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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有孕 “哥儿脉象清晰,怀孕一个多月,……


    过了成人礼, 二人即将前往新的地方。


    程立在翰林院待满三年,过了考核,调往地方。


    新的官职是宿州核桃府知府。


    知府论品级都一样, 但实际因为繁华富庶程度不同,并非全是好职位。


    譬如核桃府就是出了名的穷苦之地,且无论距离正涛府还是京城都很远。


    京城的生意需要人看着不能全走,裴老三就说让自己的儿女跟着夫夫俩一起去。


    裴伯远和周远昭从正涛府来参加他们的成人礼, 也说想跟着他们一起。


    但夫夫俩商量过后,只让裴向浩夫妻跟着他们一起。


    裴向浩的妻子巧云在前年生了个女儿, 小孩才满两岁, 怕路上生病,也怕核桃府条件不好,因此留在京城。


    装好最后一个箱子,裴乐上了马车, 心中有些怅然。


    除却西图送的铺子,裴乐后来又买了两处小铺子。


    ——他学聪明了,若是买住的房子,人一走就没用了,卖出去要折价不少, 铺子无论卖还是租都方便。


    好不容易经营起来,却又要走了。


    裴乐望向车窗外,看了一会儿草木如梭,不自觉靠在了程立身上。


    或许因为太过无趣,又因为颠簸不能看书, 他有些犯困。


    “我睡一会儿,有事叫我。”裴乐闭上眼。


    因路途遥远得坐一个月的车,因此马车做得宽大, 人能够直接在里面睡觉,但裴乐不想躺下,就想挨着夫君。


    他和程立成亲三年了,按理说也该腻味了,实际上两人却越来越腻歪。虽一直没有孩子这一点一直让亲人担心外人猜忌,但他们自己却早已说开了,不大在意。


    他们才二十岁,一辈子日子还长呢,有的是时间等孩子来。


    程立看了会儿身侧夫郎的睡颜,拿过手边的衣裳给夫郎盖上,一手翻看核桃府的地理图。


    赶路总是无趣磨人的,尤其路途大家都不熟悉,走了大半月后,程立决定休整两日再赶路。


    下人辛苦,再者裴乐这几日状况也不好。


    裴乐素来精神足,如今却不晓得怎么回事,总是倦倦的,昨日程立还看见他吐了一回。


    幸好细问之下,裴乐说只吐过这一回,晌午的肉没有烤熟,他吃恶心了。


    可在军营时,明明吃过更差的饭菜,且当时裴乐都吃下去了,事后又吐,程立怎么想都觉得不安,因此单独驾了马车,载着夫郎去看郎中。


    陌生城镇,两人挑了客人多的医馆,因为人多,得在铺子内等一会儿。


    程立买了一筒饮子给夫郎喝。


    裴乐尝了一口,或许地域不同,味道对他来说有点古怪,就没再喝第二口:“你太大惊小怪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上我还练了一套拳,一点问题都没有。”


    “检查一下,若是生病了早点治好,若是没有生病,只当我们两个人来玩了一趟。”程立拿起夫郎不喝的饮子,尝了一口后也放下了。


    这饮子看着色泽清亮,里面却不知放了些什么,滋味苦涩,又不像茶会回甘。


    裴乐偷笑一声,闻着药香,把玩着程立的手指,心情舒畅许多,又有点犯困了。


    好像睡觉时间是变多了,可舟车劳顿,晚上又睡不好,白日里补觉难道不正常?程立也会补觉,只是没他这么多罢了。


    前面几人看完,轮到他们,裴乐坐到诊台前,先回答了郎中的问题,然后伸出手腕。


    “恭喜,小哥儿身体康健。”郎中收回手,笑说,“腹中胎儿也康健,昨日呕吐应是吃了生食的缘故,怀有身子的人虚弱些,都是正常的。”


    裴乐脑中“??”的一声,震了半晌方才缓过来:“我有孕了?”


    郎中点头:“哥儿脉象清晰,怀孕一个多月,老朽不会断错。”


    裴乐转头看向程立,却见程立木着脸,触及到他视线的一瞬,才回魂般难以克制地扬起嘴角。


    “乐哥儿。”程立有千万句话想说,却只说出了三个字,握着夫郎的手紧紧不松开。


    老郎中看惯了年轻人因为有孩子一事而失态,不紧不慢道:“胎儿坐得稳,夫郎无需服安胎药,但孕间有许多事要注意,你们听还是不听?”


    两人忙坐直了,直点头:“听的听的,您说。”


    “这头一则,怀胎总共九、十月,前三月后三月不能同房,中间也得适度。”


    两人对视一眼,裴乐脸微红,心想幸好这段时间都在路上,两人不怎么行事,还在京城时行事多,所幸没有伤到胎儿,否则被郎中诊断出来,真是丢死人。


    “第二则,不可过度劳累,莫做危险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日常活动不能落下,不能过量饮食,否则胎儿过大,容易一尸两命。”


    程立心里紧了一瞬,忙追问如何才能算过量饮食,吃多少吃什么为宜,活动量又应当有多少。


    老郎中是个耐心好的,一一作答了,


    该问的都问过一遍,后头的人都等着急连番催促了,两人才给了医费,拿着老郎中给的一盒丸药离开医馆。


    ——裴乐现下无需吃药,这盒保胎药是以防万一的,毕竟他们还要行很长的路,路上可能出意外。


    “没想到会突然有孩子。”裴乐摸了摸肚子,觉得小腹好似有些变化,又好似没有。


    里面在悄然孕育生命。


    裴乐心尖有一处变得柔软。


    程立也在看着夫郎的肚子,伸手想摸一摸,又止住了,转而询问裴乐可有不适。


    “我好好的,刚才郎中还说我身体康健呢。”裴乐见他一脸小心,好笑道,“不必这般紧张,你就当我没有怀孕好了。”


    “岂能一样。”程立扶住他,“郎中说了,有身子的人做事需小心,若出了意外,会比常人痛苦难捱。”


    这道理裴乐自然知晓。


    柳瑶生了两个孩子,巧云生过一个,三个小孩都是他看着出生的。他自己本就打算要孩子的,因此格外注意过,知道孕子生产的不易。


    哥儿会比女子更不易,他早已准备好承受。


    如今几乎不吐,没有不适,只是容易困倦,运气非常好了。


    当然也并非全是运气,他问过好多郎中,说是若夫夫俩身体都康健,孕子便会相对轻松些。


    裴乐心想,毕竟子肖父,若是个病秧子生下来难伺候,没生下来前待在肚子里,一样的难伺候。


    “你可想吃些什么?”程立又问他。


    裴乐是有些饿了,什么都想吃,就近选了家干净些的馆子,先点了两个菜,感觉味道不错,才又点了一些。


    两人在镇子上逛了约摸两个时辰,买了不少东西,其中吃食居多,然后才回到居住的客栈。


    裴向浩夫妻还有下人们看见吃食自是高兴,点了两壶酒和一些简单的饭菜,一群人在客栈堂内占了两张桌子用饭。


    他们热热闹闹的,掌柜看着却不大高兴,嘱咐了伙计几句。


    伙计将饭食端上桌后,扫了眼桌面:“好香的烧鸡,诸位客官可是在外头买的?”


    裴向浩点头:“我们东家去了一趟镇上,给我们带回来的。”


    “你们东家人可真好,就是脑子有些不聪明,我们客栈里什么都卖,烧鸡酱猪肘都有,犯不着跑那么远去镇上买。”


    裴向浩脸色一变,巧云道:“你倒是个脑子聪明的,知道为掌柜考虑,就是不知掌柜赚了钱后,能分你多少。”


    伙计登时一脸菜色。


    他一个月就几钱银子的死工钱,客栈赚得再多,掌柜都不会多给他分一文。


    裴乐换了件外裳下楼,走到半截,正好听见这茬,目光略过伙计,最终落在掌柜脸上。


    掌柜注意到他的视线,三角眼里闪过慌乱,连忙从柜后走出,对着伙计脑门拍了一掌:“人家贵客肯在我们这里住宿已是我们的荣幸了,饭菜爱在哪儿买就在哪儿买,你管这么宽做什么。”


    说罢,又对走下来的裴乐低头哈腰地道歉。


    裴乐程立都不是爱好华美衣饰的人,出门在外更是穿得简朴,但随行这么多人,马车骡车数辆,足以见得不是凡人。


    掌柜正是因自己不敢得罪,才让伙计出头。


    伙计只低着头,不敢吭声。


    裴乐今日心情不错,没有动怒,平常道:“原本选择住你这里是觉得你这里清静,现在看来一家客栈能这般清静是有缘由的。”


    “休哥儿,将今日的房费结给他们,我们换家客栈住。”


    ——两名侍哥儿,杨哥儿家在京城,留在京城继续跟着裴老三一家,休哥儿孤身一人,随他们一同前往核桃府。


    休哥儿应了一声,拿银子结账,任凭掌柜如何说道都当做听不见。


    行李本就在车上没有卸下来,一行人拿了随身物品,纷纷坐车离去。


    看着数辆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眼前,最重要的明日的大笔房费都没了,掌柜气得又给了伙计一下:“蠢货!客人都被你赶走了。”


    伙计觉得很委屈:“明明是你让我那么说的。”


    两人互相指责,另一边,裴乐等人找了一家好客栈,房费一般,掌柜伙计都好说话,倒是一身轻松。


    第162章 丢钱 裴向浩才说他的钱袋被窃贼偷走了……


    次日仍在客栈休息, 裴乐有孕一事暂未告诉其他人。


    老人常说前三个月不能声张,郎中也说前三个月胎儿不够稳,得小心些。


    轻松过了一日, 晚食前清点物品时,官差忽然找上门,说他们涉嫌抢劫。


    仔细一问,原来是前一日住过的客栈夜间被人偷了银钱, 掌柜怀疑是他们报复。


    “可有证据证明是我们?”程立出面问。


    他们这样一大帮人,不知什么来历, 官差轻易不敢得罪, 捕快回话道:“虽没有物证,却有人证,客栈伙计小二看见你从窗户里翻出去了。”


    捕快指的是裴乐。


    裴乐诧异:“确定看见的人是我?”


    捕快点头:“小二这么说的,看见了一名与你身形相仿的哥儿。”


    “官爷, 可否借一步说话。”程立做了个请的动作。


    知道程立想拿官凭,裴乐握住汉子的手腕:“不用借一步,我跟他们走一趟。”


    他想看看那掌柜伙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要上公堂,程立自然陪同,休哥儿同他们一起, 其余人留在客栈。


    此处名为冷风县,冷风县显见不如裴乐出生的清奉县富裕,街上许多赤脚小孩,身上的衣裳也是补了又补。


    到了公堂,裴乐见到了昨日的掌柜和伙计, 却没有见到县官,一问方知县令大人事务繁忙,今日是师爷审案。


    师爷没有官职, 正好不用跪拜,程立便没有将官凭拿出。


    师爷听双方陈词过后,道:“这事儿简单,他们都是外乡人,若有偷来的东西定然还放在行李中,一搜便知。”


    程立皱眉:“师爷,仅凭小二一人所言,无凭无据,恐怕您无权搜查我们的行李。”


    “你们是不想走了不成?还是做贼心虚?”师爷扬声。


    裴乐道:“若您这般断案,我也要报案,昨夜我丢了一只金镯子,我怀疑是你偷了。”


    师爷瞪眼,拍案而起:“你这哥儿!”


    “怎么了,我们外乡人不能报案?”裴乐回视。


    “你明显污蔑本官,不服本官判决搜查你们的行李。”


    裴乐道:“照您这般逻辑,客栈的掌柜伙计也是在污蔑我,因为我昨日与他们吵过架,原定的住两日,最后只住了一日,他们的账本上都有记载。”


    师爷皱眉,又一拍惊堂木:“你这哥儿真是伶牙俐齿,诡言巧辩。”


    “我们东家是不是巧辩,一看账本便知。”程立道。


    闻言,客栈掌柜有些慌神,连忙道:“大人,他们夫夫俩一直在诡辩,伙计都看见他们了,他们还跟我吵过架,有动机,人证物证俱全,大人快些将他们抓捕吧。”


    说罢,他左手袖口挡着,右手朝师爷比了个手势。


    师爷摸了摸胡子,道:“掌柜言之有理,不过国有国法,即使偷盗也不能随意抓捕。”


    师爷看向裴乐两人:“你们夫夫可愿赔偿十倍赃款?”


    掌柜说柜中丢失了一百两银子,十倍便是一千两。


    裴乐气笑了:“不是我们偷的,如何赔?”


    “那就搜查行李。”师爷一声令下,衙役行动起来。


    程立黑脸:“师爷,你这般滥用职权,不怕有人告到县爷那里?”


