意惹,亦是荣损相系。实不相瞒,别看我们为朝廷办织造局表面风光,这些年上下打点,账面上实是入不敷出。官人又忙着应酬,所谓家大业大是虚,我那间小绣坊接的每一笔订单才是实——不怕你笑话,我卖出去那么多丝绸绣衣,自己逢年过节,在家穿的都是绢布旧衣裳呢。”
诗言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谁知杭州织造院的官商之妻竟也这么说,荒诞之余颇有些辛酸。金坠一时没回过神来,犹疑道:
“可乔娘子都愿为那几幅花样开给我十金高价呀!怎么会……”
“商账上的十金,扣除成本得失,只可以一金来计。金娘子未行过商,自不会明白其中门道的。我还是那句话:织造局的生意再大,仅是给人打下手的——不瞒金娘子,那凤凰山药王庙的绸行,当初非官人一人起头,如今更不是他一人说了算数的,我这商人之妇就更无从置喙了。”
隽娘言至此,轻叹一声,敛容望向金坠:
“尊夫仁心济世,为公共病坊之事苦心经营,我也十分感佩。可大家说到底都是为朝廷办差,各有各的苦衷。非是我不愿相助,只是个中情弊甚多,并非一言二语道得清……今日此言皆出自肺腑,还望金娘子体察。”
金坠闻言,沉吟良久,轻轻道:“我明白了……多谢乔娘子告知。”
“金娘子听了我这番重利轻义的话,若还愿将心血绣作卖给我,就签下这契书吧。”
隽娘复又取来那份搁在案头的契书,连同印泥一道递给金坠,微哂道:
“上面的金额就不必改动了——十金在账簿上虽微不足道,拿在手上,还是颇沉的呢。”
金坠踌躇片刻,接过印泥,在那份曾经朝思夜盼的巨额契书上签了押。隽娘接过契书,忽又问道:
“冒昧一问,金娘子为何会来找我,出售这些精心打磨的绣作?按理似你这般的闺秀,绣花儿只为冶情修性,绝不舍得让自己的手艺流露到商市上待价而沽。”
“我……”
金坠一时语塞——她岂能直言自己是为了攒钱和离?隽娘见她面露难色,宽慰道:
“我虽是个粗俗商妇,毕竟也是过来人。金娘子不必羞赧。身为女子的代价本就是昂贵的,即使嫁了人,多为自己攒些身家终归没错。”
金坠闻言十分感动,又听隽娘问道:
“还有,能请告诉我你今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不要这笔钱了么?可是你家沈学士请你这么做?”
“此事他并不知情。是我自己愿意的。”
金坠摇了摇头,柔声道:“昨日,我在西泠同心楼中遇见一个病重的女子,令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家母也曾是像她那样的出身,一生为疾苦所累,受尽冷眼。当年,坊间若有一家病坊愿收容她,让她好好养病,母亲或许不会去得那么早……这世上有许多一无所有的苦命之人,他们值得有个好归处。”
隽娘闻言叹了口气,微笑道:“记得金娘子说过,你的刺绣是令堂从小教你的,不想竟有这番凄苦……令堂在天有灵,若见到你今日绣的这些百草图,定当十分欣慰。”
金坠点了点头,眼角湿润。隽娘亦不胜感慨,喃喃道:
“实不相瞒,昨日你带着绣作来店里找我议价,我好像见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呢——那时我也不过二十来岁,刚嫁人不久,却不愿待在家里,总要自己去店里看着生意。哪怕什么都卖不出去,也十分安心。”
金坠笑道:“莫非乔娘子当年成亲后,也想赚钱为自己攒些身家?”
“我那会儿可是下嫁,自己带了嫁妆和聘礼,还需攒什么身家?”隽娘摇头苦笑,“如今想想,真是发了疯!”
金坠不禁问道:“那乔娘子后悔吗?”
“依我之见,一事无悔的人生才是令人后悔的。”
隽娘浅浅一笑,轻抚着金坠绣的那几幅图样,自语似的说道:
“我天生无福,小时候拜师学刺绣只为生计,日夜不停,不知被绣针戳破了多少回指头,一双手上也早早生满茧子。天知道我那时有多羡慕那些能够安坐在闺阁里埋头做女工的小娘子们!后来总算绣出了名堂,自己开了店,攒了身家。嫁人后也早晚经营生意,每日虽忙,却颇为充实……如今想来,也算没白活一场。金娘子还年轻,愿你也能寻到令你觉得不枉此生之事。”
金坠听闻这番真言,心绪万千,感激道:“多谢乔娘子指教。我……我会努力的。”
隽娘收起她签好的契书,起身辞行:“那就权且委屈金娘子先为我打下手了。今日便罢了,明起烦请到鄙店来上工吧。”
“承蒙乔娘子雇托,我一定准时上工!”
金坠庄重承诺,送准东家出门。走了半路,隽娘忽道:
“对了,还有一事劳烦——我家有个小女,生母难产没了,是我带大的,如今已七岁了。这丫头自小对医学十分感兴趣,之前在外面偷偷拜了个医女为师。偏她祖母对三姑六婆有些成见,怕教坏了她,不让她外出学医。我恐荒废了她的天赋,便想让她在家中自学。听闻尊夫是太医局的讲授,想必藏书颇丰。能否请金娘子代我向他借几部适合入门的医书药典,好为小女传道受业?”
“他房里确有座书山呢。等外子回来我便转告他,挑好了书,明日就为乔娘子送来!”金坠一口答应下来,又蹙眉问道,“什么三姑六婆呀?行医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也属其中么?”
“这是坊间说法。三姑是指尼姑、道姑、卦姑;六婆,则是牙婆、媒婆、师婆、虔婆、稳婆、药婆,也就是医女了。市井中素来有此偏见,认为这些人会拐骗良家妇女,一向敬而远之……”
“什么行业不是行业,若按这样分,男子中也得分个三伯六公呢!没了这些医女药婆,女子生了病,找谁去看?”
“我也是这样想,才让小女学医的。想想可笑,世人尊崇男医为神仙,却视女医为瘟鬼,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若觉得病死事小失节事大,有本事快死了也别找女医来治,我倒还佩服呢!”
“其实何止从医,行行皆是如此。身为女子,只得以勤补拙,闯出一番事业自证了。”隽娘道,“但愿小女饱览医书经方,学以致用,日后行医救人,也不枉沈学士借阅之恩了。”
金坠笑道:“寒舍别的没有,医书与草药却一抓一把,外子在这方面倒也乐善好施。乔娘子潜心栽培,令爱定可自学成才的!”
隽娘颔首言谢,敛容道:“金娘子今日与我商议的那件事,我会再打探打探。我家官人那边若有什么说法,再告与你知晓。”
金坠心中一动,忙道:“那便劳烦乔娘子多加挂心……”
隽娘莞尔:“绣坊众人都直接唤我的名。金娘子既收了我的聘约,便也不必生分了。”
金坠粲然一笑:“多谢隽娘!”
