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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劫火起 倘若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金坠回过神来, 扔下手里沾血的黑瓦罐,仓皇退至屋角,抱臂蜷缩在黑暗中, 只觉如堕冰窟,浑身不住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 门扉轻启。金坠懵然抬头, 见玤琉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屋中一片狼藉, 玤琉万分惊诧。金坠如梦初醒, 指着倒在火塘灰堆里的妲瑙, 讷讷道:“她死了么……?”


    玤琉上前探了探妲瑙的鼻息,松了口气:“只是昏过去了。”


    金坠叹息一声,问道:“阿凤怎么样?”


    “她没事, 暂被囚禁了。”玤琉黯然道, “方才,守卫押着阿凤去见沙壹姆,我跟去求情,却见大家都往炼药窟中去了……”


    金坠一凛:“依果枯炼成了?”


    玤琉摇摇头:“还没有。沙壹姆决意用炼药窟中的其他毒药代替, 即刻便要出征。”


    金坠一惊, 扶起昏厥在地的祈恩:“我得尽快救他走……”


    玤琉阻止道:“沙壹姆很快会率众来神树下祭神出征, 你们现在走不了。你先在此处避一避,等祭礼结束再走。”


    金坠苍白道:“还能阻止他们么?”


    玤琉叹道:“他们正从炼药窟中将毒药运出去,还有诸多硝石火药。你们来的人太少了, 恐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坠沉吟片刻,肃然道:“随我来的援军就埋伏在密道出口, 我这就去通知他们,请镇西候即刻传信山外的驻军,让他们做好准备……”


    “我去吧。”玤琉侧耳听着屋外动静, “寨中的人都往这边来了。你就守在这里,哪都别去,万一有人进来便躲起来。时机到了我会来接你。”


    金坠点点头,望向昏死在一旁的妲瑙:“她怎么办?”


    “这附近有座空谷仓,我先将她锁在那里,暂不会有人发觉。”玤琉低声言毕,将满身灰的小苗女从火塘里横抱起来,确认周遭安全,蹑步离开树屋。


    金坠来到元祈恩身旁,在他耳畔轻唤了几声。祈恩半睡半醒,微微动了动。金坠试着扶他站起来,几番周折,终于将他搀到塌上躺下。她叹息一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方经长途跋涉回到这里,又同妲瑙打斗一番,身心枯槁,魂不守舍。强撑着在塌边坐下,定定地望着他。


    他们说她是他的解铃人,可她对能劝回他并无十全信心,何况他现在病着。


    金坠伸手轻抚上他的面具。冰冷如灵柩的黑玉之下,埋葬着昔日的天人嘉陵王。曾经他多么想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他的血肉被打碎了。如今他戴上了这副神的假面,他们却要再将他拉回原先那个世界,让他默守着自己的墓茔。她甚至觉得自己再出现在他面前都是万分残忍……


    窗洞外,满月渐渐西沉,洒落一地苍白的霜泪。远处的神树林中传来一片足音,间杂竹簧铃鼓祝祷之声,想必是沙壹姆带着族人们来此举行出征前的祭礼。哀牢人的法咒似有催眠的魔力,任金坠如何抵抗,终难耐困乏,还没意识到便随梦魂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幽幽传来芦笙的旋律,似神鸟夜啼。金坠睁开眼,只见自己俯在塌边睡着了。祈恩已醒来了,静坐窗边,捧着他的六管芦笙对月吹奏。


    金坠呆望着他,恍惚回到了多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个月夜。那时他尚未用面具遮蔽自己的脸庞,她得以清楚地望见他吹奏芦笙时的神姿,望着他的指节在芦管之上飞舞。那是世间最美的画面,宛如捧着深爱之人的脸庞久久吻着。


    “阿儡,你回来了。”


    一曲毕,他侧过脸来望着她,黑玉假面在月下泛着冷光。金坠起身走到他身旁,欣慰一笑:“我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抱歉。发病时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他疲倦地笑了笑,“你回来做什么?”


    金坠莞尔道:“来看你。”


    “我知道你会来。谢谢你,阿儡。”他望着她,轻叹一声,“可你不该回来。”


    “你晓得我的脾气。”金坠一哂,“方才你去哪里了?”


    祈恩站起来,转头望着小窗外渐暗的月影。远方月升之处,若隐若现的山脊之上笼着一团青蓝的雾气,似一道紧闭的天门。青路之门。


    “那里。我想再听一听曾在五尺道深渊下听见的那个声音……可我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回过身来,声音颤抖,“它沉默了。”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亦只得沉默。一时无言。元祈恩伸出一只手,让幽暗的月光浸没残破支离的五指,喃喃低语:


    “有时候,我疑心一切都是场梦……或许我从未活过。”


    “不是梦……不然,我如何抓得住你呢?”金坠轻握住他的手,指着他手上那把芦笙,“看,它与你一般,都是活生生的啊!”


    “是啊,它是活生生的……”


    他举着芦笙在月光下端详着,莞尔一笑,自语一般回忆道:


    “那时候,我被困在那片山崖下的沼泽林中,四处皆是黑雾。我怕极了,捧起母亲做的这把芦笙吹奏了一曲,雾便散了,我亦寻到了出去的路。我那时确信,定是母亲在天上为我指路,一路带我来到哀牢山中。听说这里同她的故乡很像。她生前多么想回家啊……”


    他说着,复又捧起那把六管芦笙,试着再奏一曲,半晌却未闻其声,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心。他收好芦笙,哀伤地望着窗外渐沉的圆月。


    “母亲弥留前告诉我,人生下来,就像一只鸟儿从窗外飞进屋中,去世了便是又飞出去了。很快她也要飞走了,她会托梦告诉我窗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这些年来,我一次不曾梦见她。有时候,我觉得母亲是那样陌生。她去世时,我还未认识世上的一切,或许,亦从未认识她……”


    金坠想起那日彀婆婆告诉她的关于容嫔的那些话,一阵凄冷。她不知祈恩是否知晓生母并不爱他的事实,亦不敢过问。母亲是他心底最后的慰藉,她不愿将这幻梦打碎。


    她叹息一声,打开元祈威临行前交给她的那只包袱,取出那本义山诗集和尚未绣完的那一幅南国净土图,一同递了过去。


    “我给你带了两样东西。看。”


    元祈恩一怔,深深望着那副未完成的绣图,又试着翻开诗集,残破的十指却不听使唤。金坠替他翻着书页,指着其中一页对他道:


    “这是你送我这本书时念给我听的第一首诗,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能再为我念一遍么?”


    她指着的是那首并不出名的七言绝句《谒山》。祈恩并未应声,望着泛黄书页上的那首小诗,慢慢说道:


    “阿儡,你可知出卖我的那人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那日离开大理之时,他来为我送行。他指着远山的斜阳同我说,此情此景,令他想到了义山那句‘春日在天涯’——他谈起诗时的神情是如此文雅从容,我那时怎能想到,他当夜就准备杀了我呢?”


    金坠一凛,一时失语。祈恩轻叹一声,垂眸望着地上惨淡的月光。


    “你从前说过,义山固美,却过于惆怅幻灭。你没有说错。诗是会骗人的,阿儡,一切美丽之物都是会骗人的。就像那日我在苍山上看到的落日,光华四照,却终究要坠到黑暗中去……”


    他惨然一笑,取来黑纱缠裹住自己的双手,接过那本义山诗集,注视着翻开的那一页——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滴春露冷如冰。


    “沧海是买不到的,阿儡。”他喃喃道,“此身即是沧海……亦是春露。”


    金坠心如刀绞,颤声道:“不,你不是沧海,也不是春露……你只是一个正在受苦的人啊!”


    她悲叹一声,捧起自己绣的那幅南国净土图,轻抚着画正中的那片空白。那是为他梦中的那只小白象所留的位置。这么久了,她仍未完成它。


    “曾经,我无数次梦到那位骑着白象的贵人,想请他救救你。如今我更想找到他……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世上除了他,再没有人能救你了……”金坠哽咽着,含泪望着他,“他究竟在哪里呢?我们一同去找他好吗?”


    元祈恩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忽深望着金坠,问道:“阿儡,难道你从未起疑过吗?”


    金坠一怔:“什么……?”


    “这个故事,这一切。”他淡淡道,“难道你从未生过疑心?倘若我告诉你,那个骑着白象的佛国王子,还有勒阿措,那头白虎……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金坠哑口无言。小窗外,圆月西沉,远处的神树林上方笼着一层翡翠色的薄雾。元祈恩凭窗眺望着那片淡影,哑声低语:


    “我曾以为,自己是被神佛偏爱的,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令一切有情离苦得乐。坠下山崖后,我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上天赐我的考炼。我以为自己在绝境中听见了无人听闻的声音。可我如今知晓,一切只是幻梦。那些我曾以为美丽恒久之物,统统都消逝了。神从未同我说过话。此间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


    他转过身来,假面后的双眼木然而无望地望着金坠。


    “我做不到。我救不了他们,阿儡。我救不了任何人……”


    “你可以救你自己。”金坠含泪道,“同我回去罢,桑望!”


    她只觉心疼得要昏死过去,不禁伏在地上啜泣。祈恩惨淡一笑,轻轻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接过她紧攥在手里的那幅绣图。月光照在上面,为密密的丝线镀上一层银辉,青玉宝莲,俨然是真正的琉璃净土。


    “我很想同你回去,阿儡,可我太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了。请转告我弟弟,请他忘了我,离开这里,回家去吧。那是他的家,不是我的。从不是我的……”


    出神一般,他垂眸呆望着净土图中心的那片空白。金坠心如死灰,想哀求他,又说不出一个字,任凭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氤氲了他的身影。


    忽地,一股焦苦味钻进鼻腔。金坠拭去泪水,隔窗远眺,只见天光渐晓,远处的神树林腾起缕缕青烟。她以为是在神树下祭祀的沙壹姆他们点了篝火,却见窗外倏地泛起橘红的光晕,檐角垂下的藤蔓竟燃烧起来,蛇虫一般扭动着,哔剥作响。


    起火了……!


    须臾之间,火舌发疯似的蹿上树屋,滚滚黑烟夺门而入,追着他们猛蹿。金坠回过神来,架起虚弱的祈恩往墙根躲,紧捂口鼻阻挡浓烟,嘶声对他道:


    “殿下,我们得离开这里!”


    她扯过铺在火塘边的羊毛毡裹住他们,屏息冲出门去。树屋所在的这株老云杉已笼罩在火光中,火苗顺着枝桠爬得飞快,像是给老树披了件金袍。树皮噼啪开裂,活似哀嚎。金坠扶着祈恩跑下燃烧的木梯,举目四顾,只见火头正从神树林那面蔓延过来,在一座座林坡上打着旋儿,扬起漫天烟尘,四下看不见一个人影。


    惊魂未定时,黑烟中忽蹿出只受惊的白羊,蹄子溅起的火星子烫红了她的手背,痛得金坠惊呼一声。祈恩忽挣脱她,低喘道:“阿儡,你快走……”


    “一起走!”金坠不容他说完,紧架着他逃离火海。


    “往匿惹窟……”他呛出一串咳音,望向天堑北面的那处崖壁。


    “殿下,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金坠咬着牙,架着祈恩往尚未起火的小坡上挪。山风来得邪性,发癫似的乱啸。滚滚黑烟死追着他们,腐叶堆里不时爆开火苗,一个个鸟巢火球似的往树下掉。一截枯木绊倒了他们,二人一同摔在还积着霜雪的荒草堆中。祈恩跪地疾咳,试着对金坠说什么,却被浓烟呛得难以发声,只向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穿林而来。金坠回头望去,只见烟幕里劈开道影子,枣红马鬃上沾着草灰。鞍上人纵身跃下,向他们吼道:“上去!”


    金坠顾不得多想,翻身上马。来人架起祈恩助他上鞍,让他倚在金坠身后,一拍马臀,骏马驮着他们飞奔而去。金坠眼前天旋地转,攥紧缰绳,回头对无力倚在她肩上的祈恩喊道:“抓紧我!”


    祈恩被裹在羊毛氅里,虚弱地贴着金坠。火舌黑烟在他们身后追着舔马蹄,烧焦的松针雨点般砸在背上。奔波许久,他们终于穿出林子,来到营寨中央的小石坡上。


    铜锣警铃啷啷飞响,寨中老小都惊恐交织地聚在这里。青壮汉子们抄起竹帚往火场奔,妇人们解了包头帕浸在溪涧里,孩子们排着队递盆桶,水在地上洒出一道道泪痕。


    金坠小心地搀着祈恩下马。众人看到他,潮水般聚拢,哀呼着“摩诃迦罗”,祈求他施法灭火。


    祈恩无言呆立,回首遥望。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阵,天堑仍笼在黯淡的月光下,起火的那面却已明如白昼。他们逃出来的那座树屋和远处的神树林已被熊熊烈火吞噬了。蓦地,火海中滚过一声闷雷——一株硕大的焦木正在黑烟中缓缓倒下。


    “神树——萼如格泽神树死了!”


    哀牢人中爆发一片哭嚎,齐齐跪倒,向着远处倒下的老树叩首遥拜。


    一阵马蹄踏尘而来,金坠循声看去,只见方才让马给他们的那人另骑一马赶来了,马背上还驮着个孩子。他将惊恐未定的孩子交给他母亲,下马甩了把汗,浑身遭烟尘熏得焦黑。金坠看到他的脸,不由惊愕。是真摩!


    “怎么回事?”她焦急地问道。


    “你问我?”真摩死死盯着她,被火熏黑的脸庞活似厉鬼,“不是你给他们引路的么?”


    “不,不可能……”金坠嗫嚅,“大理太子只带了七个人来,火药数量有限,绝无可能烧成这样……”


    “七个人?七百,七千,七万!”真摩绝望地冷笑,“景龙国的人也来了,他们在坳口支了几百口铁锅,火油味比野猪膻气还冲!还有好多头大象——你听,你听啊!”


    火烧山林,枯木乱倒。侧耳听去,火光映红的天堑四壁竟传来呼啸起伏的象鸣,好似鬼神怒吼,要将整片山林撕碎!


    “死涅……”真摩眼底燃着炽焰,喃喃自语,“哀牢山的死涅到了!”


    第162章 声声慢 虔信地枯等一个神迹


    火光冲天, 战鼓如雷。在大理太子的亲自引路下,埋伏在哀牢山外的上百景龙国武士夜袭敌营,包围了这座天堑。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撼山动地的战象大军。


    真摩指着半山处的炼药窟, 冲还在救火的寨中老小喊道:“不要救了!快往山洞去!”


    他言毕翻身上马。金坠急道:“你去哪里?”


    “去死!”真摩冷冷丢下一句,召集了所有愿留下御敌的青壮策马而去。


    火势蔓延过来, 黑烟漫天, 哭嚎一片。金坠搀起祈恩, 与寨中老小攀上陡峭的山路, 前去半山的炼药窟中避难。祈恩十分虚弱, 他们跟在队伍后方踉跄走着。行至中途,一支支箭镞向他们飞来。众人惊恐逃窜,哭嚎一片, 不时有人中箭落崖。


    金坠忙护住祈恩俯身躲避, 远望见对面的绝壁之上腾起血光——是大理人的皮甲在战火下发亮。另一侧山头上,围满了数百黑压压的影子,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景龙国乘象武士。数十头战象摇着寒光森森的长牙抬鼻狂哮,卷起崖壁上的树木碎石往下砸, 声如惊雷, 天堑四壁都跟着震颤。


    寨中妇孺从未见过发狂的象群, 都吓得怔忡不动,堵住了去路。金坠心急如焚,一支利箭蓦地向她飞来。祈恩回身护住她, 呻吟一声,那箭镞已插在了他的臂上。


    “摩诃迦罗倒下了!”人们绝望地呼喊, “神已弃我们而去!”


    金坠呼吸一滞,扶起祈恩:“殿下!你怎么样?”


    “走……阿儡,你快走……”祈恩在她怀中喃喃, 气若游丝。


    就在此时,沙壹姆带着一队战士跑来,挥刀挡下飞箭,指挥惊慌失措的妇孺们往前面的炼药窟跑:“快进洞!”


    “就快到了……殿下,你一定要撑住!”


    金坠深吸一口气,架起祈恩竭力向前方的洞窟奔去。玤琉正同几个先到的人在洞口接应,看到他们,惊喜地飞奔过来。


    “谢天谢地,你们逃出来了!”玤琉长吁一声,望见插在祈恩臂上的箭镞,蹙眉道,“快进来!”


    金坠扶着祈恩随玤琉进洞,坐在岩壁旁的一张石床上。祈恩已支撑不住,险些摔倒。金坠心急道:“殿下,你怎么样?”


    祈恩摇头嗫嚅,金坠并未听清。玤琉示意他别说话,小心地替他拔去了箭,检查了一下箭镞,松了口气。在伤处敷上草药,清创包扎完毕,对金坠道:


    “箭伤无大碍,只是他的身子太虚弱了,需好好静养。我去熬些药来,你先让他睡一会儿罢。”


    金坠如释重负,问道:“大家都还好吗?”


    “大家都在这里。看。”玤琉指了指她身后的避难人群。


    全寨人都聚在岩洞中,将这处偌大的洞窟挤得密不透风。刚逃难来的妇孺老小惊魂未定,处处皆是婴孩啼哭声和惊犬的吠叫。金坠向人群望去,只见阿凤、青螺、迦陵、妲瑙祖父等人都在这里,只是不见南乡和阿罗若。玤琉说他们被樊常单独关在炼药台边上的牢房里,就在这座洞窟的最深处。樊常扬言不炼出依果枯就不放他们出来。


    “他还在炼他的万灵药?”金坠觉得荒唐而悲哀,“山都要烧空了啊!”


