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草木盟 和离是么?我答应你。
此言一出, 两人都怔住了。君迁凝眉呆望着她,似等待她继续说下去。金坠存心寻他的茬,背过身去, 冷冷道: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从成亲第一日起,你便嫌我烦, 怪我成天惹事生非, 搅得你不得安生, 对不对?昨日你装出一副急态冒雨来寻我, 不过是想在人前扮个好夫君, 私下里看我笑话,是不是?”
君迁没来由遭她一顿训斥,未及回话, 金坠又道:
“我教你一招, 不只片刻,从今往后都得安生——你写一纸放妻书与我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即刻卷铺盖走人, 莫说今生今世, 永生永世也不来缠你!你若担心是天子赐婚, 不好交代,尽可将我写得坏一些,什么离经叛道跋扈欺夫全往上写, 反正我的名声也够差了,多添几项也无妨!本朝明律, 败坏妇德者纵是皇亲国戚,夫家出妻亦不在话下。你主动同我和离,叔父叔母还得感谢你替金家保全了颜面呢!”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 兀自向隅而坐。君迁半晌才回过神来,幽声道:“你就这般恨我?”
“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金坠红了眼圈,嗫嚅道,“恨我无力自立,只得像这小舟一般,漂到哪里便是哪里。”
她叹了口气,侧身望着船窗外水面上的碎漪,喃喃自语:
“你知道的,在你之前,我曾有过两回名声不好的婚约。大抵我真是个天生铁扫帚吧!嫁给你之前,我本期盼会再度发生些什么,好让这桩亲事不成……可是这一回,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天意如此,无论我如何折腾,都无法逃走。既然天不再帮我,我就自己帮自己,替自己挣得自由身——尽管那需要你施舍。”
言至此,回眸眄着君迁,泪水几欲夺眶。
“君迁,我求你行行好,帮我一把,让我上岸去吧,这对你我都是解脱……”
君迁望着她:“你若与我和离,打算去哪里?”
“这你不必管我。世间之大,总有我容身处。”金坠紧盯着他,“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即使这般厌烦我却不愿与我和离,我也知是为什么——做金宰执的东床快婿对你而言,当真很重要么?”
君迁道:“你这般看我?”
金坠不忍看他,撇过脸去:“我问你,为何要娶我?”
君迁一怔,吞声踯躅,又听她问道:“昨夜那个人说的那件事,你知不知道?”
君迁意识到她要说什么,面色如纸,一时语塞。金坠攥紧自己被山樱花汁液染得殷红的掌心,冷声道:
“去岁末先帝一夕暴病驾崩,继而嘉陵王猝逝在外,你觉得这两者之间可有关联?还有,你的祖父沈老医圣,当真是病逝的么?——放心,这是在船上,什么声音都只能传到水底下去。”
君迁嗫嚅:“你想说什么……?”
“先帝驾崩前夜,你祖父曾奉诏入宫为他诊疗,奈何先帝之疾药石难治,无力回天。沈老医圣因此自责不已,抑郁成疾,今上继立未久,亦随先帝而去——这是人尽皆知的一版吧?我这里还有一版,当然只是我自己的猜测。沈学士可愿一闻?”
金坠不待君迁回应,咬了咬牙,兀自说下去:
“先帝欲废太子而立嘉陵王,金霖恐大权旁落,暗中与为先帝侍药的医圣沈缙溪合谋,威逼利诱,令他趁先帝卧病,投毒弑君;再窜通其党羽,于大理点苍山设伏谋害回京奔丧的嘉陵王,谎称他因遭暴雨失足坠崖。如此一来,障碍皆除,年少的太子顺理成章登基继位,金霖亦顺理成章当上宰执,一言九鼎,把持朝政。”
“至于人称医圣的沈清忠公,对自己犯下的弑君罪行良心难安。或郁郁而终,或畏罪自尽,将这桩不堪的秘密永远埋入尘土,留下一个三代单传的贤孙独在世间,攀龙附凤,禄运亨通,享尽了上位者许诺的锦绣前程——我说得对也不对?”
一字一句,道尽万钧秘辛。君迁如遭雷殛,呆望着她,哑声道:“你疯了。”
“我没疯,你也没疯——疯的是他们,是我那好叔父和他那班党羽,是这个良心毁弃的世道!”
金坠厉声语毕,死死逼视着君迁:
“难怪叔父硬要把我塞给你,原来是一场交易!你祖父为他干了脏活,他收你做东床快婿!其实他们做下的这些勾当,你也早猜到了,是不是?可你不敢说,因为那会使你祖父的一世英名蒙羞,也会断送你自己的大好前程,是不是?”
君迁不置可否,双目低垂,低低道:“世态如此。我只想尽我所能钻研药理,行医救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金坠冷笑一声,紧盯着他:“你之所以能安心钻研药理行医救人,是因你坐享了那些肉食者带给你的好处——你所谓的医道,建立在那些无辜受难之人经历的修罗鬼道之上,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你不觉得那就像个空中楼阁么?沈君迁,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也很残忍么?”
君迁面若死灰,僵在原处。金坠继续逼问他:
“这一路上,我看你探访那些遭了瘟疫的村落,乐善好施行医救人,连水也顾不得喝一口。百姓都视你为神仙,你一定觉得自己很了不得吧?还是你觉得如此便可消除你祖父的业障?”
君迁一颤,只道:“你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你清高,你脱俗,你一心想做圣人!你造了一座空牢笼把自己关住,忍辱负重受苦受难,好像凡人的贪嗔痴恨都与你无关,以为就此可遗世独立,邀得清名!”
船身颠簸,案前那枝山樱花不断飘落。金坠心头又烦又乱,蓦地立起来,指着君迁的鼻子疾声道:
“你对别人如此,对我也是如此。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隐忍面孔,任凭我激你骂你招惹你,好让我显得像个自讨没趣的跳梁小丑!风吹草木还会摇一摇发出声响,你呢?沈君迁,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无情,多么残忍?我这样对你,难道你一点也不怨不恨?”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捂面,掩住汩汩而下的泪水。佛经云,从痴有爱,则我病生。元祈恩死后,世间唯一对她症的药便已不在了。她在佛前发过誓,宁可病死,也不愿服别人开的药方,不愿成为别人的病患——尤其是他沈君迁的。
四下静得骇人,唯闻船舱外滔滔逝去的春水声。良晌,君迁淡淡道:
“爱憎之权,人皆有之。你被逼着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你没有错,你有权去激他骂他怨恨他,只是那个人恰好是我。我不怨,亦有权不怨。”
他轻叹一声,转头望着窗外流水,继续说道:
“还有,我不想做什么圣人,也不想邀什么清名。我不敢断言你方才说的那些事与我毫无关系,但我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消除什么业障。别人如何想我不得而知,我从不觉得行医是什么善举,这只是我立身的术业。我在行应行之事,仅此而已。”
金坠一怔,拭去眼泪,抬眸见他正向自己望来,神色已恢复了素日的沉静,更添几分淡漠。他不疾不徐道:
“你想和离是么?我答应你。”
金坠一凛:“真的?”
君迁点点头:“真的。”
金坠冷笑:“不必装善人,开条件罢!”
君迁从容道:“烦请将聘礼赔我。”
金坠蹙额:“什么聘礼?”
君迁道:“定亲那日我曾送至贵府诸多聘礼,余者也罢了,其中有一只药匣,不知你可还记得?”
金坠想起那只曾被她嘲笑的苦盒子,轩了轩眉:“记得。怎么了?”
君迁正色:“你可知那匣中之药价值几何?”
“几何?”
“价值连城。”君迁徐徐说道。
金坠一愣,觉得他那敝帚自珍的模样颇为好笑,讥道:“连城也好连国也罢,我命贱消受不起,原封还你便是!”
君迁道:“生药难以久存,放到如今已失了药效——你拿现钱赔我吧。”
金坠问道:“你要多少钱?”
“价值连城,你说多少?”君迁反问。
金坠哑口无言。君迁见她面露难色,又徐徐道:
“罢了,夫妻一场,便宜些罢——黄金十两,一文不可少。”
“好啊……!夫妻一场,我竟没发觉你仁心仁术的医仙竟也是个财迷!”金坠气急败坏,“你既如此心疼钱财,当初何苦送这药给我?我又没病,白糟蹋了你价值连城的稀世名药!”