第37章 芳菲尽 人世间的事业无分轻重
四月暮春, 天气渐暖,花落渐快。
杭州今岁的春日尤为短促,四月伊始便有暑意袭来, 甚至响起几声蜩鸣。桃李杏梨不堪热浪,纷纷零落。一时满城五彩花雨, 如梦似幻, 热闹非凡, 令人全然顾不得伤春, 只愿闯入其中被这场香霖淋个酣畅。文人雅士更是倾巢而出, 西子湖畔自不必说,林园山寺凡有花处,必有人醉卧红雨饕餮花馔。醒时不忘吟诗作画, 好将这不传世的春光留给后人歆享。
满城绿肥红瘦, 武林门外的半道红市亦不可幸免。桃林粉黛换绿腰,一夕间已无处寻芳踪。整条街上不过十几户人家,户户都堆满了落红,每日一早便各自扫着门前花。幽巷深深, 扫花簌簌, 老远便可听闻, 倒成了一道殊景。
半道春红尽,唯独罗盈袖生性烂漫,特在家门前留了一片落花。又将树上剩的数枝桃花统统折下插瓶供养, 好让它们多开几日。自家供不下了,便捧去隔壁送给金坠。见她忙着刺绣, 主动替她插花,还采了几根飘逸的野草作配。待插好了,嘱咐宛童抱去各屋供上, 霎时将别人家装点得春光无限;自己倒如春风无痕而去,只留下满屋招展的花枝。
金坠本不喜桃花俗艳,搬来这红市数日早看腻了。如今春红将谢,瞥见花瓶中桃枝伶仃,不禁生出几分怜惜。遂任其摆在案头,绣假花绣累了,便抬头看看真花。瓶中桃花落下一朵,手里的绣花便多一朵。如斯交替,韵律十足,倒也拂去了工作的枯燥。
她这几日确是累坏了。自从接了乔隽娘的聘约,每日一早便要去绣坊上工,与其他绣师分工赶制自己设计的七件百草绣衣。因工期紧张,晚间回家也忙着绣制荷包等小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日夜无休。
君迁也不比她轻松多少。平日忙着在药局督导坐诊,又要应对施济局的难事。虽有苏夔与梁恒相助,官场应酬是少不了的,不得已跑了无数酒局,见了无数杂人。一连数日,身心俱疲,施济局动工却遥遥无期。明明身处江南温柔乡,却如深陷囹圄不得安生。
这日,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家,入门便见满室鲜花着锦,枝影招摇,不用问也知是罗盈袖的杰作。桃花谢了便又插起月季,留香笺美其名曰“相思常在”。所用花器亦越来越繁复,玉壶春瓶、漆雕竹筒琳琅满目,将家中布置得如花会雅集一般。
金坠哭笑不得,正要询问,宛童提着只花篮翩翩而来。说罗娘子近来插花入了迷,在外拜了个女师父研习花道。见他们夫妇最近忙得见不着影,特来替邻居装点屋室,好让他们时刻赏到鲜花。
上回大闹西泠同心楼后,盈袖便始终怏怏不乐。金坠不知如何安慰她,目下见她终于找到了正事,十分欣慰,便任由她充当散花天女了。君迁也没多说什么,静坐在厅前看书。金坠在他对面坐下,趁夕食尚未上桌,掏出绣了一半的荷包飞针走线。绣了半晌,忽听君迁道:
“先吃饭吧。”
金坠正绣到关键的几针,一时忘我,头也不抬道:“你先吃吧。”
君迁望着她:“你近来似乎很忙。”
金坠一怔,反问道:“你不也很忙么?”
君迁闻言,合上了手边的书,举箸道:“我不看了,你也别忙了。”
金坠收了绣活,捧盏盯着晶莹洁白的米粒,慢慢道:“你不问我在绣什么?”
君迁道:“我问了,你也未必会告诉我吧?”
“好没情趣!”金坠白他一眼,“说不定我是在给你绣花儿,想送你个惊喜呢?”
君迁淡淡道:“恐我无福消受。”
“只怕我送了你也不肯收呢。”金坠幽声道,“你定然觉得我这样埋头做针线活,很是无趣吧?”
君迁皱了皱眉:“我没有这样觉得。”
金坠轻叹一声,喃喃自语:“我的绣活是母亲教我的。从记事起,母亲每日都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案前绣花,脸上的神情就如礼佛一般,仿佛那是世上最庄严之事。从小我就觉得,世间至高的真与美,就藏于母亲手中一针一线造出的那个锦绣世界中。”
她的面上浮出极淡的笑,垂眸盯着手中针线。
“可世人只将女红作为女子教养的象征,视之为最凡庸的美德。仿佛一个女子生来最大的使命,便是安安分分地坐在闺阁中刺绣。仿佛她精心绣出的一花一草,仅是用来彰显家风的布景……”
金坠言至此,无声冷笑了一下,用汤匙搅着盏中清澈的莼菜汤。君迁望着她,柔声道:
“在我看来,人世间的事业无分轻重。无论做什么,倘若潜心己职,满怀热忱,便是至福之人,所行之事亦是最崇高的。”
“这话倒中听。”金坠一哂,举起手上绣了一半的荷包递到他面前,“那你觉得,我绣的这花儿如何?”
君迁瞧见荷包上那朵惟妙惟肖的青瓣黄蕊丝绣花,愕然道:“雪原绿绒蒿?”
“生于雪山峭壁,耐极寒,夏季开花。味甘涩微寒,有小毒。入药可止痛安神,镇咳平喘。”金坠莞尔一笑,“多谢你上回借我的那部《本草图经》,我学到了许多。我拿你的藏书做绣样,你不会介意吧?”
君迁方知她借书用意,抿唇道:“你还绣了什么?”
“还有金苁蓉、白鹤草、龙胆花、风茄……”金坠如数家珍,“我曾以为本草就是药肆里晒干的那些药材,又苦又不起眼。原来世间竟有那么多奇异美丽的草药,多数还会开花呢!”
君迁有些讶然,正要说话,金坠扬脸直视着他,正色道: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我……我收回上次的话。上回在船上,我对你说了些很过分的话,那都是我一时气愤胡言,你别计较……”
君迁似完全记不起这事,淡淡道:“你说了什么?”
金坠一怔,垂眸嗫嚅:“……我也忘了。”
君迁一笑:“饭菜凉了,快吃吧。”
金坠伸箸去夹了好几簇菜到他面前:“你这大忙人多吃些吧!听药局的人说,从没见你好好去食堂吃过午食,都以为你精通辟谷之术,餐风饮露就能活呢!真当自己是医仙下凡?”