    “呵。”师爷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县太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


    眼见这师爷贪赃枉法,有些事也就不必隐瞒了,程立冷道:“师爷,烦请借一步说话。”


    师爷下意识开口回绝,但话到了嗓子眼,见程立气度不凡,目光竟有些摄人之意,他心中咯噔一声,下了堂。


    两人进了内室,不多时再出来,师爷身体似乎都佝偻了,跟在程立身后,满头冷汗地坐回原位。


    他拿起惊堂木,又放下,横眉看向掌柜伙计:“牛掌柜,小二,你们两个从实招来,昨夜究竟有无失窃事件!”


    进去一趟就变了态度,掌柜知道定是程立身份不一般。夫夫俩虽气质独绝,但手都不十分细嫩,尤其那哥儿,没有哪家贵哥儿有这样一双粗手。


    汉子应是个读书人,可太过年轻,估计是个秀才。


    因是年轻秀才,师爷才高看几分。


    掌柜自以为看穿一切,咬死了说是伙计看见了裴乐。伙计倒是有些慌,说只能确定是名哥儿,没有看见脸。


    “真的丢了近百两银?”裴乐问。


    掌柜断然点头:“柜里的银钱由我每日清点,绝不会弄错。”


    “好,现在去客栈一趟吧。”裴乐看向师爷。


    师爷抹了把冷汗,连忙招呼人跟上。


    —


    客栈内


    裴乐问掌柜哪个抽屉是装钱的,掌柜指出后,裴乐将抽屉整个拿出来:“牛掌柜,请问店内菜价几何房价几何。”


    牛掌柜一一报了。


    这里并非富裕乡镇,客栈位置又偏僻,伙计只有一个,因此价格都不贵,上房一百文一晚,下房五十文,通铺二十文。


    菜价基本都比下房价格低。


    裴乐:“若有客人来交易,用银子多还是铜板多?”


    掌柜:“打尖铜板多些,住店的有银子有铜板。”


    裴乐点头:“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抽屉中,银子和铜板各放在哪个位置。”


    掌柜的被他问得心惊,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师爷的催促下划出区域。


    “其中银子放了多少,铜板又有多少?”


    掌柜说:“整银三十两,碎银三十两,铜板约有四十两。”


    一两银子是一千枚铜板,四十两银子就是四万枚铜板,掌柜确定这点位置能放下四万枚铜板?


    掌柜一滞。


    师爷看准时机道:“好你个牛掌柜,竟敢报假案,来人!将他们俩给我抓起来!”


    “大人饶命!”伙计扑通一声跪下,“小人没有做假证,小人昨天真的看见了一名蒙面哥儿,至于钱,是掌柜说丢失了上百两,小人就是个伙计,从来没有机会看钱柜,哪里知道……”


    他声泪俱下,又说有几十岁的老娘和几岁的儿子要养,如何受掌柜胁迫云云。


    师爷可不管这些,只让官差将两人拿下,封了铺子。


    随后他走到程立旁边,低头哈腰:“程大人,夫郎,你们看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师爷觉得应当如何?”程立眸色微动,反问。


    师爷道:“夫郎丢了金镯子,说不定就是他们两个人所为,不如就判他们赔夫郎一只金镯,再往县里交百两银子的罚金。”


    掌柜伙计听见这话,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等偏僻之地的客栈,赚钱不多,哪里去弄金镯子?伙计就更不用说了。


    裴乐看向师爷,心中有些动气,想到自己如今有身子不同于往日,又忍下了,余下的事皆由程立处理。


    程立道:“师爷断案如神,在下佩服。”


    “程大人谬赞。”师爷松了口气,脸上终于又有笑模样,“不知夫郎可还有丢失其它物品,我一并让这两个刁民拿出来。”


    程立道:“东西太多了,等回去之后再清点一遍物品才清楚。”


    闻言,师爷心道这小大人够贪的,面上仍是捧着程立,恭恭敬敬将两人送上马车,一齐到了县衙。


    县太爷是个面白肥胖的中年汉子,早就得到消息,准备了席面迎接两人,一见面就将夫夫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裴乐头一回被县官这样奉承着,听得只想冷笑。


    这地方是个穷县,县官却这般脑满肠肥,养得细嫩,足见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作为百姓中的一员,尤其曾经自家也被搜刮得厉害,裴乐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丝毫没被讨好到。


    不过该吃还得吃,这钱财已经被搜刮来了,他们不吃,县官也不可能将满桌饭菜换成银子还给老百姓。


    裴乐拿起筷子用饭,见状元夫郎吃得多,县官说话逐渐敞亮起来,说要感谢程立夫夫帮他抓贼,愿将一只金镯凑成一整套金饰。


    裴乐筷子微顿,又继续落筷。


    程立一边关注着夫郎用饭,一边道:“金价贵,马大人有此心意,程立心领了。”


    “情义值万金,一点金饰不当什么,只盼望程大人日后高升时,能够记得下官。”马大人举起酒杯。


    程立举杯与其碰了一下,一顿饭“宾主尽欢”,马大人让他们再留几日,好留出时间打造金饰,程立全都同意,也夸赞了马大人一番。


    等到三人坐着官府的马车回到留宿的客栈,已是亥时了。


    外头天漆黑,客栈内却亮着灯,裴向浩夫妻在楼下坐着等他们回来。


    见了面,先关切一番他们可有受到为难,确定没有受到不好待遇后,裴向浩才说他的钱袋被窃贼偷走了。


    “幸好他的户帖都放在我这里没有叫贼人偷了去,但钱袋里银子却不少,足足有十两。”巧云说。


    银子放在妇人哥儿身上更容易被偷,因此日常花销的散碎银子都在裴向浩的钱袋里,没想到他一个年轻汉子还是遭了偷。


    裴向浩继续说:“不止是我,孔壮他们也有几人的钱袋子被人摸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在哪儿被偷的?”裴乐蹙眉问。


    巧云道:“你们走后,我们一直待在客栈里,哪里都没有去。”


    发现钱袋被偷了之后,裴向浩才赶紧让其他人去看着行李,免得丢失更加重要的东西。


    “可有怀疑对象?”


    “有一名瘦汉子在一个时辰前进来吃饭,从我们面前走过一趟,还有几个小孩。”裴向浩回忆道,“说不定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客栈的人,因为裴乐三人走后,伙计们只来上过菜和茶水,那会儿东西都还在身上没有丢失。


    “我们问过客栈里的人,没有人认识那瘦汉子,小孩中有一名是乞丐。”


    本来裴向浩打算出去找乞丐,可又怕裴乐回来沟通不方便,而且人生地不熟,他摸黑出去找不着路就不好了,故此谨慎考虑,他没有出去。


    裴乐眸色微动,沉吟道:“先让大家休息吧,只敢偷钱袋必不是大盗,明日再去报官不迟。”


    第163章 阿旺 说罢,阿旺攥着拳头就要打休哥儿……


    次日, 小雨。


    程立带着裴向浩,去了一趟县衙报官。


    县官反复确认,确定总共只丢了二十两银子, 看向两人的视线颇有些无语。


    “行了我知道了,程大人放心吧,区区二十两银子,若讨不回来, 我私人给你补上。”


    二十两银子并不算少,程立当年曾抄书赚钱, 看过裴乐摆摊卖菜挣钱, 知道二十两银子多么不易。


    程立道:“此乃偷盗事件,那伙人绝不是头次作案,若不将贼找出来,下一次还会有百姓被偷。”


    “程大人说的是, 本官定秉公办理,将贼偷逮捕归案。”马大人嬉笑着说。


    程立心中叹了口气,和裴向浩一同离开。


    回来的路上,程立又跟裴向浩仔细说了一遍昨日之事,裴向浩不免气愤:“这等狗官……难怪街上有这么多乞丐, 那客栈老板还敢栽赃我们。”


    “我昨夜已写信给他的上司,这几日先抓他的证据。”程立道,“乐哥儿有些水土不服,还要麻烦你多在百姓间打探。”


    裴向浩吃惊:“小阿叔水土不服?可有看过郎中?”


    “正是看过郎中,才知他有些水土不服, 不过情况不严重,无需吃药,”


    闻言, 裴向浩才放下心:“那后面我们走慢些,若是你急着上任,你们可以先去,我和巧云陪小阿叔慢慢赶路。”


    “过些日子再看。”程立还是预备和裴乐一起走,夫郎在自己身边,他才能安心。


    回到客栈,程立没有看见裴乐,一问方知,裴乐和休哥儿去找那小乞丐了。


    根据客栈掌柜所言,小乞丐平常住在一条破巷子里,早上和傍晚时分会在繁华的街道上乞讨。


    因为这里的百姓大多不会讲官话,裴乐是带着客栈的一名伙计一起出来的,伙计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小乞丐所住的房屋。


    但小乞丐并不在屋内,裴乐找到人的时候,小乞丐正伙同其他小乞丐,骑在一名老头身上,捉着老头的胡子当缰绳。


    裴乐心头火立刻就起来了,一手扯开一名小乞丐,将那老头扶起来。


    “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老人。”休哥儿蹙眉斥道。


    小乞丐阿旺——也就是裴乐想找的那名乞丐道:“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又没欺负你。”


    说罢,阿旺攥着拳头就要打休哥儿。


    休哥儿未曾习武,但到底是大人,本以为自己三两下就能把阿旺按住,没想到阿旺极其灵巧,偷袭他好几下才被裴乐一把攥住手腕。


    休哥儿十分羞愧,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裴乐并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管那些逃跑的小孩,只问阿旺:“谁教你的功夫,你师傅是谁?”


    “我没有师傅。”阿旺瞪着他,“你快放开我!你欺负小孩!”


    说罢,张开嘴就要咬人。


    他动作很快很突然,但裴乐反应速度练习过千万遍,不仅及时松手,且踢了一脚他的腿弯,让他跪了下去。


    没走的老头见状朝阿旺吐了一口吐沫,气得阿旺发疯又要打他,被裴乐制住。


    裴乐来时让伙计备了一份绳子,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将阿旺牢牢捆了起来。


    老头开怀大笑,又要吐唾沫,被裴乐喝止:“我抓他并不是因为想帮你,你若再对他出手,我可要对你出手了。”


    老头连小孩都打不过,更何况年轻力壮的哥儿,连忙摆摆手,瘸着腿跑了。


    “他是个老滚蛋,年轻的时候是财主,到处欺负人,还拐骗了好多良家姑娘哥儿,现在老了才没有人管他。”阿旺说。


    裴乐不信阿旺的说词,将他的嘴也堵了,带回客栈。


    恰好程立正要去找他,两人在客栈门口碰头,注意到刺头一般的阿旺,程立看向裴乐:“乐哥儿,你没事吧。”


    “对付这样一个小毛孩我能有什么事。”裴乐知道对方担心,“放心吧,若真有危险,我指定比休哥儿他们跑得快。”


    休哥儿道:“这小孩可不好对付了,灵活得像只猴子,打了我好几下,若非有东家在,我一个人还抓不住他。”


    他不知裴乐有身子,只是说一番经历的事,没成想看见程大人一下紧张了起来,说要亲自审问,不让裴乐再靠近阿旺。


    裴乐无奈,只得让程立和裴向浩两个进去审问,转头看见休哥儿低着头,一副说错话的无措的模样,道:“前两日看郎中,我有些水土不服,你们程大人只是过于担心了。”


    休哥儿这才松弛下来,又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


    房间内,程立见阿旺瞪着眼睛,便没有立即给小孩松绑,就连堵嘴的布都没有取下来。


    “可听得懂官话?听得懂就点头。”


    程立生的好相貌,又饱读诗书,语调温和,寻常小孩都会卸下防备,阿旺却仍瞪着他。


    程立蹲下身道:“我知道你作为小孩过得如此凄苦,一定遭受了许多委屈。”


    明明是很寻常的话语,阿旺却眼眶一热。


    “我是从京城前来,即将往核桃府赴任的官员,若你相信我,接下来无论我问什么都得说实话,我保你无事。”程立说完,拿出官凭给阿旺看。


    阿旺不识字,看见上面有个红印章,装作看得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程立这才取了他嘴里的布:“你叫什么?爹娘以何为生?”


    “阿旺,没见过爹娘。”阿旺说的是官话,有些磕磕绊绊的,吐词不太清楚。


    “是谁教你说的官话?是哪位夫子吗。”


    “不是夫子。”


    程立道:“是你的朋友教你的?”


    阿旺别过脸不愿回答。


    无父无母,自然没有亲戚,又不是夫子所教,自然只能是朋友。多半是那个带着他一道行窃的瘦汉子。


    程立心中有谱,道:“我看你面黄肌瘦,先吃饭吧,剩下的事等你吃完饭洗过澡再问。”


    阿旺脚趾动了动,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身上有味道,乞丐身上都有味道,普通老百姓尚且嫌弃,何况是这些大官。


    这种大官给他吃的,对他和颜悦色,就是为了从他口中套消息,哥哥教过他,他心里明白。


    正好晌午,裴乐等人点了饭菜,程立每样菜取了些,盛了饭,让阿旺独自在房里吃。


    程立回到堂内坐下,裴乐撞了下他的胳膊:“他肯说实话吗?”


