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有孕 “哥儿脉象清晰,怀孕一个多月,……
过了成人礼, 二人即将前往新的地方。
程立在翰林院待满三年,过了考核,调往地方。
新的官职是宿州核桃府知府。
知府论品级都一样, 但实际因为繁华富庶程度不同,并非全是好职位。
譬如核桃府就是出了名的穷苦之地,且无论距离正涛府还是京城都很远。
京城的生意需要人看着不能全走,裴老三就说让自己的儿女跟着夫夫俩一起去。
裴伯远和周远昭从正涛府来参加他们的成人礼, 也说想跟着他们一起。
但夫夫俩商量过后,只让裴向浩夫妻跟着他们一起。
裴向浩的妻子巧云在前年生了个女儿, 小孩才满两岁, 怕路上生病,也怕核桃府条件不好,因此留在京城。
装好最后一个箱子,裴乐上了马车, 心中有些怅然。
除却西图送的铺子,裴乐后来又买了两处小铺子。
——他学聪明了,若是买住的房子,人一走就没用了,卖出去要折价不少, 铺子无论卖还是租都方便。
好不容易经营起来,却又要走了。
裴乐望向车窗外,看了一会儿草木如梭,不自觉靠在了程立身上。
或许因为太过无趣,又因为颠簸不能看书, 他有些犯困。
“我睡一会儿,有事叫我。”裴乐闭上眼。
因路途遥远得坐一个月的车,因此马车做得宽大, 人能够直接在里面睡觉,但裴乐不想躺下,就想挨着夫君。
他和程立成亲三年了,按理说也该腻味了,实际上两人却越来越腻歪。虽一直没有孩子这一点一直让亲人担心外人猜忌,但他们自己却早已说开了,不大在意。
他们才二十岁,一辈子日子还长呢,有的是时间等孩子来。
程立看了会儿身侧夫郎的睡颜,拿过手边的衣裳给夫郎盖上,一手翻看核桃府的地理图。
赶路总是无趣磨人的,尤其路途大家都不熟悉,走了大半月后,程立决定休整两日再赶路。
下人辛苦,再者裴乐这几日状况也不好。
裴乐素来精神足,如今却不晓得怎么回事,总是倦倦的,昨日程立还看见他吐了一回。
幸好细问之下,裴乐说只吐过这一回,晌午的肉没有烤熟,他吃恶心了。
可在军营时,明明吃过更差的饭菜,且当时裴乐都吃下去了,事后又吐,程立怎么想都觉得不安,因此单独驾了马车,载着夫郎去看郎中。
陌生城镇,两人挑了客人多的医馆,因为人多,得在铺子内等一会儿。
程立买了一筒饮子给夫郎喝。
裴乐尝了一口,或许地域不同,味道对他来说有点古怪,就没再喝第二口:“你太大惊小怪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上我还练了一套拳,一点问题都没有。”
“检查一下,若是生病了早点治好,若是没有生病,只当我们两个人来玩了一趟。”程立拿起夫郎不喝的饮子,尝了一口后也放下了。
这饮子看着色泽清亮,里面却不知放了些什么,滋味苦涩,又不像茶会回甘。
裴乐偷笑一声,闻着药香,把玩着程立的手指,心情舒畅许多,又有点犯困了。
好像睡觉时间是变多了,可舟车劳顿,晚上又睡不好,白日里补觉难道不正常?程立也会补觉,只是没他这么多罢了。
前面几人看完,轮到他们,裴乐坐到诊台前,先回答了郎中的问题,然后伸出手腕。
“恭喜,小哥儿身体康健。”郎中收回手,笑说,“腹中胎儿也康健,昨日呕吐应是吃了生食的缘故,怀有身子的人虚弱些,都是正常的。”
裴乐脑中“??”的一声,震了半晌方才缓过来:“我有孕了?”
郎中点头:“哥儿脉象清晰,怀孕一个多月,老朽不会断错。”
裴乐转头看向程立,却见程立木着脸,触及到他视线的一瞬,才回魂般难以克制地扬起嘴角。
“乐哥儿。”程立有千万句话想说,却只说出了三个字,握着夫郎的手紧紧不松开。
老郎中看惯了年轻人因为有孩子一事而失态,不紧不慢道:“胎儿坐得稳,夫郎无需服安胎药,但孕间有许多事要注意,你们听还是不听?”
两人忙坐直了,直点头:“听的听的,您说。”
“这头一则,怀胎总共九、十月,前三月后三月不能同房,中间也得适度。”
两人对视一眼,裴乐脸微红,心想幸好这段时间都在路上,两人不怎么行事,还在京城时行事多,所幸没有伤到胎儿,否则被郎中诊断出来,真是丢死人。
“第二则,不可过度劳累,莫做危险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日常活动不能落下,不能过量饮食,否则胎儿过大,容易一尸两命。”
程立心里紧了一瞬,忙追问如何才能算过量饮食,吃多少吃什么为宜,活动量又应当有多少。
老郎中是个耐心好的,一一作答了,
该问的都问过一遍,后头的人都等着急连番催促了,两人才给了医费,拿着老郎中给的一盒丸药离开医馆。
——裴乐现下无需吃药,这盒保胎药是以防万一的,毕竟他们还要行很长的路,路上可能出意外。
“没想到会突然有孩子。”裴乐摸了摸肚子,觉得小腹好似有些变化,又好似没有。
里面在悄然孕育生命。
裴乐心尖有一处变得柔软。
程立也在看着夫郎的肚子,伸手想摸一摸,又止住了,转而询问裴乐可有不适。
“我好好的,刚才郎中还说我身体康健呢。”裴乐见他一脸小心,好笑道,“不必这般紧张,你就当我没有怀孕好了。”
“岂能一样。”程立扶住他,“郎中说了,有身子的人做事需小心,若出了意外,会比常人痛苦难捱。”
这道理裴乐自然知晓。
柳瑶生了两个孩子,巧云生过一个,三个小孩都是他看着出生的。他自己本就打算要孩子的,因此格外注意过,知道孕子生产的不易。
哥儿会比女子更不易,他早已准备好承受。
如今几乎不吐,没有不适,只是容易困倦,运气非常好了。
当然也并非全是运气,他问过好多郎中,说是若夫夫俩身体都康健,孕子便会相对轻松些。
裴乐心想,毕竟子肖父,若是个病秧子生下来难伺候,没生下来前待在肚子里,一样的难伺候。
“你可想吃些什么?”程立又问他。
裴乐是有些饿了,什么都想吃,就近选了家干净些的馆子,先点了两个菜,感觉味道不错,才又点了一些。
两人在镇子上逛了约摸两个时辰,买了不少东西,其中吃食居多,然后才回到居住的客栈。
裴向浩夫妻还有下人们看见吃食自是高兴,点了两壶酒和一些简单的饭菜,一群人在客栈堂内占了两张桌子用饭。
他们热热闹闹的,掌柜看着却不大高兴,嘱咐了伙计几句。
伙计将饭食端上桌后,扫了眼桌面:“好香的烧鸡,诸位客官可是在外头买的?”
裴向浩点头:“我们东家去了一趟镇上,给我们带回来的。”
“你们东家人可真好,就是脑子有些不聪明,我们客栈里什么都卖,烧鸡酱猪肘都有,犯不着跑那么远去镇上买。”
裴向浩脸色一变,巧云道:“你倒是个脑子聪明的,知道为掌柜考虑,就是不知掌柜赚了钱后,能分你多少。”
伙计登时一脸菜色。
他一个月就几钱银子的死工钱,客栈赚得再多,掌柜都不会多给他分一文。
裴乐换了件外裳下楼,走到半截,正好听见这茬,目光略过伙计,最终落在掌柜脸上。
掌柜注意到他的视线,三角眼里闪过慌乱,连忙从柜后走出,对着伙计脑门拍了一掌:“人家贵客肯在我们这里住宿已是我们的荣幸了,饭菜爱在哪儿买就在哪儿买,你管这么宽做什么。”
说罢,又对走下来的裴乐低头哈腰地道歉。
裴乐程立都不是爱好华美衣饰的人,出门在外更是穿得简朴,但随行这么多人,马车骡车数辆,足以见得不是凡人。
掌柜正是因自己不敢得罪,才让伙计出头。
伙计只低着头,不敢吭声。
裴乐今日心情不错,没有动怒,平常道:“原本选择住你这里是觉得你这里清静,现在看来一家客栈能这般清静是有缘由的。”
“休哥儿,将今日的房费结给他们,我们换家客栈住。”
——两名侍哥儿,杨哥儿家在京城,留在京城继续跟着裴老三一家,休哥儿孤身一人,随他们一同前往核桃府。
休哥儿应了一声,拿银子结账,任凭掌柜如何说道都当做听不见。
行李本就在车上没有卸下来,一行人拿了随身物品,纷纷坐车离去。
看着数辆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眼前,最重要的明日的大笔房费都没了,掌柜气得又给了伙计一下:“蠢货!客人都被你赶走了。”
伙计觉得很委屈:“明明是你让我那么说的。”
两人互相指责,另一边,裴乐等人找了一家好客栈,房费一般,掌柜伙计都好说话,倒是一身轻松。
第162章 丢钱 裴向浩才说他的钱袋被窃贼偷走了……
次日仍在客栈休息, 裴乐有孕一事暂未告诉其他人。
老人常说前三个月不能声张,郎中也说前三个月胎儿不够稳,得小心些。
轻松过了一日, 晚食前清点物品时,官差忽然找上门,说他们涉嫌抢劫。
仔细一问,原来是前一日住过的客栈夜间被人偷了银钱, 掌柜怀疑是他们报复。
“可有证据证明是我们?”程立出面问。
他们这样一大帮人,不知什么来历, 官差轻易不敢得罪, 捕快回话道:“虽没有物证,却有人证,客栈伙计小二看见你从窗户里翻出去了。”
捕快指的是裴乐。
裴乐诧异:“确定看见的人是我?”
捕快点头:“小二这么说的,看见了一名与你身形相仿的哥儿。”
“官爷, 可否借一步说话。”程立做了个请的动作。
知道程立想拿官凭,裴乐握住汉子的手腕:“不用借一步,我跟他们走一趟。”
他想看看那掌柜伙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要上公堂,程立自然陪同,休哥儿同他们一起, 其余人留在客栈。
此处名为冷风县,冷风县显见不如裴乐出生的清奉县富裕,街上许多赤脚小孩,身上的衣裳也是补了又补。
到了公堂,裴乐见到了昨日的掌柜和伙计, 却没有见到县官,一问方知县令大人事务繁忙,今日是师爷审案。
师爷没有官职, 正好不用跪拜,程立便没有将官凭拿出。
师爷听双方陈词过后,道:“这事儿简单,他们都是外乡人,若有偷来的东西定然还放在行李中,一搜便知。”
程立皱眉:“师爷,仅凭小二一人所言,无凭无据,恐怕您无权搜查我们的行李。”
“你们是不想走了不成?还是做贼心虚?”师爷扬声。
裴乐道:“若您这般断案,我也要报案,昨夜我丢了一只金镯子,我怀疑是你偷了。”
师爷瞪眼,拍案而起:“你这哥儿!”