君迁受宠若惊,重又将菜夹回金坠盏中,似笑非笑道:“多谢,我自己夹吧——你一给我递吃的我就害怕。”
“我筷子上沾了毒不成?”金坠佯作嗔怪,连碗带菜推到他面前,“你吃不吃?”
君迁见她虎视眈眈,恭敬不如从命,乖乖捧起面前堆得小山高的餐盏。金坠单手支颐看着他吃饭,微笑道:
“这就对了!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去施药济病?”
须臾饭后茶余。二人各回各房,照例一夜无话。翌日一早,仍是天光宣明,和风丽日。君迁早早出了门,金坠亦前去绣坊上工。眼看遍街游人忙,只得一声叹息。良辰美景再是撩人,却总与他们无关。
金坠到了绣坊,见乔隽娘今日不在店中。伙计说她去别处谈生意了,不知何时回来。几位绣师们陆续到了,人手一件绣衣,都在织室中伏案赶制。金坠依次向她们道了日安,在自己的绣案前坐下,开始一日的苦劳。
众绣师跟随乔隽娘多年,皆为丝绣高手,本对她这高价聘来的小娘子不甚在意。经过几日共事,见金坠技艺出色,人又谦逊好处,都对她刮目相看。加之今次的百草绣图是她亲自设计,不得不服,遂虚心求教,与她探讨针法。金坠十分耐心,有问必答,手头绣活更是一丝不苟。
就这样绣了一上午,不觉已是饭点。众人搁下工事,外出觅食。金坠手上一朵花刚绣到一半,不愿中断,便独自留下。看店的伙计见状,托她到柜前代他,自己出去吃饭了。金坠移步柜前,正要继续绣花,忽进来一个人,粗着嗓子问道:
“你家掌柜在么?”
来人是个样貌猥琐的中年男子,看穿戴像个并不阔绰的买卖人。金坠淡淡道:“乔娘子今日外出了。”
那人斜眼打量着她:“小娘子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吧?你大抵不认得我,在下与隽娘也是多年故交了……”
金坠打断他:“足下可有急事?”
“急倒也不急——只是听闻她家张大官人的新绸行今日动土大吉,特来贺喜!”
那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红绸礼盒递到柜前。
“一点心意不足挂齿,还请替我转交给你家掌柜,就说是薄记生丝铺的大郎来过……”
金坠闻言一惊,不待他将话说完,蹙眉道:“请问那座今日动土的新绸行,可在凤凰山脚下?”
“你晓得啊!那可是块靠山风水宝地,据说地下埋的都是龙砂土!张大官人在此置新业,规模堪比织造院,届时定可财源广进,连带着百业俱兴,我们杭州本地产的生丝可不得先随他兴旺一遭……”
那生丝商眉开眼笑,复又将手上礼盒甩给金坠,叮嘱道:
“小娘子切勿忘事,定要将我的贺礼转交给你家乔掌柜啊!”
那人走后,金坠收起礼盒,心中波澜四起。思前想后,写了张字笺留在柜案上,托伙计转交贺礼;又称自己忽感不适,午后告假半日。匆匆出门叫了辆驴车,径自往杭州药局而去。
天气好,出来看病的人也多。药局前照旧人头攒动,大排长龙。金坠费劲挤了进去,极目远眺,只见到堂前匾额上“杏林橘井”四个大字并其下供奉的历代神医像,此外乌泱泱一片,难辨人面。她只待了一会儿便感头晕目眩,走出几步,到外头药柜前拦住一个小学徒,问道:
“请问沈学士可在?”
那少年道:“沈学士今日出城巡诊去了,向晚方归呢。”
金坠暗自着急,又问道:“那梁医正呢?”
“梁医正也一道去了。娘子是来看病的?看病得先取个号牌呢……”
“不是……打扰了。”
金坠扑了空,只得挤出药局,回到街上开阔处,终是松了口气。踯躅片刻,又拦了辆车,一路去往凤凰山万松岭。良久到了山脚,向人打探了路,匆匆往坡上去。
山坡不高,恰如其名,遍植苍松。风过松枝,如碧波翻滚,清幽舒爽。金坠在松林中走了会儿,远见转角处一抹紫映入眼帘,是株紫藤花树。树下聚了些人,正对着什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金坠疾步上前,拐过花树,便见一座座脚架横七竖八地高耸着。架后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旧道观,主体尚在,外部已是断壁残垣。一众工匠正于此凿壁添砖,工事如火如荼,噪声不绝于耳。
金坠向一位看热闹的老妪打探道:“请问此处是何时动工的?”
老妪道:“天没亮便开始了。作孽哟,上百年的药王道场,就这么被糟蹋了!”
话音未落,边上众人怨声载道:“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也不怕遭报应!”
金坠蹙额道:“诸位可知他们是何来历?”
“听说是个来头不小的官商,夺了这方圆几里的地去建销金窟,连这座药王庙都不放过!凤凰山脚下本有许多药肆,历来都靠这主庙庇护。那些药肆本想在今年翻修这庙,钱都筹好了,谁料被那奸商勾结贪官侵占了去,还吞了边上好些铺子。大家不服,联名去告官,消停了一阵,谁料官司输了,今日又大剌剌地动工了!作孽哟,寻谁说理去!”
“小点声,人家的靠山大过天,当心招来麻烦……”
百姓们叹息一阵,对天念了几声药王保佑,便作鸟兽散去,只剩下金坠一人。
暖风轻拂紫藤花树,裹来一阵浓香。金坠素来不喜这脂粉似的花香,此刻闻见更是心烦意乱,几欲作呕。那边动土敲打之音又不断袭来,声声喧天,令人耳痛。她耐着性子待了片刻,终是无计可施,决定等君迁回来再议。无奈回望了一眼正受摧残的药王庙,复又穿过重重松林,原路而返。
第38章 石火梦 连亲夫都不认了?
凤凰山往返数十里路, 归来已是向晚。金坠回到家,匆匆入门,见君迁还没回来, 不禁心绪低沉。宛童端来夕食,她只潦草吃了几口, 便兀自在厅中等候。
不久暮色四合, 家中却仍只有她一人。金坠坐立难安, 起身到门边张望, 忽闻足音, 忙小跑出去唤道:
“你可算来了!”
回应她的却是个娇滴滴的声儿:“我来迟了,坠姊姊莫怪!”
只见罗盈袖迤逦而来,身着上回在乔隽娘处定做的鹅黄香云纱罗衣, 一手捧了簇野花, 一手提着篮樱桃,在初夏夜里分外惹眼。
“我新拜的那位花道师父住在山上,今日她家院子里的樱桃熟了,请我去摘, 刚回来呢!”
盈袖熟门熟路地进了厅中, 将刚采的野花插入瓶中, 又将那篮鲜红的樱桃搁在案上,信手拈出一粒递给金坠。
“这一筐是送给坠姊姊的!你尝尝,可鲜甜了!”