    阿凤看见金坠,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欲言又止,黑眸中浸满凄凉。


    “阿凤,对不起。”金坠嗫嚅,“大理人违背了同你的约定,将追兵引来了这里……”


    “是我的错。我不该相信他们。是我的错……”阿凤苍白喃喃着,蓦地飞身往岩壁上撞去。


    玤琉一惊,拦住她道:“莫做傻事!”


    阿凤讷讷道:“大家都说,哀牢的死涅到了。是我害了我的族人,毁了我的祖地……是我,是我……”


    “不是你,是神。”一个声音冷冷道,“是神要亡我哀牢!”


    众人回首,只见沙壹姆慢吞吞地走进洞中,手捧一物,面如死灰。随她前去御敌的哀牢战士们只剩下一半,个个身负重伤,鬼魂一般跟随头人进入幽暗的石窟。


    四下一片死寂,唯闻洞中流水潺潺。沙壹姆来到溪涧旁的火堆边上,失魂落魄地坐下,捧起手中之物在火下凝望。金坠才看清那是一只死鹰——正是沙壹姆豢养的那只名叫莫兹的猎鹰。昔日苍蓝发亮的双翼已烧得焦黑,一双黯淡的眼睛仍大睁着,似在回望它的主人。


    沙壹姆怀抱死去的猎鹰枯坐着,一面轻抚焦羽,一面喃喃自语:


    “莫兹就同我一般大啊。阿达阿莫在我出生那天将它送给我,他们说它能活上一百岁,可它还只有十九岁,还没来得及磨掉旧爪,长出新羽……”


    沙壹姆素来桀骜,金坠从未见她这幅模样,不由在心中叹息。这终归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女啊。在洞中避难的寨中老小见状,都随头人一同悲悼,幽泣一片。沙壹姆蓦地起身,哑声嘶吼:


    “满月已缺,七星已黯,依果枯已失!哀牢之主背弃了他的族人们!”


    哀牢战士们上前道:“依果枯虽未炼成,洞中还有其他毒药!振作心神,尚可与敌死战!”


    “是啊,尚可死战……”沙壹姆盯着脚下的流水,切齿低语,“没有依果枯,我们还有别的毒,死也要运出山去,洒进红河、洒进云水、洒进阿墨江,教那伙尾骨子有来无回!”


    金坠不顾玤琉劝阻,疾步上前,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水是会流的?你若这么做,整片云南大地上的河流都将被污染!”


    沙壹姆见到金坠,并不诧异,只冷冷一笑:“花脚猫儿,你回来了呀?三进三出,还带人来烧了我们的老寨,你倒有些本事!”


    “你自己说了,要亡你们的不是别人,而是你们的神!”金坠直视着沙壹姆的眼睛,“玤琉告诉我,你将孩子们带来这里,是想让他们活在一个干净的地方。可世上万物生息密切相连,孤岛一样的净土是不存在的。收手罢!带着你的族人们走出这片山林,去外面的世界,像你们的祖辈一样,创造一片属于你们自己的乐土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沙壹姆似没有听见她的话,怔怔道:“来不及了。依果枯之炉一旦开烧,就像山不可翻转,水不可倒流……”


    她话音未落,身披法袍的苏尼长老带领几位哀牢神巫从洞窟深处缓缓而出。他们刚完成一场占卜,个个疲惫不堪,神情黯然。沙壹姆急道:“神谕……神谕怎么说!”


    四下一片肃静。长老叹息一声,面向众人,哑声道:


    “哀牢之主纳吉乌降下谕旨:死涅已至。你们将输掉这场战事。你们将要覆灭,如同你们的先祖,葬身山林,埋骨荒野——但你们必须去战,就像哀牢英勇的先祖那般去战……”


    绝望如无际的幽暗侵袭了整座岩洞。人们哭成一片,纷纷问道:“难道神主不同我们在一起了吗?”


    “是啊。神主不同我们在一起,从不与我们在一起……”沙壹异常平静,抱着死去的猎鹰望着火堆,淡淡道,“弃寨。所有人立即去匿惹窟,沿密道逃出去。”


    苏尼长老一惊,举杖怒斥:“先祖之地,岂能弃之!复仇大业未尽,哀牢之国尚未光复,违逆神意将遭惩罚!”


    “神给我们的惩罚还不够多么?”沙壹姆惨淡一笑,蓦地跪倒在火堆旁,望着黑盖般的洞顶长啸,“神啊,神啊,睁眼看看你的族人罢!他们不是泥巴捏出来的,他们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啊!”


    岩壁四方一片死寂,唯回声萦回不散,似这座幽暗的老山洞自身所发的悲鸣。片刻,沙壹姆重新站起来,神色已复原如常,朗声对族人们道:


    “阿筮莫圣女之子还领着战士们在外死守。大家鼓起劲来,把这里的毒药全搬去匿惹窟上,能带多少就带多少。要快!”


    她言毕大步流星走到岩洞角落,斜睨着静卧在石床上的祈恩,冷笑道:


    “可怜的摩诃迦罗!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了,我们还能指望你什么呢?”


    “离他远点!”金坠拦在石床前。


    “别怕。我不杀他,也不杀你。”沙壹姆幽幽道,“他既救不了我们的山林,就留下来给它陪葬吧!至于你这只九条命的花脚猫儿——你就给他陪葬吧!谁让你死活要回来呢?”


    她发狂似的嗤笑着,猛地朝金坠啐了一口,谩骂道:


    “自不量力的蠢东西!当初就不该放你进我们的山!你们就到鬼神跟前去死劲亲热吧,看看自家几斤几两,挡不挡得住油煎火烧!”


    她言毕扬长而去,带着族人们往洞窟深处去搬毒药。洞中人来人去,一团杂乱,金坠心烦意乱,呆坐在祈恩身旁。他又昏睡过去,轻喘微微,仿佛一触即碎。


    玤琉将刚煮好的草药端来递给金坠,悄声道:“山火很快会烧过来。等他好些了,你们立即去匿惹窟,从密道逃出去。”


    金坠想到通往匿惹窟的千节天阶,绝望道:“他太虚弱了,怎么走得上去呢?就算到了匿惹窟上,那条山道如此狭窄难行……没有其他路能出去吗?”


    “进出营寨的大路已遭封堵,神树林的那条密道也被火烧毁了,匿惹窟是唯一一条能出去的路了。”玤琉面露黯然,将药碗递给金坠,“我再去打探一下,你先让他把药吃了,或可恢复些体力。”


    金坠接过汤药,试着喂祈恩服下,他却已无力吞咽,浑身僵冷得像块冰。她一惊,忙将脸贴在他心前,听见缓慢的跳动,松了口气,又触到他怀中有一个硬物,便轻轻取了出来。是那只碎成两截的焦黑翡翠镯——那日,亦是在这座炼药窟,他亲手将它丢进了火堆里。


    金坠呆望着碎玉,轻抚着镯身内侧的小字。阿儡二字遭火焚过,已然残破难辨。而另一枚“桑望”早已无处可寻了。她轻叹一声,俯在祈恩耳畔,向他轻语道:


    “你告诉过我,苗乡有一种秘法,倘若一个人的魂走失了,只需将他的至爱之物捧在心前,唤他的名字一千遍,便能将他唤回来……”


    言至此,她将破碎的冰魄翡翠捧在怀里,望着他脸上那副无动于衷的黑玉假面。


    “从现在开始,我会不停地唤你,一千遍,一万遍……如果你能听见,就回应我一下,好不好?”


    没有回应。金坠含泪微笑一下,紧攥着冰冷的碎玉,双手合十,和着他沉缓的心音唤道:“桑望,桑望,桑望……”


    一声,二声,三声,四声……她一刻不歇地唤着,仿佛诵咒念法。有生以来,她从未比此刻更痴狂,亦从未比此刻更虔信,虔信地枯等一个神迹。可神在哪里?亘古幽黑的石窟深处,山火焚尽的焦土之中,神究竟在何处?


    第163章 共命鸟 山静像睡着,林深人不见……


    这一日, 哀牢山中喧嚣而死寂。


    沿密道潜入寨中的大理武士在南面的神树林中点燃火药,随着萼如格泽神树的倒下,山火蔓过天堑中心, 将整座寨子烧成了一片灰。进出营寨的栈道口堵截着景龙国的战象大军,架起箭阵, 见人就射。上有天盖, 下有火海, 此地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牢笼。


    除了拼死御敌的青壮, 所有人都聚在半山的炼药窟中。沙壹姆下令将所有毒药拼死运往天阶之上的匿惹窟, 那里的密道是他们最后的出路。寨中老小兴师动众,在死士们的掩护下将一只只盛着剧毒的箱笼瓦罐从炼药窟中运出去——对他们而言,这些至毒之物是哀牢最后的生机。


    洞外, 黑烟滚滚升上来, 山火已烧至山腰,大理景龙联军的攻势愈演愈烈。毒药抢运得差不多了,沙壹姆下令寨中众人全部撤离至匿惹窟密道,只留下几个青壮在炼药窟中扫尾。迦陵、妲瑙祖父等几名外乡俘虏被死锁在洞角, 哀牢人打算由他们自生自灭。金坠和祈恩也在此列。


    岩壁上悬挂的兽骨火把瑟瑟颤抖, 投下昏暗的影子。元祈恩静卧在洞角的石床上, 金坠跪在一旁死守着他,一刻不歇地轻唤他的名,祈祷他清醒过来。哀牢人已放弃了摩诃迦罗, 他终于能做回他自己了。只要他能醒过来,她便能与他一同逃出去了。


    桑望, 桑望,桑望……


    洞中暗无天日,不知朝夕。她不知自己已唤了多少遍。掌心的冰魄翡翠攥得发烫, 她只觉嘴唇干涩,神魂出窍,双腿跪得发麻,几乎昏死过去。


    她的呼声并未得到回应。枯寂之中,一阵幽微的歌声从岩洞深处飘来:


    “苍鹰展翅飞,你要去哪边?掠过九重山,穿过十道林。山静像睡着,林深人不见……”


    歌是用哀牢语唱出的。金坠如梦初醒,循声望去,只见沙壹姆独自蹲在山涧边的火堆旁,边唱边烧着什么,正在葬她死去的猎鹰莫兹。喃喃唱毕了,拿出一把竹簧,对着飞散的火星子吹起祭曲。其声潺潺如洞中流水,萦回在幽寂的山崖深处。


    一阵沉重低缓的足音传来。真摩提着把滴血的长挎刀走进山洞,浑身被烟尘血污沾得看不出人样,活像刚从地狱里回来。他蹲在溪边抹了把脸,哑声道:


    “守不住了。他们围了山,赶下那些长鼻子巨兽铺路。那些怪物不怕火烧,不怕毒瘴,发疯一样闯进来,将撞见的一切都踏成了灰!听——很快就要来了。”


    几声凄厉的象鸣自山洞外飘来。沙壹姆凝望着篝火映照下的流水,起身说道:


    “族人们正在去匿惹窟的天阶上。我带人出去死守,决不能让那些尾骨子攻上来!”她指了指身后,“你的女人还在这里。你自己带她走吧。”


    溪旁的一座小石台上,端坐着大理太子妃青螺。她仍是出世般的神情,无知无觉,似笑非笑。真摩洗干净了脸,缓缓走到她面前,呆望了她一会儿,跪了下去,枕在她膝上喃喃说了什么。洞中一片寂静,只见火光昏红的幽影笼罩着二人,好似两尊重叠在一起的石像。


    片刻之后,真摩站起来,转身对沙壹姆道:“你们带她走。我还走不得——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可不能教我的好哥哥失望。”


    沙壹姆紧盯着他:“你在山外听见消息,明知我们要输了,为何还回来?”


    真摩环顾着幽深的岩洞,微微一笑:“这里是我阿莫的家,我怎么不能回来?”


    “萼如格泽神树被火烧了。”沙壹姆惨淡道,“阿筮莫圣女已经魂飞魄散了……这片山林中的所有魂灵都散了!”


    真摩不作声,若有所思地回头深望了一眼青螺,向沙壹姆耳语片言。沙壹姆闻言面露诧异,沉吟片刻,命两个战士将青螺扶到轮椅上带离山洞。又将莫兹的骨灰从火堆中拾出来收在箭筒中,佩刀负弓,带上洞中的所有青壮疾步出去了。


    真摩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轻叹一声,转头瞥见洞角的金坠和祈恩,旋即摆出惯常的脸色嘲讽道:“你们还没走?火都要烧着屁股了!”


    金坠冷冷道:“我们这样子走得了么?”


    “是啊,听说匿惹窟上的那条密道是个极窄的洞,他这幅模样,怕是插翅难飞了!”真摩冷笑,“不走也无妨!外面那伙人本就是你引来的。你就呆在这里等着与他们开庆功宴罢!”


    金坠无心同他争辩,问道:“中原援兵镇西候等人也在哀牢山中,你看见他们了么?”


    “火烧成一片,昏天黑地,看得清谁是谁?”真摩蹲下来看着昏死的祈恩,摇了摇头,“好好的观世音不做,偏要来这鬼地方做死人的神!回家去吧,魔鬼的活儿有我一个人干便够了!”


    他嗤笑一声,举起火炬,照见被铁链子栓在一旁石柱上的迦陵等人,惊道:“嚯!这儿还有几个没翅膀的可怜虫!”


    金坠正想求他救救大家,真摩蓦地挥剑砍断了锁链,冲他们吹了声口哨:“逃命去吧!看你们跑不跑的过死涅!”


    俘虏们脱了险,哭天喊地,跌跌撞撞往洞外跑去,唯有迦陵一动不动。金坠冲她喊道:“迦陵,你快随大家去匿惹窟,从那里的密道逃出去!”


    迦陵置若未闻,痴傻一般。金坠忙向一旁的妲瑙祖父喊道:“老人家,拜托你带这孩子逃出去!”


    老人搀起迦陵,面露忧色:“姑娘可瞧见我孙儿了么?”


    金坠一怔,不敢告诉他妲瑙被自己失手打晕,许已烧死在神树林的火海中了……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金坠一凛,疾跑到岩洞尽头的炼药台边,只见此地乌烟瘴气,恶臭熏天。数十口雕着黑鹫图腾的药鼎汩汩沸腾,鸟嘴中流下各种颜色的药液,沿着竹管合流于一只大黑坛中。十来个药工正在樊常的带领下旁若无人地开火炼丹。哀牢寨中众人皆已撤离,这些人大约随樊常炼药走火入魔了,仍死守在炼药窟里炼制“万灵药”。


    发出惨叫的是一个被捆在炼药台旁的少年,正是遭俘的大理殿前司虞候普提。他已被折磨得瘦骨嶙峋,面无人色。在他身旁,四散着十几具发黑溃烂的死尸,皆是与他一同进山来的那队大理士兵。他们都已死于试药了。


    樊常手捧一只药碗立在普提身前,碗中空空如也,想必是刚出炉的药。普提遭他灌下毒药,哀嚎一声,蓦地垂下头颅,一动不动了。樊常面露喜色,凑近观察,普提却蓦地睁眼张嘴吐了他一脸黑水,嘶声骂道:


    “盯什么盯,还没死呢!你又错了,樊太医,你又错了!连你老子都毒不死,还想着毁天灭地?我看你是在太医院混日子混久了,混成个药方都不会开的老庸医了!哈哈哈哈……”


    “不可能,不可能!样样都添了,样样都做了,为何仍不见效……”


    樊常呆若木鸡,手中药碗掷在地上。他猛然转头盯着洞角的一只大铁笼子,疾声道:


    “是不是你搞得鬼!你给了我错的麻沸散方,好让我永远炼不出万灵药,对不对?”


    “我没有给你错的方子。错的是你自己。”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笼中说道,“是神让你出错!”


    “南乡先生!”金坠一惊,飞奔上前,只见老人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笼隙的黑影后闪着悲哀的光。


    “没有什么神!只要炼成了这炉药,我就是主宰死生的神!”樊常森然逼近铁笼,“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交出麻沸散古方,我就放你出去,还你自由。在这山洞里关了那么久,你难道不想回家去看看,带你的小药童去青山碧水边采药?”


    “我已将所知的药方都告诉你了。”南乡冷冷道。


    “你说谎!我从没有出过错,从没有错……万灵药早该炼成了,早该炼成了!为什么,为什么……”


    樊常失常一般喁喁自语,俄而回身从沸腾的药炉中兜出一碗黑水,又从炼药台后面拽过来一个木偶似的小人,拉到铁笼前逼问南乡:


    “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叫她把这碗毒药喝下去!”


    “阿罗若……!”


    金坠悲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两个药工死死拦住。南乡隔着铁笼撕心裂肺地喊道:“放开她!你会遭报应的……”


    樊常充耳不闻,举起药碗往阿罗若嘴边灌去。忽听一声清响,药碗蓦地摔裂在地,滚烫的黑水嘶嘶融入地下,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樊常仓皇回首,望见一个人影默立在后。正是他打碎了那只碗。


    “桑望……!”金坠含泪轻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醒过来了!


    “你……?”樊常满面煞白,呆望着从天而降的祈恩,“你为何……”


    “让他们走。”祈恩冷冷道。


    樊常如遭雷殛,敌视着祈恩:“万灵药怎么办?”


    真摩在一旁抱臂冷笑:“地上的火都要烧到天上了,你们的救世神药还没炼成?樊太医,你老人家究竟行不行啊?”


    “不,我不会放弃……绝不!”樊常盯着祈恩,双眼闪着野兽般的凶光,“摩诃迦罗,你也应当留下来同我一道做这件事!你不是想要救世么?你明知道这炉药一日不炼成,此世秽土一日不得救赎,万魂永陷死劫,永无明路!”


    祈恩回首望着炼药台上的一片血光,闭上双眼,不发一言。樊常等不得回音,指着祈恩骇笑道:


    “好,好……我错了,我看错了你!你不配做摩诃迦罗!你不配做神!”