君迁面不改色,自若道:“早知今日,我是不会送的。那药是我从高山峭壁上亲手采来的,纵无连城之价,十两黄金总是值的——我行医一向有个规矩,若是救人性命之药,无论多贵都不取分文;若是救命之药被平白浪费,纵是遍地可见亦需以千金收取。此药本就名贵,我如今只收你十两,已是很实惠的价码了。娘子若照此价偿还,你我就此两清,和离自不在话下。”
他一番论断不紧不慢,声音沉稳,不容辩驳。金坠忍气吞声,思忖片刻,冷笑道:
“沈学士金口玉言,我不得不从。黄金十两,赔偿你的灵丹妙药。凑齐这笔钱财之日,便是你我和离之日——不必担心,待到了杭州,我定好生思索生财之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语毕,一把从君迁案头取过纸笔,濡墨疾书起来。少顷,将一纸写好的文书推至他面前。君迁接过,但见开头写有“契据”两个大字,不消说是他们才谈拢的和离条约。
“你过目完,若无异议,便画押罢!”她冷冷道。
君迁道:“我没带印泥。”
金坠二话不说,从他手中夺回契据,伸出指头放进嘴里一咬,狠狠一印,在纸上落下个带血的押印,又将那契据摊在案前,颇为释然地盯着君迁,仿佛做了一件快意恩仇之事。
君迁轻叹一声,移过契据来,正要效仿她歃血为盟,金坠一把按住他的手道:
“可别!你的手金贵,还得留着救人。这契据我先保管,待上岸后你再画押不迟……”
话音未落,君迁却已兀自在指尖咬出个口子往纸上一印,淡淡道:“不碍事。”
语毕复又提笔濡墨,伏案写起文牍来。金坠冷哼一声,将契据小心收好,起身到甲板上透风。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冷声道:
“你放心,今日在船上的话我不会说与他人听……说了也没人信。”
君迁头也不抬:“我也不会。”
“谅你也不会!”金坠扔下一言,拂袖而去。
春风渡水而来,似好奇顽童,隔窗偷采着案上陶罐中的那枝山樱花。掉落的花如绯色星点洒了满案,连砚台中也浮着几片。君迁用笔豪轻轻沾出,出神地看着那皎洁花瓣缓缓为墨色所染。
须臾一记轻响,又一瓣山樱落在案牍上。君迁正要拭去,恍然瞥见那落樱格外的红,方醒悟过来,那并不是花瓣,分明是从自己刚咬破的指尖上滴落的血珠——直至此刻,他才觉察到了近乎难捱的刺痛。
他冷笑一声,任由血珠缓缓淌落。举目望向案前那束撷自鹤山的花枝,目之所及,不由心折。
他才发觉,来时压弯枝条的累累繁花已悄无声息地落光了。
第26章 江南春 价、值、连、城?……
自从在鹤山南下的船上大闹一场, 有了和离之约,金坠再不像往日那般挑事,一路只顾埋头绣花。君迁亦不多言, 不是撰文便是看书。因彼此都将话说开了,二人反倒在余下的旅途中相敬如宾, 任谁都将他们视作一双贤伉俪。
君迁毕竟仁心仁术, 虽遭情劫, 一路仍克尽厥职, 途径遭疫疾的村镇皆会稍作停留, 上岸义诊派药。金坠见怪不怪,仍如之前一般自愿当他的药童,此外不多说半句话。如此走走停停, 十数日后, 终于抵达杭州。
时近四月,正值江南风光最盛时。二人无心赏景,赶早在大运河畔的码头下了船,一路分花拂柳, 匆匆乘车进城去往住处。
居所在杭城武林门外, 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小合院。夹道满路植桃树, 人称“半道红市”。花期正盛,但见巷中乱花迷眼,满目桃红。金坠不禁揶揄:
“好一个世外桃源!夫君你倒是会挑地儿。”
君迁淡淡道:“官府分调的住处, 租契已定,娘子若有不满, 只得搬出去住了。”
“足不出户便可赏花,有何不满?”金坠反唇相讥,“再说我搬出去, 你替我付房费么?”
君迁从容道:“我可替你代付,届时同聘金一并还来便好。”
“你还真是一毛不拔啊!”金坠白他一眼,冷笑着望向眼前成片桃花,“但愿待这半道红花落尽,我那十两黄金也能有个着落。届时我自会搬走,你尽情在这桃花源里逍遥吧!”
“那你需快些了,落花不待人。”
君迁微微一哂,将落在肩上的桃瓣轻轻拂落,径自上前叩门。
应门的是宛童,见了他们,好不欢喜,忙将阔别已久的男女主人迎进门来,一路拉着金坠嘘寒问暖。老管事谢翁已携沈府仆婢提前来此安顿,早已备好了一席时新春菜为他们接风。
二人一路风餐露宿,见了这些精致的江南佳肴自是开胃,稻香鱼肥野菜香,惹得金坠连吃了两碗饭。君迁显也饿了,又恐误了去杭州府衙谒见上司的时辰,匆匆扒上几口便起身走了。宛童见状长吁短叹,金坠懒得管他,徐徐道:
“公事要紧,回头再将饭菜热一遭给他便是。”
宛童道:“本想他调来杭州可清闲些许,不料还是这般,一来连顿热饭热茶都吃不上!”
金坠道:“毕竟救死除疾,闲不得的。他若吃上热饭热茶,许多人可就吃不上了。”
宛童嗔道:“世间得病的人那么多,哪有他一个人救的道理!沈学士这般委屈自己,只恐五娘也跟着受累!”
“夫唱妇随,皆是我应得的。再说我这不正吃着热茶么,哪儿就受累了?”金坠呷了口宛童端上的茶,望着盏中碧绿的茶汤惊叹,“噫,这茶好香呀!”
宛童道:“这是上天竺新产的白云春茶,金贵得很,是隔壁那位罗娘子送来的!咱们刚搬来时人生地不熟,多亏罗娘子常来帮着打点。她夫君梁医正在杭州医局当差,听说五娘也随夫君来了,只盼着你早些到呢。”
金坠笑道:“那可好!有幸遇上了好邻居,还是同道中人,回头我可得好生登门答谢。”
“倒真是同道中人!早听罗娘子抱怨,她家那位也是个不爱着家的,全凭她日夜管着呢!五娘也该向她取取经,万不能让沈学士老撇下你!”
“他这一路上何曾撇下我了?日日在船上大眼瞪小眼,腻歪死了。好容易上了岸,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乐得清净。”
宛童哼了一声:“他这做夫君的不陪你,宛童陪你!好容易来了杭州,五娘歇息歇息,明日咱们去西湖边走走吧!”
正说着话,忽听廊外有个娇音盈盈飘来:“宛童,你家娘子到了么?”
宛童忙对金坠道:“是隔壁罗娘子来了!”
金坠忙起身出去迎客。只见廊中迤逦走来个娇俏的女娘,桃面粉圆,提着只果篮儿,看模样比她还小上一两岁,大约便是那热心的罗娘子。金坠上前致礼,带客进屋入座。来人晏晏还礼,将带来的一篮蜜饯果子递给金坠,说是自己做的。金坠连忙道谢,对方用软糯的江南口音说道:
“金姊姊客气什么,大家邻居,唤我盈袖便好!姊姊怎么称呼?”
“唤我金坠便好。”
金坠还不太适应这自来熟的热情,那罗娘子又问道:
“姊姊的名字怎么写的?我近来在学识字,还请姊姊教我!”
金坠闻言,正要回头去寻书具,盈袖从腰带上解下只长条形的织锦小囊打开,从中掏出只小墨盒、一支笔和几枚小笺一并递给金坠。金坠头一回见到随身携书袋的女子,盛情难却,只得提笔写下了那个字。盈袖凑上前看了半天,皱眉道:
“好难写呀,不愧是大家闺秀的名儿!这是‘缀玉连珠’的那个‘缀’么?”
金坠淡淡道:“是累坠的坠。”
盈袖一怔,吃吃一笑:“有姊姊那么美的累坠,也是福气呢!”
金坠笑道:“盈袖妹妹也美,你的名字也好听。”
“我的名字是祖父给取的,他老人家是读书人,说‘盈袖’这两个字与我很是般配——我家是开香铺的嘛!可惜祖父去世得早,不然他一定从小教我识字,如今我也不必成天吊着个书袋子装女学士了!”
盈袖颇为自得,提笔在小笺上写下自己那浮着暗香的名来,端详片刻,苦笑道:
“就是字丑了些,不大般配,让坠姊姊看笑话了!——姊姊刚到吧,怎么不见你家那位学士郎?听说他是本朝太医局里最年轻的教授,我还盼着同他学些草药知识呢!”
“他去办公事了。”
“刚来就去?这杭州药局又不比你们帝京的太医局,平日也没多大事呀……”
“神医也得定时参拜上司啊。尊夫既是药局同僚,想必也逃不开吧?”
金坠漫不经心地一语,谁知那小娘子登时撅起嘴来,气鼓鼓道:
“我家那个死鬼就别提了!说是个悬壶济世的,谁知搁了壶都在哪儿当混世魔王!坠姊姊,你初来此地,可千万看好你家夫君——杭州处处花街柳巷,稍不留神,他可就被花妖狐媚勾走了!”
金坠哭笑不得:“多谢提点。外子生来不解风情,若有花妖狐媚愿意勾他,倒也是他的福分。”
盈袖未料到她这番慷慨陈词,讪笑几声,转开话题道:
“坠姊姊初来乍到,还未熟悉新居吧?不瞒姊姊,这房子当初我可眼馋了好久,本想着旧居租期一到便搬来的,后来却听说已给了帝京来的沈学士夫妇,害我嫉妒得不行呢!这屋子里里外外我都走遍了,我领姊姊去参观一回吧!”