    “防备心很重,但毕竟是个孩子。”


    裴乐道:“你有办法就好,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小孩。”


    若是个成人做了恶事,只管打到说实话为止就是,可阿旺看起来也就六七岁,打又没法打,只能智取。


    “都交给我,你不用操心。”程立跟夫郎说话时,声音总不自觉温柔。


    裴乐唇角弯了弯:“那就都交给你了,这些天我就只管吃喝玩乐。”


    程立也笑了笑,给夫郎夹了块鱼腹肉。


    郎中说有孕之人可多吃鱼和鸡蛋,裴乐偏爱无刺的鱼腹。


    今日报官顺利,又抓到了一名小乞丐,还能多休息几日,人人都高兴,一顿饭说话不止,期间裴乐听见些异响,但并未在意。


    这里是客栈,又是饭店,光是大堂内就坐了四桌子,有些响动再正常不过。


    万万没想到,当程立用过饭等了一会儿,再回到二楼房间时,却发现那小孩已经跑了。


    准备的洗澡水用过了,饭菜也被吃得干净,从澡盆到窗户有一段水迹。


    裴乐往窗户下看了一眼,皱眉:“这么高,他一个人下不去。”


    虽说下面有一道一楼窗檐作为支点,可阿旺身高不够,若是直接跳下去十分危险。


    “有人接应他。”裴乐看见了窗檐上的脚印,明显是个成人。


    “水迹还没有干,他们没有跑远。”程立道。


    旁边的裴向浩会意:“我这就带人去追。”


    “我也一起去。”


    裴乐才说完,手就被程立拉住了。


    “追个小孩而已,不会出事。”裴乐知道程立是担心他。


    程立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住处,他跑不了,无需劳动东家亲自出马。”


    程立喊他东家且言之有理,裴乐心里一下松快,道:“那我就不去了,遇见难事再来找我。”


    裴向浩笑道:“抓个小孩能有什么难的,你就等着吧。”


    他这般保证了,也算是不负众望,晚上戌时,他压着阿旺和一名年轻哥儿回来了。


    年轻哥儿看起来约摸二十,很瘦,个子却很高,和阿旺相似的神情,看人冷冰冰的,十分警惕。


    “这哥儿会功夫,他们俩就躲在客栈后面那条街,找了一下午找不到人,回来的时候孔壮说想去后面买个饼子吃,才偶然看见他们俩。”裴向浩将左臂露出来,“看,为了抓他们,我还负伤。”


    他进门时裴乐就注意到了他左臂没怎么动,这会儿才看见缠着布条。


    巧云连忙上前:“这是怎么弄的,你怎么不先去看郎中?”


    “被这哥儿划了一刀,不严重,想着离客栈近,先把他们送回来,现在就去医馆。”裴向浩解释。


    他说不严重,但布条中渗出了血,巧云看着心急,跟裴乐说了一声就拉他往外走。


    将阿旺和年轻哥儿带回房内,裴乐让孔壮他们去休息,自己和程立负责接下来的审问。


    阿旺白日里洗过澡,但身上还是脏衣裳,有点味道,年轻哥儿身上倒没什么味道,不过穿得也很差。


    “你跟我差不多高。”裴乐比了比,“想必年龄也差不多,我今年二十,你呢?”


    年轻哥儿并未被堵嘴,却一言不发。


    “阿旺不是你亲弟弟,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程立道,“年纪轻轻就背井离乡……”


    “不必假装关心我们。”年轻哥儿忽然开口,说的是官话,且极其标准,“你们的钱是我们偷的,已经花完了。”


    裴乐与程立对视了一眼,裴乐问:“牛家客栈也是你偷的?”


    哥儿点头:“偷完牛家客栈才偷的你们。”


    “你们从客栈里偷出了多少?”


    “加起来不到三两银子。”


    裴乐再问细节,哥儿不愿再答了。


    僵持了半刻钟,哥儿才说:“我知道你们是京城的大官,抓我不止为了二十两银子,你们把阿旺放了,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第164章 崔关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确是很淡的……


    裴乐定定看了他半晌, 点头:“好,我把他放了。”


    说罢,他要去给阿旺解绑, 程立先一步走到阿旺旁边,解开绳子。


    阿旺攥着拳头,想要攻击这两人,但接收到哥哥的眼神, 又忍住了,只是说:“我不走。”


    哥儿皱眉:“阿旺, 别任性。”


    “我就是一个小孩, 要是走了,他们再把我抓回来,趁你不在把我杀了怎么办。”阿旺往地上一坐,“我不走了, 我就待在这里。”


    哥儿眉毛皱得更深,裴乐道:“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就让他跟着我们吧,如此你也能放心。”


    几息后,哥儿点头:“好。”


    为表诚意, 裴乐将年轻哥儿解绑,对方全程没有反抗的意图,看起来还算安分。


    但有阿旺的前车之鉴,裴乐并不认为这哥儿真的安分了,很可能只是缓兵之计, 想趁着他们不注意时逃走。


    “你叫什么?”裴乐问。


    “崔关,二十岁,核桃府的人。”年轻哥儿回答。


    听闻“核桃府”三个字, 夫夫二人皆眉心一动。


    崔关注意到,掌心微收。


    “核桃府距离此处不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家遭了难,父母双亡,自己两年前讨饭讨到此处,认识了阿旺,就在这里留下了。”崔关说,“阿旺现在的房子是我租的,他平日里给我打下手,我给他一口饭吃。”


    裴乐蹙眉:“你们平日里以偷盗为生?”


    崔关坦然点头:“我是个哥儿,且没有身份户籍,找活儿只能找到最下贱的,那点钱不够我们花。”


    “为何不将阿旺送去慈济院。”程立问。


    阿旺自己回答:“我就是从里面被赶出来的,因为我打了一名官老爷。”


    “为何打他?”


    阿旺:“我不小心把水泼到他身上,他要打我,我当然就要打他。”


    “如此说来不怪你,是那官差将你逼成如今这般。”裴乐道。


    阿旺眼眶又有点热。


    崔关毕竟是个成人,烦躁道:“现在我和阿旺的来历你们都知道了,究竟想要我们做什么,直说吧。”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武功又是谁教的?他们明明说看见一名汉子,你难道会易容?”裴乐继续问。


    崔关道:“我爹娘都是耍把式卖艺的,我自幼跟他们学着卖艺,不会武功,易容我不会,但我的哥儿痣淡,很容易遮住。”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确是很淡的一颗痣,也不饱满。


    原来如此。


    他自小学着耍把式,有几手绝活,又有小孩子做掩护,才能屡屡得手而不被发现。


    裴乐让他们先洗澡换衣裳,明日一同去县衙。


    “去了县衙要怎么说?”见裴乐要走了,崔关追上去问。


    裴乐道:“如实说,你们偷了人家客栈老板多少钱,最好今日准备好,明日还回去,还有其他人的。”


    “你我有缘,若你愿意将财物全部还清,我可保你免除牢狱之灾。”


    “没有。”崔关动了动嘴,面色冷硬,“一文都没有,我全都花完了。”


    “不说别的,你昨日才偷了我们二十两,一日就花完了?”


    “花钱如流水,想花的时候别说二十两,就是二千两我也能一日花完。”崔关嗤笑了一声,“要么我怎么会成个贼。”


    他话语间全无悔意,行的又是偷盗之事,教坏小孩,桩桩件件都像个恶人。


    但裴乐却有种感觉,觉得这人并非生来就恶。


    毕竟,哪有恶人说自己是恶人的。


    就像此处县官,他只会说自己是个好官。


    “依照我朝律法,你屡屡犯案,金额不低,至少面临三年牢狱之灾,届时你无法周济外面,阿旺怎么办。”程立眸色微沉。


    崔关冷漠道:“我又不是他亲哥哥,被你们抓住都自顾不暇了,我能怎么办,你们又不可能放过我。”


    阿旺低下头。


    看了看这两人,裴乐眸色微动,语气寻常道:“崔关,你好好考虑一日,这间屋子留给你们兄弟休息。”


    因为预备离开,他和程立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此刻拿了包便能走。


    两人另开了一间上房,跟原来的房间隔了两间屋子。


    铺好床单,程立正要唤夫郎来试试床铺,门却突然被敲响。


    裴乐打开门,第一时间没有看见人,然后才发现是阿旺。


    裴乐放他进屋,关了门,等着小孩主动开口说话。


    “你真的是大官吗?”阿旺看向程立。


    程立道:“我不算大官,但官职比县令高。”


    县令在阿旺看来已是天大的官,比县令高更是大官。


    阿旺心里有了一丝希冀:“你们给我们住好房子,我相信你们,哥哥他不是坏人,他的钱都用来给我们这些小乞丐治病了,而且他偷的都是奸商的钱,没有偷过穷人的,你们能不能放了他。”


    他一串话说得很快,因为官话不标准的缘故,有些字词裴乐听不清,但能够猜到意思。


    裴乐问:“你哥哥收养了多少小孩?”


    阿旺说总共有三个人,除了他,另外两个都病得很厉害,崔关一直以偷盗为生,就是为了给两个小孩治病。


    至于为何那两个小孩也不能去慈济院,只因为他们是遭受了家里虐待,偷跑出来的。


    “小花被她爹娘扔过,后来官府把她送回去,她被打得受不了才跑出来,小草是爹娘死了,被亲戚虐待跑出来的。”阿旺说,“他们都是乖孩子跟我不一样,你们要是当官的,把他们送去慈济院也行。”


    慈济院在阿旺看来并不是很好的去处,但至少不会饿死冻死,也有郎中给治病。


    阿旺说得诚恳,程立便向他保证,若情况属实,会让小花小草进慈济院,但偷就是偷,崔关自己不悔改,不愿意还钱,谁都救不了他。


    阿旺红着眼睛跑出门了。


    “若情况属实,我有意救他。”重新关上门,裴乐直言道。


    他们要去核桃府,崔关是本地人,又有手艺在身,只要愿意听令,定能帮到他们。


    再者,都是哥儿,他有意相助。


    *


    房间内,看见阿旺红着眼睛回来,崔关摸了摸他的脑袋:“当官的都一个样,别看这两个人长得好看,心一样是黑的。”


    “他们说你要是愿意还钱,就能劝说县官不让你坐牢。”阿旺眼泪汪汪道,“崔哥哥,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好人当不了大官。”崔关道,“他们这些话就是哄你的,我就算愿意还钱,哪里来的钱还?”


    若是他找正经的活儿干,能够挣到那么多钱,他又何必冒险去行窃?


    “我去给你偷钱。”阿旺说,“我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抓我去坐牢的。”


    “若你因我而偷钱,他们更不会放过我了。”崔关叹了口气,“人各有命,就像你注定无父无母,就像我注定逃不过国法制裁。”


    此话一出,阿旺哭得更厉害了,崔关并没有安慰对方,只坐到桌旁,拿了筷子吃饭。


    他们这种人,每日能有口饭吃不饿死就不错了,像那种温情安慰,不是他们该有的造化。


    崔关心里冰冷一片,奈何小孩的哭声实在尖利,他皱了皱眉:“阿旺,别哭了,坐牢有吃有喝,不一定是坏事。”


    阿旺哭道:“肯定是坏事,要不然怎么都怕坐牢。”


    “坐牢只是不能出门,那些混子在家里待不住,我不一样,我能待得住,而且牢房坚固很挡雨,不会受寒。”


    “就是不好。”阿旺抱住崔关的腰,“我们还钱好不好,或者我们逃走吧,你肯定能跑的。”


    崔关当然可以跑,他甚至可以带着阿旺一起走,可小花小草怎么办?