“怎么了,我们外乡人不能报案?”裴乐回视。
“你明显污蔑本官,不服本官判决搜查你们的行李。”
裴乐道:“照您这般逻辑,客栈的掌柜伙计也是在污蔑我,因为我昨日与他们吵过架,原定的住两日,最后只住了一日,他们的账本上都有记载。”
师爷皱眉,又一拍惊堂木:“你这哥儿真是伶牙俐齿,诡言巧辩。”
“我们东家是不是巧辩,一看账本便知。”程立道。
闻言,客栈掌柜有些慌神,连忙道:“大人,他们夫夫俩一直在诡辩,伙计都看见他们了,他们还跟我吵过架,有动机,人证物证俱全,大人快些将他们抓捕吧。”
说罢,他左手袖口挡着,右手朝师爷比了个手势。
师爷摸了摸胡子,道:“掌柜言之有理,不过国有国法,即使偷盗也不能随意抓捕。”
师爷看向裴乐两人:“你们夫夫可愿赔偿十倍赃款?”
掌柜说柜中丢失了一百两银子,十倍便是一千两。
裴乐气笑了:“不是我们偷的,如何赔?”
“那就搜查行李。”师爷一声令下,衙役行动起来。
程立黑脸:“师爷,你这般滥用职权,不怕有人告到县爷那里?”
“呵。”师爷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县太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
眼见这师爷贪赃枉法,有些事也就不必隐瞒了,程立冷道:“师爷,烦请借一步说话。”
师爷下意识开口回绝,但话到了嗓子眼,见程立气度不凡,目光竟有些摄人之意,他心中咯噔一声,下了堂。
两人进了内室,不多时再出来,师爷身体似乎都佝偻了,跟在程立身后,满头冷汗地坐回原位。
他拿起惊堂木,又放下,横眉看向掌柜伙计:“牛掌柜,小二,你们两个从实招来,昨夜究竟有无失窃事件!”
进去一趟就变了态度,掌柜知道定是程立身份不一般。夫夫俩虽气质独绝,但手都不十分细嫩,尤其那哥儿,没有哪家贵哥儿有这样一双粗手。
汉子应是个读书人,可太过年轻,估计是个秀才。
因是年轻秀才,师爷才高看几分。
掌柜自以为看穿一切,咬死了说是伙计看见了裴乐。伙计倒是有些慌,说只能确定是名哥儿,没有看见脸。
“真的丢了近百两银?”裴乐问。
掌柜断然点头:“柜里的银钱由我每日清点,绝不会弄错。”
“好,现在去客栈一趟吧。”裴乐看向师爷。
师爷抹了把冷汗,连忙招呼人跟上。
—
客栈内
裴乐问掌柜哪个抽屉是装钱的,掌柜指出后,裴乐将抽屉整个拿出来:“牛掌柜,请问店内菜价几何房价几何。”
牛掌柜一一报了。
这里并非富裕乡镇,客栈位置又偏僻,伙计只有一个,因此价格都不贵,上房一百文一晚,下房五十文,通铺二十文。
菜价基本都比下房价格低。
裴乐:“若有客人来交易,用银子多还是铜板多?”
掌柜:“打尖铜板多些,住店的有银子有铜板。”
裴乐点头:“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抽屉中,银子和铜板各放在哪个位置。”
掌柜的被他问得心惊,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师爷的催促下划出区域。
“其中银子放了多少,铜板又有多少?”
掌柜说:“整银三十两,碎银三十两,铜板约有四十两。”
一两银子是一千枚铜板,四十两银子就是四万枚铜板,掌柜确定这点位置能放下四万枚铜板?
掌柜一滞。
师爷看准时机道:“好你个牛掌柜,竟敢报假案,来人!将他们俩给我抓起来!”
“大人饶命!”伙计扑通一声跪下,“小人没有做假证,小人昨天真的看见了一名蒙面哥儿,至于钱,是掌柜说丢失了上百两,小人就是个伙计,从来没有机会看钱柜,哪里知道……”
他声泪俱下,又说有几十岁的老娘和几岁的儿子要养,如何受掌柜胁迫云云。
师爷可不管这些,只让官差将两人拿下,封了铺子。
随后他走到程立旁边,低头哈腰:“程大人,夫郎,你们看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师爷觉得应当如何?”程立眸色微动,反问。
师爷道:“夫郎丢了金镯子,说不定就是他们两个人所为,不如就判他们赔夫郎一只金镯,再往县里交百两银子的罚金。”
掌柜伙计听见这话,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等偏僻之地的客栈,赚钱不多,哪里去弄金镯子?伙计就更不用说了。
裴乐看向师爷,心中有些动气,想到自己如今有身子不同于往日,又忍下了,余下的事皆由程立处理。
程立道:“师爷断案如神,在下佩服。”
“程大人谬赞。”师爷松了口气,脸上终于又有笑模样,“不知夫郎可还有丢失其它物品,我一并让这两个刁民拿出来。”
程立道:“东西太多了,等回去之后再清点一遍物品才清楚。”
闻言,师爷心道这小大人够贪的,面上仍是捧着程立,恭恭敬敬将两人送上马车,一齐到了县衙。
县太爷是个面白肥胖的中年汉子,早就得到消息,准备了席面迎接两人,一见面就将夫夫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裴乐头一回被县官这样奉承着,听得只想冷笑。
这地方是个穷县,县官却这般脑满肠肥,养得细嫩,足见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作为百姓中的一员,尤其曾经自家也被搜刮得厉害,裴乐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丝毫没被讨好到。
不过该吃还得吃,这钱财已经被搜刮来了,他们不吃,县官也不可能将满桌饭菜换成银子还给老百姓。
裴乐拿起筷子用饭,见状元夫郎吃得多,县官说话逐渐敞亮起来,说要感谢程立夫夫帮他抓贼,愿将一只金镯凑成一整套金饰。
裴乐筷子微顿,又继续落筷。
程立一边关注着夫郎用饭,一边道:“金价贵,马大人有此心意,程立心领了。”
“情义值万金,一点金饰不当什么,只盼望程大人日后高升时,能够记得下官。”马大人举起酒杯。
程立举杯与其碰了一下,一顿饭“宾主尽欢”,马大人让他们再留几日,好留出时间打造金饰,程立全都同意,也夸赞了马大人一番。
等到三人坐着官府的马车回到留宿的客栈,已是亥时了。
外头天漆黑,客栈内却亮着灯,裴向浩夫妻在楼下坐着等他们回来。
见了面,先关切一番他们可有受到为难,确定没有受到不好待遇后,裴向浩才说他的钱袋被窃贼偷走了。
“幸好他的户帖都放在我这里没有叫贼人偷了去,但钱袋里银子却不少,足足有十两。”巧云说。
银子放在妇人哥儿身上更容易被偷,因此日常花销的散碎银子都在裴向浩的钱袋里,没想到他一个年轻汉子还是遭了偷。
裴向浩继续说:“不止是我,孔壮他们也有几人的钱袋子被人摸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在哪儿被偷的?”裴乐蹙眉问。
巧云道:“你们走后,我们一直待在客栈里,哪里都没有去。”
发现钱袋被偷了之后,裴向浩才赶紧让其他人去看着行李,免得丢失更加重要的东西。
“可有怀疑对象?”
“有一名瘦汉子在一个时辰前进来吃饭,从我们面前走过一趟,还有几个小孩。”裴向浩回忆道,“说不定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客栈的人,因为裴乐三人走后,伙计们只来上过菜和茶水,那会儿东西都还在身上没有丢失。
“我们问过客栈里的人,没有人认识那瘦汉子,小孩中有一名是乞丐。”
本来裴向浩打算出去找乞丐,可又怕裴乐回来沟通不方便,而且人生地不熟,他摸黑出去找不着路就不好了,故此谨慎考虑,他没有出去。
裴乐眸色微动,沉吟道:“先让大家休息吧,只敢偷钱袋必不是大盗,明日再去报官不迟。”
第163章 阿旺 说罢,阿旺攥着拳头就要打休哥儿……
次日, 小雨。
程立带着裴向浩,去了一趟县衙报官。
县官反复确认,确定总共只丢了二十两银子, 看向两人的视线颇有些无语。
“行了我知道了,程大人放心吧,区区二十两银子,若讨不回来, 我私人给你补上。”
二十两银子并不算少,程立当年曾抄书赚钱, 看过裴乐摆摊卖菜挣钱, 知道二十两银子多么不易。
程立道:“此乃偷盗事件,那伙人绝不是头次作案,若不将贼找出来,下一次还会有百姓被偷。”
“程大人说的是, 本官定秉公办理,将贼偷逮捕归案。”马大人嬉笑着说。
程立心中叹了口气,和裴向浩一同离开。
回来的路上,程立又跟裴向浩仔细说了一遍昨日之事,裴向浩不免气愤:“这等狗官……难怪街上有这么多乞丐, 那客栈老板还敢栽赃我们。”
“我昨夜已写信给他的上司,这几日先抓他的证据。”程立道,“乐哥儿有些水土不服,还要麻烦你多在百姓间打探。”
裴向浩吃惊:“小阿叔水土不服?可有看过郎中?”
“正是看过郎中,才知他有些水土不服, 不过情况不严重,无需吃药,”
闻言, 裴向浩才放下心:“那后面我们走慢些,若是你急着上任,你们可以先去,我和巧云陪小阿叔慢慢赶路。”
“过些日子再看。”程立还是预备和裴乐一起走,夫郎在自己身边,他才能安心。
回到客栈,程立没有看见裴乐,一问方知,裴乐和休哥儿去找那小乞丐了。
根据客栈掌柜所言,小乞丐平常住在一条破巷子里,早上和傍晚时分会在繁华的街道上乞讨。
因为这里的百姓大多不会讲官话,裴乐是带着客栈的一名伙计一起出来的,伙计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小乞丐所住的房屋。
但小乞丐并不在屋内,裴乐找到人的时候,小乞丐正伙同其他小乞丐,骑在一名老头身上,捉着老头的胡子当缰绳。
裴乐心头火立刻就起来了,一手扯开一名小乞丐,将那老头扶起来。
“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老人。”休哥儿蹙眉斥道。
小乞丐阿旺——也就是裴乐想找的那名乞丐道:“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又没欺负你。”
说罢,阿旺攥着拳头就要打休哥儿。
休哥儿未曾习武,但到底是大人,本以为自己三两下就能把阿旺按住,没想到阿旺极其灵巧,偷袭他好几下才被裴乐一把攥住手腕。
休哥儿十分羞愧,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裴乐并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管那些逃跑的小孩,只问阿旺:“谁教你的功夫,你师傅是谁?”