金坠连忙道谢, 让宛童为她看茶。盈袖落了座,一面嚼着樱桃, 一面滔滔不绝地讲着采樱桃的见闻。金坠插不进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她。盈袖见她心不在焉,低低道:
“坠姊姊, 你……是不是有点儿讨厌我?”
金坠一怔,忙道:“哪儿有的事?你不是送花就是送果子来,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你不嫌我烦就成!看你们都那么忙,只有我成日像个没事人似的闲晃,自己都嫌弃自己……”
“你不是在学花道么?”
“那不过是磨时辰罢了。费力气插好的花儿,没几天便枯了,也怪没意思的。不像你绣的这些,随时随地都可拿出来看,好晓得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师父替我卜了一卦,说我前世是悬崖上的一棵树,被风吹得颠来倒去,难怪总是心猿意马,静不下来!”
“你师父还会算卦?”
“那当然,我师父可是位远近闻名的女冠子,测命可准了!人家都说她清高得很,不知为何竟收了我这不争气的徒儿,大抵真是天仙真人下凡,特来点化我的吧……”
盈袖叹了口气,将吃剩的樱桃核在盘中一字排开,幽声道:
“这些时日,我也不知怎么,明明排满了事情,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还老容易出神。方才摘完樱桃,我拜别师父独自下山,听着满山的鸟声和虫声,望着太阳从眼前慢慢沉到山后头,突然觉得有点儿害怕,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后来远远瞧见一个眼熟的人,正是你家沈学士,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你看见君迁了?”金坠蓦地打断她,“他在哪儿?”
“就在凤凰山啊!我下山的时候,正瞧见他一个人往山上去呢,不知要去干嘛。我想着上回得罪了他,就没敢和他搭话……他没同你说过么?”
“他一个人么?”
“放心,就他一人,形单影只,没人作伴。不过晚上黑灯瞎火,他到山上去做什么就不好说了,保不准又是和花妖狐媚幽会去呢!”
金坠心中焦急,问道:“梁医正回来了么?”
“我管他?爱死哪儿死哪儿去,收尸了再来唤我!”
盈袖冷笑一声,将吐出的樱桃核丢进果盘里。金坠听了她的话,心中七上八下,想象着君迁此刻独自夜上凤凰山的场景,又想到日间在那药王庙前所见,不禁心生不详。盈袖见她面色不好,不多叨扰,起身告辞了。
戌时将末,夜色渐浓,家中仍是冷冷清清。金坠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跑出门。宛童唤住她:
“这么迟了,五娘要去哪里?我陪你去吧!”
金坠道:“我出去散散心。就在附近,很快便回来。”
语毕疾步出门,趁着尚未禁夜,跑出坊巷,策马往凤凰山而去,摸黑上了万松岭,穿过重重松柏,悄声来到那座药王庙前。
暮色深沉,万径人灭。日间工事如火的工地此刻一片死寂,月明星稀,孤山破庙,只可闻虫鸣絮絮。门口那株紫藤花树独自散着浓香,不时落下缕缕花穗。地上似铺了一层柔软的紫玉,在月下泛出幽寒清光。金坠深呼吸一口,穿过重重木架,轻步入山门。
这药王庙历时已久,如今又被圈作工地,遭了一通敲凿,外间已是壁断垣残,摇摇欲坠,不时掉下几块砖石。庙身尚未被损坏,亦已苍苔横生,尘网斑驳。夜行其中,犹入幽冥,直令人心中发毛。
金坠借着月光,穿过中庭,来到庙中。正殿前供着一尊偌大的道教药王真人造像,原本宝相庄严的神首已遭刀割斧锯,只剩下半截身子,十分可怖。两侧护法雕塑更是形神俱灭,留下两抔灰尘,在月下发出呛人的霉味。
金坠往殿后绕去。四下阒静,忽听到墙角隐约有窸窣响动。她心下一凛,循声而去。没走几步,眼前霎时一股白烟氤氲,从中蹿出一团青绿幽光,阴惨惨地在黑暗中晃动——没等反应过来,那鬼火中竟蓦地跳出个白影,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直直向她扑来!
金坠怔了刹那,惊叫一声,转身便跑。那鬼猛然追上,一把死拽住她的手。她魂飞魄散,极力挣脱,他却越抓越紧,直将她逼到墙隅暗处,俄而厉声道:
“金坠!”
金坠一惊,抬起头来。借着月色,看到那人摘下鬼面,露出一张清隽而略显严肃的熟面孔,柔声道:
“别怕,是我。”
金坠揉揉眼,后退几步,警惕道:“你是谁?”
“……我是沈君迁。”
“沈君迁又是谁?”
君迁一怔,幽幽反问:“娘子莫非神魂出窍,连亲夫都不认了?”
“我可没出窍,你有没有就不好说了!这荒山破庙月黑风高,你这副模样,我怕你被什么不好的东西夺舍了,自需弄清楚才安心——你站着别动!”
金坠慢慢挪上前,伸手往他脸上摸了两把。见无异样,遂松了口气。君迁任她摸完,无奈道:“安心了么?”
金坠郑重地点点头。君迁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盈袖说她傍晚在这附近看见你了,我……我恐你被山上的花妖狐媚拐了去,特来寻你啊。”
金坠说着白他一眼,嗔道:“看来是我多心了,原来你自己就是个鬼!——你还笑,方才险些吓死我了!”
君迁敛了笑意,问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我猜的——这方圆数十里令你魂牵梦萦的,也只有这座药王庙了。”金坠借着月光端量他,“你为何这副打扮啊?”
君迁轻叹一声:“此处的绸行今日复工了。若不及时阻止,施济局定然建不成了。我只好出此下策,趁夜来此布设些关隘,看能否以触犯风水之由暂且逼退他们。”
金坠愣了愣,噗嗤一笑道:“我就晓得。白天我听说他们动工了,本想来找你,听说你出城巡诊去了,便一个人先跑来这里看过了,动静大着呢。街坊们都说,他们敢在药王太岁头上动土,是要遭灾的——这不果然惊动了神脉,将你这尊正神招来了!”
君迁略有些赧然:“这段时日,我为此事已极尽所能,皆无从进展。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愿如此……”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做生意讲究风水,他们再是天不怕地不怕,亲眼见了药王降坛,恐也不得不服——只是你也不必亲自来装神弄鬼吧!”
“这主意不是我出的。周边药肆的店家们原有意重修药王庙,皆不愿此地被侵占,因此集思广益提出此计。我已与他们商定,自今夜起,轮番来此值守,以备天明开工时吓退那些来建绸行的人。”
“那今夜是你打头阵?”
“我先来探路设隘。若被发现,亦不至牵连他人。”
“你倒是身先士卒。不料机关算尽,没吓退贼人,反先害了自家娘子!”
金坠幽怨地叹了口气。君迁低低道:“抱歉,吓着你了……”
“怪我自己有眼不识,闯了你的药王道场!”