那罗娘子红袖招展,步态盈盈,一副鸠占鹊巢的模样。金坠虽感无奈,也不好拒绝,只得由她领着自己在新屋中逡巡。东西南北各厢悉数参观毕,二人来到庭院后的寝房外。只见窗前一株桃树开得夺目,迎风摇曳,满园清芳。盈袖不禁伫立花下,举目吟咏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真好啊!与心上人住在这样的地方,定能白头偕老呢!”
金坠微笑:“罗娘子若喜欢这里,待外子任期满了,我让他直接将房契转给你便是。”
盈袖惊道:“你们莫非还要走么?”
她此言十分天真,金坠只得解释道:“外子此行只是公差,大抵只在杭州待数月半载。”
盈袖怏怏道:“那么快?难得有个能说话的姊妹,谁知刚熟悉起来又要走了……要这空房子有何用,又不能陪我解闷!”
说着兀自进屋,四下环顾,指着堆放在寝房墙角的箱笼道:
“坠姊姊带来的东西还未及整理吧,就这么堆着多乱呐!我帮你搬到架上吧。”
金坠忙道:“不用麻烦,我自己来便好……”
“没事儿没事儿,我这人最闲不得了!”
盈袖说着已俯身搬起几只奁匣。金坠最不喜别人动她东西,忙上前婉拒,那小娘子却不依不挠,执意要替她搬运物件。金坠一急,只得上手阻止,反激起了盈袖助人为乐的热情——
二人你拉我扯,三推四让,那纤纤素手猛地一颤,抱在怀中的三五只匣子轰然落地,匣中物品如天花乱坠,散了一地。
“坠姊姊饶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盈袖摔了她的东西,慌忙赔礼。金坠见她楚楚可怜,岂能不饶,只得好言劝了几句,俯身收拾散落满地的杂物。盈袖忙也蹲下,替她一件件拾物,忽指着墙隅处道:
“这是什么呀?红彤彤的,真可爱!”
金坠应声望去,只见满地皆是石榴籽儿似的小红果子。果实皆已风干,从倒扣着的紫檀木匣中四散滚出,远看宛如断了线的玛瑙串珠——
那小匣上还系着红绸带,不是定亲纳彩那日单独送来她房中的那一盒聘礼,又是什么?
金坠一怔,未及反应,盈袖已拈起一粒小红果举在眼前辨认起来。金坠忙道:
“你认得么?”
“是红豆么,还是樱桃?都不像啊……闻着还有股苦味儿——大概是什么入药用的小野果吧,我叫不出名字,药铺上倒是挺常见的。是你家沈学士的么?”
盈袖好奇语毕,扭头看向金坠,却见她蓦地冷笑一声,兀自攥了一把红果在掌心,端详半晌,幽幽自语:
“价、值、连、城?”
第27章 望湖山 上班?游西湖去!
地方药局始设于本朝初, 于各郡县并置,是官办的医药专署。规制类帝京熟药所,主管全国药品炮制买卖兼医病施诊。每度由太医局选调医官赴任, 政务上隶本地官府管辖,新任官员按例需前去交接。
君迁此行奉密诏而来, 借协理医事之名, 只为在杭州筹设施药济病局, 以纾民之贫疾。虽已拟好了治要方略, 毕竟兹事体大, 他又初来杭州,对此间官场情态不甚了解,一时迷茫万分。想到临行前少年天子的殷殷冀望, 不由得倍感焦虑。
君迁一路沉思公事, 不觉到了杭州府衙外,下了车后竟径自步入其中。守卫当他是闲杂人等,高声喝住。君迁如梦方醒,取出随身所带的吏部官牒及太医局调令文凭递上。那守卫并不识字, 见了牒文上的官印, 只得放行。
君迁进入府衙, 但见庙堂高深,明镜高悬,无数身着相同官服的人穿行其间, 无不是步履匆匆,来去如风。君迁试图拦人问询, 一连数回都无人搭理他,不由焦躁。良久终于有个衙役驻足听了他的来意,只说知州和通判都外出理政未归, 打发他先去门房候见。
衙门一大,门房亦分数间。那衙役领着君迁进了间转角的小房,室内仅有两排小凳,挤满了前来谒见等候的人,应是品级最低的一间。君迁也不多话,静坐一隅,等待上司召见。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屋里的人一个个都被唤出去了,只剩自己仍枯坐苦等,耐心如君迁亦不禁蹙眉。正要起身出去察看,外头忽风风火火闯进个人来,抱着一摞公牒坐在君迁对面,不忘回头向门外抱怨:
“又不是杀头,说什么午时三刻前必须递交,催命似的!害我紧赶慢赶,到了又把人晾这儿坐冷凳!”
君迁瞥了他一眼,见其人是个身着九品青袍的青年,看模样与自己同龄。生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行止却很轻浮。
那人怨声载道了一阵,见没人理他,只得怏怏地闭了嘴。半晌又嫌无聊,主动向同在苦等的君迁搭话道:“足下等了多久?”
君迁不愿与生人闲聊,只敷衍道:“很久。”
那惨绿青年抬眼打量着他:“看你风尘仆仆,是刚从外地赶来的吧?敢问贵驾打哪儿来?”
“从帝京来。”
“帝京?莫非便是那位传闻中的神医?”
那人一惊,不待君迁回话,兀自上前殷勤作揖道:
“幸会幸会,在下杭州药局医正梁恒!看门的宵小有眼不识,怠慢了沈学士,还望海涵!”
说着复又扭头冲门外一通嚷嚷:
“晓得这是谁么?帝京来的正四品翰林学士郎!天子门生,参赞机枢,德高望重!是能让你们晾在这黑屋子里头的么!”
那架势恨不得昭告天下前来奉迎。君迁吓了一跳,忙起身阻道:“无妨的,我才刚到。”
梁恒笑嘻嘻道:“沈学士是今早到的杭州?舟车劳顿,何不先歇息一日,这衙门又跑不了,点卯不差这点时辰!”
君迁耐着性子问道:“请问王知州何时归来?”
“王知州?听说他一早就陪几个西域来的布商到文锦院看丝绸去了,一时半会儿恐回不来。沈学士与其在这儿枯坐,不如先随我去西湖逛逛呢!”
“那苏通判呢?”
“他老人家就更见不着影了!那可是个不喜坐衙门的主儿,专爱去微服私访,调来杭州两个月,可谓是披星戴月、宵衣旰食,我都没见过他几回……哎,沈学士这是要去哪儿?”
梁恒见君迁起身要走,忙拉住他,生怕被撇下似的。君迁淡淡道:
“如此,我便先去杭州药局了。梁医正不回去么?”
“午后非我轮值,本想来府衙递了这份公文就去游湖呢。沈学士既刚巧来了,我也不好失陪——请君在此稍待片刻,我去交了差便与你一同回药局去!”
梁恒说罢,也不管尚无人来唤他,径自抱着那公文冲出去了。既是医门同僚,君迁也不好撇下他,只得在原地等着。良晌梁恒才空着手回来,冲他扬眉笑道:
“沈学士等急了吧?江南不比帝京,暖风熏人醉,凡事都慢上几拍。我刚到时也不适应,久了反嫌以往过的日子太赶哩——走,我带你上药局去!”
二人从杭州府衙走出,往药局方向而去。梁恒双手抱臂,信马由缰,优哉游哉,逛街似的。君迁不识路,只得亦步亦趋跟着他。行了许久,但见远处湖光山色如画卷一般映入眼帘,引人驻足观赏。梁恒徐徐止步,遥指着那处道:
“君且看那西湖山水,烟波画船,波澜无惊,不疾不徐,恰如春去秋来,生老病死,世间万物各有其序,何苦急于一时?”
君迁幽声道:“若是急病待医、卒死待葬之人,恐难作如是观。”
梁恒闻言,反大笑道:“早闻沈学士仁心济世,切莫与在下一般见识!学士放心,梁某虽顽劣了些,却也安守医道本分,性命攸关之事是绝不敢怠惰的——然终归不如阁下有生死肉骨之德,日后还有劳你多加指教!”
“医道精深,同侪互济,梁医正过谦。”君迁顿了顿,“吴越医家辈出,名门林立,想必药局不至独木难支。”
“多亏此地名医辈出,咱们药局平日只管坐诊卖药,疑难杂症一律另请高明,也不必抢了人家的生意。”
梁恒悠然言至此,蓦地凑近君迁,狡黠低语道:
“时下并无大疫,沈学士特从太医局赶来杭州,不会仅是专程来这小小药局教我们开药方的吧?”
君迁一怔,正要搪塞过去,梁恒却忽然瞥到什么,高呼一声“且慢”,旋即匆匆向前奔去。
君迁循迹望去,但见他们已来到了路口处的杭州药局外。大门前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求医问药的人。另有一行人正从药局里走出,穿戴齐整,不似常人。梁恒飞身上前,对其中一人道:
“苏通判且慢!那些都是晌午刚到的新药,未及入库,堆得有些杂乱,稍后便理了——这是药局今次的采买账册,我刚去府衙递了副本,通判可要盘点一二?”