    这样逃亡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我不跑,不过几年牢狱之灾罢了,就算死刑我也不怕。”崔关已做好准备。


    早在两年前,他从核桃府逃走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握住阿旺的手腕,蹲下身:“阿旺,你且记住,这世道汉子比哥儿好过活,所以你得当个汉子,你永远是汉子,永远别向任何人透露你是名哥儿,明白吗。”


    阿旺和他一样哥儿痣浅淡,比他的还要浅淡些,曾经左手受过伤,伤好后哥儿痣居然没有了。


    哥儿体征本就与汉子相似,又是小孩子,没了哥儿痣,根本没人能认出阿旺是哥儿。


    交代过后事,次日面对裴乐夫夫,崔关神色态度没那么冷硬了。


    “你们抓到我却没有立刻将我送交官府,反而还将上房让给我,我猜你们并不喜欢这里的县官。”崔关道,“若你们想要利用我推翻县官,我愿意配合你们。”


    “你当真愿意听我们的命令行事?”裴乐问。


    崔关点头:“愿意。”


    裴乐往后一仰,坐姿舒展:“你乃贼手出身,劣迹斑斑,我无法信你。”


    程立唯恐他摔了,用手在虚扶着椅背。


    崔关见状,知道裴乐是个能做主的,忍着气低头道:“夫郎想让我如何做。”


    “签卖身契。”这是裴乐昨夜想出的主意,“签下卖身契,从此你就是我的人,我有契约在手不怕你跑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要你性命或重罚你。”


    崔关神色变了变:“我卖身给你,然后去坐牢,如此对你有什么好处。”


    “所以你签不签。”裴乐并不回答,只问对方。


    崔关沉默。


    裴乐不着急,把玩着夫君的手,又摸了摸程立的下巴。


    “你这里有一个胡茬没刮干净。”


    “等会儿你帮我刮。”


    裴乐放松道:“不怕我将你的脸刮破?”


    曾经有一次他帮程立刮胡子,使劲儿大了些,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吓了自己一大跳,也害得程立好几日不能好好刮胡子。


    程立也很放松:“无妨,只要夫郎不嫌弃我就好。”


    夫夫两人和谐,崔关看着却难受。


    他并非嫉妒人家夫夫感情好,而是怨恨上天。为何这些狗官对百姓敲骨吸髓,还能找到相爱的夫郎,能拥有如此美好的感情。


    凭什么上苍这般不公平。


    “我签。”良久,崔关终于给出答案,“但我卖身给你,得要卖身钱。”


    裴乐本就没有打算强取豪夺:“二百两可够?”


    崔关霍然看向他。


    裴乐笑了笑,眸底好似闪着星光:“你有手艺在身,识文断字又会耍把式,还是个神偷,卖身钱自应多一些。”


    难怪能如此得宠,崔关心想,对方的确很会蛊惑人心。


    他都要被说动,误以为裴乐是个好人了。


    见崔关眸生警惕,裴乐道:“二百两我给你现银,再给你一整日的自由时间,你想怎么花都可以。”


    “但别想着耍花招,你若敢跑出此镇,我保证,绝不会心软留你全尸。”


    崔关难得笑了一下:“二百两银子买我的命,值了。”


    他能说出这般话,证明他并不会跑,裴乐拿出昨夜拟好的契书,先让崔关看过,确认无误后,才请了当地的乡绅做见证,签了卖身契。


    第165章 上任 “娘,他就是新知府吗,好年轻。……


    崔关花钱的这天, 裴乐收到了县官亲自送来的一整套金饰。


    金步摇、金钗、金簪、金项链、耳环和一对金镯。


    造型皆精致,分量都不轻,一只金镯约摸二两重。


    除却金饰, 裴乐还收到了一千两白银及上好的笔墨纸砚。


    “程大人状元出身,笔墨花费肯定不少,这些只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县官恭恭敬敬说着,眼睛朝裴乐身后瞄去。


    裴乐全都笑纳, 道:“家夫同我侄子出门了,也不知去的什么地方, 这会儿还没回来, 大人可要稍等一会儿?”


    “程大人事务繁忙,下官就不等了。”县官说罢,反而朝裴乐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 “我听说夫郎抓了一个小贼?”


    “我正要同大人说说这件事。”裴乐道,“那小贼偷了我二十两银子,现如今已经签了卖身契,成了我的人,故此, 二十两银子一事,还请大人撤案。”


    “小事。”盗窃一类,苦主不追究本就可以撤案,更何况程立还有官职。


    马县官喝了裴乐倒的一杯茶,欢欢喜喜离开, 裴乐让休哥儿将礼品都装进箱子里,自己进了楼上房间。


    才关门,他就被人从背后拢住了。


    裴乐顺势转身, 抱住了身后的汉子:“我不喜欢跟他打交道,装得太累了,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味。”


    不算是臭味,而是一大股香料味,混杂着马大人吃下去的食物气息,形成一种难忍的腻味。


    “子越受委屈了。”程立抚了抚夫郎的背,轻声安慰。


    裴乐道:“委屈谈不上,就是想快些解决这边的事。”


    今日程立待在屋内,故意不见马县令,为的是摆出状元出身的高傲姿态,也是给马县令下马威。


    对付这种贪官,若是关系太好,也会让马县令心中生疑或觉得他们好欺负。


    “快了,杨知府说他明日午时能到冷风县。”程立亲了亲夫郎的鼻尖,“若事情顺利,后日我们就能启程。”


    *


    杨知府来后,马县令当即被缉捕,但从马县令家只搜出了几百两银子,古玩字画等更是一个没有,导致案情陷入僵局。


    好在关键时刻崔关站了出来,说他知道马县令的藏宝地。


    马县令养了三名外室,他的财宝都放在其中一名外室的住处,放在密室中,就连那外室都不知道密室的存在。


    崔关有一次想要去外室那里行窃,正好撞见马县令办完事独自出屋,才偶然发现这件秘密。


    马县令落网,崔关是个窃贼的事也瞒不住了。


    但崔关已经签了卖身契,愿将二百两银子拿出来作为对失主的补偿,裴乐作为主人也愿补偿一些,且崔关立了功。


    一番周折下来,崔关免了牢狱之灾。小花小草进了慈济院,阿旺也能进去,但他更想跟着崔关。


    至于牛掌柜和伙计小二,牛掌柜试图讹诈朝廷命官,判了一年,小二的确看见了窃贼,却配合掌柜谎称是裴乐,判了三个月。


    裴乐给崔关和阿旺买了两身衣裳,一行人终于再次出发,向核桃府行进。


    直至快到核桃府,崔关才说明了为何会偷到裴乐身上。


    原来他先偷了牛掌柜,后来混迹在人群中,看见了程立夫夫和县官一副交好的场景,判定程立是个狗官,所以才去客栈偷了裴向浩他们的钱袋。


    他现在愿意说实话,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明白裴乐和程立是好人。


    “可我不是好人,我犯了命案。”进核桃府境内前一夜,众人歇在驿站,崔关来到裴乐夫夫的房间,主动坦诚。


    崔关的爹娘都是耍把式的手艺人,确实会武,挣的钱不少,但都是博命钱。


    崔父崔母唯有崔关这一个孩子,因此对崔关倾尽全力地培养,要求十分严格,崔关幼时过得既痛苦又愉快。


    在崔关十一岁时,爹娘表演发生意外,双双身亡。


    崔关带着遗产住进了一位世叔家中,这位世叔是爹娘的好友,也是一同耍把式的伙伴,常常帮爹娘设计内容。


    起初都很好,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崔关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世叔家花了他不少钱,表面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实际上阻止他学习任何事,只让他做家务吃喝玩乐。


    且世叔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高门大户,年龄相当,听上去很不错。可后来经过崔关托人打探,得知对方是个傻子,且是个爱打人已经打死了三个下人的傻子,


    这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彼时崔关十六岁,意识到这件事,心下起了防备准备离开,却无意间听见世叔夫妻说话。


    原来,他爹娘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世叔设计。且他拿到手的遗产只有一半,另一半早就被世叔侵吞了。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崔关当夜便拿着菜刀将世叔一家杀了,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们对我没有防备,又是深夜熟睡的时候,杀他们很简单,比杀一只鸡麻烦不了多少。”陈年往事,崔关说起来已没有那么多情绪,“后来我收拾了些细软逃走,幸亏爹娘对我要求严格,我到底比常人强些,否则我只怕连手刃仇人的力气都没有。”


    再后来的事就不消多说了,崔关一路逃亡,起初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后来发现好似没人追捕他,又开始往回走,走到冷风县,遇见阿旺几人,就在此处留了两年。


    “我逃亡多年,你们抓了我算功劳一件,银子不完全白花。”崔关低下头。


    夫夫俩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对视一眼,裴乐问道:“你世叔一家共有多少人?”


    “夫妻二人,育有子女三人,共五人。”崔关顿了顿,神色再度冷硬,“只有大儿子比我大两岁,二女儿我小一岁当年十五,三儿子只有十岁,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程立道:“想必这三个孩子当年对你也不好。”


    “老大不好,另外两个表面还行。”崔关回道,“他们都罪不至死,但我恨他们爹娘,所以杀了他们。”


    见夫夫二人不语,崔关继续道:“事情就是这样,明日就到核桃府了,我既然选择将真相告诉你们,就绝不会逃跑。”


    事情全部说完,崔关转头就走。


    房间中只剩夫夫二人,裴乐叹了口气:“我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等明日到了核桃府,了解更多内情才行。”


    世叔夫妻谋害崔关的爹娘,崔关复仇理所应当。可崔关又将世叔的三名子女全杀了,如此一来,是非对错便很难解释。


    不管怎样,保下崔关花了很多银子,崔关又好不容易对他们敞开心扉,私心来讲,裴乐并不希望崔关赔命。


    “我也是这般想。”程立道,“明日让崔关稍作易容,待我仔细查看卷宗,调查清楚再判决,兴许能有所转圜。”


    —


    秋风略燥,官道两旁候满了官员,百姓路过都纷纷称奇,有消息灵通之人,知道今日是新任知府抵达的日子。


    “陆大人走了,要是来个贪官,我们百姓可怎么办啊。”更远处,一名老妇人哀叹。


    她女儿看看四周,低声警告道:“娘,这话你跟我说就算了,可千万别说给别人听。”


    陆大人之前的知府,初来乍到时听见有百姓担心他是个恶官,当即就把那人抓起来找了个由头发配边疆。


    女儿这般警告,是为老母亲着想。


    老母亲还不算糊涂:“我肯定不会说给别人听,就是觉得难受,我们老百姓还不够苦吗,怎么老是派贪官来折腾我们。”


    她说着,不知想起什么悲苦事,几乎要哭出来。


    女儿忙扶住她:“娘,不看了,我们回家吧。”


    母女俩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却忽然听见一阵响动。


    女儿回头一看,那些官员都站了起来,迈步往城外走去。


    “新知府要来了!”


    “看新官喽!”


    几岁小童们不知愁,高高兴兴地喊起来,被几个衙役捂住嘴训斥了一番。


    老妇人忽然不愿意走,要留在原地看看新官。


    远处一阵热闹,用官话彼此寒暄交谈一番,约摸一刻钟过后,通判等府衙内官员簇拥着两人走了过来。


    中间两人看着极其年轻,都束了冠,身姿挺拔,穿着官服的汉子人如冠玉,身边的哥儿鼻梁直挺,眼若星辰,也是极难得的好容貌。


    “娘,他就是新知府吗,好年轻。”旁边的女儿感叹。


    “看衣裳是他。”不知为何,老妇人心里忽然变得没有那么悲观。


    这对夫夫长得这般好看,心应当不会很黑。


    不止沿街百姓惊叹两人的年轻程度与容貌,前来迎接的官员心里大多也是震撼的。


    他们知道前来的是名年轻状元,可谁也不曾想到状元风姿竟是如此的…如此的吸睛。


    “程大人,夫郎,我们还是坐车吧,这里距离府衙还有二十里路。”走了一段,通判蔡文劝说道。


    程立看向裴乐,裴乐道:“先前说了要走去府衙,不可半途而废,二十里路不算远。”


    见他没有不适,程立接着道:“若蔡大人有急事处理,可先乘车离开,我和夫郎逛一逛。”


    今日为了迎接新知府,所有事务都预先处理完或者延后了,哪里有急事。


    蔡文忙说没有,继续陪着程立夫夫走路。


    通判都跟着走,其他人自不必说,也得跟着。


    核桃府贫穷,可再穷也有十几万人口,这么多人,官员若想自己过得好,有的是捞钱手段。


    武官还好,文官平日里坐轿坐车,跟着走到半路就要不行了,又因为官职低微不敢吭声,咬牙坚持。


    二三十里路对于裴乐夫夫来说倒是不值一提,两人都没有觉得累,只注意着沿途情景。


    从京城到核桃府,行了这么远的路,裴乐对核桃府有一定的揣测,知道此地贫穷,可真正实地看见,场景还是令他心里难受。


    已经入秋了,街上仍有许多光脚走路的大人小孩,几乎看不见马车,驴车也不算多,百姓或提或扛着重物。


    裴乐看见一名夫郎右手蒯着篮子,篮子里放着油盐等物,左手牵着三四岁小孩,背上一个背篓,背篓是更小的孩子,里面还装着米面。


    那夫郎个子比裴乐矮一尺,人十分的瘦,穿着补丁衣与草鞋,背负着如此重物,看起来实在可怜。


    裴乐命人驾车过去,送那夫郎归家。


    “夫郎真是人俊心善。”蔡文夸赞道,“难怪能得程大人看重。”