    真摩嗤笑:“是啊,他不配,这不遭他那班信徒给罢了!你老人家不妨继了他的衣钵,留在山洞里头炼你的仙丹吧,过几百年,数数这烧空的山头新长了几根野草!”


    祈恩默不作声,兀自走到炼药台旁的一座祭坛前。那里还留着哀牢神巫们先前占卜神谕的痕迹。祭坛中央有一尊孤零零的树雕大黑天神像,遭火烧了一半,遍体鳞伤,眉眼中的愤怒和悲悯依旧清晰,无言观照着尘世的一切。


    元祈恩取来火炬,点燃神像,望着它缓缓化作烟尘。真摩走到祈恩身后,同他一道望着那燃烧的神像,忽问道:“你仍信它么?”


    元祈恩道:“什么?”


    真摩微笑:“你我初次见面,是在崇圣寺里。那年你参访大理,与一众高僧辩经,非要辩出真谛是什么模样——嘉陵王殿下可还记得这回事?”


    祈恩不语。真摩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


    “崇圣寺的法师们都说那东西无形无相,你却非说它看得见摸得着,说得舌头尖会开莲花哩!当下没人辩得过你,直教我们大理佛国丢脸。最后还是我站起来救场——我说,这世上压根没有真谛,许曾有过,附在路边的一棵野草上。那野草遭路过的虫子吃了,虫子又遭路人踩死,一阵风便什么也吹没了。那场辨经过后,父皇罚我在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我饿得只能吃香灰。那味道我永远忘不了……真谛——那就是真谛的味道呵!”


    真摩言至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尖厉,整座岩洞都跟着震颤。他笑完了,转头拍了拍祈恩的肩。


    “莫想咯,你寻不着它的!那东西可神秘得很——世上最老的山、最深的河都容不下它!”


    祈恩沉默良久,道:“你为何不走?”


    真摩正色道:“我说过,我们二人本是共命鸟,大难临头怎么能各自飞呢?”


    四下一片沉寂,忽有足音仓皇而至。玤琉搀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跑进山洞,却是彀婆婆。她看见祈恩,蹒跚上前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衣角哭泣道:


    “殿下!我可怜的殿下啊!老身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祈恩扶起失散的乳母宽慰她。金坠见玤琉神情仓皇,急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玤琉黯然道:“沙壹姆已带着族人撤往匿惹窟了。大理太子正率兵强攻此处,他们好像在寻什么,就要闯进来了!”


    还捆在炼药台下的普提闻言大笑:“好,好啊!乱臣贼子,你们的死期就要到了!”


    “他们是来寻国宝的。”真摩冷冷道,“我亲爱的哥哥想要那死鸟的心想疯了,不惜舍身下地狱来哩!我得去会会他了!”


    他话落从腰间拔出长刀走向普提,佯作要砍他,却只狠狠啐了他一口,反手斩断了一旁囚禁南乡的铁笼锁。又挥刀在炼药台边一通乱砍,将那些熬着毒药的黑鹫大鼎统统砍翻。各色药液淌了一地,像许多艳丽的毒蛇扭在一起嘶嘶作响。樊常见状惨叫一声,带着几个药工上前救药。真摩指着他们大笑道:


    “逃命去吧,都逃命去吧!樊太医,你也逃命去吧!你的万灵药是炼不成了!”


    真摩狂笑着,提刀向洞外扬长而去。刀尖一路剐蹭石壁,留下白骨般的磨痕。整座洞窟随之嗡鸣,仿佛啸聚着千万鬼魂。


    金坠心生不祥,忙问玤琉:“太子妃还好么?”


    “沙壹姆送她去匿惹窟密道了。我们也得快些离开这里。”玤琉对洞中众人说道,“大理人杀红了眼,想炸毁这座山洞。外面撑不了多久,大家快跟我走!”


    第164章 离离树 天上地狱,都要将她夺回来……


    众人紧随玤琉向炼药窟外跑去。刚到洞口, 便被铺天盖地的热风焦烟熏得睁不开眼。


    山洞外俨然已是一幅佛画上的地狱业火景象。崖壁之下一片火海,一条条火蟒自大地深处破岩而出,鳞甲翻卷间熔金碎石, 将整座天堑卷入猩红漩涡。远山哀泣着爆出骨裂之声,景龙国的战象似无数火兽掠空长啸, 声如鬼哭。


    金坠极力张目望去, 不知是山火遮蔽了天色, 还是天上笼着一层血光, 深堑上空聚满了赤云, 如同即将降下血雨。一轮血月碾过枯林焦土,缓缓升起。十五过后的月,乍看仍是浑圆, 却红得妖异刺眼, 教人疑心所在并未人世。


    炼药窟外的狭窄山道上,真摩率领数十哀牢战士在此御敌,毒箭巨石如山崩而下。在他们下方,真应太子正指挥一队大理甲士奋力上攻。落石滚滚, 许多人坠下山崖, 顷刻被底下的火海吞噬。后面的人却源源不断地爬上来, 双目通红,穷追不舍,形如不死的厉鬼。


    这条山道往上便是千级天阶, 一路通向匿惹窟密道。如今天堑四处皆是火海,半山的这座炼药洞成了最后的攻防之地。景龙国的援军占了对山, 正往这边射出一排排火箭雨,死锁住通往天阶的路。滞留炼药窟的众人无处可去,只得退回洞内。


    最后一块石头被推下, 砸下去几个大理兵。剩下的人齐声高呼,山火一般猛蹿上来。双方短兵相接,一阵血战,哀牢战士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焦烟猛起,遍地断戈映着血红的天光。真摩带着最后两个战士退至炼药窟前,扯下石壁间的野草叶裹住翻卷的皮肉。


    真应太子俨然杀红了眼,血污遍布的脸上放着狂喜的凶光。他在一排甲士的护卫下踩着满地尸骨逼近真摩,向他喊话道:


    “逆贼真摩!你作恶多端,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真摩冷笑道:“没有我在这头作恶,轮得到你们在那头做圣人?哥哥有胆来千里降魔,岂不闻这哀牢山中的魔鬼精怪会模仿人语,人听见它们的声音便疯魔了,眼珠子红得像火烧,活活流血而死——正是你此刻的模样哩!”


    他将手拢在耳边,面朝远山血月的方向,哑声道:“嘘——听啊!难道你没有听见么?”


    太子一凛,厉声道:“我看疯魔的是你!这只是风吹过山洞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


    真摩嗤笑:“你不懂,我可怜的哥哥,你不懂!是啊,人怎能明白自己不懂的声音呢?”


    太子骂道:“少废话!速速降了,将传国之宝和太子妃交出来,父皇开恩,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劳驾哥哥回禀大理佛国皇帝陛下,我真魔王连活着都不怕,莫非怕死么?”真摩斜睨着气急败坏的兄长,徐徐道,“你们那传国之宝不在我手上,没法子交出来——至于太子妃么,她可是我的宝贝啊,我怎么舍得交给你呢?”


    太子气得发抖:“你……你这畜生!不知羞耻的畜生!”


    “羞耻?我当然晓得羞耻!”真摩气定神闲地说道,“我们那一夜间的羞耻抵得上你们自以为干净的一辈子!”


    太子气急,张弓欲射,箭筒中却无一支箭,悻悻回头道:“放箭,放箭!给我射死那个孽障!”


    他连声下令,身后背着箭筒的死士却不动弹,怕是吓傻了。太子一把从那小兵身上抽出一支箭,引弓上弦,却见那根本不是什么利箭,而是一根枯草!


    太子一凛,吓得丢掉了弓。真摩见状大笑:“我说过,这山中是有鬼的!我瞧哥哥背时得很,可要小心哩!这一刻把你的箭变作烂稻草,下一刻就把你的人变作烂木头!”


    太子回过神来,狠狠甩了那小兵一巴掌:“你的箭呢?”


    那小兵不做声,慢慢抬起头来。太子看见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如遭雷殛,讷讷道:“妙喜……?”


    此言一出,众皆震惊。金坠在洞口边看见妙喜公主,几欲飞身奔去,被阿凤和南乡死死拽住。一旁的玤琉面色惨白,浑身轻颤,似受了极大的刺激。


    真摩亦是错愕,盯着一身戎装的妙喜喃喃:“妹妹,你也来了?好,好啊!我们一家子可算聚齐了!”


    太子呆望着突如其来的妙喜,唯恐她也是魔鬼变的:“妙喜,你……你不是出嫁去了么?”


    妙喜淡淡道:“我是随景龙国的人来的。”


    “你胡闹!赶紧给我回去!”


    太子见妙喜纹丝不动,抬手又要打她。真摩冲上去挡住,一把将妙喜拽了过去。太子拔剑怒斥:“放开她!”


    “放开她由你们糟蹋?”真摩一手提刀,一手将妙喜紧搂在怀里,“她可是我的好妹妹,全天下最好的妹妹!若不是她帮忙,我不知几时才能与太子妃相聚呢!”


    “你说什么?”太子一愣,逼视妙喜,“妙喜……是你?”


    一时无言,唯闻山风猎猎,山火熊熊。血月在他们头顶悄然窥视,似感凄楚,将这处半山的绝壁浸在猩红的血泪中。


    妙喜侧头望向紧箍着自己的真摩,颤声道:“青螺姊姊在哪里?”


    真摩道:“你放心,我已教人护送她逃出去了!”


    妙喜轻叹一声,戚然道:“小哥哥,你不该这样对青螺姊姊……她病了!”


    真摩一怔,怒视着对面的大理人:“就是这些人害她病的!逃出无念殿的那夜我便立下毒誓,此生一息尚存,天上地狱,我都要将我的青螺夺回来!”


    太子骂道:“狂妄的孽障!太子妃身患重病,你竟对她做出那等丧心病狂的禽兽之行,不怕遭天谴么?”


    真摩冷笑:“禽兽之行?她被你们囚在无念殿那个鬼地方,被你们灌下那些毒药变作个活死人——禽兽岂会做出这样的事!回去问问崇圣寺的那个假和尚吧!该被好好驱一驱魔的是他自己!”


    太子咆哮:“混账!分明是你入了魔障,闯入寝宫对太子妃做出那悖天逆理的不轨之事,害她受了刺激,一病不起!”


    “不轨之事?”真摩仰天大笑,幽幽道,“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对一个石女做出不轨之事呢?”


    话音一落,周遭一片震惊。真应太子缄口呆立,浑身发颤,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真摩冷笑道:


    “怎么?哥哥的脸色好吓人呵!莫不是想到自己堂堂一国太子,凡事竟要看你那岳丈大人布燮的脸色,甚至窝囊到娶了个石芯子做老婆,被逼做了个和尚吧?哈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真摩身旁仅剩的两个哀牢战士都大笑起来,笑声震天动地,仿佛这是他们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事。真应太子身后的大理甲士们则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石芯子……她分明是块珍宝啊!”真摩叹了口气,颇为怜悯地瞧着太子,“我同她做的事,你们下辈子都明白不了!可怜的哥哥啊!你从不把她当成女人,她又何曾把你看作男人呢?”


    “住嘴……住嘴!你这乱臣贼子!猪狗不如的孽畜!你给我住嘴——弓箭……弓箭手!给我射穿他,往死里射!”


    太子气到极处,振臂嘶吼。甲士们见妙喜公主还被真摩抓着,不敢动手。太子冲妙喜喊道:


    “妙喜,你过来!这里没有你的事!”


    妙喜面白胜雪,一言不发。真摩紧搂着她,喃喃道:“我的傻妹妹,你为何不早些随小哥哥逃出来呢?我早说过,那座大理城会吃了你!”


    妙喜颤声道:“小哥哥,我帮你是为了救青螺姊姊,她不能再待在无念殿了……你答应我会带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可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去炼那些毒药,带着那些部族来攻打大理?”


    真摩切齿道:“我倒是想远走高飞!可我走得了,飞得了么?这片山林是我阿莫的祖地啊!当年他们杀尽了哀牢族人,逼死了我娘,将她烧成了一撮灰!那大理暴君坏事做尽,恐哀牢神鸟回去为阿筮莫圣女复仇,就在关我娘的那座破庙里挂满惊鸟铃镇她!他们还闯进山来,将哀牢山的鸟雀都杀尽了,剥回鸟羽去做衣服,剥回鸟骨去做念珠!”


    他恶狠狠地咆哮着,举目望向山火烧红的天幕,眼底映着一轮血月。


    “无念殿,无念殿……我娘当初就是被你们关在那破庙里!她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件自己绣的袍子!是青螺寻到了我娘埋在树下的那件衣服,一针一线将它补好!她分明好得很,你们却说她得了恶病,说我娘的怨灵附了她的身,用那些响不停的破铃铛作法咒她,教她日夜不得安宁!”


    “那天夜里,风雨太大,整座冷宫的铃鬼哭似的响。青螺害怕得睡不着觉,我去陪她,却遭那个守墓的老变婆给毁了!哥哥还记得那夜的情形?你不记得,我可不敢忘啊——”


    “太子殿下同个落汤鸡似的跑来无念殿,那老婆子是怎么同你说的?她说,今夜那座白骨塔上的护法铃发出警示,证明那哀牢鬼女回来了,就附在太子妃身上,与我这个天煞的魔王搅在一起,要搅翻了大理的国运呵!”


    真摩言至此,扭着脸孔吃吃骇笑,嘶声痛骂道:


    “可恨的老变婆,念的是佛,心却比爬满蛊虫的烂泥塘子还黑!从小我就恨不得将她活活咬死!听说她现在又瞎又疯,我真是爽利极了!爽利极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真应太子面如死灰,捂着心口大喘粗气。妙喜垂眸僵立,双目含泪。躲在炼药窟里的众人不明所以,又惊又惧。唯有玤琉、祈恩和金坠三人深受感触,各自叹息。


    金坠恍如隔世,回想起在无念殿陪守太子妃的那个星回节雨夜——


    太子妃夜半惊梦时惊恐万分的面容,风雨中玎玲凄鸣的成排金铃和廊柱上血淋淋的抓痕,还有在后殿尽头的旧屋中撞见的那个浑身惨白的老宫女。那沙哑凄厉的诅咒犹在耳边,如今听来却更令人心惊。


    她又想起那日布燮夫人来探望太子妃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太子妃沾染在自己衣袖上的血痕。不知为何,那血痕处此刻隐隐作痛。金坠明白,那不只是青螺一个人的血。


    一片死寂中,真摩继续仍在自言自语。他咬牙说道:


    “那夜过后,我那菩萨心肠的好爹爹用铁链子掐住我,将我囚在崇圣寺的黑屋子里。多亏我远在哀牢山的族人前来相救,我才从那堆和尚的看押下逃出去!我一路闯到无念殿,眼看就要将青螺从那座石墓里救出去,就差那么一点,却被你们那只殿前司的老鼠给卖了!啧啧啧,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阿难护法呀!”


    太子如梦初醒,怒道:“阿难在哪?还有普提!你将他们如何了?”


    “他们道行不够,我助他们一臂之力,教他们舍身成道去了。”真摩举起染血的长刀照着自己的脸孔,幽幽一哂,“我砍了他们,就像砍掉白骨塔上的那棵烂树!”


    太子一凛:“镇国舍利塔上的神树是你砍断的……?”


    真摩冷笑:“那本就是棵死树,一年到头惨绿绿,将屋里的光全挡住了!青螺讨厌它,我便爬到那白骨塔顶上,将那树和树上那堆聒噪的破铃子全砍下来!那夜我救不走她,至少给她留了份临别礼!”


    他言毕凄厉地尖笑起来,笑声融在漫山火烧声里,似一片折裂倒塌的枯木。金坠在心中悲叹,想象着真摩叛逃之夜发生在无念殿中的情景——


    荒郊冷殿,雷雨滚滚,火炬煌煌。成群追兵夜袭此地,众目睽睽之下,竟见那个真魔王冒着雷电暴雨发疯一般爬上庭前的镇国舍利塔,挥刀将塔顶的古树和树上的惊鸟铃一刀刀砍断。


    那一夜,镇守大理国祚的百年神树与镇压哀牢鬼女的金铃法阵一并倒塌了。迦楼罗衔来的灵木只留下一截枯朽断桩,阿筮莫被囚的亡魂展翅飞回了远山深林。而青螺就在窗前望着那树慢慢倒下去,面上仍是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熊熊篝火映着雨夜,将那株终年惨绿的断树染得猩红如血……


    悬崖之下,火海滔滔;峭壁之上,尸山累累。炼药窟前堆满了哀牢人和大理人的尸身,真应太子率所剩无几的甲士逼近洞窟,看见还滞留在洞内的一众老小,红着眼向真摩咆哮:


    “畜生,死到临头还在狂吠!我晓得国宝在你手上,不交出来,我就把这山洞烧了!”


    太子话落,大理甲士们便抬出一筐筐硝石。金坠一凛,从洞中疾跑而出,疾声道:“太子答应放无辜之人一条生路!”


    太子看见金坠,颇为惊讶,冷眼扫视她身旁众人:“无辜?这座魔鬼窟里哪有无辜的?”


    金坠回身指着元祈恩:“难道你看不见嘉陵王殿下也在这里?”


    太子瞥了祈恩一眼,冷笑道:“你少用此人威胁我!自甘下贱同这帮蛮子蛇鼠一窝,成了这幅鬼样子,谁晓得他是谁?怕不是早已遭恶鬼夺舍了!”


    金坠怒道:“太子勿要忘了,中原天子就在哀牢山外!我们陛下亲自来接嘉陵王,你岂敢背信弃义!”


    太子冷冷道:“这是我们大理国自己的事!我清理了这座鬼窟,自会出山去回禀你们那位小皇帝陛下,不劳费心!”


    金坠如遭雷殛,浑身颤抖。大理太子根本没打算救他们出去,要一把火将他们都烧死在这里!


    第165章 迦楼罗 金翅鸟之心在何处?