那苏通判是个儒雅温和的中年官人,着一袭天青鹤氅,虽已天命之年,仍是神彩矍铄,行止间流露出少年般的朝气。见了梁恒,并不怪他莽撞,莞尔道:
“我又不是查帐来的,梁医正不必大动干戈。听说午后非你当值,怎又跑来悬壶了?”
梁恒双手一拱,笑嘻嘻道:“路遇一位帝京来的药师如来,受其大德感召,故又来也!”
苏通判一怔,面露惊喜:“是沈学士到了?”
君迁见状,便知那位就是临行前皇帝曾与自己提及的新任杭州通判苏夔,忙上前致礼。
苏夔款款还礼,颔首一笑:“日日望穿西湖水,可算是将你望来了!”
说着便携过他的手来,引荐给自己身边的一众随员:
“这几位先生皆是吴越各医派的名家名士,今日有幸同他们讨教医事,正在这里看药呢——诸位,这便是从帝京来的那位沈学士,本朝太医局最年轻的讲授。”
梁恒在一旁抚掌道:“各路神仙齐聚一堂,咱们这小小药局可要蓬荜生辉哩!”
那几位本地名医见了君迁,却无悦色,冷声冷气地问道:“沈学士师出何门何派?可有著述?”
君迁自谦道:“我自幼随祖父研习医理,并无派别。主研本草药学,尚不曾有所著。”
众名医闻言,无不轻声嗤笑。一个中年医者不禁揶揄:“本草?学士郎莫不是效仿神农氏遍尝百草,研炼长生之药吧?听说太医局倒是以此见长!”
苏夔忙解围道:“沈郎三世医家出身,祖父清忠公在世时人称缙溪先生,于伤寒诊治颇有建树,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一人打断道:“是那位人称医圣的沈缙溪先生吧?他的《伤寒经论》我曾拜读过,虽是正本清源之作,并无创论,终归难脱官学窠臼矣!”
君迁淡淡道:“世间医道一源多流,旨在济病纾难,若以官私划之,恐反落窠臼。”
众名医见这青年后生如此气傲,皆不服输。正要出言教他,苏夔已上前回护:“沈学士此言不差!官学私学,金方草方,一家百家,若可扶伤救死,何分彼此?”
说着,又转身向名医们款款行礼道:
“苏某不才,于医门尚是化外之人。今日有幸请得诸位先生来此一晤,获益颇丰。他日若得机缘,再与诸位讨教医学药理,造福世人。”
众名医毕竟敬仰其官德,纷纷回礼:“苏通判济世仁心,恤察民疾,若有所请,吾辈义不容辞。”
好生送走了诸位医门大德,苏夔叹息一声,适才回身招待君迁,无奈道:
“常言文人相轻,看来医门亦是如此——方才那几位先生皆与我相交已久,本性都是医德高洁之人,殆因世情对太医官学存了些偏见,冒犯之处,还请沈学士莫要介怀。”
君迁温言道:“学术之论和而不同,无妨的。”
苏夔点点头:“沈学士是刚到杭州吧?”
一旁的梁恒抢道:“他午前便到了,在府衙足等了一个时辰,王知州和你老人家都不见人影,便只好先来药局点卯了!”
苏夔微笑道:“听说沈学士月初便从帝京启程,走的水路,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本想今日送完客便去运河渡口候你,不想还是你先到一步。”
“马车十余日的路程生生走了快一个月,你再不到,我们都恐你半路掉水里了!”梁恒一脸坏笑,凑近君迁,“听说沈学士月前燕尔新婚,此行带着娘子来赴任,大抵是一路烟波泛舟,以至乐不思蜀吧?”
君迁面露赧色,尚未辩解,苏夔已摇头苦笑道:“梁医正以为世间男子皆如你一般,成日只念着做个烟波钓徒,好与佳人泛舟湖上?”
“梁某本就是个俗人,不比二位敢为天下先。只可怜我不得不为五斗稻粱苦谋,明明身在西子湖畔,却没那范蠡的好命!”
“你这饶舌的功夫若花些到医学上,早也像沈学士一般去了太医局教课,何至于还在此处坐堂?”
“我才不去那勾心斗角的太医局呢!每日坐在这小药局里给人把把脉、开开药有什么不好?别看沈学士如今新官到任三把火,我赌他在杭州待上几个月,此生都不想再回帝京了!纵是他想,他家娘子定也不让他回——我就没见过世间有女子是不爱这丝绸之府的!”
梁恒絮絮畅言,谈到感兴趣的,复又凑近君迁,意味深长道:“哎沈学士,听说你新娶的那位娘子可是当朝金宰执的千金哩……”
“好了,这里是药局,又不是茶坊,由得你家长里短?”苏夔见他言不及义,打断道,“梁医正午后既轮休,便快回家去吧,免得又惹令正同前回一般寻来大闹公堂!”
梁恒闻言,脸上一红,忙辩解道:“还说这里不是茶坊呢,苏通判自个儿倒家长里短起来了!沈学士切莫听他胡说,我前回可没……”
梁医正急于自证,苏夔可不给他这机会,半开玩笑地吩咐左右将他架走了。
“可算清净了。梁郎虽有些口无遮拦,却是个难见的性情中人,与我倒也谈得来。”
苏夔淡淡一哂,举目望向春日天际,喃喃自语:“人活半世,所见皆是暮景,偶与年轻人嬉闹一阵,仿佛落日东升,眼前复又敞亮了不少……”
君迁急于说正事,又恐初来乍到轻慢了这位苏通判,正想按官场词令客套几句,却遭苏夔打断:
“我知沈学士亦是个性情中人,不必措辞恭维我了。要事在药局里谈正合适,正好到了门口,进来坐会儿吧。”
第28章 逢清流 新官到任三把火,请问哪三把?……
苏夔向杭州药局外排队看病的人群道了借过, 侧身挤了进去。君迁随苏通判入内,但见此间人言嘈杂,咳声一片, 挤满了前来求医的民众。
堂前匾额上书“杏林橘井”四个大字,底下供着扁鹊、华佗、孙思邈等历代名医像, 活的医者却不过三五个。
一位胡子花白的坐堂老官医, 其余皆是如梁恒一般的青年医正, 另有几个医学生模样的少年负责抓药。君迁信目往药柜上一扫, 只见到寥寥几种寻常药材, 多数都已见底,不禁皱了眉。
本朝重医学,太医局每岁举行科考, 绩优者留京, 次等调至各地衙署任官医,最末者则下放至地方药局,负责民众医疗。药局于州县上各设一处,通常由一位经验较长的老官医率领数位医正及医学生坐堂接诊。医药费用皆以最低收取, 遇大疫时亦无偿施药。虽旨在惠民, 然因资金人手匮乏, 在一些小地方早已名存实亡。即使如杭州这样的江南重镇,药局前每日亦是大排长龙。
因此,若非穷苦百姓, 宁可自费去民间医馆求诊,绝不来此排队受罪;遭下放的医官若非走投无路, 亦宁可致仕自立门户,绝不愿供职于这俸禄前途皆微薄处。
药局里人满为患,二人好不容易才挤进堂中。众官医正忙着接诊, 呼前唤后,左奔右跑。见了苏通判只颔首致意,无人注意他身后那位新人的到来。君迁亦不声不响,随苏夔穿过人群,来到后堂的一间会客室中。
药局占地不广,客室更是狭隘。门窗紧闭,室内弥漫着一股药草的苦香,更显逼仄,却终于清净了。苏夔喃喃自语:
“很累人吧?每每来此都不禁感叹,佛家所谓八热地狱无非如此——然对患者而言,此处却不啻药师佛常驻的琉璃净土了。”
他叹息一声,邀君迁落座,苦笑道:
“药局里头的茶苦,就不请沈学士闲饮了。”
君迁忙道无妨,又听对席长者徐徐道:
“适才听梁医正戏言,称沈学士今次是新官到任三把火——恕我一问,是哪三把火?”