“我没有师傅。”阿旺瞪着他,“你快放开我!你欺负小孩!”
说罢,张开嘴就要咬人。
他动作很快很突然,但裴乐反应速度练习过千万遍,不仅及时松手,且踢了一脚他的腿弯,让他跪了下去。
没走的老头见状朝阿旺吐了一口吐沫,气得阿旺发疯又要打他,被裴乐制住。
裴乐来时让伙计备了一份绳子,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将阿旺牢牢捆了起来。
老头开怀大笑,又要吐唾沫,被裴乐喝止:“我抓他并不是因为想帮你,你若再对他出手,我可要对你出手了。”
老头连小孩都打不过,更何况年轻力壮的哥儿,连忙摆摆手,瘸着腿跑了。
“他是个老滚蛋,年轻的时候是财主,到处欺负人,还拐骗了好多良家姑娘哥儿,现在老了才没有人管他。”阿旺说。
裴乐不信阿旺的说词,将他的嘴也堵了,带回客栈。
恰好程立正要去找他,两人在客栈门口碰头,注意到刺头一般的阿旺,程立看向裴乐:“乐哥儿,你没事吧。”
“对付这样一个小毛孩我能有什么事。”裴乐知道对方担心,“放心吧,若真有危险,我指定比休哥儿他们跑得快。”
休哥儿道:“这小孩可不好对付了,灵活得像只猴子,打了我好几下,若非有东家在,我一个人还抓不住他。”
他不知裴乐有身子,只是说一番经历的事,没成想看见程大人一下紧张了起来,说要亲自审问,不让裴乐再靠近阿旺。
裴乐无奈,只得让程立和裴向浩两个进去审问,转头看见休哥儿低着头,一副说错话的无措的模样,道:“前两日看郎中,我有些水土不服,你们程大人只是过于担心了。”
休哥儿这才松弛下来,又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
房间内,程立见阿旺瞪着眼睛,便没有立即给小孩松绑,就连堵嘴的布都没有取下来。
“可听得懂官话?听得懂就点头。”
程立生的好相貌,又饱读诗书,语调温和,寻常小孩都会卸下防备,阿旺却仍瞪着他。
程立蹲下身道:“我知道你作为小孩过得如此凄苦,一定遭受了许多委屈。”
明明是很寻常的话语,阿旺却眼眶一热。
“我是从京城前来,即将往核桃府赴任的官员,若你相信我,接下来无论我问什么都得说实话,我保你无事。”程立说完,拿出官凭给阿旺看。
阿旺不识字,看见上面有个红印章,装作看得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程立这才取了他嘴里的布:“你叫什么?爹娘以何为生?”
“阿旺,没见过爹娘。”阿旺说的是官话,有些磕磕绊绊的,吐词不太清楚。
“是谁教你说的官话?是哪位夫子吗。”
“不是夫子。”
程立道:“是你的朋友教你的?”
阿旺别过脸不愿回答。
无父无母,自然没有亲戚,又不是夫子所教,自然只能是朋友。多半是那个带着他一道行窃的瘦汉子。
程立心中有谱,道:“我看你面黄肌瘦,先吃饭吧,剩下的事等你吃完饭洗过澡再问。”
阿旺脚趾动了动,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身上有味道,乞丐身上都有味道,普通老百姓尚且嫌弃,何况是这些大官。
这种大官给他吃的,对他和颜悦色,就是为了从他口中套消息,哥哥教过他,他心里明白。
正好晌午,裴乐等人点了饭菜,程立每样菜取了些,盛了饭,让阿旺独自在房里吃。
程立回到堂内坐下,裴乐撞了下他的胳膊:“他肯说实话吗?”
“防备心很重,但毕竟是个孩子。”
裴乐道:“你有办法就好,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小孩。”
若是个成人做了恶事,只管打到说实话为止就是,可阿旺看起来也就六七岁,打又没法打,只能智取。
“都交给我,你不用操心。”程立跟夫郎说话时,声音总不自觉温柔。
裴乐唇角弯了弯:“那就都交给你了,这些天我就只管吃喝玩乐。”
程立也笑了笑,给夫郎夹了块鱼腹肉。
郎中说有孕之人可多吃鱼和鸡蛋,裴乐偏爱无刺的鱼腹。
今日报官顺利,又抓到了一名小乞丐,还能多休息几日,人人都高兴,一顿饭说话不止,期间裴乐听见些异响,但并未在意。
这里是客栈,又是饭店,光是大堂内就坐了四桌子,有些响动再正常不过。
万万没想到,当程立用过饭等了一会儿,再回到二楼房间时,却发现那小孩已经跑了。
准备的洗澡水用过了,饭菜也被吃得干净,从澡盆到窗户有一段水迹。
裴乐往窗户下看了一眼,皱眉:“这么高,他一个人下不去。”
虽说下面有一道一楼窗檐作为支点,可阿旺身高不够,若是直接跳下去十分危险。
“有人接应他。”裴乐看见了窗檐上的脚印,明显是个成人。
“水迹还没有干,他们没有跑远。”程立道。
旁边的裴向浩会意:“我这就带人去追。”
“我也一起去。”
裴乐才说完,手就被程立拉住了。
“追个小孩而已,不会出事。”裴乐知道程立是担心他。
程立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住处,他跑不了,无需劳动东家亲自出马。”
程立喊他东家且言之有理,裴乐心里一下松快,道:“那我就不去了,遇见难事再来找我。”
裴向浩笑道:“抓个小孩能有什么难的,你就等着吧。”
他这般保证了,也算是不负众望,晚上戌时,他压着阿旺和一名年轻哥儿回来了。
年轻哥儿看起来约摸二十,很瘦,个子却很高,和阿旺相似的神情,看人冷冰冰的,十分警惕。
“这哥儿会功夫,他们俩就躲在客栈后面那条街,找了一下午找不到人,回来的时候孔壮说想去后面买个饼子吃,才偶然看见他们俩。”裴向浩将左臂露出来,“看,为了抓他们,我还负伤。”
他进门时裴乐就注意到了他左臂没怎么动,这会儿才看见缠着布条。
巧云连忙上前:“这是怎么弄的,你怎么不先去看郎中?”
“被这哥儿划了一刀,不严重,想着离客栈近,先把他们送回来,现在就去医馆。”裴向浩解释。
他说不严重,但布条中渗出了血,巧云看着心急,跟裴乐说了一声就拉他往外走。
将阿旺和年轻哥儿带回房内,裴乐让孔壮他们去休息,自己和程立负责接下来的审问。
阿旺白日里洗过澡,但身上还是脏衣裳,有点味道,年轻哥儿身上倒没什么味道,不过穿得也很差。
“你跟我差不多高。”裴乐比了比,“想必年龄也差不多,我今年二十,你呢?”
年轻哥儿并未被堵嘴,却一言不发。
“阿旺不是你亲弟弟,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程立道,“年纪轻轻就背井离乡……”
“不必假装关心我们。”年轻哥儿忽然开口,说的是官话,且极其标准,“你们的钱是我们偷的,已经花完了。”
裴乐与程立对视了一眼,裴乐问:“牛家客栈也是你偷的?”
哥儿点头:“偷完牛家客栈才偷的你们。”
“你们从客栈里偷出了多少?”
“加起来不到三两银子。”
裴乐再问细节,哥儿不愿再答了。
僵持了半刻钟,哥儿才说:“我知道你们是京城的大官,抓我不止为了二十两银子,你们把阿旺放了,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第164章 崔关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确是很淡的……
裴乐定定看了他半晌, 点头:“好,我把他放了。”
说罢,他要去给阿旺解绑, 程立先一步走到阿旺旁边,解开绳子。
阿旺攥着拳头,想要攻击这两人,但接收到哥哥的眼神, 又忍住了,只是说:“我不走。”
哥儿皱眉:“阿旺, 别任性。”
“我就是一个小孩, 要是走了,他们再把我抓回来,趁你不在把我杀了怎么办。”阿旺往地上一坐,“我不走了, 我就待在这里。”
哥儿眉毛皱得更深,裴乐道:“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就让他跟着我们吧,如此你也能放心。”
几息后,哥儿点头:“好。”
为表诚意, 裴乐将年轻哥儿解绑,对方全程没有反抗的意图,看起来还算安分。
但有阿旺的前车之鉴,裴乐并不认为这哥儿真的安分了,很可能只是缓兵之计, 想趁着他们不注意时逃走。
“你叫什么?”裴乐问。
“崔关,二十岁,核桃府的人。”年轻哥儿回答。
听闻“核桃府”三个字, 夫夫二人皆眉心一动。
崔关注意到,掌心微收。
“核桃府距离此处不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家遭了难,父母双亡,自己两年前讨饭讨到此处,认识了阿旺,就在这里留下了。”崔关说,“阿旺现在的房子是我租的,他平日里给我打下手,我给他一口饭吃。”
裴乐蹙眉:“你们平日里以偷盗为生?”
崔关坦然点头:“我是个哥儿,且没有身份户籍,找活儿只能找到最下贱的,那点钱不够我们花。”
“为何不将阿旺送去慈济院。”程立问。
阿旺自己回答:“我就是从里面被赶出来的,因为我打了一名官老爷。”
“为何打他?”
阿旺:“我不小心把水泼到他身上,他要打我,我当然就要打他。”
“如此说来不怪你,是那官差将你逼成如今这般。”裴乐道。
阿旺眼眶又有点热。
崔关毕竟是个成人,烦躁道:“现在我和阿旺的来历你们都知道了,究竟想要我们做什么,直说吧。”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武功又是谁教的?他们明明说看见一名汉子,你难道会易容?”裴乐继续问。
崔关道:“我爹娘都是耍把式卖艺的,我自幼跟他们学着卖艺,不会武功,易容我不会,但我的哥儿痣淡,很容易遮住。”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确是很淡的一颗痣,也不饱满。
原来如此。
他自小学着耍把式,有几手绝活,又有小孩子做掩护,才能屡屡得手而不被发现。
裴乐让他们先洗澡换衣裳,明日一同去县衙。
“去了县衙要怎么说?”见裴乐要走了,崔关追上去问。
裴乐道:“如实说,你们偷了人家客栈老板多少钱,最好今日准备好,明日还回去,还有其他人的。”
“你我有缘,若你愿意将财物全部还清,我可保你免除牢狱之灾。”
“没有。”崔关动了动嘴,面色冷硬,“一文都没有,我全都花完了。”
“不说别的,你昨日才偷了我们二十两,一日就花完了?”