    裴乐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十二岁时他在程立面前可不是这样,再者,并非是程立看重他,而是他看中了程立,程立才能与他成亲。


    蔡文只觉自己夸对了,毕竟谁不爱听好话呢。


    他又找机会夸赞几次,见裴乐又帮了两名妇人,他忍不住道:“夫郎,此地多贫困,你帮一个也就罢了,多帮是帮不过来的。”


    “我看他们劳苦,于心不忍,能帮一个是一个。”裴乐道。


    蔡文道:“夫郎好意,可你不了解此地风俗,根本不懂。这些百姓你看着可怜,实则他们早已适应,能够自得其乐,不需要别人帮忙。”


    旁边一名瘦官员附和道:“正是如此,若是这回帮了他们,他们非得不会感谢,反而觉得你作为官员就应该为他们做事,下回不帮他们还会被记恨。”


    程立道:“身为官员,我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本就该为百姓做事。”


    “谁都在为百姓做事,可人心不足蛇吞象,百姓只会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多。”蔡文盯着程立年轻的脸,“程大人许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还不够多,不懂这些。”


    程立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蔡大人懂得多,以后我若有不懂之处,还望蔡大人能够知无不言。”


    “这是自然,下官身为通判,本就是辅佐大人的,大人若有不对之处,下官也会立刻指出来,还望大人莫要生气。”蔡文回击。


    蔡文走的也很累了,心里积了怨气,且他本就打算给新知府一个下马威。


    他官职低于知府,可不代表在核桃府他真的要矮知府一头。


    第166章 怪事 轿子完好抬起来就走,可只要蔡文……


    程立扫他一眼, 淡笑道:“若蔡大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物,我自会采纳。”


    蔡文掌心一收,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采纳”, 这后生好大的口气。


    又走了一里路,蔡文说走不动了,让人抬了轿,自己坐上轿, 吩咐抬轿的人往前走,好让他与程立并行能够说话。


    这样乍一看, 程立夫夫好似他的贴身仆人一般跟在轿边。


    裴乐眯了眯眼, 开口道:“蔡大人,既然累了就少费些口舌吧,若你想走在前头,用马车能行得更快。”


    蔡文呵呵笑道:“夫郎误会了, 下官只是想同程大人说说话而已,下官年龄大了身体不行,心还火热着,想多同新来的官员说话。”


    裴乐道:“心热闹却力不足,思重却身虚, 蔡大人更该好好锻炼,不能贪图享乐。”


    裴乐让轿夫停下:“蔡大人下来继续走吧。”


    蔡文变了脸色:“继续走。”


    他这话是对轿夫说的。


    轿夫拿着蔡文的钱,自然更听蔡文的命令,迈步就要走,却发现这轿子像是灌了铅一般, 怎么都无法挪动半步。


    “怎么还不走!”蔡文有些气恼了,“分不清谁是主子?”


    “大人,这轿走不动。”轿夫汗颜说。


    蔡文道:“怎么会走不动, 四个人抬不动我一个?”


    “蔡大人莫要为难轿夫。”走在轿子另一侧的吴大人说道,“知府夫郎不愿您坐轿,这轿夫都是普通百姓,不敢不听夫郎的命令。”


    “后宅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蔡文故意道,“又不是程大人发话,你们怕什么。”


    “大人,我们真的走不动。”轿夫解释道,“这轿子不知怎么回事,好似突然多了千斤重。”


    “怎会有这种怪事。”吴大人斥骂,“若是害怕官威就说出来,撒谎骗人可不是好奴才。”


    “是啊,这方面你们得好好跟吴大人学。”裴乐忽然出声,“不过你们不必惧怕我,蔡大人实在是虚得走不动路,你们送他回去吧,让他多休息休息。”


    言罢,吴大人脸色青红交加,轿夫则再次试着起轿,却仍然挪不动。


    “大人,还是走不动。”轿夫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了,大着胆子道,“许是什么地方卡住了,您先下来让小人检查一下。”


    蔡文脸色也变得青红交加,还是下了轿。


    可奇了怪,无论轿夫怎么检查都没问题,轿子完好抬起来就走,可只要蔡文一坐上去,轿子就走不动了,两三次后甚至抬都抬不动了。


    “看来天意如此。”裴乐劝道,“蔡大人还是下来走路吧,否则触怒神灵就不好了。”


    蔡文并非迷信之人,可今天的事确实怪。


    除了轿夫和裴乐,根本就没有人靠近他的轿子。


    裴乐只是用一只手握着轿窗,他一个哥儿,虽说比寻常哥儿高壮些,可这些轿夫又不是吃素的,别说一个哥儿,就算是多加三个哥儿压在轿上,轿夫照样抬得起来走得动。


    莫非真是天意?


    思及此,蔡文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路上直想此事,再也没有为难程立二人。


    其他官员也心思各异,想着这件奇事。


    一路行至府衙,两人对核桃府的民生有了一定了解,这地方比书中记载的还要穷苦,想来是书已老旧的缘故。


    “午时过半,正好用饭。”守在府衙中的同知蔡壶热情道,“陆大人准备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正等着为程大人接风洗尘。”


    陆茂陆大人是前任知府,新知府上任前,前任知府不得离开,两人得做交接。


    陆茂已是花甲之年,此次并非下任,而是告老还乡。


    他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布衣,眉眼间难掩憔悴,看见程立夫夫,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光芒又很快黯淡。


    “陆大人。”程立一揖。


    陆茂同他拱了拱手:“程大人。”


    “程大人,夫郎,快请坐吧。”陆夫人微微颔首。


    陆夫人看上去比陆大人要年轻一点,慈眉善目,裴乐看着心生好感,在陆夫人旁边坐下。


    四人先落座,其余官员紧接着坐下,共有十人。


    一整个府衙显然不止六人,蔡文没有来,官员大都声称有事,才导致只坐了一桌。


    陆茂准备了三桌饭菜,包下了酒楼的整个二楼,此刻场面看着便有几分尴尬。


    “不如夫人夫郎去另一桌用饭吧,也免得影响我们谈事。”有人提议说。


    程立道:“若有公事,待我同陆大人交接完毕你再上折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那官员一噎,下意识看向陆茂,陆茂道:“程大人说得有理,今日主要为程大人接风洗尘,大家见见面,不谈公事。”


    不谈公事,自没有让无官职之人离席的道理,那官员本以为出了个好主意,没想到讨了个没趣,顿时讪讪,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裴乐扫了那官员一眼,记下样貌,随后自如吃喝。


    陆茂准备的三桌子菜一模一样,鸡鸭鱼肉都有,看起来卖相好,味道也不错,裴乐挺喜欢的。


    吃到半饱,陆茂开始对程立讲起核桃府的情况。


    由于核桃府地理位置不好,经常受灾,以至于府内面积辽阔,人口数量却远比不上富庶州府。


    人口不足,物资短缺,有本事能走的都走了,以至于核桃府人才凋零,去年中举的只有寥寥三人。


    “很难管,百姓也难管,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陆茂说着叹了口气,“我在此处待了两年,来时满心抱负,如今却只想早些退下,颐养天年。”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开始说起此地百姓是如何的难以管教,还有下属如何难沟通。


    “还有蔡大人。”陆茂说,“同知蔡壶和通判蔡文两位蔡大人,一个尸位素餐,一个只想鱼肉百姓,他们在此地盘踞十多年,我虽为知府,却年老体衰,实在是难以招架。”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道:“程大人,望你能不忘初心,官运亨通。”


    程立亦起身,真诚道:“多谢陆大人据实相告,子正绝不会忘记初心。”


    两人将一杯酒饮尽,一顿饭也到了结尾,剩下的两桌子饭菜,每人打包了几道菜回去。


    裴乐将打包的饭菜送给裴向浩等人,自己和程立往新的府邸走。


    知府有官宅,当然也可以自己买宅子租宅子,陆大人已经租了一处宅子住着,将官宅留给了他们。


    官宅是一处三进院,很是阔大,足够一家七八口连带着仆役住,裴乐等人自是够住。


    官宅陆大人早就派人打扫干净了,他们只需归置好物品,因此当夜就住了进去。


    核桃府虽腐败严重,但可能因处处腐败,程立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陆茂看起来是个好官,这点反而令他意外。


    总之,核桃府的情况他早有准备,未有不安。


    两人一夜好眠。


    与之相对应的,是蔡文一整夜没有睡着。


    蔡文总是想着白日抬不动轿子一事,回到家他就让人把轿子拆了,还是没有找出缘由,再拼上就是好轿子,一样能坐人。


    和白日里,他都看见轿夫的青筋了,确实使了力却抬不起来。


    “莫非真是鬼神作祟?”管家低声说。


    “滚!”蔡文怒斥,“世上哪来鬼神,就算真有,我看也是那姓程的小子是个山精,娶了个妖精。”


    管家连忙赔笑,自扇了一巴掌:“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姓程的夫夫不是什么好人,才触怒了鬼神,导致轿子走不动。”


    可丢脸的是他,丢了一路的脸。


    蔡文脸色更加难看,同时也产生了几分心虚。


    莫非世上真有鬼神?


    白日的问题又落在头顶,蔡文脸色越来越不好,对新纳的小妾都没了兴趣,让人重新仔细调查程立两人,自己去了书房睡。


    因他心思不定,白日里走路劳累,夜里又忘记关窗了,次日竟染了风寒,只得告假。


    通判告假,程立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染病,不过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府内粮运、水利、巡捕等由通判负责,通判不在,程立只需和陆大人做交接。其它事项同知并未为难他,交接之事,两天就全部办完了。


    陆大人告辞,带着全家老小一同离开核桃府,程立给他们送行后,便回到府衙查看往年卷宗。


    按照崔关的说法,他杀害世叔一家五口发生在四年前,世叔姓黄,商人。


    黄家有长工丫鬟,按理说,崔关逃跑当日,也就是七月初九,就该有人发现报官。


    可程立翻遍六七八月的卷宗,又将剩下几个月全看了一遍,再看其它年份七月卷宗,都没有找到一份姓黄且全家被杀的卷宗。


    崔关说他一路逃亡很顺利,从未遇见过追捕他的人,他都要跑到京城了,后来才敢慢慢往回走。


    莫非他逃亡顺利,是因为根本就没人追捕他?


    可一家五口都被杀,怎会无人报案,亦或者说,报案后,官府可能不追究吗?


    若非官府不追究,就是崔关在欺骗他们。


    崔关是否在欺骗他们,为何要欺骗他们,欺骗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萦绕在脑中,程立思虑过后,吩咐让人按照崔关给的地址调查黄源一家,回家后将情况告诉裴乐。


    “我不觉得崔关在骗我们,他的确会说核桃府的方言,也吃过很多苦,言谈举止都和他所说生平对得上。”裴乐分析道,“若是假的,那么为了骗我们这一遭,他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付出那么大的精力必定是想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程立只是新上任的知府,没有靠山,若要敌对他,光是同知通判就已经让他吃不消了,安排崔关这样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


    程立也是这般想,但具体如何,还要等黄源一家的调查结果出来。


    “今日孩子有没有闹你。”聊完公事,程立目光落在夫郎的腹部。


    裴乐道:“他如今还是个小肉球,没有长出手脚,哪里会闹我。”


    他说着,自己也朝腹部看了一眼。


    人说三个月显怀,他有两个月了,腹部还未显露出什么,昨日去了一趟医馆,郎中说胎儿很康健。


    “我摸摸看。”程立说着,伸手覆在夫郎腹部。


    他不敢用力,怕伤到胎儿,又不愿拿开。


    他想与夫郎亲近,即使不能做什么,即使两人各做各的事,挨在一起就不一样,心里有种别样的满足。


    裴乐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和程立不同,他自己的肚子自己有把握,摸的仔细,觉得与昨日没什么不同,才松了口气将衣裳放下去。


    不知道肚子大起来会是什么样。


    裴乐又摸了摸肚子,又甩了甩脑袋不去想这些事。


    既然都怀孕了,肚子大起来是迟早的事,多思无益,早点做好准备便是。


    *


    两天后,程立拿到了黄源一家的情况。


    下属说黄家总共一家五口,情况跟崔关所讲差不多,也确实收养过一个十几岁的哥儿。后来那哥儿逃婚,黄家说哥儿偷了银子跑路,不愿意退还定亲礼,以至于名声臭了。


    再后来不到半年,黄家举家搬迁,不知道去了哪里。


    “看来崔关说的是真的。”程立回到家后,同裴乐道,“卷宗有问题,我是新上任的官员,这些下属更愿意听老官员的话。”


    有明确地址,距离县衙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只是四年前的事,竟然打探了足足两日。这般办事效率,定然先禀告了其他人,得到答案后才去办事回禀。


    可惜他们商议出的结果漏洞百出,一听便知是假的。


    “我让向浩去一趟。”裴乐说,“让向浩和崔关一起去。”


    程立点头。


    他们带来的人不多,如今可信任的人也就是裴向浩夫妻了。


    裴向浩去过一趟,果然带回了不同的结果。


    他向当地的老人打探,那些人所说跟下属所言差不多,但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再者,黄家一家五口所住的宅子腐朽严重,可见四年来都没有住过人。


    若是举家搬迁,怎会不将宅子卖掉?若还打算回乡,该请人看护或者租出去挣钱才是。黄家宅子位置不差,若想租应当很容易租出去。


    除非,这宅子是人尽皆知的凶宅。


    第167章 变故 裴乐心中有数了,看来蔡文真的与……


    蔡文告假七日, 七日后回了府衙,头一件事便是找程立聊说卷宗。


    “我听人说,程大人将近五年来的案件全都看了一遍。”蔡文意味深长, “可真是奇了怪了,知府上任,不应该先看府内库房,再关注民生吗。”


    程立不疾不徐道:“案件亦能反应民生, 我在刑部看过其它府衙的记录,他们的案件远不如我们核桃府, 可见核桃府的治安有极大问题。”


    治安方面正是蔡文所管辖, 他咬了咬牙:“程大人初来乍到,对此地不了解,此地刁民极多,案件自会比别处多。”


    “刁民如何个刁法?”程立问。


    蔡文道:“等程大人遇见就知道了。”


    又说:“但想必程大人与夫郎日日相处, 对刁钻性格有极佳的应对之策。”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程立问:“蔡大人何意,还望直言。”


    “那日下官的轿子走不动,不是您的夫郎所为?”