君迁没想到他竟直入主题,正待开口,苏夔从案旁移来一张废纸,援笔濡墨,边写边说道:
“你先别说,看我写的对也不对。”
君迁凝神望向对席。片刻苏夔搁了笔,将刚写的那张纸推至他面前。君迁定睛看去,见纸上寥寥三个大字“施济局”。
“施济局”是君迁筹划创建的官办病坊之名,那日春猎时只在御帐中与皇帝一人说过,苏夔显然已提前接到了天子的密信。君迁不禁心潮澎湃,问道:“苏通判可知……”
苏夔和霁一哂,双目之中倏然添了几分冷峻:
“沈学士刚到杭州,风尘未卸,本不该急着同你说这些。今日既有缘相见,不妨就此直言。终归是只烫手山芋,早些接了,也好早些凉下来。”
君迁闻言,耐下心来,静待对方发话。苏夔取过那张写着“施济局”三字的纸来,提笔将“局”字单独勾画出,沉声道:
“施药济贫,需依凭地势,终落在这个局字上——是乱局还是好局,全看局中人如何应对。沈学士精通医事,然而杭州不同帝京,施济局亦不同太医局,如何因地制宜施药济贫,一纾民之贫病,还望赐教。”
君迁胸有成竹,朗声说道:
“关于此事,我曾撰写过一篇治要方略,今日未带在身边,先与苏通判概述,大抵有三则要点——一则是施济局选址,破土动工费时费力,由旧筑改建为佳。选址不宜过远,便于百姓前来求诊,且周边应有医门药坊,便于集合医药资力;
二则,施济局设立后,仅以朝廷调派医官人力有限,当广募本地医门志士分班坐诊施药,也便探讨药方,应对疑难杂症。杭州医风盛行,觅得一批愿来义诊的医士并非难事;
三则,施济局中所需药品采买应与药局一般走明账,由户部核批后按季下发,不得令地方药商私自承揽,以绝贪墨事由;亦当尽力在民间筹募善款,公私相济,以持久供应局费药金开支。”
苏夔认真听着,不时颔首赞许。君迁滔滔语毕,稍作停顿,敛容望向苏夔道:
“临行前,陛下曾盛赞苏通判之高德,称君为清流之砥柱。我只擅医事,于官场事务不甚了解。筹建施济局所涉繁多,还望通判指点迷津。”
苏夔闻言,颇为自嘲地一笑,徐徐道:
“什么清流砥柱,至多算是条支流,否则何至于被调离帝京?沈学士的为人,陛下曾与我说起过。今日一晤,果不其然。适才也说了,我虽非自在散人,却向来喜欢同你们这些性情中人打交道。你还年轻,人情世故自不必说,该帮的我都会尽力帮,君且请安心行事。”
君迁十分感激,正要言谢,又听苏夔话锋一转道:
“然则,我虽挂了通判之名,官场上下掣肘,各自为政,很多事想遂意去办也是很难。单对付这一个杭州府衙,就够一番折腾……我犹如此,今上初继大统,在帝京只会更难。听闻沈学士是东宫侍读出身,个中情状,想必比我更加了然吧?”
通判一职仅次于知州,主责州内粮运水利等事宜,虽也是州府长官,并无实权,处境之难可想而知。苏夔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今上自开春继立以来便暗中筹划此事。两月前我调任杭州,也是奉了密诏,借江南地利人和之便,在此试行别处做不得的事——你的施济局便是其一。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这两个月来,我借身份之便走访了此间诸多地界,尽可能牵线搭桥。
“方才你见到的那几位本地医家,皆以医德著名,为人虽清高了些,对官办施济局之事却十分支持,甚至愿无偿相助。你的治要方略中也提及施济局开设后,可集人力广募本地医门同仁轮替义诊,此事想来并不难。”
苏夔言至此停了下来。君迁听出其弦外之音,低低问道:“那难处是……”
苏夔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望向君迁:
“沈学士午前去了杭州府衙,可曾见到王知州了?”见君迁摇头,又道,“你可知他去做什么了?”
君迁一怔:“听说知州陪同胡商去看丝绸了。”
苏夔一哂:“你可知他去哪里看丝绸了?”
君迁何曾还记得梁恒说的那“文锦院”,只得沉默。苏夔叹了口气,举起手边的那张旧纸,盯着自己写下的那三个大字慢慢说道:
“适才说了,施药济病皆不难,难在这个局字上——凤凰山北万松岭上有座旧药王庙,大小合宜,闹中取静,周边又多医门药铺,如你所言,正是改建为施济局的不二选址。我跑遍满城,再寻不出更好的地方。那旧庙又是前朝遗迹,无主无名,无需靡资买地。”
“凤凰山一带多聚药业,我走访了周边街铺的几位药商,得知他们本想众筹重修此庙,供奉药王真人以兴其业。我将筹建施济局一事说与他们听后,他们都十分支持,同意将原打算修庙的善款捐出,权当布施功德。”
“按理,施济局是朝廷的工事,需由官府出面走章程,然而现况你也是清楚的。我一人毕竟代表不了官府,等户部拨款又不知猴年马月。因此,便只得先发制人了。”
“除却周边药商募捐的那笔善款,我又说动几位好心的典业、钱业商贾,筹齐了资金,权作起始的局费药金;又请好了工匠,四处打点好了动迁事宜,本预备月中便动工改建,待有了雏形,日后时机成熟,再慢慢交由官府经手。”
君迁凝神聆听,果听他说出了“然而”二字。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动工前,药王庙所在的那块地竟被别人包下了——对方甚至拿出了一纸地契,显是伪物,可那上头竟还有杭州府衙的证印。”
君迁一愣,蹙眉道:“王知州?”
“倒不是他本人,而是文锦织造院的官商,一个张姓丝绸商。此人与王知州私交甚好,手下几百张织机,杭州的丝绸生意大半仰赖于他。今日西域商人来文锦院谈生意,主要也是和他谈,王知州只是代表官府去捧个场——当然了,卖丝绸所得的银两,官府是少不得要抽些去的,王知州本人就更不必说了。”
“那药王庙……莫非是他们?”
“药王庙的地契在那个张官商手上,正要改建成绸行。此前已动过工了,惹了众怒,遭附近百姓联名状告,不得已消停了一段时日。”
“官司结果如何?”
“你说呢?”
苏夔颇为讥讽地一哂,幽幽说道:
“除了药王庙一带,城中亦有多处遭侵地强占。不单是那张官商一人,本地几个大丝绸商皆集资参与。我打听了下,其价不菲。”
“他们既同官府合作经商,为何还要新建绸行?”
“替官府做买卖,只是营生;自己开业揽客,方是生意。我本想试着将那药王庙的所谓地契转购下来,然而光有钱是不够的——据说杭州府衙中有不少官吏都收了那张官商等人的好处,皆翘首盼着这锦绣金窟开业,好跳开公家大捞一笔油水。如今织造院好歹走的是明账,若待他们自立门户,届时偷税漏赋巧立名目,杭州百姓每年不知要替他们缴多少丝绸税呢!”
苏夔言至此,将手中那张纸摊在案头,伸出指头点了点。
“莫说是我们这赔本的施济局,就算此刻宫里来人指明要买下这药王庙,他们恐也要百般阻挠呢——据说王知州颇擅此道,曾有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见了他都不敢多说什么。”
君迁蹙额:“那王知州何敢如此跋扈?”
苏夔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这里没有外人,就不必说空话了——莫非沈学士身为金家女婿,竟不知那王知州是金宰执的得意门生么?”
君迁确实不知此事,然身为金宰执名义上的女婿,摆出置身事外之态又显得假清高。苏夔见他如鲠在喉,轻叹一声,宽劝道:
“沈学士切莫误会,我此言但陈事实,并无他意。我若以身份取人,你我今日便不会有这番长谈,陛下更不会专程委你来此了。”
君迁低语:“我此行只为做些实事,并无他念……”
“沈学士无需自辩。凡世间之人,无不是尘网缠身,心为形役,这本不言而喻。”
苏夔敛容正色,深望着君迁,慢慢说道:
“方才说了,我于医门尚可称是化外之人,虽尽力钻研,终需内行指点,施济局之事离不得你。杭州虽是个富庶之地,平日看似不缺医药,若逢大疫之时,亦是惨景连连。坊间穷苦百姓无处安济,不得救助者甚众——这些不必我说,想必沈学士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要深切得多。”
君迁一凛:“苏通判已知晓了?”
苏夔颔首:“当初听说你舍近求远走水路来,我便猜测你是想借机深入沿途村落,探访各地医况。毕竟那些偏僻之地,平日难有机会去到。”
君迁忆及旅途所遇种种,心中无限凄凉,黯然道:
“帝京来此水路曲折,途径诸多渡岸旁的村镇,因地势闭塞,常年遭水患疫疾所扰。以往仅是耳闻,此行切身所察,方知其灾况远比预想更甚。很多地方莫说医士,连寻常药饵都十分匮缺……”
苏夔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我为官半生,举国各处也算跑了大半,不曾见过什么新鲜景象。如今到了江南,发觉吏治之况尚且如此,你说的那些地方更是不难想见了……可怜苍生,唯能向神佛祈求安康。沈学士这一路义诊施药,总算为当地百姓带去些慰藉了。”
君迁嗫嚅:“力有不逮,仅是杯水车薪。”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杯水甘露,好过焦渴而死——施药局若得以建成,作用无外乎此。”苏夔侧头望向窗外,“今上年少,虽怒马鲜衣之龄,难能有此仁念,是苍生黎庶之幸。”
一时无言。君迁只觉坐立难安,又听苏夔道:
“适才听沈学士简述施济局筹设之治要方略,受益匪浅,明日烦请借原本拜读。然而目下,若不解决药王庙之事,一旦那绸行再度动工,恐再有十篇处方也不抵用了。”
言毕,起身移来架上灯盏,点起火来,将那张写着“施济局”三字的旧纸就着烛火烧了,叹道:
“沈学士新到杭州,不曾领略江南风光,就与你点了这三把火来,害你焦头烂额,实属愧疚。”
君迁一哂:“晚辈与苏通判一般,并非是来赏景的。”
苏夔苦笑一下,起身步至窗前,举目望着一角湛青色的春日天幕,沉声道:
“《国语》云,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国疾深固,纵是沈学士这般的贤能亦无力为上医;至少人世之疾,吾辈当勉力愈之。”
君迁闻言,心绪万千,忽见那鹤氅长者转身向自己温恭一揖:
“吾非医者,当个药工总是在行的。施药济病兹事体大,望君不吝襄助。”
君迁忙起身还礼:“苏通判言重。施济局之事迫在眉睫,若有堪用之处,晚辈必竭力而为。”
苏夔扶起他,莞尔道:“说了这一席话,可累坏了。沈学士目下可有空闲?此间闷得慌,我与你去凤凰山脚下的那座药王庙转转吧。拜了药王真人,或得破局之灵感,亦未可知。”
第29章 茱萸匣 郎君,吃药了!