    眼见大理太子要放火烧洞, 滞留洞中的一行人都惊恐不已。通往匿惹窟密道的天阶已遭景龙人的火箭封锁,除了半山的这座炼药窟,他们已无路可退了!


    “兄长, 收手吧!”妙喜颤声哀求。她还被真摩拽在怀里。


    “你这个叛徒,有何脸面说话?”太子指着小妹怒斥,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一国公主竟敢叛国通敌, 篡通这伙乱臣贼子掳走太子妃, 劫夺国宝!看看你为此害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那窝蛮子已入侵了我们的皇都, 一国军民正苦苦死守?你赶紧给我过来, 等我收拾完这堆烂摊子再来对付你!”


    妙喜泪如雨下,战栗不言。真摩紧拥着她道:“妹妹,别怕, 小哥哥不会让他们动你!”


    太子带着一队满载火药的甲士逼近真摩, 拔剑咆哮:“狼子野心的孽畜!你以为偷了传国之宝,这天下就能到你手上?”


    “天下?老子连地下十八层都闯过,稀罕你们这破天下?”真摩冷笑,“国宝可不是谁偷去的, 是你们自己给丢掉的!你们是败在你们自己手上!”


    他挟着妙喜公主和仅剩的两个哀牢战士退进山洞内, 一路骂道:


    “睁眼看看吧, 你们这群佛国子民!你们那些金殿宝塔是砍倒别人家的神树盖的,佛像佛画是碾碎了山宝石染的,和尚披的袈裟法袍是活剥鸟兽皮缝的!还有御花园偷去的那些奇花异木, 太医院抢走的那堆仙草灵药!多少山林子遭你们抢得精光,抢不走的就一把火烧了, 那些地方到现在连根草子都冒不出来!——那迦楼罗鸟当真有心,也不是什么青玉琉璃,而是一堆发黑发臭的烂石头!”


    真摩嘶吼着, 朝步步紧逼的大理追兵们狠狠啐了一口。他身边的两个哀牢战士也悲愤交集,哑声齐呼:“死涅!死涅!死涅!”


    须臾之间,他们的身形遁入黑暗,唯闻其声咒语一般回荡在石窟之中。真应太子率兵追入洞中,放箭射死了两个哀牢战士。正要深追真摩,却见此间幽深阴森,岔道众多,不禁畏缩不前,怒喝道:


    “孽障,你给我出来!莫耍鬼把戏!”


    幽暗中飘来真摩的声音:“国宝可不会长翅膀飞出来!想要就自己来寻!”


    太子气急,下令堵住洞口,道:“放烟!把这一窝蛇虫老鼠都给我熏死!”


    一时硝烟弥漫,滚滚黑风漫灌进洞中,呛得众人连连咳嗽。金坠一行人无路可去,只得往洞窟深处跑。南乡护住阿罗若和迦陵,嘶声向洞外喊道:


    “住手!这里还有孩子啊!”


    太子充耳不闻。金坠一面咳嗽,一面高喊:“普提还被锁在这里!普将军正捍守大理皇城,太子怎忍心弃其子于不顾!难道你连自己的忠臣良将都要杀么!”


    太子红着眼啸叫:“莫要使诈!你们都是一伙的!我晓得那些蛮子炼的毒药就藏在这毒窝里,正好一把火都烧了!不杀了这个畜生夺回国宝,皇城必失,国祚必衰,什么都没了!”


    就在此时,弥漫洞口的焦烟之中蓦然浮现出几个身影。带头之人哑声道:“外乡人啊,且听我一言!”


    那是苏尼长老的声音!金坠一凛,隔着漫天烟尘望去,只见哀牢老祭司带着几个族人缓缓而来,大多都是寨中老者。头人沙壹姆已下令弃寨撤离,这位死守神谕的长老却带着自愿殉山的族人们回到了已成焦土的祖地!


    守在洞口的大理甲士们看见黑烟中竟来了人,以为是山鬼化身,吓得纷纷后退。苏尼长老带着寨老们走到大理人架起的火药堆前,敛容正色,高举法杖,面向他们的死敌说道:


    “大理人啊,汝等熟读诗书,岂知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万古之时,初生泉边,老祖母神沙壹姆生下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大理人,你我皆属哀牢古国的后人啊!千百年前,我们本是血亲手足!”


    长老话声未落,黑烟弥漫的洞窟中忽飘出真摩恶鬼似的大笑声:“同他们讲这些有哪样用?莫说千百年前,就算在眼皮子底下,自家人杀自家人的事倒也不少见哩!”


    太子拔剑四顾:“畜生!有本事给我出来!”


    “我没本事,劳驾哥哥进来吧!”真摩在暗处道,“你们不是想要国宝么?那块石头就在这里!来罢,快来拿罢!”


    话音一落,只见黑洞深处闪过一丝琉璃色青光。太子登时两眼发直,令手下暂停放烟,正要冲进去,苏尼长老率寨老们拦在洞口,齐声念诵着哀牢神咒。大理甲士们好似被魇住了,一时无人敢上前。


    太子气急败坏,亲自点燃了堆在洞口的硝石,大吼道:“老不死的蛮子,见鬼去吧!”


    苏尼长老等人岿然不动,古树一般伫立在洞口。俄而一声巨响,熊熊赤焰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须臾,焦烟中竟飘出一曲低哑的歌音,似周遭燃烧的山林幽咽鸣响:


    “翻千山,至千竹节远。涉万水,入万棵杉深。终抵人间寨,麋鹿呦鸣处,雀鸟似人语,牛铃响如歌,火塘青烟热……”


    大火围山,黑烟毒雾漫灌进洞。金坠一行已被逼至洞中,眼见滚滚烟尘袭来,只得往岩洞尽头的炼药台跑去。


    真应太子俨然杀红了眼,带着一队甲士追进洞来,循着那缕青光到了岩洞深处的溪潭边,终于找到了真摩,厉声道:“国宝呢?把国宝给我!”


    真摩挟着妙喜立在溪水中央,手持一物,慢慢转过身来。四下昏暗,那物青光熠熠,恍若琉璃仙宝。


    “据说金翅迦楼罗一生吃了千万条毒蛇毒虫,最后被活活毒死了。你说,它的心会不会早已发黑发烂了?”真摩将那宝石高举在头顶,对着岸上的太子说道,“哥哥,你看清楚,这当真是你们的国宝么?”


    太子两眼发光,嘶声道:“交出来!快交出来!”


    真摩冷笑一声,将那枚青琉璃放到耳边,自言自语道:“什么?你想同我说什么?”


    他煞有介事地举着那青石听了半天,叹了口气,死死盯着黑暗中包围自己的一片火炬及甲胄矛戈的寒光,哑声道:


    “它告诉我,你们这一班背时鬼哪个手上不沾血,还有脸来审别个?至于你们这些自认干净的,不过还没尝过血的滋味!用不着得意,邪灵魔鬼公平得很,迟早给你们指路!睁眼看看吧,他们已经来了,就藏在你们的寺院里,躲在你们的佛像后呐!好好看清楚罢!看清楚罢!”


    他言至此,拽起妙喜面向溪潭,举起青琉璃照水,指着冥火般映在水下的点点青光对她道:


    “妹妹,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的那个家!你看清楚了,来世宁可做一尾鱼,切勿投生在这烂泥塘里头的王国!”


    “渎神之言!渎神之言!”真应太子破声嘶吼,“杀了他——杀了这个魔鬼!”


    无数乱箭飒飒而来。真摩一把将妙喜推到水边的岩壁后,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金匣,将青琉璃放进去攥在掌中,狂笑着迎向矢林箭雨。


    “拿去,都拿去罢!”


    数箭穿身穿心,他却屹立不倒,一面哑声大笑,一面涉水而行,所行之处一片血色,似红莲朵朵。


    甲士们被这不死厉鬼般的神形吓到,纷纷后退,呆望真摩带着满身箭镞向岸上踉跄走去。太子也吓得后退,却见真摩在离岸咫尺之距停下,支着长刀半跪水中。


    只见他慢慢掬起一捧溪水洗去脸上的血污,高举起手里那只装着青琉璃的金匣子,竭力抛了出去。


    “我还没死!”他双目大睁,喃喃自语,“我还没死……”


    一时寂静,唯闻涔涔流水萦回于暗无边涯的岩洞深处,幽咽不绝。


    水岸边,那只青琉璃金匣静静地落着,隔着盒盖泛出幽幽青光。太子欣喜若狂,正要去拾,妙喜却涉水而来,抢先一步捡起了匣子,复又疾步回到了水中央。


    她揭开盒盖,青琉璃的光芒霎时四散开,仿佛流萤辉夜,将整座洞窟照得明如仙境。但见溪边一路星星点点,尽是琉璃碎屑般的灵光,教人以为传闻中的金翅迦楼罗神鸟从天而降,在这座大火弥漫的深山天堑中找寻自己遗失的心。


    “显灵……国宝显灵了!”


    大理士卒们以为神迹,纷纷下跪参拜,合十诵佛。太子一怔,对着妙喜喊道:


    “好……好哇!天佑大理,天佑大理!妙喜,快将国宝拿过来,快呀!”


    妙喜纹丝不动,手持青光大炽的金匣子立在水中。


    太子急道:“别怕!那孽障已死透了!妙喜,父皇一向宠爱你,你乖乖同我回去,将功赎罪,仍是我大理国最高贵的公主!”


    妙喜木然呆立,环顾着幽亮的岩洞四壁,忽而呓语似的说道:


    “当我遭到强/暴的时候,他们告诉我那是爱。当我感到被爱的时候,他们却说我被强/暴了。”


    她抬眼直视太子,手中的琉璃青光将她的脸映照得形似幽魂。


    “这是青螺姊姊曾亲口对我说的……兄长可明白她在说什么?”


    第166章 琉璃灰 万灵药炼成了!


    太子一凛, 不敢去看木石一般跪在水边的真摩尸身,嘶声对妙喜道:


    “爱……?你以为他爱她?一个蛮族贱种,岂会懂爱?他侮辱太子妃只是想报复我!是他害太子妃病了!他害了我们所有人!”


    “事到如今, 兄长仍如此想么?”妙喜颤声道,“太子妃为何生病, 你当真不知情么?那夜过后, 他们每日送来无念殿的药是什么做的, 兄长知道么?”


    太子如遭雷殛, 面无人色。妙喜含泪凝望着石像般跪在眼前的真摩, 一字一句说道:


    “青螺姊姊被下毒了!你们害怕她和小哥哥的事传出去,每天都给她喝损害心智的毒药,好让她不能说, 不能想。木僵之症……这就是她的木僵之症!”


    “不……你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太子咆哮,“是谁告诉你这些鬼话?是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中原庸医?我杀了他!”


    “是樊太医。”妙喜哀声道,“青螺姊姊吃的药正是他受命调制的,宫里常用, 不是么?樊太医早知道青螺姊姊的病永远不可能治好。可他不能说, 不敢说……”


    不远处的炼药台上, 樊常仍带领药工们埋头炼药,对此间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在此避难的金坠一行全程目睹了真摩之死,此刻又听妙喜说出了太子妃之病的真相, 骇然失措。


    “自从青螺姊姊住进无念殿,我每天都去看她。我看着她渐渐不能笑, 不能哭。我很害怕,怕她再也不是她自己,怕我的脸有一日也会变得同她一样。可我什么也做不了……青螺姊姊清醒时曾同我说, 她想离开无念殿,此生都不再回去。就算她不说,我也会帮她的。我真高兴,如今青螺姊姊已不再受苦了。她同小哥哥都不再受苦了……”


    妙喜言至此,浑身颤抖,掩面抽噎。金坠闻言,忙看向身旁的玤琉,见她缄口僵立,神色复杂。金坠与她对视一刹,旋即顿悟了一切——


    当初在大理时,妙喜早已知晓了玤琉的身份,又通过玤琉知晓了真摩同哀牢人的计划。为了营救太子妃出宫,妙喜并未声张,而是协助他们趁太子出征时劫走了青螺。可她们都不曾料想到,真摩并未照约定带着青螺远离纷争,而是将她卷入了一场更悲哀的劫乱中。


    金坠一时恍惚,回想起太子妃生辰当日,她们一同去苍山中的娜迦神庙祈福。以及更早之前的星回节,她们一同去那里看游神,公主与太子妃在山坡上跳舞的画面。她早该想到了,妙喜比谁都更希望青螺能获得自由啊!可这自由的代价竟是谁都无力承受的……


    她回过神来,溯溪疾跑至妙喜身后的水岸边,高唤道:“公主……!”


    妙喜回首看见她,凄然一笑,含泪道:“金娘子,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将你和沈学士牵连进来。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是公主的错!”金坠颤声道。究竟是谁错了,她说不出来,此刻也无力去想了。


    玤琉也跑上前来,戚然道:“公主为何要来这里?你不该来,你不该来!”


    “一切因我而起,我必须来。”妙喜望向水边死去的真摩,苍白道,“小哥哥已偿了他的债,该轮到我了。”


    太子厉声道:“妙喜,你少废话!既知错了,就速速将国宝交回来!景龙国王的人马就在外面,我带你去赔礼道歉,倘若他们还肯要你这个王后,你便赶紧随他们回去罢!”


    妙喜问道:“兄长寻得了国宝,能放这里的所有人离开么?”


    “不要信他!他是个骗子,魔鬼吃了他的魂灵!”阿凤悲愤嘶吼,“他答应我不会动我们的山林,却带来了火药和追兵,杀了我们的族人,烧了我们的祖地!”


    “吃毒药长大的山蛮子也配说别人是魔鬼?如今那真摩逆贼已死,你们这班人还有什么活路?”太子扭头下令,“去把妙喜公主带过来,然后放火烧了这座鬼窟!”


    众甲士得令上前,刚到水边,却见倚着长刀僵死的真摩蓦地动了一下,似要起身阻拦他们。甲士们惶恐后退,才看清是一条雪白的大鱼甩尾游过。许因长年活在黑暗的山洞中,那鱼已没了眼睛,浑身鳞片却白得发光,宛若一个奇异的精怪游灵。


    “一群废物!”太子见甲士们被一条鱼吓得不敢动弹,挥剑上前砍进水里。


    白鱼如电光蹿往岩洞深处,须臾无踪。太子咒骂一声,乱剑砍向半跪水边的真摩,剑剑穿肉刺骨,他却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始终不曾倒下去。


    溪水被搅得猩红浑浊。妙喜仍独立在水中央,冷冷道:“我自己会走!”


    她捧起掌中泛着青光的金匣,定睛看了一会儿,回身对玤琉说道:


    “玤琉,谢谢你一直以来照顾青螺姊姊。倘若她还记得我,请告诉她,妙喜会去她的梦中看望她……”


    玤琉点点头,泣不成声。妙喜轻叹一声,又深深望着金坠。


    “金娘子,对不起。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地爱护这具身体,让它平安长大。可是我累了,很想变回一粒沙石,静静地在山野中睡上一觉。听说在苗疆有一种美丽的宝石,是露水女神的眼泪化成的。我想变作这种石头……”


    她含泪一笑,倒转金匣,将那枚发光的青琉璃捧在掌心。泪水滴在青石身上,晶莹灼目,宛若天物。妙喜微笑着,俯身跪在水中央,捧着浸湿的青琉璃双手合十,神色恍惚而幸福。


    “看啊……好美好美。”


    小小的青琉璃在她掌中愈来愈亮,俄而呲呲作响,似活过来一般。金坠只觉心跳被冰冻住,隔岸嘶吼道:


    “公主,不要……!”


    一霎时,眼前的溪流青光大炽,烟焰四起,蜃境般燃起一股暗绿的火,刹那将跪在水中央祈祷的妙喜隐去了。一同隐去的还有死在水岸边的真摩。


    幽焰之中,只听妙喜喃喃祈祷:


    “稽首三世诸佛:弟子历劫迷真,丧本智性,误受女形。今蒙慈示,洞彻三因。我今悔悟,誓绝天人之思,免罹无量劫苦。伏祈慈光接引,销尽此身诸障,托生莲花净土……”


    青光如电照亮石窟,众人一时睁不开眼,吓得四散奔逃。有几个大理士兵目睹了一切,纷纷惊叫:


    “国宝活了!”


    “金翅迦楼罗带走了公主!”


    “不,那不是国宝,不是金翅迦楼罗……我们被骗了!”真应太子呆望着水中燃烧的青火,失魂落魄地惨笑着,“那只是块石头!只是块石头……”


    那是一块纯青的燐石。不只一块,整片溪潭边都铺满了露珠般的燐石,足有上百块。一焰生一焰,势如沧海,那火光却是冷的,像积了万年的冰雪融成,人吸进一口都会冻得五脏六腑直打颤。


    “不……国宝一定还藏在这里!”太子如梦初醒,咆哮道,“泼火油!用热火灭了鬼火!”


    大理甲士们在太子命令下朝着水边泼出一桶桶火油。熊熊赤焰扑向青焰,须臾烧成一片。两股火缠斗着,洞中一时焦烟大作,呛得人几欲昏厥。


    火海漫灌,直烧到岩洞尽头,复又原路扑回。太子已着了魔,仍下令放火。士卒们见状弃甲而逃,硬生生将太子拽出了山洞。


    烟越来越厚了。起初还能看见火光在洞壁上跳动的人影,现在只剩下浓稠的、滚动的黑暗,偶尔被深处的火光照透,露出狰狞的橘红内脏。火舌舔上洞顶垂下的千年石乳,炸开一片噼啪的爆响。热浪像有形的墙壁,推着众人不断后退。


    金坠遭水火阻隔,蹒跚退至炼药台边。天昏地暗中,被一双裹着黑纱的手接住。她只觉神魂俱灭,凄鸣一声,俯在他怀中嚎啕大哭。元祈恩不说什么,只是搂着她的肩轻叹。


    还留在这里的除了樊常和他那帮走火入魔的药工,只剩玤琉、阿凤、南乡、彀婆婆和妲瑙祖父,以及阿罗若同迦陵两个孩子。众人都历经劫难,心如死灰,呆的呆,病的病,东倒西歪咳成一片。


    妲瑙祖父先镇定下来,鼓舞大家:“莫要慌乱,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众人仓皇四顾,前有焰烟环伺,后有石壁阻隔。山洞至此已是尽头,连火都无路可烧,哪里还有出去的路?