    他都调查清楚了,裴乐不同于寻常哥儿, 竟是个习武上过战场的,天生奇力,因在京城得罪了人,才一直未曾谋得官职,夫夫俩被赶到核桃府。


    “我夫郎是为你着想。”程立道, “蔡大人身体虚弱,应当多锻炼。”


    “真是谢谢令夫郎了,可惜下官身体不像令夫郎那般健壮, 回家后就累病了。”


    “这么容易就病了,更该多多锻炼。”


    见程立寸语不让,那般护着自己夫郎,再想到自己那日丢的脸面,蔡文心里窝火:“程大人就惯着吧,有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夫郎,迟早有一日给你惹出更大的麻烦。”


    “有护着我的好夫郎,我高兴还来不及。”


    —


    另一头,裴乐亲自去了一趟黄家。


    果然如裴向浩所说,宅院腐朽,灰尘厚重,俨然多年没有住过人。


    不仅如此,黄家周遭虽然住着人,却没有一个富贵的。


    周围的宅院也都是很好的,不应该如此。


    “当年的邻居都搬走了。”看了一圈后,崔关说,“可能是怕黄家鬼魂作祟,也可能是怕我回来。”


    外人不知内情,只知道黄家“养子”突然把黄家人都杀了,谁晓得是不是发疯了,自然害怕,有能耐的都会搬走。


    裴乐想了想,和崔关从后院翻墙进去,看看里面的环境。


    里面比他想象中阔大,木头虽被虫蛀了,但看得出来都是好料子,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必定很富贵。


    想到什么,裴乐眸色微动,随后看向崔关:“崔哥儿,你曾经的家在哪儿?”


    “离这里不远,就在三条街之外。”崔关回答。


    裴乐道:“也是像这样的大宅院?”


    崔关摇头:“我们家就三口人和两名长工,爹娘不太爱享乐,也不允许我太过享乐,所以宅院不大,远比不上这里。”


    裴乐让崔关带他去一趟,到了之后果然如同崔关说的一样,只有黄家宅院的五分之一大小,里面住了人,看起来也不是很富贵。


    “我们家一直租房子住,因为耍把式卖艺,不能只停在一个地方。”崔关望着曾经居住过的房屋,轻声道,“我曾经想过将这房子买下来,黄世叔劝我别买。”


    见他有些神伤,裴乐安慰道:“不买下来也有好处,若你不同姓黄的住在一起,就不会发现他们杀人凶手的身份。”


    “是啊,有得必有舍。”崔关垂眸,声音更轻更低了,“只是我想不通,为何会没有我案子,他们不应该很想让我死掉吗。”


    “你说什么?”


    崔关摇头,收起情绪:“没什么,看见这里想起我爹娘了,从前我就在那棵树下练功。”


    他对裴乐说了一些小时候的趣事,又带裴乐去吃了附近街巷的好吃食。


    裴乐看得出来,崔关的确是核桃府的人,所说的趣事都是真的,但那句“他们不应该很想让我死掉吗”十分奇怪。


    “他们”所指必定不是已死的黄家人,应当指的是府衙之人。


    府衙之人,和崔关有什么亲故?


    崔关所说的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裴乐按下思绪,由着崔关带他玩乐一日,晚上躺到床上,才和程立说了白日见闻所想。


    程立道:“蔡文可能认识崔关,他对于我查看卷宗一事十分警惕。”


    这就怪了,一个耍把式的,即使挣到钱有红名,能和一府的通判有什么交情吗?


    两人心中各有疑虑,次日又是一个去府衙,一个和崔关同行。


    但没有再去黄家旧址,而是开店做生意。


    铺面是前几日选好的,因为是新的起步,所以不算大,租金比京城不知廉价多少,当然,往外卖的东西也比京城价廉。


    吃食每个地方各有风俗不好弄,因此裴乐开的是一家小孩玩具铺,头一日做了折扣,生意很不错。


    裴乐毕竟是有身子的人,见铺子里人多,怕挤挤碰碰的不好,自己只招待了一小会儿便去歇着,让崔关他们忙碌。


    铺子开了几日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蔡文的管家蔡忠。


    裴乐并不认识蔡忠,还是蔡忠走后,裴乐见崔关神色异常,询问之后才得知。


    “他可是来找你的。”裴乐问。


    崔关沉默几息:“我不知道……”


    “他见过你吗?”裴乐又问。


    崔关点头:“我爹娘把式耍得好,去府衙表演过两次。”


    裴乐心中有数了,看来蔡文真的与崔关相识,只是不知道期间究竟有怎样的故事。


    蔡文按着案件,不通缉崔关,是保护,还是另有图谋?


    *


    崔关与蔡文的关系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程立查出了另一件事。


    黄家五口死后,除宅院外,所有财产都被蔡文吞掉了。


    之所以能查清此事,是因为崔关清楚黄家的财产有哪些,知道黄家有些铺子。再看那些铺子如今背后老板是谁,再往后查,便知那些财产究竟归了何人。


    确定是蔡文隐瞒凶杀案后,程立向京城送了折子。


    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得两个月。于是,送完折子次日,程立到府衙后便下令将蔡文缉捕。


    “程大人未免太雷厉风行了。”同知蔡壶给他倒了杯茶,“如今你只听信崔关一人之言,没有物证,岂能抓捕通判。”


    程立道:“并非崔关一人之言,我有人证物证,可证明那些财产原本属于黄家,如今归属蔡文。”


    “财产更替是极其自然的事,黄家都不在核桃府了,自然要将铺子变卖。”蔡壶说,“通判买几个铺子多正常,大人您的夫郎不也开了两家铺子吗,您才来多久,通判都在这核桃府待了十二年了。”


    话语中不乏警告,蔡文本人则在原位坐着,看起来丝毫不慌张。


    程立虽为知府,一府最高官员,此时此刻却好似傀儡,他早就下令,下面的衙役却没有一个人行动。


    难怪陆茂要告老还乡,实在是位高却言轻。


    程立站起来又坐下:“两位蔡大人在核桃府任职久,比子正资历老,子正经验却有不足之处,二位提醒的是。”


    “财产更替的确正常,想必蔡大人有签署的契书?可否一观?”


    “契书在家中,明日拿给大人。”


    两人互相颔首,这茬事表面上好像过去了,但谁都知道,今日之事,是程立输了。


    蔡文给程立看了契书,紧接着便称病不去府衙,他不在时,程立若再想查看卷宗,亦或是做别的,总是处处受阻。


    “没有蔡大人手令,谁都不能进去?”程立语气森冷。


    守门官员点头,下巴微昂:“通判大人是如此交代的,程大人莫要为难我们。”


    “看来我这知府形同虚设,通判老资历不将我当回事,就连你们也敢无视我。”程立笑了笑,忽然拽住官员的衣领,将人扯开,自己大步迈进去。


    那官员追进去:“程大人,你不能看。”


    程立回头,冷道:“我此刻已进了册库,难不成你要将我堂堂知府赶出去?”


    守门官员毕竟不是傻子,不敢对知府动手,只得讪讪:“您这样做,通判大人会怪罪下官的。”


    “谁才是知府?”


    守门官员道:“您几位大官争吵,受伤的都是我们下边人。”


    “你们分不清谁才是核桃府的主事官员,受苦是应该的。”程立说罢,自去取了些册子查看。


    守门官员咬了咬牙,出门去向蔡文通风报信了。


    程立知道自己乃是朝廷命官,陛下亲封的知府,若是出事谁都难辞其咎,蔡文不敢真的对自己怎样,因此并未管那官员,自顾自看册子。


    却万万没想到,傍晚他想要离开时,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他连喊几声却无人应答,再去推窗户,窗户竟也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这是要将他关一夜,给他一个下马威。


    “一整夜恐会出事,如今夜间寒凉得很。”管家蔡忠有些踌躇,“要不一个时辰后,我去把程大人放出来吧。”


    蔡文哼了一声:“冻不死他,再者他不是有个好夫郎吗,他夫郎看他不回家,自会去救他。”


    第168章 风寒 裴乐蹙眉:“大人风寒严重吗?”……


    裴乐正在前往湖州府的路上。


    湖州府与核桃府隔着一个中府, 中府由裴向浩交涉,湖州府则是裴乐前去。


    湖州府如今的知府是广弘学。


    从沈如初有孕起,裴乐去过广家数次, 尤其打完仗回京后,期间也与广弘学数次见面。


    每次见面两人说话不超过三句,裴乐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逐渐没有感情了, 只将他当做寻常哥儿看待,对自己夫郎孩子越来越上心。


    因此, 他才打算向广弘学求助。


    说来可笑, 他曾经觉得广瑞是个贪官坏官,虽然贪得不够多,但贪就是贪,书上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嘛。


    后来见识了更多的官员, 渐渐竟发现,朝廷上下污水一滩,衬托之下,广瑞简直是个清澈无比的清官。


    当然,广瑞曾经确实是个清官, 状元之才却困于县城,对长子的教导不会过于贪腐。


    广弘学尚年轻,又有大官父亲庇护,夫郎也是个好的,想必不会是个恶官。他们相识数年, 同为知府,广弘学想必会帮他们。


    裴乐加快了速度,赶在天黑时到了湖州府衙, 验明身份后,门人给他指了知府住宅的方向。


    裴乐道谢后,赶去住宅,再度敲门说明身份,不多时,门人将他迎了进去。


    沈如初从主院迎出来,看见他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程立可有同你一起?”


    “有急事。”裴乐没有说闲话,“我们进去谈,你相公可在家?”


    闻言,又见裴乐只带着休哥儿一人轻车简行,沈如初正色道:“他在书房,我带你过去。”


    广弘学也是刚上任不久,头一回做知府,许多事要熟悉,因此回了家还不得闲。


    他和沈如初听裴乐说了事情经过,明白严重性,当即便表态愿带人前往核桃府。


    从湖州往核桃府去,需要经过中府,因此裴乐在广家住了一夜,次日到城门口等裴向浩的消息。


    裴向浩骑快马,午时抵达城门口,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中府不愿意帮我们。”


    不止如此,中府也禁止广弘学带兵通过中府,说怀疑广弘学意图不端,恐对中府有恶。


    “若是绕道,询问当地知府得耗费两三日,行路又得多耗至少两三日。”这是在全员骑马的情况下,若是士兵步行,耗费时间更会延长。


    再者,蔡壶蔡文在核桃府盘踞多年,与周遭府衙关系交好,中府不同意他们过兵,其它府衙不见得能同意。


    见裴乐垂首不语,广弘学道:“我又写了一封信,提了我爹的名字,应当有用。”


    “若是没用,我先少带些人跟你回去,不会让程立一直孤立无援。”广弘学又道。


    破除迷障后,再看裴乐与程立这对人,他有欣赏之情。同为知府,他也想维护正法,故此愿意鼎力相助。


    沈如初看了夫君一眼,没说什么。


    成亲几年,孩子都有了,他知道广弘学早放下了从前。


    “多谢。”裴乐站起来,朝二人行了一礼,而后提出告辞。


    他心里有种慌乱感,放心不下程立,任凭两人如何劝说都不愿再留一夜。


    于是,趁着夜色还未降临,裴乐等人骑快马离开。


    有孕之人通常不骑马,但裴乐原就有骑马的习惯,身体又强于常人,即使长途奔波,路上也未有异常。


    回到家是寅时,寒气极重,门人见是东家十分惊喜,连忙将人迎进去,正要呼喊其他下人伺候,裴乐制止道:“不必吵醒他们,我们自会去休息。”


    门人颔首,回了门房。


    裴乐独自走进主院,环境寂静起来,只有火光和轻微的噼啪声格外明显。


    裴乐一顿,朝火源看去——是个小丫鬟在烧药炉。


    对方打着哈欠,专注看着火苗,习武之人脚步又轻,小丫鬟并未发现裴乐。


    直到黑影笼罩自己,红儿才蓦地一惊站起来:“谁……东家?”