君迁刚到杭州便结识了苏通判, 一番畅谈打开心扉,只觉相见恨晚,如释重负。二人在药局长谈毕后, 又来到凤凰山万松岭上的那座旧药王庙前。果如苏夔所言,此地已被织造院官商非法侵占, 里外皆圈得死死的, 预备改建成锦绣金窟开门迎客。至于庙内的那尊药王真人雕像, 早已被砸得粉碎了。
二人无缘拜见药王, 遂在山下一带随意走了走, 已是薄暮。苏夔欣赏君迁为人,执意邀他至常去的茶肆中用夕食,君迁遂同这位初次见面的上司一道用了餐。彼此虽年岁悬殊, 然心性相近, 话语投机,又谈及施济局筹建之事,围炉煮茶,不觉聊到了戌时出头。
辞别苏夔后, 君迁匆匆乘车赶回居所。武林门外半道红, 路旁桃树袅立春夜, 花枝招展,落英缤纷。远观热闹纷呈,身居其中却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寂然。
凤凰山归来数十里路, 到家时暮色已深。君迁一进门厅,但见灯火通明, 绛烛高照。与之对应的却是满席残羹冷炙,皆是他午前未及动筷的春菜佳肴,放到如今已失了色香。
金坠独守空席, 若无其事,笑盈盈地抬头望着他。君迁被她那反常的假笑惹得发怵,正想回避,金坠却已起身招手道:
“回来了?快坐下。”
君迁小声道:“我吃过了……”
“吃过了就不能吃了?”
金坠一把拽回他,不由分说逼他坐下,从旁取来一盒五花八门的糯米果子,拈出一只递给他:
“喏,这是隔壁罗娘子自己做的果子,特送来让你也尝尝呢。”
君迁先前在茶肆已被苏通判强塞了一堆江南名点,哪里还吃得下。眼见金坠一脸严肃,只得接过那枚果子。甫一入口,便觉甜腻发慌,忙从桌上取来茶壶。金坠一把按住他的手:
“哎!那茶凉了,我给你倒新的。”
说着,转身取来一只温在炉上的白陶小壶,斟满一盏,双手奉上。君迁早被她笑里藏刀的假殷情折腾惯了,懒得过问杯中是什么苦药,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他从医数十载,虽不如神农遍尝百草,凡此世间药味大多了然,无论甜酸苦辛,早已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此刻,他却如儿时在郊外山林中初尝野果一般,被唇舌间那股冲人的酸涩搅失了神。
金坠见他发梦似的怔住,故作好奇:“怎么了?”
君迁倏然看向她:“你添了什么?”
金坠勾了勾唇:“你说呢?”
君迁一怔,伸手揭开那只白陶壶,垂眸一瞥,低低道:“你……你将那药拆了?”
金坠撇撇嘴:“本就是送我的聘礼,不能拆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灵丹妙药、价值连城,可不好浪费了!”
金坠将那茶壶移到面前,如数家珍一般望着泡在水中的一粒粒小红果。
“夫君快快满饮,如此琼浆玉液,剩下一滴来可都是罪过!”
见君迁一动不动,又曼声讥诮:
“怎么不喝了?赤玉玛瑙、红豆樱桃,可都没这小小的红果子来得值钱呢。”
君迁双目低垂,欲言又止。金坠幽幽道:
“事到如今,沈学士还有什么要说的?该不会又要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这山茱萸果的神奇来历吧?”
她冷笑一声,从桌子底下捧出只系着红绸的紫檀小匣打开,将那些红彤彤的山茱萸果连盒甩到他面前。
“这就是你所谓价值连城、让我用十两黄金来赔你的聘礼?”
君迁并不看那匣中之物,沉吟片时,颔首道:“不错。”
“不错?”金坠气不打一处来,“这东西满城药铺子里都是,何来价值连城?”
君迁从容道:“满城皆是,岂非连城?”
“你……!”
金坠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惊到,一时语塞。君迁抬头望向她,一脸无辜:“有什么疑问吗?”
“十两黄金呢,也值这个价?”金坠厉声质问。
“我已说了,这是很实惠的价码了。”君迁不疾不徐道,“娘子若不信,不妨拿着十两黄金将满城的山茱萸果都买下来,看能否买得到。”
“好你个草泽医人江湖郎中!你就这么缺钱?连自家娘子都讹!”
金坠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君迁敛容正色,不卑不亢道:
“是你说要与我和离的,我不过是要回本属于我的聘金,两不相欠,天经地义。你我已就此签了契据,娘子若要毁约,只恐这门亲事是离不成了。”
“我,我与你打官司去!”
“这倒是个法子。不过依本朝律,婚亲讼事需于户籍原址提理——娘子若想与我对簿公堂,还请稍安勿躁,待我任期满后回京再议。”
“待你猴年马月回去,我早就攒够那十两黄金了!”
金坠没料到他竟这般胡搅蛮缠,丧气甩袖颓坐在一旁。君迁淡淡道:
“如此亦好。娘子决心可嘉,定可速掘财道,早偿欠款。你我也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为时已晚,若无他事,我就先回房了。”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去,金坠冷不丁道:“站住!”
不待君迁反应过来,她已如风一般飘到他身前,捧着那只茱萸小匣冲他晏晏一笑:
“好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毕竟夫妻一场,既已决定好聚好散,趁现在还未一别,也没必要板着脸孔。夫君不惜以此连城之宝作聘,当真是看得起我。我也不好独享,分些给你尝尝吧?”
说着,抱着匣子气势汹汹地向他逼近,端着声气儿道:
“此药金贵,泡水难得真味,生吃才最为滋补!让我算算,这一盒里大抵有白来粒吧?一盒既是十两黄金,那这一粒怎么说也值好几吊钱吧?阿弥陀佛,粒粒是宝呀!沈学士不是说过,最见不得人暴殄天物浪费药材,何况是这稀世灵药?喏——怎么,要我喂你不成?”
金坠言毕,从匣中攥出一小把山茱萸果,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去。君迁如临大敌,仓皇后退,奈何他退一步,她进一步。他再退,她再进。须臾退至墙角,君迁无路可逃,只得认命,双目紧闭,任由她笑盈盈地将那把无比酸涩的小红果硬塞给他。
“哎哟,这一口下去好几十钱没了!你嚼得慢些,细细品才是!”
金坠得意洋洋,盯着他将那苦果咽下。见他转身要逃,忙拽住他道:
“哎等等,既是灵丹妙药只吃一回哪里够!来!”
说着又从匣中取出一把小红果。君迁忙于奔命,金坠穷追不舍,二人在屋中你逃我赶,秦王绕柱,君迁慌不择路躲到屏风后,疾声道:
“你干什么!别过来!”
“夫君别躲呀,快来吃药——这么大人了,怎么吃颗药都要人追着喂呀!”
“你,你别过来!”
君迁忍无可忍,趁其不备,风驰电掣夺门而出,蓦地却在门外撞到个人,正是来看茶的宛童,撞得那小婢子嘤嘤呼痛。君迁如梦初醒,忙向她赔礼:
“抱歉,我……”
“你们这是在玩儿躲猫猫么!屋里那么窄,去外头玩儿不好么?”
宛童正要埋怨,金坠捧着匣子幽幽而来,粲然一笑:
“是啊,咱们到外头去玩儿吧!夫君记得藏好些,被我抓着可是要罚你吃药的!”
君迁何待她说完,扭头便跑,顷刻消散在廊外的融融春夜中,惹得宛童好奇道:“你俩当真在玩躲猫猫不成?”
金坠冷笑:“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五娘又欺负你家夫君呢!”
“我又不是河东狮,欺负他作甚?我与他做游戏呢。”
“沈学士在外头忙了一日,五娘是该与他做做游戏放松放松!”宛童笑道,“不过他玩心也忒重,我刚热了茶来,好歹喝了再去躲猫猫嘛!”
“没事,他方才已喝过了,我亲自为他烹的。”
金坠回到案前,指了指那只泡着山茱萸果的小茶壶,抬头却见宛童正牢牢盯着自己,皱眉道: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宛童神秘兮兮地说道:“五娘来了杭州,似乎变了不少呢。”
“……是么?”
“是呢!”宛童严肃道,“许久没见五娘这样笑过了!”