金坠撇撇嘴,看到他身后靠墙的地上摆着只小玻璃瓶。瓶中有几枚晶莹的石块,幽幽在暗中闪着青光——她适才见到的鬼火正由此而来。
“这是……”
“燐石。受潮便会散发出光热。”
君迁俯身拾起那只瓶子,取出一块棉布小心包裹上。金坠笑道:
“就是我们初见那天,大相国寺前那个苗疆巫医的把戏吧?那会儿你还义正言辞地戳穿他的骗术呢,谁知风水轮流转,自己也开始装神弄鬼了——药王真人若晓得你自损颜面前来护法,必然感动万分呢!”
她说着,伸手从他腰带上扯下他方才戴过的那只鬼面具:“你这面具还有没有?给我一个。”
“你做什么?”
“你一人扮鬼阴气不足,还需有个女鬼作陪。刚巧我也穿着白衣裳!”
金坠一哂,拔下发钗,一头长发如瀑而下。她戴上那鬼面,直面向他恶声恶气道:
“吾乃此凤凰山鬼也!何人如此狂妄,擅闯药王法场?”
君迁见她扮得有模有样,不禁抿唇发噱。正说话间,殿外静夜中忽传来橐橐步声,继而人声嘈杂,由远及近,须臾已进了中庭。
金坠一凛,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君迁拉到墙角。此处有一道半人高的洞开暗门,隐在大殿一角的立柱后,不留神很难发现。二人俯身钻入,四下环顾,却是个狭长石窟。这座药王庙的后侧紧依山壁而建,这石窟正好与正殿连通,应当是凿出来堆放杂物的。
窟室逼仄,二人不得不蜷缩着彼此紧贴。金坠稍稍往入口处挪了挪,竖起耳来。只听外间已聚了些人,在殿中来来回回,似在搬梯搭架。一男子疾声道:
“快,上头有令,天明前必得将这块儿统统凿了,半点不留!”
金坠一怔,向君迁耳语:“他们这是连夜赶工来了?”
君迁也不明所以,蹙了蹙眉。脚步声近,二人急忙后退至窟壁,复又紧贴在一块儿。
庙中昏暗,那伙人也不曾点灯,就这么借着幽微月光上梁敲凿起来。斧声铮鸣,不时有木块碎屑从梁上落下。其声之大,似要将整座庙宇掘倒。蓦地一声巨响,只见一大截木枋竟被凿下,山崩一般,横在他们藏身的石窟前,刚好堵住了半扇窟门,梁枋上精美的木雕赫然可见。
金坠正要探出头去将那挡门的木枋子推开,又是一截碎木梁当头落下,所幸君迁抬臂牢牢护住了她,一把将她拥推回窟内。
金坠回过神来,已在他怀中躲了半晌。窟室黑暗狭隘,霉尘味遍布,霎时被他身上散着的清苦药香驱散。金坠微微垂眸,发觉自己亦紧紧拥着他,忙触火似的从他怀中跳出来。
君迁也有些仓皇,连忙放开她。环顾四周,才发觉四下一片黑暗,那道狭窄的窟门已被木梁彻底堵死了。方寸密室,再远也只隔了咫尺。二人虽面对着面,却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只得触到彼此温热的鼻息。
君迁如梦初醒,上前推门,金坠忙去帮他。二人铆足全力,那挡门的木梁却纹丝不动。金坠心急,敲着窟壁高喊道:
“等一等,里面还有人!别凿了!还有人在这里呢——我们是活人,不是鬼呀!放我们出去!”
她砸门高呼数回,回应她的却只有黑暗,外间一声盖过一声的刀劈斧砸之音亦已隐没其中。君迁无奈道:
“外面太吵,他们听不见的。”
“看来你的机关还没大显神威就要被活埋了!这下再没什么能妨碍他们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金坠叹了口气,倚着石壁,茫然四顾:
“万万没想到,你我还未兑现和离之约,竟要同葬于此……日后那绸行开张,绫罗绸缎底下埋着一双白骨,想来倒颇有些惊悚呢。”
君迁沉着道:“附近的药商们与我有约,若见我失踪,会来寻的。我们至多在此困上几日,不会死的。”
“至多几日?你倒是处变不惊!”金坠懊丧地环顾周遭,“我才不想困在这鬼地方呢!”
“你是不愿困在这里,还是不愿同我一起被困?”君迁在暗中深望向她,“你若不愿,为何连夜来此寻我?”
金坠一怔,低低道:“我……我后悔了!就不该好心来找你,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装神弄鬼,自讨苦吃!”
君迁望着她:“你适才不也想与我一同做鬼么?”
金坠白他一眼:“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否则我们就真成鬼了!对了,你不是带了燐石么?要不放把火将这堆挡门的木梁子烧了吧!”
君迁啼笑皆非:“那恐怕别人真要来为我们收尸了。”
“有这团鬼火陪葬,倒也合宜!”
金坠吐吐舌头,从他手里夺过那只装着燐石的小玻璃瓶,举着发光的瓶子充当照明,四下环顾。幽闭的石窟霎时被瓶中燃烧的青绿燐火照遍,似有千百只流萤飞舞。二人的面容从暗处浮现,掩映于彼此瞳眸中。虽同处一室近在咫尺,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顿时令人安心不少。
一时无言,金坠盯着瓶中那团荧光,幽幽道:“你上回说,这东西是由人死后的骨血化成的?”
“书上是这么说的。”
“太可怕了。我宁愿相信它是央阿沙神女的眼泪……”
金坠轻叹一声,忽见君迁定睛朝自己望来,似在端详什么。方要询问,他却蓦地近身紧挨着她。金坠一惊,嗫嚅着推开他:“……你做什么?”
君迁指向她身后的石墙:“你看。”
第39章 画中游 山里跑出一对男鬼女鬼
经君迁提醒, 金坠回过头去,捧着那只燃着燐火的瓶子上前一照,须臾眼前一亮, 只见身后石壁上赫然出现许多彩绘——
天人神祇,仙鹤飞马, 彩云霓霞, 灵坛宝幢, 皆在青碧的燐光下跃入眼帘。另有各式人物图绘, 平民百姓耕田采药、达官显贵开道鸣锣、道士真人斋醮祈禳, 可见是往昔庙祀之时的种种场景。
这些被遗忘的壁画深藏于旧庙后的石窟之中,经岁月磨蚀,业已斑驳褪色。所绘之景, 仍是呼之欲出, 热闹非凡,直教人如临其境。
金坠惊奇道:“这是……”
“这里原是一处功德窟吧。”君迁凝神观画,“这些壁画大抵是此庙建成之初留下的。”
“那有近百年了吧……”
四方洞天,岁月无言, 唯这古老的石壁在幽幽燐光中沉默地诉说。二人凝望着石壁上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彩绘, 想到昔日万般荣华尽付断壁残垣, 不禁心生怅惘。
他们被困于这药王庙的石窟中,进退两难,百无聊赖, 遂逐一端详起石壁上的这些画作。金坠手捧燐火瓶充当照明,边走边看, 忽在石窟尽头一幅神像前停下,照着画旁小字念道:
“钱塘信女殷氏敬绘药王佛像一尊,伏愿神明护佑, 使夫沉疴消散,早日康愈。若有不遂,惟愿至亲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她念至此处,指着墙上那幅格格不入的佛像以及一旁的女供养人小像,奇怪道:
“这倒奇了,这里明明是道教药王神庙,她绘一尊药师佛像在这里,还连名号都写错了,岂非大不敬?”