    “我刚回来,这是在给谁熬药?”裴乐问。


    红儿老实道:“给大人熬的药,大人前些日子受了风寒,郎中开了药让连喝三日。”


    裴乐蹙眉:“大人风寒严重吗?”


    “挺严重的吧,我听孔管事说,大人一直在咳嗽。”


    程立幼时受过苦难,所以病弱了好多年,但从到裴家后,身体一直在好转,及至成亲时,已比普通汉子还要康健。


    成亲几年,程立几乎没有生过病,就连北地那般寒冷都受得住,到核桃府怎会严重风寒?


    裴乐心中一紧,快步走进主屋。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才走进去,还没有来得及点灯,就听见了一声咳嗽。


    咳嗽声不大,似乎是无意识发出的。


    裴乐心中更是紧张,唤了一声程立。


    “乐乐?”程立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怀疑自己幻听了。


    屋中没有声音,一片黑暗,程立静默几息,确定是自己听错了,微叹一声,正要合眼,房间中却有一簇火苗蓦地亮起。


    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出现在光亮中,眸含担忧看着他。


    “乐哥儿?”程立撑着床坐起来,又咳嗽了两声。


    裴乐连忙走到床前:“你盖好被子,别让风寒加重了。”


    程立点点头,重新躺下,握着夫郎微凉的手:“你怎么这会儿回来。”


    “我不放心你,心里惴惴的,果然你出了事。”裴乐有些后悔,“我应该见到广弘学之后立刻往回赶的。”


    “你腹中有子,应该多休息,至于我,我只是风寒而已。”程立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若你晚几日回来,我就已经好了。”


    裴乐心中更加难受,放好蜡烛,在床边坐下:“若我晚几日回来,说不准你又被折腾出别的病。”


    “不会的,这几日我没有去府衙,打算在家待到你回来。”程立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避害。


    这话落入裴乐耳中,就是程立被那些人逼得只能缩在家里,若是出门一步都可能遭受伤害。


    裴乐掌心紧了紧:“你怎么会感染风寒,他们是怎么害你的?”


    “我看册子忘了时辰,门被人关上了,在库房中睡了一夜。”程立做了修饰。


    见裴乐要发怒,他捏了捏夫郎的掌心,温声关切:“先不提这些,你此行可顺利?可有受伤?”


    “我身体好着呢,但此行不算顺利。”裴乐简单道,“广弘学答应帮忙,可中府不同意他过兵,他说等天亮会先带一小批人过来,同时继续与中府沟通。”


    如此结果,算是在程立意料之中:“只要广兄同意帮忙就好。”


    “若是不能过兵,他只带几个人十几个人过来,恐怕没什么用。”裴乐说,“姓蔡的使阴谋诡计,我看我们也不必客气,我找个机会先揍他们一顿出气。”


    “夫郎想为我出气?”


    “自然。”


    “好。”


    出乎裴乐意料,程立竟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见哥儿眸中闪过诧异,程立道:“我被他们折腾得这样难受,自然想报仇。”


    “我一定为你报仇。”裴乐保证。


    程立道:“你不能亲自动手。”


    “放心吧,我是你的夫郎,会注意不留痕迹。”


    两人说了一番话,期间程立又数次咳嗽,裴乐听着极为心疼,直想立即将蔡壶蔡文两人关进大牢,让他们饱受诏狱之刑。


    *


    蔡文近几日容光焕发,日日宠幸小妾,那小妾柔情蜜意,叫他心里更美。


    “老爷,裴乐回来了。”蔡文才从房里出来,管家上前汇报。


    蔡文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裴乐是谁:“几个人回来的?”


    “去的时候几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几个人,另外中府传来消息,裴乐向他们求助,他们没应下。”


    闻言,蔡文心里又美了:“我还以为这小贱人去干什么了,原来是去搬救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救兵是他那么容易搬到的吗。”


    “老爷说的是,那小哥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根本就不明白这核桃府的天姓蔡。”


    蔡文摆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爷我只是帮天子管理罢了。”


    管家连忙附和,又是一通吹嘘。


    说话间主仆二人走到院外。


    说是小妾,实则每位官员都有固定的纳妾名额,蔡文早已超了,原来的院子也住不下那么多人,因此后来娶的妾室都在别院。


    此处的院子是一年前买的,为的就是娶这位美妾,院子并不十分大,地方也不够繁华,不过那美妾喜欢。


    这会儿两人看了看左右,蔡文问:“车夫呢?”


    马车还在,马拴在树桩子上,车夫却不见了踪影。


    “刚才还在这儿,许是跑茅厕了。”守门的人走出来,回答有些慌乱。


    ——门人方才在偷懒,怕被责罚。


    蔡文心情好,道:“那就等他一会儿。”


    等了足足半刻钟,还不见车夫回来,蔡文有些不耐烦了,命门人去茅厕找。


    门人很快带着脸色惨白的车夫回来,车夫弯着腰夹着腿:“老爷,我这肚子实在闹得厉害,容我告假一日,赶不了车。”


    都闻见臭味了,蔡文好心情一下被打散,管家察言观色,骂车夫道:“赶紧滚,不能赶车还到老爷身边讨嫌什么。”


    骂完,请蔡文上车,自己亲自赶车。


    身为管家,赶车自是会的,就算不熟练,无非回家慢些,没有急事本就不妨碍。


    可今日奇了怪了,他赶车没多久就觉得身上到处痒,只想抓挠,手不听使唤,险些摔进沟里。


    车内,蔡文也觉得身上发痒。


    这痒不太重,却不容忽略。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了,催促管家快行,早点回家洗澡。


    管家连忙点头,身上痒得很,背后又催得急,左侧冲出来一匹急马,他手腕一抖,两匹马直朝旁边的菜摊子撞去。


    ——菜贩吓了一跳,好在没事,可马车就惨了,那两匹马被撞疼了,疾跑起来,管家根本拉扯不住缰绳,没跑出多远就翻了。


    第169章 抓人 程立语气忽厉,“来人,将蔡文抓……


    不远处的茶楼, 裴乐看着发生的一切,晃了晃手,示意埋伏好的人可以走了。


    他原本想着, 车夫痒得难耐,半途会停下,届时埋伏的人就会动手,用麻袋套住蔡文, 将人拖到巷子里揍一顿。


    现下车翻了更好,不用他们动手了。


    再说回蔡文。


    蔡文在车厢内撞得七荤八素, 一摸脑袋上有血, 当即脸色惨白地叫嚷起来。


    他如今日子过得极好,正是最不想死最怕死的时候。


    蔡忠也摔得不行,腿好似断了,但还是爬着过去查看主子的情况。


    周遭百姓看着, 正犹豫要不要帮忙,蔡忠忽然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我和老爷扶起来,再袖手旁观就治你们的罪!”


    裴乐所在的茶楼隔着一条街,但直线距离并不远, 听见蔡忠此般言论,不由蹙了蹙眉。


    周遭百姓有人认出通判的身份,虽然惶恐,却不得不上前帮忙。


    一群人架着蔡文和蔡忠,忍气吞声地将人送至最近的医馆。


    进去之后发生什么裴乐不得而知。


    裴乐又在茶楼待了一会儿, 细品茶楼内的点心,同时思索着以后的事。


    今日在他的追问之下他才知道,程立当日不止被关在库房里那么简单。


    程立年轻力壮, 若只是在库房呆一夜,病不了那么严重。


    他会风寒一场,完全是因为半夜子时,忽然往库房中淋了好几大盆水,将程立和许多册子都淋湿了,程立湿着衣裳待了大半夜,这才病倒。


    程立乃是朝廷钦点的知府,蔡文就敢这么对他,若是不将蔡文送进刑部,他和程立在核桃府根本就待不下去。


    广弘学不知能帮他们多少,靠人不如靠己,若京城那边也传不回好消息,他就……


    裴乐眼神一厉——他只好将蔡文杀了。


    *


    广弘学在两日后带人赶到核桃府。


    他未带兵,又不是核桃府的官员,但蔡文还是觊觎他一两分,不敢对他不敬。


    但也绝不会听他的命令。


    为防止程立再出什么意外,广弘学在核桃府暂住下,无意间得知了裴乐有孕的消息。


    “恭喜你们。”广弘学真心祝贺,“等这孩子出生后,一定要请我和阿初来吃席。”


    “自然。”程立回了一礼,玩笑说,“你们孩子出生后,乐乐没少送礼,若不邀请你们,岂不是我们亏了。”


    几人说笑一番,外头门人来报,说是有打中府来的信使。


    “快让他进来。”程立忙道。


    信使进来后,果然要呈交的是中府知府的信件,信上说,过兵如何如何不合规矩,还要向上汇报,待问过广瑞广大人之后才能做决定。


    “我给我爹写了信,他知道这边的情况定会帮你们。”广弘学看完信后道,“我再多住一段时间便是。”


    也就是说,还要再等。


    裴乐和程立俱是心里一暗,好在他们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广弘学身上,这几人他们做了两手准备。


    广弘学同他们一起住,确保蔡文那边不敢明面上对程立使诡计,与此同时,裴向浩这几日没管铺子和家事,一直在外选人。


    衙役不听命令,那就重新选拔,将人全部换成愿意听命于自己的人。


    到今日,已经选出了一百多人。


    “不等了,明日就将蔡文抓起来。”裴乐下定决心,看向程立,后者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


    蔡文摔破脑袋原该在家休养,奈何新知府不听话,总想搞些动作,逼得他不得不带伤当值。


    “蔡大人辛劳。”


    “蔡大人真乃我等榜样,既是身负重伤,依旧记挂着百姓,不肯放假一日,我等都应该向蔡大人学习。”


    ……


    听着一众恭维声,加之脑袋今天开始不疼了,蔡文心情好多了:“行了行了,程大人还在呢,再说下去程大人可要吃醋了。”


    “我不至于吃一个老头的醋。”程立笑了笑说。


    蔡文心里又积了一股怨气,但看见程立旁边的广弘学,只得忍下,跟程立口头官司:“程大人怎么年纪轻轻就糊涂了,下官的意思是,同僚更崇拜下官,你这知府岂不是显得没有威信。”


    “知府是陛下亲封的,并非诸位同僚抬举。”程立道,“我年纪轻轻就是你的上官,何苦嫉妒你。”


    蔡文咬了咬牙,正要再辩,忽然听见一阵鼓声。


    “有人击鼓鸣冤,蔡大人可要一同前往公堂?”程立顿了顿,故意说,“我看蔡大人重病在身,就不必去了。”


    话落,蔡文果然上当,要跟着一起去。


    于是乎,众人一道上了公堂,才发现击鼓鸣冤之人是崔关,他要状告蔡文侵吞世叔家产。


    ——崔关本该坐牢,奈何蔡文咬死了黄家举家搬走,既然黄家没死,崔关也就没有犯法,不用坐牢。


    “又是这刁民。”蔡文恨得牙痒,“程大人,这刁民一再冒犯下官,按律当打三十大板!”


    “若蔡大人果真如崔关所言,崔关便不算冒犯。”裴乐开口。


    他陪着崔关一起来的,就站在崔关旁边。


    “裴夫郎,话可不能乱讲,不能因为你丈夫是知府就满口胡言。”蔡文语带警告。


    裴乐道:“蔡大人是在恐吓我?”


    “下官哪里敢,只是此事我们早就解决了啊。”蔡文说,“下官从未侵吞任何人家产,那些铺子都是下官买回来。”


    “蔡大人说得对,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早已有定论。”程立语气忽厉,“来人,将蔡文抓起来!”


    蔡文几乎要笑出声,然而他表情还未做好,身体忽地向前扑倒,啪一声摔在地上。


    ——是裴乐踢了一脚他的椅子。


    鼻子正撞上地板,这一下比车祸都疼,一时间鼻涕眼泪鲜血一齐流出来,蔡文只觉好似死了一遍。


    他被人扶起来,胡乱指了个方向:“何人算计我,抓起来!”