金坠一怔,移过那茶壶,揭盖向里面望去。茶汤清澈,泡开的山茱萸果如一簇赤珊瑚沉于水底,在灯烛下幽光氤氲,映出她皙白的面容。面上是她自身亦未察觉的笑颜,梦幻一般笼于绯红的晶光之下,漾起层层叠叠的轻涟。
不经意地,她将手探进壶中,拈出一粒因吸饱了水重又红润皎洁的山茱萸果。举在烛下细细端详,良久只是一声轻叹。
是夜,二人一如既往分房睡。杭州新居虽不宽敞,厢房却管够,得以省下同床异梦的麻烦。金坠在船上漂泊十数日,终得平稳落地,虽是异乡首夜,睡得倒很安稳,一宿无梦到天明。
翌日一早,天色清明,春光暖融。君迁已赶早去府衙点卯了,金坠洗漱完毕,用了朝食,来到小院中一面信步消食,一面想着那令人头疼的十两黄金。
江南住宅皆带园林院落,他们这处宅子不算大,不过几丛翠竹桃花、几块湖石假山、一池清水荷塘。塘边有座小亭,还题了匾额,上书“听雨亭”三字。可惜池中荷叶方露尖,尚无“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境。
小院窄窄,几步便到了头,心里却没个头绪。金坠决定先出去碰碰运气,遂回屋取出一路上做的几幅绣画,正要出门,忽闻外面足音橐橐,莺声曼曼,果是隔壁那位罗娘子不请自来,远远向她招手:
“坠姊姊日安!姊姊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正绣花打发时间呢。”
“真美呀!姊姊的手可真巧。这是什么花儿,从没见过呢。蓝莹莹的,小鸟一样!”
罗盈袖凑到金坠身侧,好奇地望着绣画上那些奇花异草。金坠谦虚道:“胡乱绣的,我也不知是什么。”
盈袖携了她的手:“外头天气好,闷在家里多无聊啊!我正要去武林门丝绸坊取前回订做的春衫,坠姊姊陪我一同去吧!”
金坠正愁初来乍到没个方向,闻言一喜,忙跟着盈袖出门。武林门距此不远,二人信步漫游,徐徐穿过街市。春日和煦,游人如织,遍地都是踏青的红男绿女。盈袖东张西望,走走停停,金坠跟在她身后,寻机问道:
“有一事想向罗娘子打听……”
盈袖正凑在一家卖花摊前挑花,头也不回:“你别再一口一个罗娘子,我就告诉你!”
金坠忙道:“有一事想向盈袖妹妹打听。”
盈袖回过身来,将一朵白玉兰簪在金坠鬓角:“坠姊姊请问!”
金坠莞尔:“妹妹平日可有什么生财之道么?”
“坠姊姊是缺钱用么?”盈袖摆摆手,“不用生财,你缺多少,我借你便是!”
金坠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盈袖不待她说完,嘟了嘟嘴:“你家那位沈学士可真小气,怎也不多给你些钱花呀!”
“我只是想自己攒些钱下来。”金坠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没有多少值钱的嫁妆,因此想寻些生财之道……”
“姊姊要攒钱做什么?买首饰么?”
“若是首饰倒还好办。”金坠苦笑,“我有件十分重要之事,需攒下许多钱才可办成。”
“姊姊莫怪我没见识,花钱倒是擅长,赚钱么……”盈袖将手中的花枝转了转,粲然一笑,“对了,一会儿到了丝绸坊,我替你问问乔娘子吧!她家大业大,会做生意,定有法子的!”
第30章 绮罗丛 我迁就你,几时轮到你迁就我?……
武林门地近京杭运河, 自古为钱塘繁华之所。此地人烟辐辏,商贾云集;货行林立,奇珍琳琅, 尤以绫罗绸缎为盛。
杭罗美名远扬四海,都民士女罗绮如云, 丝绸商号多达百众, 金银往来动以万计。鉴于此, 朝廷特于武林门外夹城巷设官营文锦织造院, 坐拥织机织匠数百, 专供宫廷御用、海外贸易等。寻常百姓买绸,首选便是武林渡口附近的“锦绣林”绸市。货品虽不及皇家御锦金贵,品类之多足以令人目眩。
金坠随罗盈袖来到绸市, 甫一入内, 便见丝绵、生帛、枕冠、故衣、衣绢、银朱彩色行等林立如云。目之所及,无不纨绫绮绨,罗绣糓絺。往来商客多女子,柔纤飘袅, 活色生香。
金坠素日对衣饰装扮兴味索然, 掉入这绮罗丛中, 只觉头晕目眩。盈袖则两眼发光,拽着她左逛右逛,终于停在绸市尽头的一家绣品店前。
“这便是乔娘子家了!别看外头不怎样, 这锦绣林每日卖出去的丝绸大半都是她家的呢!”
金坠抬头看去。商铺外干净清爽,并无揽客叫卖, 匾额上仅题“乔氏绣坊”四字,不似别家那些挖空心思取的旖旎店名。
二人入内,见此间窗明几净, 供着鲜花,熏着沉香。柜台按花色纹样陈列各式绸缎,给人以清净之感。店中并无别的客人,花香幽幽,云烟袅袅,十分静谧。一个四十左右的素衣女子独立柜前,低着眉眼,正安静地拨着算珠儿记账。
“乔娘子日安!我前回定的那套香云纱罗衫可制好了么?”
乔氏听闻盈袖唤她,抬头一笑:“等你许久了,这便去取来。这位是……”
盈袖携着金坠的手:“这是住我隔壁的金坠姊姊,昨日才搬来杭州,我带她出来转转!”
乔氏与金坠道了日安,转身去库房取罗衫了。盈袖向她耳语:
“乔娘子家的花样不同别家,皆是她自己绘的,又是手工精绣,我每季都在她这儿定制衣裳,从不撞衫呢!”
金坠见店铺中冷冷清清的,低声道:“你确定这间铺子是这儿生意最好的?”
“那当然!你晓得乔娘子是什么人?她夫君可是杭州最大的丝绸商,替文锦织造院经营生意,手下有好几百架织机呢!这只是他们家十几家铺子中的一间罢了。”
“织造院?”
“别看这样,乔娘子可是白手起家,不仅绣得一手好花,做起生意也是一把好手。他夫君当初能攀上织造院的好差事,还是靠着她的关系呢……”
两人正嚼着舌根,乔氏已从库房中回来,笑道:“在说什么?”
盈袖正色道:“我正同坠姊姊讲你的本事呢!我说乔娘子家大业大,凡事还亲力亲为,连掌柜的都自己来当,委实让人佩服!”
乔氏苦笑:“什么家大业大,不过是给人做嫁裳罢了。”
盈袖笑道:“可不是人人都能给朝廷的织造院做嫁裳呢!宫里最近有什么时新纹样,可好让我们饱饱眼福?”
乔氏笑道:“说是新的,不过都是前几季流行过的那些金玉花样,至多换几种绣染法,稍稍翻新下罢了。”
“那有什么,宫里的贵妃娘娘们又不差衣裳穿,一套金玉绸缎穿一两回就丢了,下回见到,还当又是新的呢!”盈袖扭头看向金坠,“坠姊姊从帝京来,可曾去过宫宴,见过什么新奇景象么?”
金坠道:“若是衣衫,看似花式新奇,应时流变,实则大同小异,莫若古典纹样耐看。穿衣的人倒是每季都不一样,皆是些新面孔,有时都分不清谁是谁,只得凭衣饰辨认了。”
乔氏闻言微哂:“正所谓衣不如旧,人不如新呢。”
“我偏喜欢新衣裳,人倒还是旧的好!”
盈袖娇声语毕,在乔氏的帮助下试穿起那件明黄色的香云纱春衫来。一面试衣,一面说道:
“说来许久没见乔娘子家上新了呢。我刚才在别家转了转,也没见着什么新花样,翻来覆去尽是些俗气的花鸟鱼虫,真是无趣!”
“实不相瞒,开业数十年,该绣的花样也都绣遍了,如今我竟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
乔氏轻叹一声,温柔的眉眼之中凭添惆怅,幽声道:
“近年生丝价涨,生意难做。这月好容易有笔大单,我绞尽脑汁绣了些新纹样,结果被买主嫌陈旧,愁得我做梦都在想图案。这笔生意若是不成,我都不知怎么是好了!”
金坠心中一动,问道:“不知乔娘子此单何日交付,总量多少?”
“买主定的是两月后交货,数量倒不多,一共七件,因皆是手工缝绣,颇费时力,定价也高些。”
“乔娘子可知他们定制此衣作何用途?”
“那家是杭城大户,特来给家中女眷定做端午家宴的新夏衣呢。”乔氏见金坠若有所思,问道,“金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金坠回过神来,莞尔道:“我从未定制过成衣,不知流程,因而有些好奇。”
“不会吧,坠姊姊从小到大,竟从没去过成衣铺么?我以为帝京人人都不缺衣裳穿呢。”
盈袖一面在镜前抬手试衣,一面转过身来惊叹。金坠淡淡一哂:
“衣不如旧,我不爱穿新的。”
“我不信,哪有女孩子不爱穿得漂漂亮亮的!来都来了,坠姊姊也挑一套新衣裳吧!”