“花钱如流水,想花的时候别说二十两,就是二千两我也能一日花完。”崔关嗤笑了一声,“要么我怎么会成个贼。”
他话语间全无悔意,行的又是偷盗之事,教坏小孩,桩桩件件都像个恶人。
但裴乐却有种感觉,觉得这人并非生来就恶。
毕竟,哪有恶人说自己是恶人的。
就像此处县官,他只会说自己是个好官。
“依照我朝律法,你屡屡犯案,金额不低,至少面临三年牢狱之灾,届时你无法周济外面,阿旺怎么办。”程立眸色微沉。
崔关冷漠道:“我又不是他亲哥哥,被你们抓住都自顾不暇了,我能怎么办,你们又不可能放过我。”
阿旺低下头。
看了看这两人,裴乐眸色微动,语气寻常道:“崔关,你好好考虑一日,这间屋子留给你们兄弟休息。”
因为预备离开,他和程立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此刻拿了包便能走。
两人另开了一间上房,跟原来的房间隔了两间屋子。
铺好床单,程立正要唤夫郎来试试床铺,门却突然被敲响。
裴乐打开门,第一时间没有看见人,然后才发现是阿旺。
裴乐放他进屋,关了门,等着小孩主动开口说话。
“你真的是大官吗?”阿旺看向程立。
程立道:“我不算大官,但官职比县令高。”
县令在阿旺看来已是天大的官,比县令高更是大官。
阿旺心里有了一丝希冀:“你们给我们住好房子,我相信你们,哥哥他不是坏人,他的钱都用来给我们这些小乞丐治病了,而且他偷的都是奸商的钱,没有偷过穷人的,你们能不能放了他。”
他一串话说得很快,因为官话不标准的缘故,有些字词裴乐听不清,但能够猜到意思。
裴乐问:“你哥哥收养了多少小孩?”
阿旺说总共有三个人,除了他,另外两个都病得很厉害,崔关一直以偷盗为生,就是为了给两个小孩治病。
至于为何那两个小孩也不能去慈济院,只因为他们是遭受了家里虐待,偷跑出来的。
“小花被她爹娘扔过,后来官府把她送回去,她被打得受不了才跑出来,小草是爹娘死了,被亲戚虐待跑出来的。”阿旺说,“他们都是乖孩子跟我不一样,你们要是当官的,把他们送去慈济院也行。”
慈济院在阿旺看来并不是很好的去处,但至少不会饿死冻死,也有郎中给治病。
阿旺说得诚恳,程立便向他保证,若情况属实,会让小花小草进慈济院,但偷就是偷,崔关自己不悔改,不愿意还钱,谁都救不了他。
阿旺红着眼睛跑出门了。
“若情况属实,我有意救他。”重新关上门,裴乐直言道。
他们要去核桃府,崔关是本地人,又有手艺在身,只要愿意听令,定能帮到他们。
再者,都是哥儿,他有意相助。
*
房间内,看见阿旺红着眼睛回来,崔关摸了摸他的脑袋:“当官的都一个样,别看这两个人长得好看,心一样是黑的。”
“他们说你要是愿意还钱,就能劝说县官不让你坐牢。”阿旺眼泪汪汪道,“崔哥哥,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好人当不了大官。”崔关道,“他们这些话就是哄你的,我就算愿意还钱,哪里来的钱还?”
若是他找正经的活儿干,能够挣到那么多钱,他又何必冒险去行窃?
“我去给你偷钱。”阿旺说,“我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抓我去坐牢的。”
“若你因我而偷钱,他们更不会放过我了。”崔关叹了口气,“人各有命,就像你注定无父无母,就像我注定逃不过国法制裁。”
此话一出,阿旺哭得更厉害了,崔关并没有安慰对方,只坐到桌旁,拿了筷子吃饭。
他们这种人,每日能有口饭吃不饿死就不错了,像那种温情安慰,不是他们该有的造化。
崔关心里冰冷一片,奈何小孩的哭声实在尖利,他皱了皱眉:“阿旺,别哭了,坐牢有吃有喝,不一定是坏事。”
阿旺哭道:“肯定是坏事,要不然怎么都怕坐牢。”
“坐牢只是不能出门,那些混子在家里待不住,我不一样,我能待得住,而且牢房坚固很挡雨,不会受寒。”
“就是不好。”阿旺抱住崔关的腰,“我们还钱好不好,或者我们逃走吧,你肯定能跑的。”
崔关当然可以跑,他甚至可以带着阿旺一起走,可小花小草怎么办?
这样逃亡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我不跑,不过几年牢狱之灾罢了,就算死刑我也不怕。”崔关已做好准备。
早在两年前,他从核桃府逃走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握住阿旺的手腕,蹲下身:“阿旺,你且记住,这世道汉子比哥儿好过活,所以你得当个汉子,你永远是汉子,永远别向任何人透露你是名哥儿,明白吗。”
阿旺和他一样哥儿痣浅淡,比他的还要浅淡些,曾经左手受过伤,伤好后哥儿痣居然没有了。
哥儿体征本就与汉子相似,又是小孩子,没了哥儿痣,根本没人能认出阿旺是哥儿。
交代过后事,次日面对裴乐夫夫,崔关神色态度没那么冷硬了。
“你们抓到我却没有立刻将我送交官府,反而还将上房让给我,我猜你们并不喜欢这里的县官。”崔关道,“若你们想要利用我推翻县官,我愿意配合你们。”
“你当真愿意听我们的命令行事?”裴乐问。
崔关点头:“愿意。”
裴乐往后一仰,坐姿舒展:“你乃贼手出身,劣迹斑斑,我无法信你。”
程立唯恐他摔了,用手在虚扶着椅背。
崔关见状,知道裴乐是个能做主的,忍着气低头道:“夫郎想让我如何做。”
“签卖身契。”这是裴乐昨夜想出的主意,“签下卖身契,从此你就是我的人,我有契约在手不怕你跑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要你性命或重罚你。”
崔关神色变了变:“我卖身给你,然后去坐牢,如此对你有什么好处。”
“所以你签不签。”裴乐并不回答,只问对方。
崔关沉默。
裴乐不着急,把玩着夫君的手,又摸了摸程立的下巴。
“你这里有一个胡茬没刮干净。”
“等会儿你帮我刮。”
裴乐放松道:“不怕我将你的脸刮破?”
曾经有一次他帮程立刮胡子,使劲儿大了些,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吓了自己一大跳,也害得程立好几日不能好好刮胡子。
程立也很放松:“无妨,只要夫郎不嫌弃我就好。”
夫夫两人和谐,崔关看着却难受。
他并非嫉妒人家夫夫感情好,而是怨恨上天。为何这些狗官对百姓敲骨吸髓,还能找到相爱的夫郎,能拥有如此美好的感情。
凭什么上苍这般不公平。
“我签。”良久,崔关终于给出答案,“但我卖身给你,得要卖身钱。”
裴乐本就没有打算强取豪夺:“二百两可够?”
崔关霍然看向他。
裴乐笑了笑,眸底好似闪着星光:“你有手艺在身,识文断字又会耍把式,还是个神偷,卖身钱自应多一些。”
难怪能如此得宠,崔关心想,对方的确很会蛊惑人心。
他都要被说动,误以为裴乐是个好人了。
见崔关眸生警惕,裴乐道:“二百两我给你现银,再给你一整日的自由时间,你想怎么花都可以。”
“但别想着耍花招,你若敢跑出此镇,我保证,绝不会心软留你全尸。”
崔关难得笑了一下:“二百两银子买我的命,值了。”
他能说出这般话,证明他并不会跑,裴乐拿出昨夜拟好的契书,先让崔关看过,确认无误后,才请了当地的乡绅做见证,签了卖身契。
第165章 上任 “娘,他就是新知府吗,好年轻。……
崔关花钱的这天, 裴乐收到了县官亲自送来的一整套金饰。
金步摇、金钗、金簪、金项链、耳环和一对金镯。
造型皆精致,分量都不轻,一只金镯约摸二两重。
除却金饰, 裴乐还收到了一千两白银及上好的笔墨纸砚。
“程大人状元出身,笔墨花费肯定不少,这些只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县官恭恭敬敬说着,眼睛朝裴乐身后瞄去。
裴乐全都笑纳, 道:“家夫同我侄子出门了,也不知去的什么地方, 这会儿还没回来, 大人可要稍等一会儿?”
“程大人事务繁忙,下官就不等了。”县官说罢,反而朝裴乐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 “我听说夫郎抓了一个小贼?”
“我正要同大人说说这件事。”裴乐道,“那小贼偷了我二十两银子,现如今已经签了卖身契,成了我的人,故此, 二十两银子一事,还请大人撤案。”
“小事。”盗窃一类,苦主不追究本就可以撤案,更何况程立还有官职。
马县官喝了裴乐倒的一杯茶,欢欢喜喜离开, 裴乐让休哥儿将礼品都装进箱子里,自己进了楼上房间。
才关门,他就被人从背后拢住了。
裴乐顺势转身, 抱住了身后的汉子:“我不喜欢跟他打交道,装得太累了,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味。”
不算是臭味,而是一大股香料味,混杂着马大人吃下去的食物气息,形成一种难忍的腻味。
“子越受委屈了。”程立抚了抚夫郎的背,轻声安慰。
裴乐道:“委屈谈不上,就是想快些解决这边的事。”
今日程立待在屋内,故意不见马县令,为的是摆出状元出身的高傲姿态,也是给马县令下马威。
对付这种贪官,若是关系太好,也会让马县令心中生疑或觉得他们好欺负。
“快了,杨知府说他明日午时能到冷风县。”程立亲了亲夫郎的鼻尖,“若事情顺利,后日我们就能启程。”
*
杨知府来后,马县令当即被缉捕,但从马县令家只搜出了几百两银子,古玩字画等更是一个没有,导致案情陷入僵局。
好在关键时刻崔关站了出来,说他知道马县令的藏宝地。
马县令养了三名外室,他的财宝都放在其中一名外室的住处,放在密室中,就连那外室都不知道密室的存在。
崔关有一次想要去外室那里行窃,正好撞见马县令办完事独自出屋,才偶然发现这件秘密。
马县令落网,崔关是个窃贼的事也瞒不住了。
但崔关已经签了卖身契,愿将二百两银子拿出来作为对失主的补偿,裴乐作为主人也愿补偿一些,且崔关立了功。
一番周折下来,崔关免了牢狱之灾。小花小草进了慈济院,阿旺也能进去,但他更想跟着崔关。
至于牛掌柜和伙计小二,牛掌柜试图讹诈朝廷命官,判了一年,小二的确看见了窃贼,却配合掌柜谎称是裴乐,判了三个月。
裴乐给崔关和阿旺买了两身衣裳,一行人终于再次出发,向核桃府行进。
直至快到核桃府,崔关才说明了为何会偷到裴乐身上。
原来他先偷了牛掌柜,后来混迹在人群中,看见了程立夫夫和县官一副交好的场景,判定程立是个狗官,所以才去客栈偷了裴向浩他们的钱袋。
他现在愿意说实话,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明白裴乐和程立是好人。
“可我不是好人,我犯了命案。”进核桃府境内前一夜,众人歇在驿站,崔关来到裴乐夫夫的房间,主动坦诚。
崔关的爹娘都是耍把式的手艺人,确实会武,挣的钱不少,但都是博命钱。
崔父崔母唯有崔关这一个孩子,因此对崔关倾尽全力地培养,要求十分严格,崔关幼时过得既痛苦又愉快。
在崔关十一岁时,爹娘表演发生意外,双双身亡。
崔关带着遗产住进了一位世叔家中,这位世叔是爹娘的好友,也是一同耍把式的伙伴,常常帮爹娘设计内容。
起初都很好,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崔关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世叔家花了他不少钱,表面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实际上阻止他学习任何事,只让他做家务吃喝玩乐。
且世叔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高门大户,年龄相当,听上去很不错。可后来经过崔关托人打探,得知对方是个傻子,且是个爱打人已经打死了三个下人的傻子,
这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彼时崔关十六岁,意识到这件事,心下起了防备准备离开,却无意间听见世叔夫妻说话。
原来,他爹娘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世叔设计。且他拿到手的遗产只有一半,另一半早就被世叔侵吞了。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崔关当夜便拿着菜刀将世叔一家杀了,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们对我没有防备,又是深夜熟睡的时候,杀他们很简单,比杀一只鸡麻烦不了多少。”陈年往事,崔关说起来已没有那么多情绪,“后来我收拾了些细软逃走,幸亏爹娘对我要求严格,我到底比常人强些,否则我只怕连手刃仇人的力气都没有。”
再后来的事就不消多说了,崔关一路逃亡,起初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后来发现好似没人追捕他,又开始往回走,走到冷风县,遇见阿旺几人,就在此处留了两年。
“我逃亡多年,你们抓了我算功劳一件,银子不完全白花。”崔关低下头。
夫夫俩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对视一眼,裴乐问道:“你世叔一家共有多少人?”