    烟雾之中,只见青红两火似活物交缠不休。大理人放的火逐渐占了上风,势如燎原。青燐火宛如一条虚弱的小龙,沿着溪流逃蹿至岩洞尽头,须臾一声清响,最后一簇火苗落入炼药台上的黑鹫药鼎中。霎时间,平静的药炉中烟气弥漫,热气沸腾,升起雪白的光,将一方洞室照得明如白昼。


    樊常一怔,一面咳嗽,一面跌跌撞撞地爬到炼药台上,盯着那沸鸣的大黑炉子看了半天,枯槁的面孔上忽放出狂喜的精光,热泪纵横,不知是被烟气熏的还是喜极而泣。


    “炼成了……”他振臂大呼,“万灵药炼成了!”


    第167章 水更流 如水归源,一切将复原初……


    炼药窟中, 黑烟滚滚,火光四起。金坠一行老小被逼退至炼药台后的石壁边上,这里有一处小洞腔改建的囚牢, 平时关押着被哀牢人抓来试药的俘虏。这些药人都已死了,横尸遍地, 恶臭混杂着焦烟, 呛得人几乎昏厥。


    普提还被锁在石柱上, 听见足音, 嘶声挣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你来救我了么?”


    妲瑙祖父替他解开锁链, 对他道:“莫喊了!他们早就走了。”


    “不……不可能!”普提讷讷道,“我为大理立过功,太子殿下不会抛弃我的!弟兄们都死了, 只有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啊……”


    妲瑙祖父叹息不语,哀望着眼前扑来的火海。此处已是石窟的尽头了。玤琉和阿凤明白无路可退,相拥而泣。迦陵已吓得痴傻,缩在南乡怀中瑟瑟发抖。南乡形容枯槁, 一手护着迦陵, 一手牵着阿罗若。年龄最小的阿罗若倒十分沉着, 许因曾从火场中生还,见怪不怪,淡然地望着熊熊烈火。边上的彀婆婆老泪纵横, 寸步不离祈恩。元祈恩沉默而立,紧拥着金坠不让她倒下。


    金坠失神落魄地倚在他怀里, 浑身发僵,双目紧闭,已哭不出来。这一路上原是她拖着他奔逃至此, 早已耗尽了气力。目睹妙喜和真摩葬身燐火后,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阿儡……阿儡。”


    昏冥之中,只听他声声在耳畔轻唤。金坠呛出一口焦烟,向他惨白一笑,将先前祈祷时捧在手里的那只翡翠断镯递给他。


    “我许诺过会救你出去……抱歉我食言了。”


    祈恩不语,接过焦黑的残玉,连同她冰冷的手一同轻握住,破碎的指骨微微颤抖。他扶金坠倚坐在石壁旁,忽然捧起边上打翻在地的一只空药盏,从流经岩洞的那股细丝般的溪流中掬了水,一盏接一盏洒进火中。


    妲瑙祖父见状,指着脚边那股细流大喊道:“对了……有水!此处有水!”


    众人如梦初醒,急忙去捡落在地上的盆碗瓦罐盛水扑火,却是杯水车薪。妲瑙祖父指着炼药台上的几口黑鹫药鼎道:“用那几只大炉子!”


    众人正要上前,樊常却带着十个满眼通红的药工拦在炼药台前,围住正中那口冒着白光的大黑鼎道:


    “不,谁都不准碰它——万灵药炼成了!万灵药炼成了啊!”


    “滚开,你这个癫子!”


    普提捡起一块石头冲了上去,遭药工们撂倒在地。樊常抱起身前的一只大木桶,冷冷对众人道:


    “这里盛的皆是硝石!谁敢上前,我就炸谁!”


    妲瑙祖父厉声道:“清醒些!不灭了火,你的灵药也一同被烧光!”


    樊常骇笑:“不……你们每一个人都不信我能炼成万灵药,每一个人都想毁了它!如今我终于炼成了,它是属于我的,谁也别想将它夺走!”


    就在此时,前方的黑烟火海中竟出现一个人影。普提一怔,欣喜若狂: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来救我了!殿下,是我!臣普提还活着……”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着那火中人影而去,却听一阵银铃盈盈飘来,继而是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


    “得意什么?谁还不是活着的?再叫,你就离死不远了!”


    妲瑙祖父一凛,疾呼道:“妲瑙……!”


    黑烟火海之中,妲瑙娇小的身形幽幽浮现。所有人都呆住了。天堑四处皆是烈火,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在大火中活下来,又是如何在敌军的重重封锁下来到这里。妲瑙也不解释自己是从哪冒出来的,仿佛只是来郊游,摇着遍身银铃漫步过来,微笑道:


    “大家都在这里呀!”


    金坠惊恐万分地盯着妲瑙,与玤琉对视一眼,见她亦错愕不已。树屋的那场搏斗中,她分明失手打昏了妲瑙,玤琉又将她抱去了附近神树林中的一座空谷仓,随后那一带便燃起了大火。她原以为这小苗女早就化作灰了!


    妲瑙怡然自得,兀自踱步至炼药台边,对抱着硝石的樊常道:


    “喂,我说你与其把大家都炸死,不如替大家炸一条活路呢!我来教你。”


    她循着溪流来到岩洞尽头的石壁边,蹲下来盯着那股从石缝间渗进来的涓涓细流,回头说道:


    “喏——水是从这里流进来的,也能从这里流出去。把这里炸了,大家都能出去了。”


    语毕,见樊常还呆立在炼药台上,跺脚嗔道:


    “还傻愣着?非要等火烧过来,把你辛苦炼成的仙丹烧成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南乡疾步至妲瑙身旁,俯身观测了一番洞隙中的泉眼,惊喜道:


    “她说得对!这是活水,炸开石壁,定有通路!”


    樊常如梦初醒,忙唤药工们将储藏在此的所有火药桶搬至那处泉眼边。南乡叫大家退后躲避,点燃引线,一声轰鸣,坚硬的石壁被炸出一道裂口,霎时淌出更多股溪水。南乡上前察看,激动道:


    “有路,这头有路!”


    众人欣喜若狂,樊常亦不胜狂喜,忙令药工们继续点火炸石。雷鸣般的火药声接连响起,妲瑙站在炼药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拍手叫好。回头见金坠死死盯着自己,晃着银铃儿走到她面前,粲然一笑道:


    “怎么这样盯着我?莫怕,我不是鬼!”


    金坠讷讷道:“你是怎么……”


    妲瑙微哂:“我是怎么活得好好的?因为我是苗疆月神的女儿,有不死之身啊!你以为凭你一个凡人杀得了我?”


    金坠呆若木鸡,缄口僵立。妲瑙洋洋自得地瞥了她一眼,转身朝祈恩奔去,娇唤道:


    “桑望,桑望,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妲瑙祖父拦住失散已久的孙女,悲欣交集:“傻孩子,你都遭受了什么啊!”


    妲瑙笑道:“阿公莫急,孙儿好好的在这里。听说万灵药炼成了,我怎么能错过这样好的事?有了这药,桑望梦想的王国就要建成了呀!”


    金坠厉声道:“难道你还看不清现实吗?离开这里,同你祖父去别处生活吧!你们的家不在这里!”


    “别处?方才我睡了一觉,梦见自己去了西边的一个王国,那里所有东西都是金子和琉璃做的,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一心想逃走。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这片山林子里,我高兴哭了,绕着树林走到天黑,将每一棵树都亲了一遍!”


    妲瑙吃吃一笑,举目仰望着焦烟弥漫的石窟,正色道:


    “别人的王国我不稀罕,我只想永远待在我自己的王国里!你们这些穿着丝绸衣服的人自以为比我高贵,可到时我会过得比你们所有人都好,我王国里的每一片树叶都胜过你们的锦绣,每一粒泥沙都胜过你们的金玉!等你们所有的宝地都化成了灰,我的王国永远是王国!你们就等着嫉妒我吧!”


    这小苗女兀自疯言疯语,又指着祖父颈上戴的那串五彩绳结,撇撇嘴道:


    “阿公,你怎还挂着这串破绳子?丢了罢!我们的王国里用不着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疙瘩咒!我们只要月亮,只要月亮便够啦……”


    老人神色悲凉地望着孙女,合掌护住绳结,喃喃念诵消除罪孽的神咒。这时,最后一桶硝石被点燃了。一声巨响后,药工们一片欢呼,望着碎石乱壁中露出的一线光亮高吼:


    “通了——路通了!”


    妲瑙飞奔过去,双手掬起石缝间汩汩涌出的溪水捧到祈恩面前,兴高采烈地说道:


    “桑望,你瞧,这是从月亮上流下来的啊!我们快走吧,到你梦里的那个地方去!你忘了么?在那片悬崖下的黑林子里,你说你想去一个像月亮一般白茫茫,亮汪汪的地方。看——我们就要到了啊!”


    祈恩默不作声,缓步行至刚炸出的那道泉眼旁。坍圮的岩壁间出现了一道狭长裂隙,正可容一人侧身穿过。幽暗的洞隙尽头,一线白光与清溪一同涌入,映照着众人遭焦烟熏黑的枯槁面庞。


    周遭静极了,众人都聚在裂缝前,屏息凝神,谁也不曾先动。须臾,祈恩在众人的目送下缓步而入,溯着溪水淌出的方向走进狭窄的暗道中。一时只闻水流涔涔如雨,掩住了身后逼近的刺耳火烧声。不知过了多久,洞道那头幽幽飘来一缕鸟鸣般的清音。那是六管芦笙的乐音。


    不待众人反应,樊常从炼药台上直奔而来,手里攥着一截烧得枯黑的竹筒,望着溪流彼端颤声道:


    “他出去了……他终于出去了!”


    众人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往那窄缝中挤。妲瑙和彀婆婆尤为疯狂,望眼欲穿地要跟随祈恩而去。樊常拦在洞前,冷冷道:


    “不用急,一个一个来!出去以后,你们全都跟着我走,一个都不许跑!”


    他言毕命药工们殿后监视,自己率先穿过暗道。樊常前脚刚走,妲瑙一把推开金坠抢先而入,彀婆婆紧随其后,健步如飞。普提也踉跄而出。玤琉让南乡和妲瑙祖父带着阿罗若和迦陵先过,又等阿凤过去,回头见金坠还神情恍惚地呆立着,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该走了。”


    金坠望着溪水涌出的幽暗窄道,互感恐惧,止步嗫嚅:“这里……通向何处?”


    “过往。”玤琉戚然一笑,神色决然,“穿过去,如水归源,一切将复原初。”


    金坠轻叹一声,回首望了一眼漫灌洞窟的火海,转身步入泉眼之中。


    第168章 归泉源 你终于能感觉到疼了


    一行人从硝石炸开的幽暗石缝中鱼贯而出, 迎头而来一片刺目的白光,一时睁不开眼。


    天色初明,山天一色, 林木皆白。炼药窟外,一场大雪方才落下。雪光映照山头曙色, 返照于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水之上, 溅起无数碎银般的清辉。


    金坠一行老小方从大火中逃离, 劫后余生, 却无暇欣喜。樊常早已在前面等着他们, 见所有人都出来了,命令他们都随自己走。十名满脸凶相的药工手执棍棒在后押送,又有妲瑙在一旁上蹿下跳, 众人逃脱不得, 只得跟着樊常走。


    樊常打头,元祈恩随后,一行数十人逆着水流,跌跌撞撞地在积雪的深林间穿行。人行如泉, 幽咽低徊, 百转千折。一路上坡, 水流愈发湍急,终于来到一汪宽阔的深潭。


    这已是这座山峰所能抵达的至高处了。一道气势雄浑的瀑布从洁白的山巅之上飞流直下,皆是雪水所化。茫茫水雾缥缈遮眼, 宛若置身九霄云宫。除了激荡的水声,四下再无他音, 连鸟鸣都消隐无踪。


    樊常欣喜若狂,涉水奔至瀑布下,张臂将自己淋得通透, 洗去满身焦黑烟尘。他回过身来,哑声喊道:


    “此处乃滇中万水之源!红河,云水,阿墨江……所有的水都从这里流下去,流经千田万户,汇至整片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在头顶。那是一截在火中烧得焦黑的竹筒,是他从炼药窟一路揣来的。他捧着竹筒来到元祈恩身前,将那外皮焦烂、内里坚韧之物递给他。


    “动手吧,摩诃迦罗!”樊常两眼通红,“将这万灵药投进水里,世间万魂皆得解脱!”


    众人被一路押送着翻山至此,早已精疲力尽,闻言无不惊骇,互相搀扶着往后退去。那枯黑的竹筒中竟盛着哀牢人苦苦炼制的世间至毒!


    此前在炼药窟中,妙喜公主当着大理太子的面,在溪流的尽头点燃了真摩留下的那块青琉璃,燃起一场青色的火——


    那并非大理的国宝金翅迦楼罗之心,而是一块照此雕成的燐石,只需用几滴泪水便可引燃。青燐火瞬间吞噬了大理国的公主,旋即又被大理人放的赤焰吞噬。最后一小簇余烬顺着溪流蹿至洞窟尽头的炼药台上,消失在了药炉中。就在那一刻,樊常欣喜若狂,宣布他苦寻不得的万灵药终于炼成了。


    金坠回想起炼药窟中的那一幕,悲不自胜,浑身战栗,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攫住。不只是为妙喜的死,不只是为在哀牢山中经历的一切悲苦。她感觉冥冥间当真有一股超然一切的外力,为行其道,不惜献祭了他们所有人……


    可那“道”究竟是什么?为了那残酷的发心,就要让整片大地上的水变黑,让鸟雀和蝼蚁都发出哭嚎么?


    元祈恩默立水中,一动不动,并不去接樊常递来的焦黑竹筒。樊常逼视着他,冷声道:


    “摩诃迦罗,你同我说过,当你坠下五尺道深渊的时候,曾听见一个声音对你低语。他是如何告诉你的?——汝为人时,言如人,思如人,心如人;及至成神,当弃人事、当弃人事!”


    他回身面向飞瀑,和着急流声高吼道:


    “听啊!天地正同你们倾诉它的怒火!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稻穗孕出黑虫,沙暴卷走白骨,地火焚烧黄土,浊浪吞没大地——人心深于地壑,方引八方灾殃应谶!此世已不堪重负,你们每个人都有罪!它必被终结,必被净化,必要一个新神来重建!摩诃迦罗,你就是那个千挑万选的啊!难道你不愿做那个神吗?”


    言毕,高举那黑竹筒走近元祈恩,双目如同火烧。


    妲瑙祖父竭力向祈恩喊道:“切莫听他的话!这是个被魔鬼附身的人啊!”


    妲瑙嗔道:“阿公莫瞎说,这个人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忠心的信徒!他说的没错,摩诃迦罗就是桑望,桑望就是神,世上仅此一位的神!”


    金坠强忍着脚下湍流刺骨的冰寒,上前质问樊常:


    “你既觉得这是善事,为何逼他去做?不如你自己将这药投下去,自己去做神!”她冷笑一声,“你不敢!你这个虚伪的懦夫,你连亲手去做的胆量都没有,还敢妄言救世!”


    “住嘴!”樊常嘶声,“摩诃迦罗,你投不投!不投,我就把这些人都杀了!”


    他令药工们将金坠一行赶至水潭深处,牲口似的逐一点着他们,扭头逼问元祈恩:


    “一个个来!你想从谁开始?这个小孩?这个老头?还是这个多嘴多舌的女人?”


    “我来我来!我来杀这个花脚猫儿!”妲瑙蹦蹦跳跳地跑到金坠身边,露齿一笑,“说罢,你想怎么死?哦对了,我是不是要先把你肚子里的小猫儿抱出来?”


    “妲瑙,住手啊!”妲瑙祖父哀嚎着制止孙儿,即遭身后的药工用树条狠狠抽打。


    南乡护住阿罗若和迦陵,挺身道:“杀了我,放过孩子们和金娘子!她还怀着身孕啊!”


    樊常冷笑:“孩子?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孩子!就算身处末日,自私的世人也不会停止他们传宗接代的愚行!他们像苍蝇一样把无辜的孩子带到这个悲惨的世上,又让他们像蛆虫一样自生自灭!去看看满大街那些哭嚎着死去的孤儿罢!虚伪至极,可怜至极!”


    “该死的蛮子,老子同你们拼了!”


    一旁的普提一声怒吼,赤手空拳冲上去和药工们扭打在一起。阿凤也飞身上前。二人在炼药窟中惨遭折磨,寡不敌众,霎时被乱棍打倒在水里,血流如注。玤琉泪流满面,扶起他们退开。南乡趁乱牵着迦陵和阿罗若躲在大溪石后,被樊常一把拽了出来,勒令他们跪下。彀婆婆默立在元祈恩身边,冷眼旁观着一切,妲瑙则像看好戏一般鼓掌嬉笑。


    元祈恩石像般僵立在旁,好似被蛊咒定住。金坠跪倒在水中,膝行至祈恩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袍角。他如梦初醒,俯身扶她。金坠一动不动,仰头直视他藏在黑玉假面后的眼睛。


    逆着白练飞溅的水光雪光,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道古镜般的幽黑寒光凛凛刺着她的瞳眸。她紧抓着他的双手,十指嵌入他黑纱缠绕的掌心。


    祈恩触火般缩回手,哑声道:“你弄疼我了,阿儡。”


    “疼……你终于能感觉到疼了。”金坠一怔,含泪惨笑。


    “是啊……我终于又能疼了。”他回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指甲深深扎入自己支离破碎的血肉,“可是太迟了。太迟了……”


    “不错,你疼得太迟了!”樊常冷冷道,“在你还没坠下悬崖的时候,你就该感到痛不可耐,就该痛醒过来,明白此世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来的那个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虚假!那些金玉雕的神佛同他们住在天宫里的信徒嘴上说着五浊恶世,可他们有吃不完的金,用不完的玉,他们念经求着转世净土,不过为了延续他们现有的一切!一片虚假的净土上只能开出血莲花!”