君迁闻言走上前来,望着那画像道:
“民间释道不分,常将二者混为一谈。这位供养人或许不识字,此画应是她出钱聘人绘的。道教神像繁复,那画师偷懒,故绘成了药师佛像。”
“心诚则灵嘛,若可除疾消灾,拜哪尊神都好。”金坠一哂,“不知她夫君的病最终好了没有……”
她不禁再度望向那壁画,目光落在“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八字上。沉吟片刻,俯身拾起一枚小石子,在一旁找了处空白的石壁,抬手刻着什么。
君迁见状问道:“你在做什么?”
“来都来了,岂不也得稍事供养?”金坠神秘一笑,边刻边念,“信女金氏来此参拜,不幸遭困,伏祈药王护佑,逃出生天……”
她用石子在墙上刻下这几句话,又在一旁用寥寥几笔绘上一个小小的女子,权当做自己的供养人像。刚放下画笔,忽听君迁幽声道:
“不将我也画上?”
金坠嗔道:“你是正经的药王弟子,你自己画吧,我恐玷污了你的形象!”
说着将那枚石子递给他。君迁当真接了过去,款步上前,模仿她那孩童似的笔触,在她的画像旁绘上了自己的小像,又在她的名旁认真补上“弟子沈君迁”几字。金坠见状苦笑道:
“遗愿也发在一起了,真像要殉葬一般。”
君迁搁下画笔,看着墙上那一双掩映于燐光下的潦草画像,神情庄严而安然,似在仰望不为人知的神迹。金坠侧目望着他,忽道: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再也出不去了,你有什么话想说么?”
君迁认真地说道:“我希望你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害你失了自由。”
他几乎毫不犹疑,淡淡说出这句话来。金坠心下诧异,忙道:“今夜是我自己寻来的,不关你的事儿。”
“不仅是今夜。”
金坠一怔,一时语塞。她一向将这桩婚姻视作樊笼,如今他亦终于放下矜傲向她道了歉,她为何不觉快意,反隐隐感到些心虚呢?
君迁沉默片刻,转身望向她,幽暗中只看到他双目两点清亮的光:“你呢?有什么话想说么?”
“我不是都写在墙上了……”
“那是对神说的,不是对我。”
金坠踯躅片刻,轻声道:“我……我以前常作弄你,是我不好。请你也原谅我吧。”
君迁一哂:“那你也将这些写下来吧。神佛看到,自会宽宥的。”
金坠未料到他会这样认真,又想不到理由拒绝。略一思忖,复又举起石子,转身往壁上刻了两行字:
“明镜本清净,何处惹尘埃。”
书毕,肃容合掌,面壁忏悔:
“弟子金氏稽首上白诸神众圣,万不该迁怒过瞋,娇纵蛮作,厉色严声,恶戏于人。今誓心克己,追自悔责,收逊前愆,校身诸失……”
她一本正经地念诵毕,将石子递给他道:
“我写好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索性也一道写上吧——反正这旧庙早晚都要被拆空,除了天地神明,没人会看到这些。”
君迁接过石子,在她刚写的忏文旁刻下一行小字。金坠捧着瓶中燐火细观,却见他逐字写道:
“茱萸本苦口,何以金难换。”
书毕,回首望着她的眼睛,略带伤感却笃定地说道:
“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盒山茱萸果骗你。待从这里出去后,你便将它还给我吧。我应允你的事,仍会做到的。”
金坠只觉心中一沉,故作淡然道:“你我毕竟歃血为誓签过契书,万没有中途毁约的道理。再说我都快攒齐钱了,你那盒果子也早就拆了封,岂可完璧归赵?索性就依照契约来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君迁深望着她:“你不怨我?”
“我都向神明起过誓了,从今往后要以德报怨,虔心向善。今夜你我既同困在这窟中,亦算是冥冥注定。过往种种,便一并尘封于此吧——就像这些画中之人一样。”
金坠仰望着石壁上的那些斑驳彩绘,莞尔一笑,又从君迁手中抢过石子,重重地往自己的供养人小像旁刻下一道深痕。
“我还没忏悔完呢——我不该成天逼你吃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又对你冷嘲热讽,害你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君迁闻言一哂,取过石子,亦在他自己的肖像旁刻下一道重痕:“来杭途中,不该独自出诊,害你担惊受惧。”
金坠不服输,在自己这侧补刻了一道:“新婚之夜,不该大闹洞房,害你连夜出逃。”
君迁照例在他那边刻下一横:“不该以蛇虫药引恐吓你。”
“不该乱采你药园子里的花草。”
“不该……”
二人就这样你一横我一道,轮番在墙上刻着。明明是忏悔,却似攀比较劲一般,绞尽脑汁,连丁点芝麻琐事都不放过。终于无事可书,依依不舍地搁了笔,那枚充作笔墨的石块已被磨得像粒珠子了。仰头一看,小半面石壁上密密镌满了划痕,承载着他们的心语,与前人留下的那些壁画一道交映于烛火下,远观似半壁护持秘经,在尘埃之中守着这座百年庙宇。
瓶中的最后一块燐石燃尽了,流萤似的幽光熄灭,黑暗复又笼罩了石窟。一时无话。金坠轻叹一声,嗫嚅道:
“天快亮了吧?”
蓦地一阵异动从石窟外传来,君迁忙将她拉至身侧。二人紧贴墙垣,屏息敛神,但见那截挡在窟门前的木梁被从外侧慢慢抬开。只听一伙人在外窃窃私语道:
“快些快些!就快卯时初了,速速清场回去!若被人发觉,咱们这一夜可就白忙活了!”
“这木梁子那么重,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了呀!瞧这上好的岭南老檀木,当初运来途中还翻船死了好些人呢,刚上梁不久竟又要拆了!”
“什么金木银木早晚都是朽木,抬去后山埋了便是!”
“再检查检查,天明后帝京的钦差可就来了,若还有什么没拆干净的被瞧见,届时张大官人怪罪下来,咱们非但没了工钱,指不定还要被抓去替罪呢!”
“好好的绸行,刚修了一半,一夜之间愣是给拆了!你说这张大官人一向在杭州横着走,此番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引得宫里的钦差亲自来查他?”