“夫妻二人,育有子女三人,共五人。”崔关顿了顿,神色再度冷硬,“只有大儿子比我大两岁,二女儿我小一岁当年十五,三儿子只有十岁,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程立道:“想必这三个孩子当年对你也不好。”
“老大不好,另外两个表面还行。”崔关回道,“他们都罪不至死,但我恨他们爹娘,所以杀了他们。”
见夫夫二人不语,崔关继续道:“事情就是这样,明日就到核桃府了,我既然选择将真相告诉你们,就绝不会逃跑。”
事情全部说完,崔关转头就走。
房间中只剩夫夫二人,裴乐叹了口气:“我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等明日到了核桃府,了解更多内情才行。”
世叔夫妻谋害崔关的爹娘,崔关复仇理所应当。可崔关又将世叔的三名子女全杀了,如此一来,是非对错便很难解释。
不管怎样,保下崔关花了很多银子,崔关又好不容易对他们敞开心扉,私心来讲,裴乐并不希望崔关赔命。
“我也是这般想。”程立道,“明日让崔关稍作易容,待我仔细查看卷宗,调查清楚再判决,兴许能有所转圜。”
—
秋风略燥,官道两旁候满了官员,百姓路过都纷纷称奇,有消息灵通之人,知道今日是新任知府抵达的日子。
“陆大人走了,要是来个贪官,我们百姓可怎么办啊。”更远处,一名老妇人哀叹。
她女儿看看四周,低声警告道:“娘,这话你跟我说就算了,可千万别说给别人听。”
陆大人之前的知府,初来乍到时听见有百姓担心他是个恶官,当即就把那人抓起来找了个由头发配边疆。
女儿这般警告,是为老母亲着想。
老母亲还不算糊涂:“我肯定不会说给别人听,就是觉得难受,我们老百姓还不够苦吗,怎么老是派贪官来折腾我们。”
她说着,不知想起什么悲苦事,几乎要哭出来。
女儿忙扶住她:“娘,不看了,我们回家吧。”
母女俩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却忽然听见一阵响动。
女儿回头一看,那些官员都站了起来,迈步往城外走去。
“新知府要来了!”
“看新官喽!”
几岁小童们不知愁,高高兴兴地喊起来,被几个衙役捂住嘴训斥了一番。
老妇人忽然不愿意走,要留在原地看看新官。
远处一阵热闹,用官话彼此寒暄交谈一番,约摸一刻钟过后,通判等府衙内官员簇拥着两人走了过来。
中间两人看着极其年轻,都束了冠,身姿挺拔,穿着官服的汉子人如冠玉,身边的哥儿鼻梁直挺,眼若星辰,也是极难得的好容貌。
“娘,他就是新知府吗,好年轻。”旁边的女儿感叹。
“看衣裳是他。”不知为何,老妇人心里忽然变得没有那么悲观。
这对夫夫长得这般好看,心应当不会很黑。
不止沿街百姓惊叹两人的年轻程度与容貌,前来迎接的官员心里大多也是震撼的。
他们知道前来的是名年轻状元,可谁也不曾想到状元风姿竟是如此的…如此的吸睛。
“程大人,夫郎,我们还是坐车吧,这里距离府衙还有二十里路。”走了一段,通判蔡文劝说道。
程立看向裴乐,裴乐道:“先前说了要走去府衙,不可半途而废,二十里路不算远。”
见他没有不适,程立接着道:“若蔡大人有急事处理,可先乘车离开,我和夫郎逛一逛。”
今日为了迎接新知府,所有事务都预先处理完或者延后了,哪里有急事。
蔡文忙说没有,继续陪着程立夫夫走路。
通判都跟着走,其他人自不必说,也得跟着。
核桃府贫穷,可再穷也有十几万人口,这么多人,官员若想自己过得好,有的是捞钱手段。
武官还好,文官平日里坐轿坐车,跟着走到半路就要不行了,又因为官职低微不敢吭声,咬牙坚持。
二三十里路对于裴乐夫夫来说倒是不值一提,两人都没有觉得累,只注意着沿途情景。
从京城到核桃府,行了这么远的路,裴乐对核桃府有一定的揣测,知道此地贫穷,可真正实地看见,场景还是令他心里难受。
已经入秋了,街上仍有许多光脚走路的大人小孩,几乎看不见马车,驴车也不算多,百姓或提或扛着重物。
裴乐看见一名夫郎右手蒯着篮子,篮子里放着油盐等物,左手牵着三四岁小孩,背上一个背篓,背篓是更小的孩子,里面还装着米面。
那夫郎个子比裴乐矮一尺,人十分的瘦,穿着补丁衣与草鞋,背负着如此重物,看起来实在可怜。
裴乐命人驾车过去,送那夫郎归家。
“夫郎真是人俊心善。”蔡文夸赞道,“难怪能得程大人看重。”
裴乐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十二岁时他在程立面前可不是这样,再者,并非是程立看重他,而是他看中了程立,程立才能与他成亲。
蔡文只觉自己夸对了,毕竟谁不爱听好话呢。
他又找机会夸赞几次,见裴乐又帮了两名妇人,他忍不住道:“夫郎,此地多贫困,你帮一个也就罢了,多帮是帮不过来的。”
“我看他们劳苦,于心不忍,能帮一个是一个。”裴乐道。
蔡文道:“夫郎好意,可你不了解此地风俗,根本不懂。这些百姓你看着可怜,实则他们早已适应,能够自得其乐,不需要别人帮忙。”
旁边一名瘦官员附和道:“正是如此,若是这回帮了他们,他们非得不会感谢,反而觉得你作为官员就应该为他们做事,下回不帮他们还会被记恨。”
程立道:“身为官员,我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本就该为百姓做事。”
“谁都在为百姓做事,可人心不足蛇吞象,百姓只会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多。”蔡文盯着程立年轻的脸,“程大人许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还不够多,不懂这些。”
程立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蔡大人懂得多,以后我若有不懂之处,还望蔡大人能够知无不言。”
“这是自然,下官身为通判,本就是辅佐大人的,大人若有不对之处,下官也会立刻指出来,还望大人莫要生气。”蔡文回击。
蔡文走的也很累了,心里积了怨气,且他本就打算给新知府一个下马威。
他官职低于知府,可不代表在核桃府他真的要矮知府一头。
第166章 怪事 轿子完好抬起来就走,可只要蔡文……
程立扫他一眼, 淡笑道:“若蔡大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物,我自会采纳。”
蔡文掌心一收,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采纳”, 这后生好大的口气。
又走了一里路,蔡文说走不动了,让人抬了轿,自己坐上轿, 吩咐抬轿的人往前走,好让他与程立并行能够说话。
这样乍一看, 程立夫夫好似他的贴身仆人一般跟在轿边。
裴乐眯了眯眼, 开口道:“蔡大人,既然累了就少费些口舌吧,若你想走在前头,用马车能行得更快。”
蔡文呵呵笑道:“夫郎误会了, 下官只是想同程大人说说话而已,下官年龄大了身体不行,心还火热着,想多同新来的官员说话。”
裴乐道:“心热闹却力不足,思重却身虚, 蔡大人更该好好锻炼,不能贪图享乐。”
裴乐让轿夫停下:“蔡大人下来继续走吧。”
蔡文变了脸色:“继续走。”
他这话是对轿夫说的。
轿夫拿着蔡文的钱,自然更听蔡文的命令,迈步就要走,却发现这轿子像是灌了铅一般, 怎么都无法挪动半步。
“怎么还不走!”蔡文有些气恼了,“分不清谁是主子?”
“大人,这轿走不动。”轿夫汗颜说。
蔡文道:“怎么会走不动, 四个人抬不动我一个?”
“蔡大人莫要为难轿夫。”走在轿子另一侧的吴大人说道,“知府夫郎不愿您坐轿,这轿夫都是普通百姓,不敢不听夫郎的命令。”
“后宅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蔡文故意道,“又不是程大人发话,你们怕什么。”
“大人,我们真的走不动。”轿夫解释道,“这轿子不知怎么回事,好似突然多了千斤重。”
“怎会有这种怪事。”吴大人斥骂,“若是害怕官威就说出来,撒谎骗人可不是好奴才。”
“是啊,这方面你们得好好跟吴大人学。”裴乐忽然出声,“不过你们不必惧怕我,蔡大人实在是虚得走不动路,你们送他回去吧,让他多休息休息。”
言罢,吴大人脸色青红交加,轿夫则再次试着起轿,却仍然挪不动。
“大人,还是走不动。”轿夫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了,大着胆子道,“许是什么地方卡住了,您先下来让小人检查一下。”
蔡文脸色也变得青红交加,还是下了轿。
可奇了怪,无论轿夫怎么检查都没问题,轿子完好抬起来就走,可只要蔡文一坐上去,轿子就走不动了,两三次后甚至抬都抬不动了。
“看来天意如此。”裴乐劝道,“蔡大人还是下来走路吧,否则触怒神灵就不好了。”
蔡文并非迷信之人,可今天的事确实怪。
除了轿夫和裴乐,根本就没有人靠近他的轿子。
裴乐只是用一只手握着轿窗,他一个哥儿,虽说比寻常哥儿高壮些,可这些轿夫又不是吃素的,别说一个哥儿,就算是多加三个哥儿压在轿上,轿夫照样抬得起来走得动。
莫非真是天意?