    他死死逼视着元祈恩,回身俯视着倒在水中的众人和押解他们的药工,好像在看一群渔网中挣扎的游鱼,又道:


    “你再看看这些人吧!世上所有可怜人都是这幅嘴脸!你大可告诉他们,你们不该凡事求神拜佛,应当自己站起来去谋生路。他们只会说,没有了神,我们该怎样活呢?你告诉我,到了这幅田地,若不借助神力,他们该怎样活下去?”


    樊常大声骇笑着,沙哑的声音遭飞瀑急流撞得破碎,犹如魑魅:


    “你们这些可怜的愚人,你们人人有病,人人该死!你们想要聪明才智,又不愿动脑子。想要过好日子,又不愿动手去争。你们日不像日,夜不像夜,活着像死了,死掉又像还活着!你们的心东飘西荡,你们一时信,一时不信,永远像个风灯笼左摇右摆!我恨极了你们!”


    妲瑙祖父凄凉道:“可怜的人!他已走到黑路尽头,魂飞魄散了!”


    樊常充耳不闻,火炬似的擎着那截枯黑的焦竹指向云天,一步步逼近元祈恩:


    “摩诃迦罗,摩诃迦罗!忘了那些自私的神佛罢!他们背弃了你,他们同魔鬼并无分别,用人的血骨饱餐,用人的哭叫取乐!看看你自己吧,你这个可怜的叛徒!难道你还不曾醒悟?怜悯众生,于神自身就是致命的!”


    他拖着祈恩蹒跚行至岩壁尽头的飞瀑之下,任由刀刃般惨白的湍流没过心口,没过脖颈。祈恩遭他拖拽,跌倒在水里,一阵疾咳。樊常一把拖起他,将那黑竹管硬塞到他手中,哑声道:


    “快,救赎他们,当着他们的面将那个毁了你的世界毁掉罢!洒下万灵药,我们将新造一个,一个更新更美更干净的乐土,正如复活你的那个声音许诺的一般!听他的话,行你应行之事罢,摩诃迦罗!”


    妲瑙尖笑道:“投下去吧,桑望,投下去,你梦中的王国就能建成啦!雪雪白、汪汪亮的月亮国呀!”


    樊常见祈恩不为所动,令两个药工将金坠拖过来。瀑布下的水流至深至寒,似千万根银针扎进她的口鼻眼耳。金坠奋力挣扎,遭樊常一把摁住,渐渐没了力气,遭一片白蒙蒙的水雾遮蔽。


    昏冥之中,只听他哑声在耳畔凄唤“阿儡”。樊常命药工们按住他,再次将竹筒递给元祈恩。


    “投下万灵药,后面那些人都能活,这个女人也能活!好好看看她——难道你不想要她吗?”


    金坠被一次次摁倒在水里,竭力抬眼望向他,想呼喊却没了声息。茫茫水花下,只见祈恩伸手接过竹筒。枯黑的焦竹攥在他满手黑纱中,在一片白雾中黑得惊心。


    “不……不要!”后面的阿凤等人嘶声高喊,旋即遭水声吞没。


    祈恩缓缓抬起手。电光石火间,一支飞箭从天而来,如流星落雨,砰的一声射落了他手中的黑竹。密封的竹筒落入水中,顺流漂浮至岸边,被一双指节修长的手拾起。


    一旁的玤琉、南乡、阿凤、普提具是一惊,齐声唤道:“沈学士……!”


    君迁捧着竹管站起来,双手颤抖,遥望着阻隔在眼前的深潭水雾。他身后的树林中,一小队精兵良马橐橐而出,势如破竹。领头的是镇西候方平,以及一身戎装的少年天子元祈威。


    镇西候策马奔至岸边,高举金令牌,朗声喊道:“中原天子在此!速释人质,归还嘉陵王!”——


    作者有话说:男主回归~


    第169章 雪如尘 一切有情,永无挂……


    “君迁……”


    金坠听见那一声“沈学士”, 挣扎着从深水中站起来,却遭湍流拽倒。隔着茫茫水雾,他的面影身形皆可不见, 唯见那双握着焦竹管的手战栗如风中纤枝,扎得她心头滴血。


    妲瑙见万灵药遭君迁拾到, 飞奔过来拖起金坠, 掐着她的脖颈面向岸边, 向沈君迁咆哮:“把你手上的东西还来!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且慢!”樊常制止了妲瑙, 向君迁招了招手, “沈学士,你来得正好。来,你过来——再过来, 到水至深之处来!”


    沈君迁握着黑竹管, 一步步踏入湍流中。樊常像招魂似的将他引至瀑布下,指着一旁的元祈恩对他说道:


    “你瞧,这个摩诃迦罗无德无能,人天共弃, 竟将救世的良机拱手让人!沈学士, 这竹筒既到了你手上, 不如由你来完成这桩伟业,由你来做这个神——还记得我同你说的思莫索么?我告诉你,你手上拿的正是炼成思莫索的药引!投下去, 思莫索便可重现人世,世间一切疾苦都将烟消云散!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么?”


    君迁紧攥竹筒, 冷声道:“收手吧!勿再继续作恶了!”


    樊常大笑:“你说这是恶?那战乱、饥荒、背叛又算什么?日复一日在你们眼前上演的这一切又是什么?是药三分毒,我只是用此毒终结更大的毒!沈君迁,你以为你在做善事?睁眼看看罢, 此世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你却心存妄想乐在其中,是乡愿之恶、弱德之恶!”


    “君迁……君迁。”


    金坠竭力从水中探出头。君迁看见她,发疯似的飞奔过去。樊常令药工死拽住他,兀自过去摁住金坠,厉声道:


    “投下去,你的女人和她腹中胎儿即可活命!后面这些人全都能活命!”


    一片死寂中,普提忽破音哀求:“投下去吧!沈学士,求求你,听他的话投下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阿凤高吼:“沈学士,不要听他的!山外便是农田村落啊!”


    岸上的元祈威、镇西候一行无不愤怒失色,却只能按兵不动。樊常已令药工们将人质赶到一块挡在水中央,迫使他们不得放箭。祈威隔岸向樊常怒喊:


    “难道你从此不喝一口水?投下毒药,你自身也活不了了!”


    樊常骇笑:“不!万灵药入水,我将与这片大地一同新生,干净得就像新落的白雪,新生的婴孩!”


    他一把将金坠摁倒在水里,转头直视君迁,面露凶光:


    “沈学士,你可想好了!要救眼前这个,还是救那些岸上的!”


    飞瀑急流之下,君迁的身形战栗如水珠,似被击碎成千万片,复又落入湍流深处,回还无尽,只剩一片溟濛的白影。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竹。


    “君迁,不要。”金坠向他摇了摇头,颤声道,“这是毒……”


    他隔着茫茫水雾望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刹,微笑道:“皎皎,原谅我。”


    他抬手揭开竹盖,将那焦黑的竹杯举在唇边,一饮而尽。空竹筒从他手里落下,裹入急流,漂向无人可见的山涧深处。


    天地无声,草木哑然,唯闻涔涔飞流从积雪的山巅之上跌下,循着既定的路途自泉源流向远方。


    片晌寂静后,樊常蓦地大笑起来,颤巍巍地伸出一个指头指着君迁,仰天长啸:


    “炼成了——思莫索炼成了!”


    他狂笑着,一把甩开金坠,回身迎向崖壁跌落的白练,飞奔而上,一头扎了进去。鲜血和水流一同托起他的尸身,顺着那只黑竹筒漂走的方向急急流去,转眼消失无踪。


    药工们见樊常已死,个个眼睛红得似被煞鬼附身,抄起棍棒石块负隅顽抗。镇西候率兵冲上前,霎时打成一片,血肉横飞,将溪水染得浑浊腥臭。


    一片混沌中,金坠形如一叶不系之舟,挣扎着从乱流底下探出头。蒙蒙水雾间,君迁的面庞若隐若现。他敛容正色,目中含笑,一步步逆着水流向她走来,俄而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沈学士……!”


    岸上众人一片悲呼。祈威不顾水里还在乱斗,只身冲入急流扶起君迁。金坠大口呛出堵在胸口的冰水,蹒跚着靠近他们,蓦地又遭瀑布下的湍流拽倒,双腿被岩石撞得血流如注,无知无觉,任她如何努力也站不起来。


    一双裹着黑纱的手将她从水中扶起,牢牢箍在怀里,不让她遭急流卷走。金坠拼死挣扎,喃喃道:


    “让我去……我必须去。”她抱着元祈恩的手臂哀求,“求求你,放开我,让我到他身边去……”


    将士们仍在急流中与敌缠斗,刀光剑影,一片狼藉。元祈威无法再靠近,在镇西候的保护下架着君迁退回岸边,隔岸向祈恩哀呼:


    “回来吧,哥哥,一切都结束了!回来吧!”


    妲瑙尖叫:“不要过去!桑望,我们好辛苦才走到这里,难道你要放弃你的月亮国,回到那个烂泥塘里去吗?”


    药工们不敌精兵猛士,一个个倒下去,血流横河。镇西候挥剑砍倒了最后一个敌人,救下南乡等人,带着士卒们逼近遥立瀑布前的元祈恩,朗声道:


    “贼寇已除,恭请嘉陵王殿下回銮!”


    祈恩如在梦中,拥着金坠呆立在白练之下。镇西候正欲靠近,彀婆婆飞身上前挡住他们,发狂一般吼道:


    “走开!离他远些,离他远些!你们休想再将他夺去!”


    众人一惊,未及反应,那老妪竟从一个士兵的鞘中抽出刀来,对准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跪倒在祈恩身前,抱着他浸于冷泉中的双腿,喁喁道:


    “人生如朝露。与其被太阳晒干,不如趁日出前干干净净地回到水里……殿下,这是你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啊!老身就要去见你母亲了。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呢?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呢!”


    彀婆婆言至此,双手拔出扎在心口的长刀,短促地悲呼一声,在祈恩眼前缓缓倒下。祈恩想伸手去扶乳母,却敌不过流水匆匆,终是呆望着老妪枯枝般的身子随波而去。


    就在此时,流水彼岸的山林中降下一个声音。声量不大,却如雷贯耳:“回家去罢,桑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袍人牵着匹白骡子从对岸的雪林中出来,仿佛从天而降。南乡、玤琉等具是一惊,唤道:“艾一法师……!”


    法师将白骡子牵在岸边,手捧一物步入急流,如入无人之境。他来到瀑布下,深望着元祈恩,将手中之物高举在他眼前——那是一小片翡翠残玉,依稀刻着“桑望”两个小字,支离破碎却光华依旧。


    许多年前,一位来自南方佛国的贵人将一块完好的翡翠生石赠予嘉陵王,历经百劫,举世难寻的翡翠河珍宝今只剩这一小片存留于世。它曾随桑望的那只镯子落下五尺道深渊,在悬崖下摔得碎骨支离,又在火堆中熏得焦黑难辨。杭州六和塔上,彀婆婆将它交给了金坠。大理云弄峰古寺中,金坠又将它交给了艾一法师,请他带去翡翠河对岸寻得那位施主超度。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原主面前。


    翡翠的幽光映着艾一法师碧绿的眼瞳,恍若泪光盈盈。他将那枚残玉递给祈恩,沉声道:


    “回家罢,桑望,回家去罢!”


    祈恩望见艾一法师递来的残玉,微微一颤,伸手去接,倏忽却又触火般缩回了手。残破的翡翠映照于他的黑玉假面之上,似深潭映月,一片浓墨中破开青白的光亮。面具上雕饰的花鸟草木如同都活了过来,在月下悄然生长,寂静而热闹。


    “一切有情,从心得福,永无挂碍。”祈恩望着突如其来的故友,莞尔一笑,“这是你曾告诉我的。我愿听从我的心……祝福我吧,法师。”


    “这当真是你的本心么?你心中有太多的苦与恨,只因你曾有太多的痴与爱!”艾一法师凄声呼喊,“放下吧!人世间的重负不是一颗心所能承受的!难道你听不见,看不见么?神佛正与你一同受苦,一同流泪啊!”


    祈恩一怔,举目四顾。飞瀑湍流,崇山雪林,无不是茫茫而沉寂的白。良久,他如释重负般地轻笑一声,护着金坠从深水中站起来,将她送至艾一法师身侧。镇西候欲率兵上前相迎,祈恩抬手制止了他们,淡淡道:


    “我会回去。请让我同这片山林道别。”


    言毕,从艾一法师手里接过那枚刻着“桑望”的碎玉。他抓起金坠的手,将那片青盈盈的翡翠残片放在她的掌心。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只在火堆中摔成两截的焦黑断镯,抚着已不可辨的“阿儡”二字,合十捧于手中。


    “看着我,阿儡。”黑玉假面后的双眼微笑着遥望她,“看着我吧。”


    金坠想看他,却已心神恍惚,什么也看不清了、听不清了,只得紧攥那一小片残玉。迷蒙之中,只见祈恩转身走向飞瀑。她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了他乌云般飘远的衣角。


    俄而一阵骤风扑面,卷起水雾雪烟,天地冥蒙难见。风停之时,众人睁开眼,只见元祈恩已立在飞瀑前的深潭中央,昂首抬臂,以祈祷之姿背身遥望着飞流直下的白练。原本裹手的黑纱已被解开,随急流漂走。两只千疮百孔的伤手合十高举在头顶,像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掌心紧攥着那只翡翠断镯,似两轮焦黑的残月,锋利的残玉断口处洇着血痕——双腕之上,鲜血正汩汩淌下,在白水急流中绽出万千百亿的红莲。他却一动不动,似已在此驻留万古。


    寂静之间,高处覆雪的陡崖之上,忽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似冰晶破裂。妲瑙扯着嗓子悲号:“桑望!”


    “嘉陵王殿下!”镇西候回过神来,率兵向祈恩冲去。


    “不要过去——山要崩了!”艾一法师疾呼道。


    话音未落,瀑布顶端那坚硬的雪岩表层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崩散倾塌,似山神惊梦,起身抖落了沉重的白氅。刹那间,一道翻腾的白雾墙以银河之势狂泻而下,九天惊雷一般在水中炸响,淹没了大家骇然的呼号。


    岸上的祈威怔了一刹,急唤着“哥哥”冲进水里,被仓促退回的镇西候等人拦下。金坠早已心力交瘁,尚未回神,艾一法师护住她躲过落岩,抓住一块浮木,渡着她爬上对岸。


    众人奔逃,唯有妲瑙发疯似的向瀑布底下冲去。她一头扎进汹涌呼啸的深潭,扶起倒在乱流中的祈恩,架着他卧在唯一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捧着他鲜血直流的双手哭道:


    “桑望!桑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怎么这样傻,这样痴!”


    妲瑙祖父在岸上苦唤孙女:“妲瑙,快回来!快回来啊!”


    妲瑙如梦方醒,顶着落石冰雹跑回岸边,一把从祖父项上扯下那串五彩绳结,复又飞奔回正在崩塌的崖壁之下,抱起祈恩喃喃道:


    “别怕,我会救你的,就像当初在悬崖底下的那片黑林子里一样,我会救活你的!”


    妲瑙说着,拿起那串已被解开一个的绳结,急不可耐地解下了第二个黄结。


    “住手!莫解这绳结咒了!”妲瑙祖父隔岸悲呼,老泪纵横,“上古禁术一旦开了封,天塌地陷,万劫不复啊!”


    妲瑙哭喊:“天已塌了,地已陷了!没有了他,就让千千万万的劫都来罢!”


    “傻孙儿啊!难道你还不明白?”老人颤声道,“他已无法活下去了——他是要将神赐给自己的血肉还回去啊!”


    妲瑙充耳不闻,将新解开的绳结攥在掌中拼命摩挲,见无法解读,又发狂般的解开第三个,第四个,皆无济于事。她筋疲力尽,抬脸望着呼啸崩塌的崖顶,仰天悲呼: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他一条活路,为什么要带走他!世上再没有第二个桑望啊!”


    山崩雪融,冰冷刺骨的洪流顺着飞瀑从天而降,溅起茫茫雪尘。妲瑙高昂着头,泪流满面,任凭自己的脸庞被落雨般的冰雹碎石砸得血肉模糊。她浑然不觉,俯身护住祈恩,抱起他的头,含泪微笑道:


    “他们都骗你,只有我不会骗你。不信你看,现在我同你一样美了,我们是世上最美的桑望和阿儡……不,我就是你,我就是桑望啊!你睁眼看看我,看看你自己吧!没关系,还剩最后一个结,我一定会解开它,救活你!”