“那王知州不是一向同他好说话么,今次也不提前给透个风,害得咱们做贼似的,连夜跑来拆墙脚!明明日间还风风光光地行了动土仪式呢!”
“这庙里供的毕竟是药王真人,该不会真是惊动了神脉,降下报应来了吧……”
众工人边抬木桩边抱怨,全然不知隔墙有耳。良久月落日升,天光微明,外头终于重归寂静。横亘在窟前的木梁已被移走,金坠和君迁轻步挪至石窟门畔,确认人去庙空,终于松了口气,匆匆跑出窟去。
二人困了一夜,重见天日,环顾四下,面面相觑,却见这药王庙已大变了样。来时横七竖八的木梯架已被拆得一干二净,挡在庙前的围栏亦不复存在。殿宇之中仍如旧貌,四角崭新的雕花梁枋和彩绘斗拱已被拆除,显得摇摇欲坠,形如风卷残云,徒留一片荒芜。若非亲眼目睹,他们定不会相信此处本将平地而起一座丝绸行,更无法想象一夕之间,这锦绣金窟又尽付了断壁残垣。
“这……是怎么回事?”金坠茫然四顾,“我们不会是被困得太久,神魂出窍了吧?”
君迁亦如堕五里迷雾,见天色愈来愈亮,蹙眉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吧。”
金坠点点头,正要从山门出去,君迁拽住她:“天明了,从此处出去恐引人耳目。”
金坠疑道:“这儿就这一个门,还能从哪儿走?”
“随我来。”
君迁兀自携了她的手,绕过正殿,来到偏殿院角围墙边的一口枯井前,指了指井后沿山坡蜿蜒而上的一条草径。金坠见状笑道:
“难怪盈袖昨晚说,看见你往山上去呢。原来是绕路做梁上君子,不对,梁下恶鬼来了。”
君迁一哂:“你不也随我一道做了回鬼么?”
金坠瞪他一眼,忽紧张道:“这庙既不拆了,我们昨晚在墙上写的那些……岂不要面世了?不行,我得回去抹掉……”
君迁盯着她:“你在意被人看见么?”
“我……”
“那座石窟如此偏僻,我想无人会注意的。况字迹潦草,纵是细看亦未必辨认得出。”君迁见她面露忧色,又道,“你若不放心,下回我寻机来抹除。”
“没事……走吧。”
金坠笑了笑,抬头望着那堵比人高的围墙。正踌躇着,君迁问道:
“上得去么?”
金坠摇摇头。还未回过神来,君迁已俯身轻环住她的腰身,将她高举至墙头。金坠被他抱起,忙伸手撑住墙垣,又在他的扶持下一踮足,终于越过围墙,攀上了一墙之隔的山坡。
她气喘吁吁地蹲在芒草丛中俯瞰,见君迁披散着发,一袭广袖白袍,正踏着那口枯井翩然翻身上墙。想到自身亦是这般,不禁抿唇发噱道:
“我们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一会儿别人见到,真当是山里跑出的男鬼女鬼呢!”
君迁从墙上跃身而下,拭了拭衣上尘土,淡淡道:“就不能是幽隐山林的仙侣?”
金坠正色:“怎么,你要和我做仙侣?”
君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想么?”
金坠有些意乱地撇过脸去,低低道:“你本就是尊医仙,清规戒律一堆,我可受不了……仙鬼殊途,我还是做我的山鬼自在!”
“那样也好。”君迁一笑,欲言又止,敛容道,“昨夜……多谢。”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君迁深望着她,“我会记得的。”
山色拂晓,烟岚曦光在初夏晨风中随林间鸟啼一并氤氲而生,映在他眼中,显得澄净而深浓。金坠轻轻闭上眼,又睁眼看向他,认真道:
“那你可要一直记得——记到墙上的那些痕迹都褪尽了为止。”
君迁庄重地点点头:“好。”
金坠信目望着眼前成片幽竹,看着星点日影金雪般自竹叶间洒落,粲然道:“又是新的一日了,我们回家去罢!”
第40章 赠芍药 良宵一刻值千金,你就给我这点……
二人好容易从药王庙中脱困, 趁着拂晓赶回家。抵达半道红坊巷已是卯时末了,车流叫卖声渐响。彻夜在百年窟穴中经历一番探险后回到阳间,颇令人有些恍惚。金坠感叹道:
“也算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我头一次晓得回家的感觉竟这样好。”
君迁一哂:“金屋银屋不若自家草屋。”
“要是金屋银屋也就罢了, 偏是个又黑又冷的石屋!我还是老实睡自己塌上吧。”
金坠撇撇嘴,忽嗅到一阵酥油香飘来, 见前头有家烤饼摊, 如遇救星, 小跑过去买回两个喷香的热酥饼, 递了一只给君迁, 正色道:
“请你的——就当是你我共度良宵的报酬。”
君迁亦正色道:“良宵一刻值千金,你就给我这点酬劳?”
“得寸进尺!”金坠白他一眼,“爱吃不吃, 反正你道行高, 饿不死你。”
君迁抿了抿唇,接过那只刚出炉的热酥饼咬了一口。正啃着饼往前走,忽有一个卖花姑娘提着篮芍药来向金坠兜售:
“娘子买枝芍药花吧!这是今春最后一茬花儿了,再开便要等明年了呢。”
金坠正想挑一枝, 忽想起家中每日都被盈袖那散花天女装点得团圆锦簇, 摇头苦笑:“我家没有空花瓶了呢。”
没走出几步, 眼前忽如春风徐来,掠过一撇绯红的花影。金坠驻足抬眸,只见君迁静立身前, 将手中一枝暗香扑鼻的芍药递给她,认真地说道:“礼尚往来。”
金坠一怔, 从他手上接过那芍药花去嗅了嗅,笑道:“一个饼儿换一枝花儿,倒也不亏——好香呀, 可惜只能看不能吃。”
“你若想吃,回去按食谱做就好。芍药入馔,倒是一味食疗补方。”
“在你眼里万物皆可入药!我可不是辣手摧花之人,这花儿那么美,还是回去供起来吧。”金坠拈花一笑,“等花谢了再给你做药材!”
走走聊聊,不觉已到家门前。小婢子苏合正在庭前柳树下扫着落絮,忙迎上前道:
“郎君娘子去哪里了?一夜都不见你们回来,可急煞了人!”
金坠微笑:“我们一时兴起,去山中夜游了。”
苏合见君迁长发白袍,随风飘逸,活像个云游散仙,满脸狐疑:“夜游?郎君怎这副打扮?”
金坠一本正经道:“路遇一户人家为病人跳神做法,见你家郎君生得像药王转世,非要拉他去扮神呢。医者不好见死不救,便答应了,这不刚救完人回来——瞧,人家为表谢意,还送了我们一枝花儿呢!”
苏合瞪大了眼:“咦,咱们沈学士几时会法术了?病人治好了么?”