思及此,蔡文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路上直想此事,再也没有为难程立二人。
其他官员也心思各异,想着这件奇事。
一路行至府衙,两人对核桃府的民生有了一定了解,这地方比书中记载的还要穷苦,想来是书已老旧的缘故。
“午时过半,正好用饭。”守在府衙中的同知蔡壶热情道,“陆大人准备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正等着为程大人接风洗尘。”
陆茂陆大人是前任知府,新知府上任前,前任知府不得离开,两人得做交接。
陆茂已是花甲之年,此次并非下任,而是告老还乡。
他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布衣,眉眼间难掩憔悴,看见程立夫夫,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光芒又很快黯淡。
“陆大人。”程立一揖。
陆茂同他拱了拱手:“程大人。”
“程大人,夫郎,快请坐吧。”陆夫人微微颔首。
陆夫人看上去比陆大人要年轻一点,慈眉善目,裴乐看着心生好感,在陆夫人旁边坐下。
四人先落座,其余官员紧接着坐下,共有十人。
一整个府衙显然不止六人,蔡文没有来,官员大都声称有事,才导致只坐了一桌。
陆茂准备了三桌饭菜,包下了酒楼的整个二楼,此刻场面看着便有几分尴尬。
“不如夫人夫郎去另一桌用饭吧,也免得影响我们谈事。”有人提议说。
程立道:“若有公事,待我同陆大人交接完毕你再上折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那官员一噎,下意识看向陆茂,陆茂道:“程大人说得有理,今日主要为程大人接风洗尘,大家见见面,不谈公事。”
不谈公事,自没有让无官职之人离席的道理,那官员本以为出了个好主意,没想到讨了个没趣,顿时讪讪,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裴乐扫了那官员一眼,记下样貌,随后自如吃喝。
陆茂准备的三桌子菜一模一样,鸡鸭鱼肉都有,看起来卖相好,味道也不错,裴乐挺喜欢的。
吃到半饱,陆茂开始对程立讲起核桃府的情况。
由于核桃府地理位置不好,经常受灾,以至于府内面积辽阔,人口数量却远比不上富庶州府。
人口不足,物资短缺,有本事能走的都走了,以至于核桃府人才凋零,去年中举的只有寥寥三人。
“很难管,百姓也难管,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陆茂说着叹了口气,“我在此处待了两年,来时满心抱负,如今却只想早些退下,颐养天年。”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开始说起此地百姓是如何的难以管教,还有下属如何难沟通。
“还有蔡大人。”陆茂说,“同知蔡壶和通判蔡文两位蔡大人,一个尸位素餐,一个只想鱼肉百姓,他们在此地盘踞十多年,我虽为知府,却年老体衰,实在是难以招架。”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道:“程大人,望你能不忘初心,官运亨通。”
程立亦起身,真诚道:“多谢陆大人据实相告,子正绝不会忘记初心。”
两人将一杯酒饮尽,一顿饭也到了结尾,剩下的两桌子饭菜,每人打包了几道菜回去。
裴乐将打包的饭菜送给裴向浩等人,自己和程立往新的府邸走。
知府有官宅,当然也可以自己买宅子租宅子,陆大人已经租了一处宅子住着,将官宅留给了他们。
官宅是一处三进院,很是阔大,足够一家七八口连带着仆役住,裴乐等人自是够住。
官宅陆大人早就派人打扫干净了,他们只需归置好物品,因此当夜就住了进去。
核桃府虽腐败严重,但可能因处处腐败,程立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陆茂看起来是个好官,这点反而令他意外。
总之,核桃府的情况他早有准备,未有不安。
两人一夜好眠。
与之相对应的,是蔡文一整夜没有睡着。
蔡文总是想着白日抬不动轿子一事,回到家他就让人把轿子拆了,还是没有找出缘由,再拼上就是好轿子,一样能坐人。
和白日里,他都看见轿夫的青筋了,确实使了力却抬不起来。
“莫非真是鬼神作祟?”管家低声说。
“滚!”蔡文怒斥,“世上哪来鬼神,就算真有,我看也是那姓程的小子是个山精,娶了个妖精。”
管家连忙赔笑,自扇了一巴掌:“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姓程的夫夫不是什么好人,才触怒了鬼神,导致轿子走不动。”
可丢脸的是他,丢了一路的脸。
蔡文脸色更加难看,同时也产生了几分心虚。
莫非世上真有鬼神?
白日的问题又落在头顶,蔡文脸色越来越不好,对新纳的小妾都没了兴趣,让人重新仔细调查程立两人,自己去了书房睡。
因他心思不定,白日里走路劳累,夜里又忘记关窗了,次日竟染了风寒,只得告假。
通判告假,程立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染病,不过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府内粮运、水利、巡捕等由通判负责,通判不在,程立只需和陆大人做交接。其它事项同知并未为难他,交接之事,两天就全部办完了。
陆大人告辞,带着全家老小一同离开核桃府,程立给他们送行后,便回到府衙查看往年卷宗。
按照崔关的说法,他杀害世叔一家五口发生在四年前,世叔姓黄,商人。
黄家有长工丫鬟,按理说,崔关逃跑当日,也就是七月初九,就该有人发现报官。
可程立翻遍六七八月的卷宗,又将剩下几个月全看了一遍,再看其它年份七月卷宗,都没有找到一份姓黄且全家被杀的卷宗。
崔关说他一路逃亡很顺利,从未遇见过追捕他的人,他都要跑到京城了,后来才敢慢慢往回走。
莫非他逃亡顺利,是因为根本就没人追捕他?
可一家五口都被杀,怎会无人报案,亦或者说,报案后,官府可能不追究吗?
若非官府不追究,就是崔关在欺骗他们。
崔关是否在欺骗他们,为何要欺骗他们,欺骗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萦绕在脑中,程立思虑过后,吩咐让人按照崔关给的地址调查黄源一家,回家后将情况告诉裴乐。
“我不觉得崔关在骗我们,他的确会说核桃府的方言,也吃过很多苦,言谈举止都和他所说生平对得上。”裴乐分析道,“若是假的,那么为了骗我们这一遭,他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付出那么大的精力必定是想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程立只是新上任的知府,没有靠山,若要敌对他,光是同知通判就已经让他吃不消了,安排崔关这样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
程立也是这般想,但具体如何,还要等黄源一家的调查结果出来。
“今日孩子有没有闹你。”聊完公事,程立目光落在夫郎的腹部。
裴乐道:“他如今还是个小肉球,没有长出手脚,哪里会闹我。”
他说着,自己也朝腹部看了一眼。
人说三个月显怀,他有两个月了,腹部还未显露出什么,昨日去了一趟医馆,郎中说胎儿很康健。
“我摸摸看。”程立说着,伸手覆在夫郎腹部。
他不敢用力,怕伤到胎儿,又不愿拿开。
他想与夫郎亲近,即使不能做什么,即使两人各做各的事,挨在一起就不一样,心里有种别样的满足。
裴乐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和程立不同,他自己的肚子自己有把握,摸的仔细,觉得与昨日没什么不同,才松了口气将衣裳放下去。
不知道肚子大起来会是什么样。
裴乐又摸了摸肚子,又甩了甩脑袋不去想这些事。
既然都怀孕了,肚子大起来是迟早的事,多思无益,早点做好准备便是。
*
两天后,程立拿到了黄源一家的情况。
下属说黄家总共一家五口,情况跟崔关所讲差不多,也确实收养过一个十几岁的哥儿。后来那哥儿逃婚,黄家说哥儿偷了银子跑路,不愿意退还定亲礼,以至于名声臭了。
再后来不到半年,黄家举家搬迁,不知道去了哪里。
“看来崔关说的是真的。”程立回到家后,同裴乐道,“卷宗有问题,我是新上任的官员,这些下属更愿意听老官员的话。”
有明确地址,距离县衙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只是四年前的事,竟然打探了足足两日。这般办事效率,定然先禀告了其他人,得到答案后才去办事回禀。
可惜他们商议出的结果漏洞百出,一听便知是假的。
“我让向浩去一趟。”裴乐说,“让向浩和崔关一起去。”
程立点头。
他们带来的人不多,如今可信任的人也就是裴向浩夫妻了。
裴向浩去过一趟,果然带回了不同的结果。
他向当地的老人打探,那些人所说跟下属所言差不多,但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再者,黄家一家五口所住的宅子腐朽严重,可见四年来都没有住过人。
若是举家搬迁,怎会不将宅子卖掉?若还打算回乡,该请人看护或者租出去挣钱才是。黄家宅子位置不差,若想租应当很容易租出去。
除非,这宅子是人尽皆知的凶宅。
第167章 变故 裴乐心中有数了,看来蔡文真的与……
蔡文告假七日, 七日后回了府衙,头一件事便是找程立聊说卷宗。
“我听人说,程大人将近五年来的案件全都看了一遍。”蔡文意味深长, “可真是奇了怪了,知府上任,不应该先看府内库房,再关注民生吗。”
程立不疾不徐道:“案件亦能反应民生, 我在刑部看过其它府衙的记录,他们的案件远不如我们核桃府, 可见核桃府的治安有极大问题。”
治安方面正是蔡文所管辖, 他咬了咬牙:“程大人初来乍到,对此地不了解,此地刁民极多,案件自会比别处多。”
“刁民如何个刁法?”程立问。
蔡文道:“等程大人遇见就知道了。”
又说:“但想必程大人与夫郎日日相处, 对刁钻性格有极佳的应对之策。”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程立问:“蔡大人何意,还望直言。”
“那日下官的轿子走不动,不是您的夫郎所为?”
他都调查清楚了,裴乐不同于寻常哥儿, 竟是个习武上过战场的,天生奇力,因在京城得罪了人,才一直未曾谋得官职,夫夫俩被赶到核桃府。
“我夫郎是为你着想。”程立道, “蔡大人身体虚弱,应当多锻炼。”
“真是谢谢令夫郎了,可惜下官身体不像令夫郎那般健壮, 回家后就累病了。”
“这么容易就病了,更该多多锻炼。”
见程立寸语不让,那般护着自己夫郎,再想到自己那日丢的脸面,蔡文心里窝火:“程大人就惯着吧,有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夫郎,迟早有一日给你惹出更大的麻烦。”
“有护着我的好夫郎,我高兴还来不及。”
—
另一头,裴乐亲自去了一趟黄家。
果然如裴向浩所说,宅院腐朽,灰尘厚重,俨然多年没有住过人。
不仅如此,黄家周遭虽然住着人,却没有一个富贵的。
周围的宅院也都是很好的,不应该如此。
“当年的邻居都搬走了。”看了一圈后,崔关说,“可能是怕黄家鬼魂作祟,也可能是怕我回来。”
外人不知内情,只知道黄家“养子”突然把黄家人都杀了,谁晓得是不是发疯了,自然害怕,有能耐的都会搬走。
裴乐想了想,和崔关从后院翻墙进去,看看里面的环境。
里面比他想象中阔大,木头虽被虫蛀了,但看得出来都是好料子,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必定很富贵。
想到什么,裴乐眸色微动,随后看向崔关:“崔哥儿,你曾经的家在哪儿?”