    她紧攥着那串散乱的绳结,伸手要解最后一个青结,却被一双鲜血淋漓的手阻止。妲瑙一怔,转悲为喜,紧抱着他喁喁道:


    “你活了,桑望,你活过来了!我又一次救活你了!快起来,我们一同到月亮上去……”


    她架着祈恩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岸边。祈恩忽挣脱妲瑙,转身逆着湍急的水流,向深潭尽处的那道飞瀑而去。


    他摘下黑玉面具,仰头迎向茫茫皓白。与崇山同时崩落的雪与尘须臾吞没了他的身影。


    “哥哥……!”祈威飞身欲追,被镇西候拦住。


    南乡、玤琉等人皆悲痛欲绝。众人护着不省人事的君迁在地动山摇之中奔逃。艾一法师与金坠被隔在对岸,金坠早已心力交瘁,形如幽魂,一上岸便昏了过去。艾一法师让她乘上自己的白骡子,护着她逃离这片发狂般震颤的山林。


    众人四散奔逃,荒乱之中,身后传来妲瑙绝望的大笑。


    “我告诉你们,桑望是世上最美的人,就算他陷在泥潭里,也比你们这群人好看千百倍!他有什么错?他只想要月亮,他只想去一个比月亮还亮的地方!你们没人能懂,没人能懂!现在他没了,月亮也不会再亮了……都是你们害的,我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


    她顶着雪崩爬上了急流中央的石头,昂首伫立,娇小的身形霎时显得巨大无比,似一道挥之不散的阴影。雪山崩塌的轰鸣撕裂了她的吼叫。


    “听好了,你们这群眼瞎心烂的异族人——我诅咒你们的稻田被洪水淹没,诅咒你们的家畜被野兽吃绝,诅咒你们的河流被血染红,诅咒所有饮下此水之人,都饱尝同我一样的肝肠寸裂之痛!这个世界就要灭亡了,但没关系,神会给我们四万年,让一切重新复原……再见了,异族人!我们四万年后再见!”


    妲瑙大笑起来,站在石头上向岸上奔逃的众人遥遥挥手,纵身跳入深潭,向着崖壁尽头的乱雪堆而去,一步一陷,边行边唤:


    “不要走!求你了!等等我,再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吧……”


    最后的落雪掩埋了妲瑙,随后便是漫长如亘古的寂静。雪尘如同漫天银星,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沉落,留下震耳欲聋的沉默。


    一场新雪无声飘落,整片山林似被一只大手抚平,沟壑被填平,深涧无踪影,唯有平坦如新纸的雪野铺陈开来,泛着月光般的冷白。寂静里,林间一只獾子刨雪的窸窣声清晰可闻。


    一串残破的草绳结被冲上岸,埋在雪中,如一道疤痕悄然指向深不可见的地底。那里还埋着一只幽幽泛光的黑玉面具。


    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翻开雪堆,拾起面具,抖落覆满黑玉的霜雪,好奇地捧在眼前,似与那一对精美而空洞的眼眶对望。


    妲瑙祖父蹒跚行至阿罗若身旁,弯腰捡起那串散乱的绳结。封着苗疆禁咒的五彩绳结已解开了四个,仅剩最后一个青结,沾着新雪,像一只泪盈盈的眼。


    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唯一完好的结,悲辛交加地跪在雪中,向着山崖尽头那方看不见的瀑布含泪遥拜,仰天长吟:


    “感谢神明——末世已远!末世已远!”——


    作者有话说:主cp结局是he,he,he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169章 雪如尘 一切有情,永无挂碍


    “君迁……”


    金坠听见那一声“沈学士”, 挣扎着从深水中站起来,却遭湍流拽倒。隔着茫茫水雾,他的面影身形皆可不见, 唯见那双握着焦竹管的手战栗如风中纤枝, 扎得她心头滴血。


    妲瑙见万灵药遭君迁拾到,飞奔过来拖起金坠, 掐着她的脖颈面向岸边, 向沈君迁咆哮:“把你手上的东西还来!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且慢!”樊常制止了妲瑙, 向君迁招了招手,“沈学士, 你来得正好。来,你过来——再过来,到水至深之处来!”


    沈君迁握着黑竹管,一步步踏入湍流中。樊常像招魂似的将他引至瀑布下,指着一旁的元祈恩对他说道:


    “你瞧, 这个摩诃迦罗无德无能, 人天共弃, 竟将救世的良机拱手让人!沈学士,这竹筒既到了你手上,不如由你来完成这桩伟业, 由你来做这个神——还记得我同你说的思莫索么?我告诉你,你手上拿的正是炼成思莫索的药引!投下去, 思莫索便可重现人世, 世间一切疾苦都将烟消云散!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么?”


    君迁紧攥竹筒, 冷声道:“收手吧!勿再继续作恶了!”


    樊常大笑:“你说这是恶?那战乱、饥荒、背叛又算什么?日复一日在你们眼前上演的这一切又是什么?是药三分毒,我只是用此毒终结更大的毒!沈君迁,你以为你在做善事?睁眼看看罢, 此世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你却心存妄想乐在其中,是乡愿之恶、弱德之恶!”


    “君迁……君迁。”


    金坠竭力从水中探出头。君迁看见她,发疯似的飞奔过去。樊常令药工死拽住他,兀自过去摁住金坠,厉声道:


    “投下去,你的女人和她腹中胎儿即可活命!后面这些人全都能活命!”


    一片死寂中,普提忽破音哀求:“投下去吧!沈学士,求求你,听他的话投下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阿凤高吼:“沈学士,不要听他的!山外便是农田村落啊!”


    岸上的元祈威、镇西候一行无不愤怒失色,却只能按兵不动。樊常已令药工们将人质赶到一块挡在水中央,迫使他们不得放箭。祈威隔岸向樊常怒喊:


    “难道你从此不喝一口水?投下毒药,你自身也活不了了!”


    樊常骇笑:“不!万灵药入水,我将与这片大地一同新生,干净得就像新落的白雪,新生的婴孩!”


    他一把将金坠摁倒在水里,转头直视君迁,面露凶光:


    “沈学士,你可想好了!要救眼前这个,还是救那些岸上的!”


    飞瀑急流之下,君迁的身形战栗如水珠,似被击碎成千万片,复又落入湍流深处,回还无尽,只剩一片溟濛的白影。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竹。


    “君迁,不要。”金坠向他摇了摇头,颤声道,“这是毒……”


    他隔着茫茫水雾望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刹,微笑道:“皎皎,原谅我。”


    他抬手揭开竹盖,将那焦黑的竹杯举在唇边,一饮而尽。空竹筒从他手里落下,裹入急流,漂向无人可见的山涧深处。


    天地无声,草木哑然,唯闻涔涔飞流从积雪的山巅之上跌下,循着既定的路途自泉源流向远方。


    片晌寂静后,樊常蓦地大笑起来,颤巍巍地伸出一个指头指着君迁,仰天长啸:


    “炼成了——思莫索炼成了!”


    他狂笑着,一把甩开金坠,回身迎向崖壁跌落的白练,飞奔而上,一头扎了进去。鲜血和水流一同托起他的尸身,顺着那只黑竹筒漂走的方向急急流去,转眼消失无踪。


    药工们见樊常已死,个个眼睛红得似被煞鬼附身,抄起棍棒石块负隅顽抗。镇西候率兵冲上前,霎时打成一片,血肉横飞,将溪水染得浑浊腥臭。


    一片混沌中,金坠形如一叶不系之舟,挣扎着从乱流底下探出头。蒙蒙水雾间,君迁的面庞若隐若现。他敛容正色,目中含笑,一步步逆着水流向她走来,俄而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沈学士……!”


    岸上众人一片悲呼。祈威不顾水里还在乱斗,只身冲入急流扶起君迁。金坠大口呛出堵在胸口的冰水,蹒跚着靠近他们,蓦地又遭瀑布下的湍流拽倒,双腿被岩石撞得血流如注,无知无觉,任她如何努力也站不起来。


    一双裹着黑纱的手将她从水中扶起,牢牢箍在怀里,不让她遭急流卷走。金坠拼死挣扎,喃喃道:


    “让我去……我必须去。”她抱着元祈恩的手臂哀求,“求求你,放开我,让我到他身边去……”


    将士们仍在急流中与敌缠斗,刀光剑影,一片狼藉。元祈威无法再靠近,在镇西候的保护下架着君迁退回岸边,隔岸向祈恩哀呼:


    “回来吧,哥哥,一切都结束了!回来吧!”


    妲瑙尖叫:“不要过去!桑望,我们好辛苦才走到这里,难道你要放弃你的月亮国,回到那个烂泥塘里去吗?”


    药工们不敌精兵猛士,一个个倒下去,血流横河。镇西候挥剑砍倒了最后一个敌人,救下南乡等人,带着士卒们逼近遥立瀑布前的元祈恩,朗声道:


    “贼寇已除,恭请嘉陵王殿下回銮!”


    祈恩如在梦中,拥着金坠呆立在白练之下。镇西候正欲靠近,彀婆婆飞身上前挡住他们,发狂一般吼道:


    “走开!离他远些,离他远些!你们休想再将他夺去!”


    众人一惊,未及反应,那老妪竟从一个士兵的鞘中抽出刀来,对准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跪倒在祈恩身前,抱着他浸于冷泉中的双腿,喁喁道:


    “人生如朝露。与其被太阳晒干,不如趁日出前干干净净地回到水里……殿下,这是你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啊!老身就要去见你母亲了。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呢?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呢!”


    彀婆婆言至此,双手拔出扎在心口的长刀,短促地悲呼一声,在祈恩眼前缓缓倒下。祈恩想伸手去扶乳母,却敌不过流水匆匆,终是呆望着老妪枯枝般的身子随波而去。


    就在此时,流水彼岸的山林中降下一个声音。声量不大,却如雷贯耳:“回家去罢,桑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袍人牵着匹白骡子从对岸的雪林中出来,仿佛从天而降。南乡、玤琉等具是一惊,唤道:“艾一法师……!”


    法师将白骡子牵在岸边,手捧一物步入急流,如入无人之境。他来到瀑布下,深望着元祈恩,将手中之物高举在他眼前——那是一小片翡翠残玉,依稀刻着“桑望”两个小字,支离破碎却光华依旧。


    许多年前,一位来自南方佛国的贵人将一块完好的翡翠生石赠予嘉陵王,历经百劫,举世难寻的翡翠河珍宝今只剩这一小片存留于世。它曾随桑望的那只镯子落下五尺道深渊,在悬崖下摔得碎骨支离,又在火堆中熏得焦黑难辨。杭州六和塔上,彀婆婆将它交给了金坠。大理云弄峰古寺中,金坠又将它交给了艾一法师,请他带去翡翠河对岸寻得那位施主超度。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原主面前。


    翡翠的幽光映着艾一法师碧绿的眼瞳,恍若泪光盈盈。他将那枚残玉递给祈恩,沉声道:


    “回家罢,桑望,回家去罢!”


    祈恩望见艾一法师递来的残玉,微微一颤,伸手去接,倏忽却又触火般缩回了手。残破的翡翠映照于他的黑玉假面之上,似深潭映月,一片浓墨中破开青白的光亮。面具上雕饰的花鸟草木如同都活了过来,在月下悄然生长,寂静而热闹。


    “一切有情,从心得福,永无挂碍。”祈恩望着突如其来的故友,莞尔一笑,“这是你曾告诉我的。我愿听从我的心……祝福我吧,法师。”


    “这当真是你的本心么?你心中有太多的苦与恨,只因你曾有太多的痴与爱!”艾一法师凄声呼喊,“放下吧!人世间的重负不是一颗心所能承受的!难道你听不见,看不见么?神佛正与你一同受苦,一同流泪啊!”


    祈恩一怔,举目四顾。飞瀑湍流,崇山雪林,无不是茫茫而沉寂的白。良久,他如释重负般地轻笑一声,护着金坠从深水中站起来,将她送至艾一法师身侧。镇西候欲率兵上前相迎,祈恩抬手制止了他们,淡淡道:


    “我会回去。请让我同这片山林道别。”


    言毕,从艾一法师手里接过那枚刻着“桑望”的碎玉。他抓起金坠的手,将那片青盈盈的翡翠残片放在她的掌心。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只在火堆中摔成两截的焦黑断镯,抚着已不可辨的“阿儡”二字,合十捧于手中。


    “看着我,阿儡。”黑玉假面后的双眼微笑着遥望她,“看着我吧。”


    金坠想看他,却已心神恍惚,什么也看不清了、听不清了,只得紧攥那一小片残玉。迷蒙之中,只见祈恩转身走向飞瀑。她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了他乌云般飘远的衣角。


    俄而一阵骤风扑面,卷起水雾雪烟,天地冥蒙难见。风停之时,众人睁开眼,只见元祈恩已立在飞瀑前的深潭中央,昂首抬臂,以祈祷之姿背身遥望着飞流直下的白练。原本裹手的黑纱已被解开,随急流漂走。两只千疮百孔的伤手合十高举在头顶,像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掌心紧攥着那只翡翠断镯,似两轮焦黑的残月,锋利的残玉断口处洇着血痕——双腕之上,鲜血正汩汩淌下,在白水急流中绽出万千百亿的红莲。他却一动不动,似已在此驻留万古。


    寂静之间,高处覆雪的陡崖之上,忽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似冰晶破裂。妲瑙扯着嗓子悲号:“桑望!”


    “嘉陵王殿下!”镇西候回过神来,率兵向祈恩冲去。


    “不要过去——山要崩了!”艾一法师疾呼道。


    话音未落,瀑布顶端那坚硬的雪岩表层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崩散倾塌,似山神惊梦,起身抖落了沉重的白氅。刹那间,一道翻腾的白雾墙以银河之势狂泻而下,九天惊雷一般在水中炸响,淹没了大家骇然的呼号。


    岸上的祈威怔了一刹,急唤着“哥哥”冲进水里,被仓促退回的镇西候等人拦下。金坠早已心力交瘁,尚未回神,艾一法师护住她躲过落岩,抓住一块浮木,渡着她爬上对岸。


    众人奔逃,唯有妲瑙发疯似的向瀑布底下冲去。她一头扎进汹涌呼啸的深潭,扶起倒在乱流中的祈恩,架着他卧在唯一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捧着他鲜血直流的双手哭道:


    “桑望!桑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怎么这样傻,这样痴!”


    妲瑙祖父在岸上苦唤孙女:“妲瑙,快回来!快回来啊!”


    妲瑙如梦方醒,顶着落石冰雹跑回岸边,一把从祖父项上扯下那串五彩绳结,复又飞奔回正在崩塌的崖壁之下,抱起祈恩喃喃道:


    “别怕,我会救你的,就像当初在悬崖底下的那片黑林子里一样,我会救活你的!”


    妲瑙说着,拿起那串已被解开一个的绳结,急不可耐地解下了第二个黄结。


    “住手!莫解这绳结咒了!”妲瑙祖父隔岸悲呼,老泪纵横,“上古禁术一旦开了封,天塌地陷,万劫不复啊!”


    妲瑙哭喊:“天已塌了,地已陷了!没有了他,就让千千万万的劫都来罢!”


    “傻孙儿啊!难道你还不明白?”老人颤声道,“他已无法活下去了——他是要将神赐给自己的血肉还回去啊!”


    妲瑙充耳不闻,将新解开的绳结攥在掌中拼命摩挲,见无法解读,又发狂般的解开第三个,第四个,皆无济于事。她筋疲力尽,抬脸望着呼啸崩塌的崖顶,仰天悲呼: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他一条活路,为什么要带走他!世上再没有第二个桑望啊!”


    山崩雪融,冰冷刺骨的洪流顺着飞瀑从天而降,溅起茫茫雪尘。妲瑙高昂着头,泪流满面,任凭自己的脸庞被落雨般的冰雹碎石砸得血肉模糊。她浑然不觉,俯身护住祈恩,抱起他的头,含泪微笑道:


    “他们都骗你,只有我不会骗你。不信你看,现在我同你一样美了,我们是世上最美的桑望和阿儡……不,我就是你,我就是桑望啊!你睁眼看看我,看看你自己吧!没关系,还剩最后一个结,我一定会解开它,救活你!”


    她紧攥着那串散乱的绳结,伸手要解最后一个青结,却被一双鲜血淋漓的手阻止。妲瑙一怔,转悲为喜,紧抱着他喁喁道:


    “你活了,桑望,你活过来了!我又一次救活你了!快起来,我们一同到月亮上去……”


    她架着祈恩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岸边。祈恩忽挣脱妲瑙,转身逆着湍急的水流,向深潭尽处的那道飞瀑而去。


    他摘下黑玉面具,仰头迎向茫茫皓白。与崇山同时崩落的雪与尘须臾吞没了他的身影。


    “哥哥……!”祈威飞身欲追,被镇西候拦住。


    南乡、玤琉等人皆悲痛欲绝。众人护着不省人事的君迁在地动山摇之中奔逃。艾一法师与金坠被隔在对岸,金坠早已心力交瘁,形如幽魂,一上岸便昏了过去。艾一法师让她乘上自己的白骡子,护着她逃离这片发狂般震颤的山林。


    众人四散奔逃,荒乱之中,身后传来妲瑙绝望的大笑。


    “我告诉你们,桑望是世上最美的人,就算他陷在泥潭里,也比你们这群人好看千百倍!他有什么错?他只想要月亮,他只想去一个比月亮还亮的地方!你们没人能懂,没人能懂!现在他没了,月亮也不会再亮了……都是你们害的,我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


    她顶着雪崩爬上了急流中央的石头,昂首伫立,娇小的身形霎时显得巨大无比,似一道挥之不散的阴影。雪山崩塌的轰鸣撕裂了她的吼叫。


    “听好了,你们这群眼瞎心烂的异族人——我诅咒你们的稻田被洪水淹没,诅咒你们的家畜被野兽吃绝,诅咒你们的河流被血染红,诅咒所有饮下此水之人,都饱尝同我一样的肝肠寸裂之痛!这个世界就要灭亡了,但没关系,神会给我们四万年,让一切重新复原……再见了,异族人!我们四万年后再见!”