“我就不必了……”
“没事儿,我送你!就当是我与姊姊义结金兰的聘礼了。”
盈袖小手一挥,乔掌柜审时度势,对金坠笑道:
“正好此前有一件新到的石榴红绢褙子,尺寸不合被人退了,金娘子若穿得上定好看极了!我这就拿来给你试试。”
金坠没来得及推脱,乔氏已从库房取回一件长褙子,朱绢鲜亮,通体无饰,只在两襟缝绣了黑金云纹,明丽而不失清雅,婆娑而不失雍容,十分夺目。
金坠虽不喜着艳,也为这件精美的杭罗所折服。乔氏和盈袖忙着替她换上,少不了一番交口称赞。乔氏端详半晌,转身从花瓶中折来一朵桃花簪在她鬓畔,笑着点了点头:
“这下便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了!”
金坠赧然言谢,正要脱下,乔氏正色道:
“鄙店有个规矩:凡从我绸铺采购者,走出店门时,不得再着来时衣衫——还请金娘子守约。”
金坠敛衽一笑:“遵旨。”
作别乔氏,二人身着新衣,从锦绣林绸市满载而归。走出片刻,盈袖忽惊道:
“哎呀,只顾试衣,忘了正事了!”
金坠一愣:“什么正事?”
盈袖撇撇嘴:“你不是想向乔娘子打听生财之道嘛!”
金坠从容道:“不必,我心中已有数了。”
盈袖乐得如此,又拉着她去西湖边闲游。春光明媚,二人着绮披罗,混入满街踏青的红男绿女之中,倒显得其乐融融。金坠毕竟收了她的金兰重礼,只好奉陪到底,从白堤逛到孤山,一路分花拂柳,怡然自在;逛累了又在湖畔知味坊里吃了午茶点心,直至金乌西沉才尽兴而归。
金坠奔忙整日,腿疼腰酸,只盼早些归家休息。好容易回到了半道红小院,还没进屋,就见宛童小跑而来,一脸惊慌地拉住她道:
“五娘可算回来了!不好了!”
“怎么了?”
“沈学士……”宛童哭丧着脸,“沈学士他中了邪,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金坠一怔:“中什么邪?这宅子里有恶鬼怪兽不成?”
“什么怪兽,是只鹦鹉儿!不知从哪儿飞来,沈学士进屋时正落在他肩上。他竟同见了鬼似的,吓得一溜烟跑没了影儿!我们屋里屋外找了他几圈,也不知跑去哪里了!”
“这倒奇了!他平日见了五毒都不变色的,怎会被一只鸟儿吓成那样?”
“天晓得呢!五娘快去寻寻他吧!”
金坠将信将疑,环顾四下果不见君迁踪影,忙拔腿去寻他。老管事谢翁外出办事未归,宅子里只有几个杂役婢子,行色匆匆,一路高呼郎君分头苦寻。金坠也急起来,各个角落都寻了一遭,翻箱倒柜,仍是一无所获,只得往后院中去寻。
日落月升,乌鹊夜啼,小园幽深。竹林假山皆掩映于苍白的弦月之下,疏影迷离,凭添凄清。金坠独自徘徊,不觉走到小荷塘畔的假山堆前,倏忽却在那幽暗石洞中瞥见一簇鬼火,继而又是个白影——
她吓了一跳,后退几步,定睛望去,不由冷笑一声。蹑步上前,俯身钻进那仅容得下两个人的假山洞中,在他身后静立良久。见无甚反应,遂伸手往他肩上一拍。
君迁骇然回首,手上正在看的书本掉落在地。在月光下认出她来,如释重负,终于恢复了平素波澜不惊的神情。
金坠盯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乘凉。”君迁轻语,“外面有些热。”
“热么?热还生火?”
金坠乜斜着他。君迁身后的岩石上有一小座木柴堆,她方才瞥见的“鬼火”正从这里幽幽蹿出。柴火已燃尽,在他们说话之时猝然熄止。君迁回身将冒着轻烟的余烬拨灭,拾起掉在地上的书。
“我在看书。”
“好个石火梦身秘境。”金坠一哂,“热便回屋吧,屋里凉快,还有灯火,岂不更适合读书?”
她说着俯身钻出石洞,却见他纹丝不动,蹙眉道:“怎么了?”
君迁低低道:“外面……有什么吗?”
金坠四下顾盼,幽声道:“有石头假山、竹子桃花、荷塘亭台,还有一轮弯月儿。”
君迁皱眉:“你确定?”
“不相信我,你自己出来看就是!我先走了。”
金坠佯作转身,果听君迁疾声唤道:“等等!”
她抿唇一笑,回眸见他恋恋不舍地从石洞中出来。二人并肩穿过小园,慢慢往屋中走去。春夜静谧,月光如水。挟着草木芳香的微风拂面而过,清幽袭人。走了几步,金坠侧目问他:
“还热么?”
君迁一言不发,疾步往前走去。金坠从身后瞥见他衣袂上有一片污迹,揶揄道:
“你要乘凉读书,也不寻个清净的去处,在那脏兮兮的假山洞里呆着,身上都蹭着灰了!”
君迁抬袖一瞥,只道:“那不是灰,是血。”
金坠一惊:“你受伤了?”
君迁摇摇头:“今日在药局替病人清创时染上的。”
金坠松了口气,讥诮道:“你说你这人不怕蛇虫八脚,见了血污脓疮也面不改色,这世间还有你害怕的东西吗?”
她说完轻叹了一声,话锋一转,幽声道:
“我曾认识个人,和你相反,爱洁近乎成癖,一日要沐浴两回,周身总是一尘不染,就像从云上走下来的一般……若要他到这黑魆魆的石洞中来,杀了他也不肯的。”
君迁岂不知她所言之人是谁,踯躅片刻,淡淡道:
“我亦有洁癖,在心不在身。行医之人若在意外在脏污,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他语毕转身望向金坠,微微一哂:
“别误会——我虽不修边幅了些,却也不会忘了沐浴的。”
回到屋中,众人见君迁安然无恙,如释重负。又恐他余悸未消,皆装作无事发生,照常准备用夕食。金坠昨日刚到杭州便独守空席,今日饭桌上人总算齐了。夫妻二人对坐案前,各自闷声用餐。
吃了半晌,金坠忽想起一事,笃定心思,遂舀了一碗银耳桃羹双手递给君迁,笑语晏晏道:
“这个喝了清凉,夫君请用!”
君迁瞥她一眼,宠辱不惊道:“今日胃口欠佳,娘子若想喂我毒药,烦请改日吧。”
金坠撇撇嘴:“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呀?毒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君迁冷冷道:“只恐大有好处。”
“那倒是。”金坠讪笑一声,“算了,夫妻之间有话直说,我也不献殷勤了——能向你借一样东西么?”
君迁一怔:“什么?”
金坠严肃道:“我记得你那堆医书药典之中,有部《本草图经》吧?我想借来看看。”
君迁面露警惕:“你做什么?”
“就是闲着无聊,想学点医药知识,免得连山茱萸果都不认识,闹了笑话。”金坠庄重承诺,“你放心,我是真心求学,绝不会破坏你的宝贝书!”
君迁皱了皱眉:“真的?”
“骗你作甚?”金坠撇撇嘴,“再说我可是你娘子。就算我不小心弄坏了你的书,你就不能迁就迁就我?”
君迁反问:“我迁就你,几时轮到你迁就我?”
金坠正色:“我以为你是个耿直的人,不喜欢被迁就呢。”
君迁不置可否,问道:“那你能对我好一些么?”
“……你要我怎么对你好?”
金坠装作听不懂,托起腮来冲他眨眨眼。君迁不声不响,只用一双清凛凛的眼睛回望着她。她被他盯得有些发怵,撇过脸去嗔道:
“一本书而已,你不肯借就算了!”
说着故作幽怨,埋头啜着桃羹,唉声叹气,片刻听君迁道:
“一会儿拿给你。”
“多谢!”
金坠称心如意,抬眸一笑,只见君迁仍定定地望着自己。四目相会,一时无言。金坠仓促低下眉眼,装作整理衣衫,借机扯开话题:
“你看我这件新衣裳是不是很好看?今日罗娘子带我去武林门绸市买的,价值不菲呢——你若不嫌,到时就折成聘金还你。”
她轻抚着那薄如蝉翼的朱绢褙子。君迁闻言若有所思,认真问道:“是在哪家买的?”
“乔氏绣坊——她家来头不小,据说掌柜娘子的夫婿可是织造院的官商呢。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颜色与你很是相宜。”
君迁似笑非笑地眄了她一眼。不待她回应,款款起身道:
“我去取书,娘子慢用。”
金坠忽觉颊上微有些发烫,忙端起盏中桃羹大口喝起来。银耳莹白,桃瓣殷红,于唇舌间融作甜蜜清冽的甘露,似绵绵春霖落在她心田深处。她连饮数口,方觉清凉下来,搁盏冲着他的背影低嗔:
“阴阳怪气!”
25-30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