“离这里不远,就在三条街之外。”崔关回答。
裴乐道:“也是像这样的大宅院?”
崔关摇头:“我们家就三口人和两名长工,爹娘不太爱享乐,也不允许我太过享乐,所以宅院不大,远比不上这里。”
裴乐让崔关带他去一趟,到了之后果然如同崔关说的一样,只有黄家宅院的五分之一大小,里面住了人,看起来也不是很富贵。
“我们家一直租房子住,因为耍把式卖艺,不能只停在一个地方。”崔关望着曾经居住过的房屋,轻声道,“我曾经想过将这房子买下来,黄世叔劝我别买。”
见他有些神伤,裴乐安慰道:“不买下来也有好处,若你不同姓黄的住在一起,就不会发现他们杀人凶手的身份。”
“是啊,有得必有舍。”崔关垂眸,声音更轻更低了,“只是我想不通,为何会没有我案子,他们不应该很想让我死掉吗。”
“你说什么?”
崔关摇头,收起情绪:“没什么,看见这里想起我爹娘了,从前我就在那棵树下练功。”
他对裴乐说了一些小时候的趣事,又带裴乐去吃了附近街巷的好吃食。
裴乐看得出来,崔关的确是核桃府的人,所说的趣事都是真的,但那句“他们不应该很想让我死掉吗”十分奇怪。
“他们”所指必定不是已死的黄家人,应当指的是府衙之人。
府衙之人,和崔关有什么亲故?
崔关所说的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裴乐按下思绪,由着崔关带他玩乐一日,晚上躺到床上,才和程立说了白日见闻所想。
程立道:“蔡文可能认识崔关,他对于我查看卷宗一事十分警惕。”
这就怪了,一个耍把式的,即使挣到钱有红名,能和一府的通判有什么交情吗?
两人心中各有疑虑,次日又是一个去府衙,一个和崔关同行。
但没有再去黄家旧址,而是开店做生意。
铺面是前几日选好的,因为是新的起步,所以不算大,租金比京城不知廉价多少,当然,往外卖的东西也比京城价廉。
吃食每个地方各有风俗不好弄,因此裴乐开的是一家小孩玩具铺,头一日做了折扣,生意很不错。
裴乐毕竟是有身子的人,见铺子里人多,怕挤挤碰碰的不好,自己只招待了一小会儿便去歇着,让崔关他们忙碌。
铺子开了几日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蔡文的管家蔡忠。
裴乐并不认识蔡忠,还是蔡忠走后,裴乐见崔关神色异常,询问之后才得知。
“他可是来找你的。”裴乐问。
崔关沉默几息:“我不知道……”
“他见过你吗?”裴乐又问。
崔关点头:“我爹娘把式耍得好,去府衙表演过两次。”
裴乐心中有数了,看来蔡文真的与崔关相识,只是不知道期间究竟有怎样的故事。
蔡文按着案件,不通缉崔关,是保护,还是另有图谋?
*
崔关与蔡文的关系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程立查出了另一件事。
黄家五口死后,除宅院外,所有财产都被蔡文吞掉了。
之所以能查清此事,是因为崔关清楚黄家的财产有哪些,知道黄家有些铺子。再看那些铺子如今背后老板是谁,再往后查,便知那些财产究竟归了何人。
确定是蔡文隐瞒凶杀案后,程立向京城送了折子。
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得两个月。于是,送完折子次日,程立到府衙后便下令将蔡文缉捕。
“程大人未免太雷厉风行了。”同知蔡壶给他倒了杯茶,“如今你只听信崔关一人之言,没有物证,岂能抓捕通判。”
程立道:“并非崔关一人之言,我有人证物证,可证明那些财产原本属于黄家,如今归属蔡文。”
“财产更替是极其自然的事,黄家都不在核桃府了,自然要将铺子变卖。”蔡壶说,“通判买几个铺子多正常,大人您的夫郎不也开了两家铺子吗,您才来多久,通判都在这核桃府待了十二年了。”
话语中不乏警告,蔡文本人则在原位坐着,看起来丝毫不慌张。
程立虽为知府,一府最高官员,此时此刻却好似傀儡,他早就下令,下面的衙役却没有一个人行动。
难怪陆茂要告老还乡,实在是位高却言轻。
程立站起来又坐下:“两位蔡大人在核桃府任职久,比子正资历老,子正经验却有不足之处,二位提醒的是。”
“财产更替的确正常,想必蔡大人有签署的契书?可否一观?”
“契书在家中,明日拿给大人。”
两人互相颔首,这茬事表面上好像过去了,但谁都知道,今日之事,是程立输了。
蔡文给程立看了契书,紧接着便称病不去府衙,他不在时,程立若再想查看卷宗,亦或是做别的,总是处处受阻。
“没有蔡大人手令,谁都不能进去?”程立语气森冷。
守门官员点头,下巴微昂:“通判大人是如此交代的,程大人莫要为难我们。”
“看来我这知府形同虚设,通判老资历不将我当回事,就连你们也敢无视我。”程立笑了笑,忽然拽住官员的衣领,将人扯开,自己大步迈进去。
那官员追进去:“程大人,你不能看。”
程立回头,冷道:“我此刻已进了册库,难不成你要将我堂堂知府赶出去?”
守门官员毕竟不是傻子,不敢对知府动手,只得讪讪:“您这样做,通判大人会怪罪下官的。”
“谁才是知府?”
守门官员道:“您几位大官争吵,受伤的都是我们下边人。”
“你们分不清谁才是核桃府的主事官员,受苦是应该的。”程立说罢,自去取了些册子查看。
守门官员咬了咬牙,出门去向蔡文通风报信了。
程立知道自己乃是朝廷命官,陛下亲封的知府,若是出事谁都难辞其咎,蔡文不敢真的对自己怎样,因此并未管那官员,自顾自看册子。
却万万没想到,傍晚他想要离开时,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他连喊几声却无人应答,再去推窗户,窗户竟也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这是要将他关一夜,给他一个下马威。
“一整夜恐会出事,如今夜间寒凉得很。”管家蔡忠有些踌躇,“要不一个时辰后,我去把程大人放出来吧。”
蔡文哼了一声:“冻不死他,再者他不是有个好夫郎吗,他夫郎看他不回家,自会去救他。”
第168章 风寒 裴乐蹙眉:“大人风寒严重吗?”……
裴乐正在前往湖州府的路上。
湖州府与核桃府隔着一个中府, 中府由裴向浩交涉,湖州府则是裴乐前去。
湖州府如今的知府是广弘学。
从沈如初有孕起,裴乐去过广家数次, 尤其打完仗回京后,期间也与广弘学数次见面。
每次见面两人说话不超过三句,裴乐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逐渐没有感情了, 只将他当做寻常哥儿看待,对自己夫郎孩子越来越上心。
因此, 他才打算向广弘学求助。
说来可笑, 他曾经觉得广瑞是个贪官坏官,虽然贪得不够多,但贪就是贪,书上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嘛。
后来见识了更多的官员, 渐渐竟发现,朝廷上下污水一滩,衬托之下,广瑞简直是个清澈无比的清官。
当然,广瑞曾经确实是个清官, 状元之才却困于县城,对长子的教导不会过于贪腐。
广弘学尚年轻,又有大官父亲庇护,夫郎也是个好的,想必不会是个恶官。他们相识数年, 同为知府,广弘学想必会帮他们。
裴乐加快了速度,赶在天黑时到了湖州府衙, 验明身份后,门人给他指了知府住宅的方向。
裴乐道谢后,赶去住宅,再度敲门说明身份,不多时,门人将他迎了进去。
沈如初从主院迎出来,看见他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程立可有同你一起?”
“有急事。”裴乐没有说闲话,“我们进去谈,你相公可在家?”
闻言,又见裴乐只带着休哥儿一人轻车简行,沈如初正色道:“他在书房,我带你过去。”
广弘学也是刚上任不久,头一回做知府,许多事要熟悉,因此回了家还不得闲。
他和沈如初听裴乐说了事情经过,明白严重性,当即便表态愿带人前往核桃府。
从湖州往核桃府去,需要经过中府,因此裴乐在广家住了一夜,次日到城门口等裴向浩的消息。
裴向浩骑快马,午时抵达城门口,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中府不愿意帮我们。”
不止如此,中府也禁止广弘学带兵通过中府,说怀疑广弘学意图不端,恐对中府有恶。
“若是绕道,询问当地知府得耗费两三日,行路又得多耗至少两三日。”这是在全员骑马的情况下,若是士兵步行,耗费时间更会延长。
再者,蔡壶蔡文在核桃府盘踞多年,与周遭府衙关系交好,中府不同意他们过兵,其它府衙不见得能同意。
见裴乐垂首不语,广弘学道:“我又写了一封信,提了我爹的名字,应当有用。”
“若是没用,我先少带些人跟你回去,不会让程立一直孤立无援。”广弘学又道。
破除迷障后,再看裴乐与程立这对人,他有欣赏之情。同为知府,他也想维护正法,故此愿意鼎力相助。
沈如初看了夫君一眼,没说什么。
成亲几年,孩子都有了,他知道广弘学早放下了从前。
“多谢。”裴乐站起来,朝二人行了一礼,而后提出告辞。
他心里有种慌乱感,放心不下程立,任凭两人如何劝说都不愿再留一夜。
于是,趁着夜色还未降临,裴乐等人骑快马离开。
有孕之人通常不骑马,但裴乐原就有骑马的习惯,身体又强于常人,即使长途奔波,路上也未有异常。
回到家是寅时,寒气极重,门人见是东家十分惊喜,连忙将人迎进去,正要呼喊其他下人伺候,裴乐制止道:“不必吵醒他们,我们自会去休息。”
门人颔首,回了门房。
裴乐独自走进主院,环境寂静起来,只有火光和轻微的噼啪声格外明显。
裴乐一顿,朝火源看去——是个小丫鬟在烧药炉。
对方打着哈欠,专注看着火苗,习武之人脚步又轻,小丫鬟并未发现裴乐。
直到黑影笼罩自己,红儿才蓦地一惊站起来:“谁……东家?”
“我刚回来,这是在给谁熬药?”裴乐问。
红儿老实道:“给大人熬的药,大人前些日子受了风寒,郎中开了药让连喝三日。”
裴乐蹙眉:“大人风寒严重吗?”