    妲瑙大笑起来,站在石头上向岸上奔逃的众人遥遥挥手,纵身跳入深潭,向着崖壁尽头的乱雪堆而去,一步一陷,边行边唤:


    “不要走!求你了!等等我,再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吧……”


    最后的落雪掩埋了妲瑙,随后便是漫长如亘古的寂静。雪尘如同漫天银星,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沉落,留下震耳欲聋的沉默。


    一场新雪无声飘落,整片山林似被一只大手抚平,沟壑被填平,深涧无踪影,唯有平坦如新纸的雪野铺陈开来,泛着月光般的冷白。寂静里,林间一只獾子刨雪的窸窣声清晰可闻。


    一串残破的草绳结被冲上岸,埋在雪中,如一道疤痕悄然指向深不可见的地底。那里还埋着一只幽幽泛光的黑玉面具。


    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翻开雪堆,拾起面具,抖落覆满黑玉的霜雪,好奇地捧在眼前,似与那一对精美而空洞的眼眶对望。


    妲瑙祖父蹒跚行至阿罗若身旁,弯腰捡起那串散乱的绳结。封着苗疆禁咒的五彩绳结已解开了四个,仅剩最后一个青结,沾着新雪,像一只泪盈盈的眼。


    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唯一完好的结,悲辛交加地跪在雪中,向着山崖尽头那方看不见的瀑布含泪遥拜,仰天长吟:


    “感谢神明——末世已远!末世已远!”——


    作者有话说:主cp结局是he,he,he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170章 朱砂墨 “他将长命百岁。”


    这是大理开国以来最不寻常的一年。滇中的冬天从未有过比这年更冷的, 春天也从未来得比今岁更迟。从不下雪的地方积雪三尺,流水结冰,冻得庄稼果实发黑, 火塘冒不出烟。


    家家户户都请端公来做法事, 无论是白蛮的阿吒力还是乌蛮的毕摩,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大凶, 咒法难攘, 人力难抵——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冬春之际, 东南方的哀牢山中出了桩哆哆怪事。


    山外乡民们亲眼所见,地火与雪崩同时发生, 映得山月一时红如血,一时白如骨,吓退了入山征伐的上百大理景龙联军。就连无坚不摧的景龙战象都吓坏了,四散奔逃,狂啸如雷, 撞倒了上百棵巨树古木。雪不止, 火不灭, 红白交融弥漫哀牢山,崇山上方笼着一层幻象般美丽而不祥的光影,令人望而却步。


    百姓以为末世至, 纷纷祭神拜鬼,以平息山神之怒。许是神明开眼, 十日之后, 山火灭, 雪水融,结冰的山涧重新流淌。山泉流过枯林焦土,竟比任何时候都清冽甘甜, 恍如仙露。一个在山脚下汲水的乡民在溪边拾得一枚纯青发亮的宝石,官府来收,赫然竟是遗失的大理国宝,传闻中金翅迦楼罗神鸟之心化作的纯青琉璃。


    据说这枚传国之宝曾被叛逃的大理皇子真摩劫夺,欲凭此勾结哀牢蛮窃国谋反。大理太子此行率重兵入山正是为夺回国宝,却遭那逆贼摆了一道,铩羽而归。反贼真摩已死于天堑山火,那枚失窃的青琉璃却奇怪地出现在山外,引得众说纷纭。


    大理将士们都说,是他们的护国神鸟金翅迦楼罗与哀牢山中的邪魔恶鬼斗法,为灭山火,不惜舍身自焚,留下这颗至青至纯之心。然而真应太子从哀牢山回去便发了疯,许是着了魔。下人们将失而复得的国宝捧到太子面前,他甩手就给扔出去,面色煞白地念叨这只是块石头,只是块石头。人人都说他身染无明业障,怕是做不成太子了。


    祸不单行。还有人说,曾在夜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在哀牢山中狂奔,边跑边一件件脱下衣服,生出羽翼,最终变成一只闪闪发亮的孔雀,消失在山林深处。大家都说那是失踪已久的大理太子妃所化。据说还有另一个女子同她在一起,形容酷似和亲途中“暴病而薨”的那位妙喜小公主。目睹她们身影的人都说,人世间绝没有如此美丽的存在,定是仙灵降生历劫,复又回归那宁静永恒的国度之中。


    大理官家对此传闻避而不谈。奏报只称这是一场胜战,杀灭了逆贼,夺回了国宝,将那窝预谋放毒的哀牢蛮夷赶尽杀绝,保家卫国,实乃神佛庇佑的大喜事,足以温暖这个百年难遇的寒冬。


    哀牢山南,红河西岸。春雪初融,曦光明丽,河水泛着映山红一般的淡绯色波光静静流过两岸田舍。正是正月初一,滇中凡有汉人客商的地方都响起了鞭炮声。此间地处幽僻,故而恬静如常。


    这一带住的多为乌蛮族人,本地没有正儿八经过春节的习惯,按习俗,哪家门前的春花开了,哪家便过年,全寨依照花序轮流过。正值春耕农忙之时,家家户户都忙着下田,忙完自家的活计,便聚到“过年”的那户人家帮忙,做完农活就在这家的花树下席地而坐,吃喝歌舞庆祝新春。


    今岁春来得晚,寨中百花尚在沉眠,还没有人家过年。红河谷地一带本是滇中最丰饶的地方,这几年不太平,接连遭了洪涝、大疫、兵燹及罕见的冻害,原本肥沃的农田渐渐寸草不生。上百户人家都离开了,只剩十来户坚守故土,日复一日地耕种他们千疮百孔的土地。


    今日又是一个农忙日,老老小小都早早起来犁地插秧。趁着休息间隙,全寨的孩子都背着竹篓来到红河滩边,宝贝似的拾了好几筐被冲上岸来的红砂石,询问边上一个戴着瓦猫面具的小人儿:


    “阿罗若,你瞧这些够了么?”


    阿罗若逐一清点大家竹篓里的红石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本地孩子好奇道:“这些石头当真能变成宝贝?”


    阿罗若严肃地点了点头。她身旁是云弄峰上的五个师哥师姊,大家异口同声道:


    “那当然,这可是沈学士的独门秘方!快走吧,沈学士急着用呢!”


    孩子们背着一筐筐红石头飞跑回寨。村寨后的一片荒草地里,乌蛮少年赫火正带着族人们锄草开荒。他们都是先前从哀牢山寨中逃出来的,历经艰险终于回到家乡,一面举着锄头挥汗如雨,一面用自己的语言唱着山歌。


    “赫火阿哥,你瞧见沈学士了么?”孩子们上前问道。


    “沈学士正在那边寻宝呢!”赫火指了指身后半人高的荒草丛,“这块地荒得久,生了许多野草,我们都当杂草拔了,沈学士瞧见却当成了宝,正一簇簇挑出来哩。”


    话音一落,阿罗若便猫儿似的蹿了过去。孩子们随之而去,拨开比人他们还高的荒草。春雪初融,枯草萌出点点新绿。一个白影正俯身于春草深处,手握一柄小锄,小心翼翼地将一株不起眼的药草连根掘起。春风拂掠,素衣翻飞,四下绿草如翠波荡漾,仿佛置身一片碧海中央。


    “沈学士,大家捡了你要的能变成宝贝的红石头来,你看够用么?”孩子们兴冲冲地围上前。


    沈君迁闻声回首,望见一篓篓小山高的红砂石,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将刚掘出的那株药草装入竹篮,起身随孩子们走出草丛,来到寨中的小磨坊前。此处已架起了火堆锅炉,正冒着袅袅热烟。乡民们听说沈学士要“点石成宝”,都放下农活围过来张望。


    君迁将孩子们捡来的那几筐红砂石集在一起,漂去杂质,一并堆放在石磨中研成细粉。随后加了些米酒继续搅匀,研磨至胶状后放入锅炉中熬煮半晌,像在煎药似的。


    大家好奇地望着锅中咕咕冒泡的红浆,迫不及待道:“下一步呢?”


    君迁往锅炉中添了些树胶同煎,慢火熬作琼脂状,去滓取清,置于臼中捣炼匀透,直至其声由浊转清。正要向大家解释后续步骤,蓦地定住了,呆望着一锅鲜艳的朱砂胶,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下一步……”


    “沈学士,下一步究竟是什么呀?”


    孩子们看他忽然不作声了,以为他在卖关子,愈发急了。君迁皱着眉,满面茫然,不知所措。就在此时,金坠拿着本书向他们走来,照着书念道:


    “下一步,置于楮叶,藏于瓷瓮,书画用者,清水研之即可。或揉作饼状,入模压之,置阴室晾之,不可曝日。”


    金坠将熬好的朱砂胶倒入翁中,用水化开,折了根树枝作笔,树叶为纸,画下一朵小红花,向孩子们介绍道:


    “此物名为墨,不仅能用来画画记事,还能入药治病。红河出产的砂石色泽鲜艳,做朱砂墨是最好不过的。”她见一个小男孩腿上磕破了皮,便取了些墨替他敷上,柔声道,“是不是不疼了?”


    男孩高兴道:“真的不疼了!金娘子比毕摩还厉害!”


    金坠照着手中书念道:“墨之为用,非止于书。古人以药入墨,能愈疮毒。今承古法,参以时宜,录此以惠后学。”


    读毕合上书,露出封页上的《本草拾遗》四字。本地寨民不识书本,只见过巫医记录法咒的羊皮卷,指着那书问道:“这是记法术的吗?”


    “是啊,这是天下最神奇的书,记着许多神奇的药方。”金坠指着君迁,“这本书是他写的,你们要夸就夸他吧!”


    大家都笑道:“原来沈学士才是世上最厉害的毕摩呀!”


    君迁如梦方醒,莞尔道:“这些药方都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多出民间。我不过拾人牙慧,整理记录。”


    寨民们道:“可惜我们不识字,不然大家人手一本,生病就不怕了!”


    金坠思索片刻,叫来云弄峰的孩子们问道:“几位小师父常帮艾一法师抄经,能否将书中记载的各种医方画下来,好让大家都看懂?”


    孩子们正嫌无聊,欣然答应。金坠让乡民们取来几块麻布,又带大家做了几只芦苇笔,用新制成的朱砂墨照着《本草拾遗》记录的草药画起来。阿罗若不识字,不甘寂寥,便兀自在麻布上画了许多小红花。


    金坠心生一念,将每一朵小花都裁剪下来,挂在一旁尚未开花的老桃树上。村人们见状,纷纷效仿,用新制的朱墨画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挂在自家门前的树上:桃花,杏花,马缨花,映山红……原本冷冷清清的村寨霎时热闹起来,仿佛一夜间春意盎然。


    “过年喽!”老老小小奔走相告,“全寨子一起过年喽!”


    金坠望着树上随风飘拂的点点红,有些恍若隔世,叹道:“春天终于来了……真好。我从不知云南的春天竟也来得这般晚。”


    君迁微笑道:“春日迟迟,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金坠嗔道:“你还说我?我醒来见你不在,寻你半天,谁知你在这里给大家变法术呢。怎么忽然想到要制墨了?”


    君迁道:“寨中农忙事多,每家都询问我有无帮助记事的良药。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过墨,我便让他们去河边采些朱砂回来制墨,将待做之事记下来,便不会忘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金坠面露异色,紧张道:“皎皎,你怎么了?”


    金坠深吸一口气,捂着小腹,悄声道:“它刚刚踢了我一下。”


    君迁爱怜地握住她的手:“很难受吧?”


    “难受也得受着啊。这小倒霉一路跟着我也没少吃苦,闹就闹吧。多闹闹我也安心……”


    从哀牢山回来后,她便昏睡了三天三夜。一睁开眼,看到君迁守在塌前,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原以为这一路跋山涉水,历经大悲大恸,孩子定是保不住了。可这个顽强的小生命竟还在这里,就安睡在她身体里,不离不弃地陪着她。人人都说这是个神迹——正如发生在君迁身上的事一般……


    她一时恍惚,凝眸深望着君迁。他的脸上并无一丝病容,亦无过去的苍白,整个人映于红河明亮的春光下,像一株春雪初融的新绿之树。他被她看得奇怪,笑道:


    “怎么又这样看着我?我有那么好看?”


    “好看。”她忍住鼻酸扑进他怀中,听着他平静温热的心音,“我要永远这样看着你。”


    他拥住她,在她耳畔道:“我方才寻到一株野当归,一会儿熬汤给你喝。”


    “当归……从前怎么没发现,这是个如此美的名字。”金坠轻叹一声,抬起头来,“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该吃药了。”


    君迁一怔:“药?什么药?”


    金坠心中一颤,一时语塞。几个孩子手举刚画的红布花跑过来,听见他们说话,关心道:“沈学士生病了吗?”


    金坠小声道:“他……他染了风寒。”


    “沈学士刚从哀牢山回来吧?那里很冷吧?听说山里还有许多魔鬼妖怪……”


    孩子们指着红河对岸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崇山。金坠不去看那远山,坚定地说道:


    “不用怕。春天来了,山里的雪都融化了,妖魔害怕暖和的地方,已跑得远远地,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沈学士的病也会好起来吗?”


    “会好的。”


    孩子们如释重负,将手里的小红花全都送给君迁,祝他早日康复,便又嬉笑着跑远了。


    “我当真……染了风寒?”君迁蹙了蹙眉,“为何我自己毫无知觉……”


    “南乡先生和艾一法师都给你看过了,说你寒邪内生,需慢慢调理,特给你炖了温中滋补的汤方,快回去喝吧。”


    金坠掩住异色,匆匆拽着君迁回到他们借住的寨民家中。南乡和玤琉正在灶前看药,见他们回来,忙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金坠拉着君迁坐下,将药碗捧到他面前,严肃道:


    “这是艾一法师大老远去采来的药,专为你调的方子,你可要一滴不剩地喝完!”


    君迁乖乖将药饮尽,皱了皱眉,轻声问道:“为何这样苦?”


    玤琉笑道:“真是奇了,沈学士竟也会嫌药苦!”


    南乡问道:“你看今天的药同昨日比如何?”


    君迁一怔:“昨日?我不记得昨日服过药……”


    南乡讪笑道:“是我老糊涂了!昨日……昨日是我自己喝了药!这去了一趟哀牢山,一个个都病倒了,尽拿苦药当水喝!”说着大声咳嗽起来。


    金坠呆望着君迁,如鲠在喉,面露悲色。玤琉暗中拽了拽她,对君迁道:“沈学士无须忧心,你同大家一样,在山中染了些风寒,吃几日药便好了。”


    君迁若有所思,还想问什么,忽觉一阵困意袭来,面露倦色。金坠忙扶他躺下,柔声道:“这药喝了会犯困的,先睡一会儿罢。”


    君迁还想起身:“可我答应为大家制的墨尚未入模……”


    南乡一把将他摁回塌上:“你躺着,我帮你去做,保准叫这红河朱砂墨闻名天下,香飘万里!”


    金坠强颜道:“是啊,你这位名医只管开方子,合药的活儿就交给我们吧!”


    君迁拗不过他们,只得乖乖躺下,拉着金坠的手叮嘱:“皎皎,你千万别太累,记得多休息。”


    南乡笑道:“沈学士放心吧,早说你家娘子天赋异禀,先前你们几个吃菌子中了毒,独她没事人似的。此行哀牢山,我们这一行都遭了殃,她怀着身孕翻山越岭,火里来水里去,还能这般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照顾你,你就不必替她忧心了!”


    金坠苦笑:“先生莫折煞我,我这哪是天赋异禀,不过就像地里的野草,拔了又长……”


    “春风吹又生——这可是世上最叫人羡慕的禀赋哩!”南乡望着窗外一片春和景明,“春来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金坠淡淡一笑,转头去看君迁,却见他已倚在塌间睡着了。她轻叹一声,俯身为君迁掖好被角,在他的额角吻了一下,便同玤琉和南乡一道带上房门出去了。


    农家小院中洒满春光,虫鸣鸟啼,鸡犬相闻,一派生机。新抽枝的老树上缀满了朱砂墨涂成的布桃花,红萼如星,随风摇曳。三人默立树下,一时无言。


    玤琉握住金坠冰冷的手,轻声问道:“你还好么……?”


    “他愈发严重了。”金坠目光涣散,喃喃自语,“方才制墨的时候,他做着做着,忽原地愣住,手足无措,就像断片了一般。昨日明明喝了药,却说不记得……”


    玤琉道:“艾一法师和妲瑙祖父已分头去寻药了,又有你们的天子陛下护航,大家同心齐力,定能寻得良方为沈学士解毒……”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南乡长叹一声,“我万不该将麻沸散方交给那个狂徒,让他调出了这害人的东西……”


    一片沉寂。须臾,远处的阡陌小道间响起疾行的马蹄声。玤琉忙跑去张望,欣喜道:“他们回来了!”


    金坠回过神,飞奔至院门外。只见元祈威带着将士们与艾一法师一同策马归来,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一群欢呼雀跃迎接他们的孩子。春光明媚,众人却神情凝重,面如蒙尘。


    金坠一看到他们的脸色,心已沉到谷底,问道:“什么也寻不到么……?”


    艾一法师黯然道:“这几日,我们分头跑遍了滇中盛产名药之地,问遍了各处的巫医方士,皆无所获。妲瑙祖父和镇西候还在别处寻访,尚无音讯……”


    金坠面色煞白,垂眸呆立。南乡玤琉闻言皆难掩失落。元祈威敛住哀色,走到金坠面前,沉声道:


    “金娘子莫忧,我已命飞骑回中原发榜征求四海医士经方,普天之大,不信寻不到一个方子解了这毒!”


    “已经十日了。”金坠嗫嚅,“距君迁饮下这毒,已过十个日夜。只怕毒物已入骨血,再也解不了了……”


    艾一法师问道:“这几日间,沈学士的病症有何进展?”


    南乡道:“肉身暂且如常,心神却已遭毒侵损。哀牢山中所历诸事,竟全无印象,只依稀记得自己曾去过那里,恍如前尘一梦。其余之事也是时记时忘,偶见幻形幻听,伴心悸梦魇之症。沈学士服下的这毒极不寻常,药理药性尚不清楚,目下只能先以解表祛风的汤方延缓毒发。只恐再拖下去,他将……”


    “他将怎样?”金坠咬唇咽下眼泪,“请如实告诉我……”


    “他将长命百岁。”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幽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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