    衙役闻言当即要动手,外头院子里却传来一阵声响。


    裴乐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先挟持了蔡文,将蔡文按在地上,拔出腰剑架在蔡文的脖子上。


    程立走到他旁边,朗声道:“蔡文恶行昭昭,早该问罪,我知道这府衙上下,不少人为他做过事。你们官位低微,可能是被逼无奈,今日给你们一个改正的机会,主动认罪,我既往不咎。”


    蔡文张了张嘴,看见泛着寒光的剑身,没敢说话。


    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如何决策。


    蔡文势力广,他们跟着分了不少肉汤,可眼下,蔡文可能转眼就没了。


    但也可能裴乐只是吓唬,不敢真对蔡文下手,到时候蔡文东山再起,如果他们投靠了程立,岂不是会遭清算。


    衙役们更是群龙无首,不知该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裴向浩带人赶到公堂。


    同知蔡壶也在此时赶到,看了看四周:“程大人,这是作何?”


    “这些衙役分不清谁才是给他们发放俸禄之人,不认陛下亲封的知府,我只得出此下策,将他们全换了。”


    “这些人便是我新挑选的衙役。”


    “更换衙役一事……”


    “衙役虽为公差,却并无品级,难道我堂堂知府没有权利更换?”


    蔡壶看向蔡文,蔡文鼻子勉强缓过来,才要张口,脖颈传来刺痛,他又不敢开口了。


    他不敢开口,原来的衙役们却不愿放弃好差事,纷纷抗议起来。


    两帮人打在一起,公堂混乱不堪,眼见原来的衙役还想对他和程立动手,裴乐手腕一动,软剑直直刺进那人心口,鲜血喷溅出来。


    裴乐又连杀两人,眸底极冷:“再有不听知府大人命令者,杀无赦!”


    他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身散发的杀意足以让每个人感知到。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打斗,离他近的衙役哆嗦着腿后退数步。


    裴乐杀了三个人简直比割草还简单,这般厉害的哥儿,他们敌对上只有腿打哆嗦的份。


    原本有名小官暗地里将蔡文扶起来,心里正做着未来高升的美梦,这会儿连忙将蔡文扔了,躲到最后面。


    看着裴乐,蔡文也想跑,可不知为何腿却软了,身体根本动不了一点。


    公堂局势明了,新旧衙役交接,蔡文及蔡壶最终被关进狱中。


    看守的狱卒也换了一批,广弘学回了湖州府。


    郎中给裴乐开了安胎药,说他身体倒没什么问题,但公堂之上情绪波动过大,需要稳一稳胎。


    程立百忙之中亲自给他熬药,端到床前,先尝了一口才递给他。


    “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看着夫郎一语不发将整碗苦汁喝完,程立往对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叹道,“我少时依靠裴家进学,如今自己考上状元做了知府,竟还要依靠夫郎。”


    “哪里依靠我了,办法不都是你想出来的吗,就算我不动手,也可以让旁人动手。”裴乐苦得蹙了蹙眉,“所以没有我,这些问题你依然能解决。”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自己动手。”程立话风一转。


    裴乐道:“我武功高,自己动手比较快,再者我怕那些衙役真的伤到你。”


    “我并非文弱书生,没有那么容易受伤。”程立顿了顿,换了语气,“哥哥,若我真的不行,自会向你求助。”


    第170章 胎动 “他动几下我也不疼,你不用那么……


    对视片刻, 裴乐投降:“好吧,下回我一定顾及自己的身体,能交给旁人做就绝不自己动手。”


    说完, 他看了一会儿程立,忽然又开口:“若我未曾怀孕,你还会这样说吗。”


    这次公堂之上,对他来说根本称不上凶险, 那些衙役对百姓极尽凶恶,但在他看来都是一些酒囊饭袋, 根本不能对他造成威胁。


    他曾在北地作战, 当时的情境无比凶险,随时可能丧命。


    程立担心他,对他无微不至,却未曾让他停下。


    如今不过是杀了几名衙役, 都没人敢对他动手,程立就不让他做了。


    “若你未曾怀孕,我依然会担心你。”程立坦诚道,“但你怀有身孕我会更担心。”


    他缓缓解释:“怀孕之后更易受损,若你未曾怀孕, 就不用喝这些苦汁,我自然不会十分担心。”


    看着眼前人,裴乐心中微动,贴住了对方的唇。


    怕折腾得起念,四片唇只是贴在一起碾磨, 偶尔舌头伸出去尝一尝滋味,浅尝辄止。


    次日起,裴乐在家休养, 只管些铺子里的事,程立则忙得不可开交,每日早出晚归。


    府衙蛀虫一窝,即使擒了贼首,仍是一滩污水,难以整治。


    程立和裴乐都认为,若想要此地百姓日子好起来,想要核桃府不再贫困,得先整治官员。若是一帮子贪官污吏,官官相护,哪怕此地物资变得再富饶,百姓也是难以过活的。


    就像他们小时候,有些人家打的粮食正常交税后是够全家人吃的,但因官差贪婪,导致粮食不够吃,不得不紧衣缩食。


    总之,程立为公事忙碌,裴乐养好身体后,无事时便在核桃府各处闲逛走动,了解民生。


    核桃府位置偏北,不像北蛮那般极寒,但比正涛府要冷非常多,因此许多在正涛府能够存活的作物,在核桃府却活不了。


    当然,在核桃府能活的作物也有不少,可因为气候偏寒,作物生长过慢,如此才导致百姓食不果腹。


    约摸两月后,程立再次写了一封长奏折递往京城,同时收到了刑部的回信。


    刑部说,证据不足,让他勿动蔡文,有了足够的证据再往京城递信。


    先前程立有些急,未能细究蔡文的罪过,但他递交的证据都是真实足够的,怎么会证据不足?


    结合蔡文敢直接针对他这个知府,不怕他往京城告状来看,不难得出蔡文在京城有人的结论。


    程立将刑部回信存放好,给广弘学写了一封信。


    他想让广弘学帮忙调查是谁在护着蔡文。


    广弘学身在湖州并无调查的能力,拜托广弘学,实则是拜托广瑞。


    当然,程立不止指望广瑞一人,他还往京城去了几封信拜托在京好友帮忙打探。


    湖州离得近,五日后收到广弘学的回信,对方说自己身在湖州,鞭长莫及,十分抱歉。


    这封信并非公文,因此被送到了家里,裴乐先拆开了看,等程立回家后,才进书房议论此事。


    “先前我向他求助,他立刻就同意了,后来也确实帮了我们,这会儿转变口风,应是广瑞不想帮我们。”裴乐分析说。


    程立也是这般想的。


    夫夫二人都明白,广瑞应是不想得罪蔡文背后之人,也不愿为他们这些“无干之人”耗费心力,因此才不让广弘学再插手。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如今咱们都把蔡文蔡壶关进牢里了,你也掌握了权力,只要证据足够充分,不信陛下会视之不理。”裴乐安慰说。


    程立点了点头,放下信件,目光落在夫郎的肚子上。


    不知不觉间气候变得严寒,裴乐的肚子也大了起来。


    如今胎儿五个月,穿得又厚,看起来并不很明显,但程立知道夫郎的腹部原本平坦,因此这变化在他看来十分清晰。


    他伸手小心地碰了碰:“今日孩子可有闹你。”


    半月前开始有胎动,程立得知后,每日都要这般问一遍。


    裴乐笑了笑:“可能是太冷了,今儿他不怎么动弹。”


    “也可能是学乖了,知道不折腾阿爹。”程立轻轻按了按夫郎的腹部,似是在和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


    裴乐没什么感觉:“他动几下我也不疼,你不用那么紧张。”


    肚子本就是有弹性的,自己呼气吸气起伏看着就不同,在裴乐看来,小儿胎动亦是如此,但程立亲眼看见一次胎动后十分紧张,总觉得胎儿一动,他就会受苦受难。


    “我怎可能不紧张,你的肚子原本平坦,如今却被撑得这样大,孩子一天一个样,短短时间内要如何生出足够的皮肉。”程立虽不会孕子,却也是人。


    吃撑了都觉得难受,孩子撑得肚子如此大,怎会一点不适都没有。


    但裴乐至今为止确实几乎没有过不适:“如今还没有到后期,肚子还不够大,若是这会儿就难受了,等到八九个月岂不是要难受坏掉。”


    话落,程立肉眼可见地更加紧张了,“其实没有孩子也挺好的。”


    这句话到了嗓子眼,程立却未讲出口。


    裴乐都已经怀上了,怀了五个多月了,他再讲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今之计,只有尽可能让夫郎好受些,常请郎中把脉,听从郎中的建议,提前请好稳婆,尽量避免意外。


    *


    树木光秃秃,街上却添了红点。


    近了细看,原来不是红点,而是红灯笼。


    今年的红灯笼比往年都要多,街上穿着新鞋新棉裤的孩童也比往年要多,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笑容因为要过年了,更因为核桃府来了个好知府,惩治了贪官污吏,从此百姓办事更加方便,不用交银子,遭人欺负也有处说理,日子自然就好起来了。


    日子好起来,笑容自然就多了。


    繁华热闹的古街,人群中有一对夫夫格外瞩目。


    他们衣着倒没有显得很华丽,但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不过能够引人注目的根本原因是这对夫夫神仙般的颜值。


    汉子容貌俊美,个子却高,比寻常汉子大半尺。哥儿容貌亦绝佳,个子同样很高,比寻常汉子高一截,身材也不细弱,乍一看还以为是汉子,但左手的红痣明艳,腹部隆起,显然孕有胎儿,且月份偏大。


    那汉子半扶着夫郎,夫郎有些无奈,却也把手放在汉子手里,两人牢牢牵着,一看就感情极好。


    “年货都买的差不多了。”裴乐心里细数着,“再多买五斤糖吧,分给下面的人。”


    “再买些油,多炸些油果子,巧云会弄这些,好看又好吃。”说到这里,裴乐想起郎中特意叮嘱他,叫他过年不可贪嘴。


    寻常人过年贪嘴也就是重上几斤,年后减下去就是,可他是有孕之人,若过于贪嘴导致胎儿过大,后面生产会艰难很多,甚至可能一尸两命。


    “算了,让她少做些,咱们给底下人多发点银子,至于东西就给些米面,再有糖和酒就够了。”


    喝酒能取暖,核桃府偏冷,因此这里大部分人会喝酒。即使自己不喝,拿回家,家里必定有人喝。


    盘算好如何对待下人,裴乐又说起自家人。


    在核桃府自家人也就只有裴向浩和巧云夫妻俩,他们俩来到核桃府后帮了不少忙,尽心尽力,又是亲侄子侄媳,自然不能亏待。


    说着说着,裴乐又想起家里人:“三嫂给他们俩各做了一双棉鞋寄过来,我们俩也有。”


    棉鞋哪里都有,千里迢迢寄送过来,花的银子都够他们买好几双了。


    裴乐有些想写信让他们别送,可若是不让送物,彼此来往就只有薄薄的信纸,更加难以排解思念了。


    “娘给我们做了鞋垫子,阿嫂送了领巾。”裴乐碎碎念道,“阿嫂还说向阳会来,不知几时到。”


    核桃府不比京城,还没有官家的便钱务,因此送钱只能送某个钱庄的银票或者银子。


    裴乐来时特意回家了一趟,到核桃府后也写过信,告诉家里暂时不必送银子,他带的钱够用,过两年再说。


    但那头还是决定送些银子过来,最紧要的是听说核桃府穷苦,他们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派裴向浩来看看。


    “应当就在这几日。”程立根据回信时间推测,“明日起,我派孔壮去城门口等着,若是他们到了,必定能第一时间接应。”


    “若是向浩来,肉应当再买一些,给下人的礼也要多备,他肯定带了人。”


    夫夫二人正商议着,忽听得一道声音“这不是知府大人吗”。


    不知是谁把他们认了出来,顷刻间街上百姓便将他们包围了,但离他们还是有一段距离。


    一来知府对于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官,不敢靠近,二来知府夫郎明显有孕,这要是靠近了惊扰了胎气,谁担得起责任?


    “真是知府大人吗,知府这么年轻?”裴乐听见人群中一名老头低声。


    “应该是真的,我上过公堂,斗胆抬头看过一眼知府,就是这么年轻。”


    “千真万确,我表弟的儿子是衙役,天天能看见知府,他说知府就是很年轻的神仙模样。”


    “恐怕是天神下凡来解救我们的。”


    裴乐听着百姓私语,扯了扯知府大人的衣袖:“夫君?”


    “你们弄错了。”程立明白夫郎的意思,开口道,“我不是知府大人,我就是个普通秀才,过年走亲戚来拜姑妈才来核桃府。”


    “真不是?”百姓面面相觑。


    其中有真正见过程立的,知道面前的就是知府大人,但明显知府不想暴露身份,于是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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