金坠故意不言,乜斜着他。君迁只得顺着她的话道:“……治好了。”
“立竿见影,妙手回春!”金坠幽声补充。
苏合雀跃抚掌:“太好了!以后咱们生病都不用吃药了!”
君迁低低道:“药还是要吃的……”
“少吃些也好!郎君昨晚是怎样施法治病的,可要念咒语么?”
苏合信以为真,拽着君迁问个不停。金坠恐他露馅,截住她问道:“宛童去哪儿了?”
苏合道:“宛童姊姊见娘子一夜未归,急得什么似的,天没亮就出去寻你了呢!”
“怪我不好,这下该换我去寻她了。”金坠不禁苦笑。
君迁去看了眼铜漏,见时候不早,忙道:“我也得去药局了。”
苏合道:“郎君娘子一宿未睡,不歇息歇息么?”
金坠拈着手里那枝芍药花儿一转,笑道:“放心,我们方从太虚幻境神游归来,大梦初醒,精神得很呢!”
君迁回屋匆匆洗漱更衣,回归平日一丝不苟的学士郎模样,即刻马不停蹄地赶往杭州药局。门前早已塞满了前来看病的百姓,认识君迁的见了他,皆向他热情致意。君迁一面回礼,一面侧身挤进了药局。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人一把拽到角落:
“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
君迁吓了一跳,抬头见梁恒火烧眉毛地杵在面前。他也正想找梁恒,低语道:“借步说话。”
二人避开局中同僚,拐进后堂药库中掩紧了门。梁恒不待君迁开口,焦急道:“你晓得么?凤凰山药王庙那天煞的丝绸行连夜停工了!”
“我知道……”
君迁话刚出口就被梁恒打断,气冲冲道:
“你知道还不和我说?害我这几日忙进忙出,昨晚上还请人喝酒打点关系,耗费不少精力财力!”
君迁道:“我只听说连夜停工之事,并不知具体缘由。”
梁恒瞪大了眼:“敢情你还不知道那事儿?”
“何事……?”
“听说昨夜帝京来了急递,王知州着急忙慌地找来织造院的张大官人,连夜下令把庙王庙建了一半的绸行拆了,今早就人去楼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苏通判一早就来找你,见你还没来,就先到府衙去了,估计正要商议这事呢!”
君迁闻言一怔,又听梁恒压低音量道:
“他们忽然掉头,准是嗅到了什么风向——会不会是金宰执递话了?那王知州可是金霖的得意门生。他们那伙人不是向来叱咤风云么,怎突然偃旗了,是不是帝京出了什么变故,波及到了杭州?听小道消息说,最近兵部、刑部等好几个朝廷要职都有变动……你可听说了什么内情?”
君迁蹙额道:“此事当真?”
“我还想问你呢!”梁恒急道,“我的祖宗,你到底是不是当今宰执的女婿,怎么凡事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君迁冷声道:“我若对这些了如指掌,今日恐无缘与梁医正在此谈话了。”
“那倒也是。”梁恒努努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当初我还以为沈学士是新婚燕尔,借巡诊之名来杭州游山玩水呢。谁知你竟真是来施药济病的,还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药王供养事业!”
梁恒言至此,倏地凑近君迁,意味深长地端量着他:
“你既暗中与金相作对,何苦娶他女儿?不仅没捞着金龟婿的好处,还玷污了自己的淡泊名声……”
君迁淡淡道:“你猜。”
“我猜么……”梁恒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怅然咏道,“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君迁白他一眼:“没那么凄凉。”
“那就来句甜蜜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梁恒抱臂一哂,“两情相悦,比翼南飞,夫复何求?药王有眼,如今那天煞的绸行被一窝端了,你那施济局的苦差大约是有了着落,你家娘子也可安心了!”
君迁道:“关于此事,你可还知晓些什么?”
“我又不是包打听,还能知道什么?一会儿午休咱们去寻苏通判问问,他老人家位高权重,必然清楚些内幕。”
梁恒说着叹了口气,幽幽道:
“唉,我还以为是咱们那天在西泠收买人心的功劳呢,白忙活数日,看来还是上头有人,一声令下最好使!对了,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昨夜停工的?”
君迁岂会告诉他自己在药王庙里被关了一夜,只道:“我……我今早在路上听说的。”
“这么点儿芝麻大的事,居然一大早就传开了?可见正是民心所向!如今端了那销金窟,好生给药王重立尊金像,日后咱们于此施药济病广开悲田,想想都是无量功德哩!”
梁恒美滋滋地盘算着。君迁轻叹一声,感觉他们在此待得过久了,正要唤他出去,药库的门忽开了。一个负责管药的少年医学生走进来,见了他们惊讶道:
“沈学士,梁医正,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梁恒连忙上前道:“昨日说今早有新药入库,沈学士不放心,我陪他来此察验——药材都到了么?”
“刚到,正要运进来呢。”
少年说着,示意身后的货郎将一车生药推进药库,逐一清点入仓。君迁在旁看着,忽指着其中一筐树根块似的药材道:
“那是草乌么?”
医学生点头道:“是草乌,刚到的新货。”
君迁皱了皱眉:“此药不易起效,且有微毒,常服有损脾脏,该以川芎替换的。”
那正在运药的货郎闻言,高声插话道:
“谁不知道川芎好?这时节风湿频发,祛风镇痛药紧俏得很,你们上头拨的药钱就这么些,连这些草乌头都是赊了下月的账急调来的,尚且供不应求,哪还进得起川芎呀?”
君迁冷冷道:“据我所知,川芎的市价应为每两十钱。药局每月公款数万,不至进不起吧?”
货郎撇嘴:“那就要问你们管账的了。”
君迁道:“管账的是谁?”
货郎冷笑道:“你们日日在这药局里头坐堂都不晓得,我只是个替人运货的,哪会知道?别挡着道,运完这儿还有下家等着呢!”
君迁摇了摇头,兀自走到一旁。梁恒低声劝他道:“这些生药市价低廉,百姓好歹吃得起,总比在家喝白水好。”
那少年医学生见他们站着说话,也走上前来,有些怯怯地对君迁道:“沈学士,你现下有空么?我有个经方上的疑处想请教你……”
君迁颔首:“你问吧。”
“沈学士稍等,我去取书来!”
少年欢喜地跑出去了。梁恒望着那年轻的背影感慨:“那小子不久就要参加医科秋试,若中了,明年你回太医局教书,大概就能见到这勤奋的后生了。想我在他这年纪时,若知道自己日夜苦记经方药典,只为了日后在这缺斤短两的药库里做无米之炊,打死我也不会入这行!”
君迁道:“或许他以为到了太医局,情形会有不同吧。”
梁恒歪头望着他:“有不同么?”
君迁无话可说,只得苦笑。二人相视一哂,满怀幽思,看着那些苦口良药静悄悄地填满了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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