“挺严重的吧,我听孔管事说,大人一直在咳嗽。”
程立幼时受过苦难,所以病弱了好多年,但从到裴家后,身体一直在好转,及至成亲时,已比普通汉子还要康健。
成亲几年,程立几乎没有生过病,就连北地那般寒冷都受得住,到核桃府怎会严重风寒?
裴乐心中一紧,快步走进主屋。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才走进去,还没有来得及点灯,就听见了一声咳嗽。
咳嗽声不大,似乎是无意识发出的。
裴乐心中更是紧张,唤了一声程立。
“乐乐?”程立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怀疑自己幻听了。
屋中没有声音,一片黑暗,程立静默几息,确定是自己听错了,微叹一声,正要合眼,房间中却有一簇火苗蓦地亮起。
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出现在光亮中,眸含担忧看着他。
“乐哥儿?”程立撑着床坐起来,又咳嗽了两声。
裴乐连忙走到床前:“你盖好被子,别让风寒加重了。”
程立点点头,重新躺下,握着夫郎微凉的手:“你怎么这会儿回来。”
“我不放心你,心里惴惴的,果然你出了事。”裴乐有些后悔,“我应该见到广弘学之后立刻往回赶的。”
“你腹中有子,应该多休息,至于我,我只是风寒而已。”程立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若你晚几日回来,我就已经好了。”
裴乐心中更加难受,放好蜡烛,在床边坐下:“若我晚几日回来,说不准你又被折腾出别的病。”
“不会的,这几日我没有去府衙,打算在家待到你回来。”程立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避害。
这话落入裴乐耳中,就是程立被那些人逼得只能缩在家里,若是出门一步都可能遭受伤害。
裴乐掌心紧了紧:“你怎么会感染风寒,他们是怎么害你的?”
“我看册子忘了时辰,门被人关上了,在库房中睡了一夜。”程立做了修饰。
见裴乐要发怒,他捏了捏夫郎的掌心,温声关切:“先不提这些,你此行可顺利?可有受伤?”
“我身体好着呢,但此行不算顺利。”裴乐简单道,“广弘学答应帮忙,可中府不同意他过兵,他说等天亮会先带一小批人过来,同时继续与中府沟通。”
如此结果,算是在程立意料之中:“只要广兄同意帮忙就好。”
“若是不能过兵,他只带几个人十几个人过来,恐怕没什么用。”裴乐说,“姓蔡的使阴谋诡计,我看我们也不必客气,我找个机会先揍他们一顿出气。”
“夫郎想为我出气?”
“自然。”
“好。”
出乎裴乐意料,程立竟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见哥儿眸中闪过诧异,程立道:“我被他们折腾得这样难受,自然想报仇。”
“我一定为你报仇。”裴乐保证。
程立道:“你不能亲自动手。”
“放心吧,我是你的夫郎,会注意不留痕迹。”
两人说了一番话,期间程立又数次咳嗽,裴乐听着极为心疼,直想立即将蔡壶蔡文两人关进大牢,让他们饱受诏狱之刑。
*
蔡文近几日容光焕发,日日宠幸小妾,那小妾柔情蜜意,叫他心里更美。
“老爷,裴乐回来了。”蔡文才从房里出来,管家上前汇报。
蔡文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裴乐是谁:“几个人回来的?”
“去的时候几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几个人,另外中府传来消息,裴乐向他们求助,他们没应下。”
闻言,蔡文心里又美了:“我还以为这小贱人去干什么了,原来是去搬救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救兵是他那么容易搬到的吗。”
“老爷说的是,那小哥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根本就不明白这核桃府的天姓蔡。”
蔡文摆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爷我只是帮天子管理罢了。”
管家连忙附和,又是一通吹嘘。
说话间主仆二人走到院外。
说是小妾,实则每位官员都有固定的纳妾名额,蔡文早已超了,原来的院子也住不下那么多人,因此后来娶的妾室都在别院。
此处的院子是一年前买的,为的就是娶这位美妾,院子并不十分大,地方也不够繁华,不过那美妾喜欢。
这会儿两人看了看左右,蔡文问:“车夫呢?”
马车还在,马拴在树桩子上,车夫却不见了踪影。
“刚才还在这儿,许是跑茅厕了。”守门的人走出来,回答有些慌乱。
——门人方才在偷懒,怕被责罚。
蔡文心情好,道:“那就等他一会儿。”
等了足足半刻钟,还不见车夫回来,蔡文有些不耐烦了,命门人去茅厕找。
门人很快带着脸色惨白的车夫回来,车夫弯着腰夹着腿:“老爷,我这肚子实在闹得厉害,容我告假一日,赶不了车。”
都闻见臭味了,蔡文好心情一下被打散,管家察言观色,骂车夫道:“赶紧滚,不能赶车还到老爷身边讨嫌什么。”
骂完,请蔡文上车,自己亲自赶车。
身为管家,赶车自是会的,就算不熟练,无非回家慢些,没有急事本就不妨碍。
可今日奇了怪了,他赶车没多久就觉得身上到处痒,只想抓挠,手不听使唤,险些摔进沟里。
车内,蔡文也觉得身上发痒。
这痒不太重,却不容忽略。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了,催促管家快行,早点回家洗澡。
管家连忙点头,身上痒得很,背后又催得急,左侧冲出来一匹急马,他手腕一抖,两匹马直朝旁边的菜摊子撞去。
——菜贩吓了一跳,好在没事,可马车就惨了,那两匹马被撞疼了,疾跑起来,管家根本拉扯不住缰绳,没跑出多远就翻了。
第169章 抓人 程立语气忽厉,“来人,将蔡文抓……
不远处的茶楼, 裴乐看着发生的一切,晃了晃手,示意埋伏好的人可以走了。
他原本想着, 车夫痒得难耐,半途会停下,届时埋伏的人就会动手,用麻袋套住蔡文, 将人拖到巷子里揍一顿。
现下车翻了更好,不用他们动手了。
再说回蔡文。
蔡文在车厢内撞得七荤八素, 一摸脑袋上有血, 当即脸色惨白地叫嚷起来。
他如今日子过得极好,正是最不想死最怕死的时候。
蔡忠也摔得不行,腿好似断了,但还是爬着过去查看主子的情况。
周遭百姓看着, 正犹豫要不要帮忙,蔡忠忽然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我和老爷扶起来,再袖手旁观就治你们的罪!”
裴乐所在的茶楼隔着一条街,但直线距离并不远, 听见蔡忠此般言论,不由蹙了蹙眉。
周遭百姓有人认出通判的身份,虽然惶恐,却不得不上前帮忙。
一群人架着蔡文和蔡忠,忍气吞声地将人送至最近的医馆。
进去之后发生什么裴乐不得而知。
裴乐又在茶楼待了一会儿, 细品茶楼内的点心,同时思索着以后的事。
今日在他的追问之下他才知道,程立当日不止被关在库房里那么简单。
程立年轻力壮, 若只是在库房呆一夜,病不了那么严重。
他会风寒一场,完全是因为半夜子时,忽然往库房中淋了好几大盆水,将程立和许多册子都淋湿了,程立湿着衣裳待了大半夜,这才病倒。
程立乃是朝廷钦点的知府,蔡文就敢这么对他,若是不将蔡文送进刑部,他和程立在核桃府根本就待不下去。
广弘学不知能帮他们多少,靠人不如靠己,若京城那边也传不回好消息,他就……
裴乐眼神一厉——他只好将蔡文杀了。
*
广弘学在两日后带人赶到核桃府。
他未带兵,又不是核桃府的官员,但蔡文还是觊觎他一两分,不敢对他不敬。
但也绝不会听他的命令。
为防止程立再出什么意外,广弘学在核桃府暂住下,无意间得知了裴乐有孕的消息。
“恭喜你们。”广弘学真心祝贺,“等这孩子出生后,一定要请我和阿初来吃席。”
“自然。”程立回了一礼,玩笑说,“你们孩子出生后,乐乐没少送礼,若不邀请你们,岂不是我们亏了。”
几人说笑一番,外头门人来报,说是有打中府来的信使。
“快让他进来。”程立忙道。
信使进来后,果然要呈交的是中府知府的信件,信上说,过兵如何如何不合规矩,还要向上汇报,待问过广瑞广大人之后才能做决定。
“我给我爹写了信,他知道这边的情况定会帮你们。”广弘学看完信后道,“我再多住一段时间便是。”
也就是说,还要再等。
裴乐和程立俱是心里一暗,好在他们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广弘学身上,这几人他们做了两手准备。
广弘学同他们一起住,确保蔡文那边不敢明面上对程立使诡计,与此同时,裴向浩这几日没管铺子和家事,一直在外选人。
衙役不听命令,那就重新选拔,将人全部换成愿意听命于自己的人。
到今日,已经选出了一百多人。
“不等了,明日就将蔡文抓起来。”裴乐下定决心,看向程立,后者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
蔡文摔破脑袋原该在家休养,奈何新知府不听话,总想搞些动作,逼得他不得不带伤当值。
“蔡大人辛劳。”
“蔡大人真乃我等榜样,既是身负重伤,依旧记挂着百姓,不肯放假一日,我等都应该向蔡大人学习。”
……
听着一众恭维声,加之脑袋今天开始不疼了,蔡文心情好多了:“行了行了,程大人还在呢,再说下去程大人可要吃醋了。”
“我不至于吃一个老头的醋。”程立笑了笑说。
蔡文心里又积了一股怨气,但看见程立旁边的广弘学,只得忍下,跟程立口头官司:“程大人怎么年纪轻轻就糊涂了,下官的意思是,同僚更崇拜下官,你这知府岂不是显得没有威信。”
“知府是陛下亲封的,并非诸位同僚抬举。”程立道,“我年纪轻轻就是你的上官,何苦嫉妒你。”
蔡文咬了咬牙,正要再辩,忽然听见一阵鼓声。
“有人击鼓鸣冤,蔡大人可要一同前往公堂?”程立顿了顿,故意说,“我看蔡大人重病在身,就不必去了。”
话落,蔡文果然上当,要跟着一起去。
于是乎,众人一道上了公堂,才发现击鼓鸣冤之人是崔关,他要状告蔡文侵吞世叔家产。
——崔关本该坐牢,奈何蔡文咬死了黄家举家搬走,既然黄家没死,崔关也就没有犯法,不用坐牢。
“又是这刁民。”蔡文恨得牙痒,“程大人,这刁民一再冒犯下官,按律当打三十大板!”
“若蔡大人果真如崔关所言,崔关便不算冒犯。”裴乐开口。
他陪着崔关一起来的,就站在崔关旁边。
“裴夫郎,话可不能乱讲,不能因为你丈夫是知府就满口胡言。”蔡文语带警告。
裴乐道:“蔡大人是在恐吓我?”
“下官哪里敢,只是此事我们早就解决了啊。”蔡文说,“下官从未侵吞任何人家产,那些铺子都是下官买回来。”
“蔡大人说得对,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早已有定论。”程立语气忽厉,“来人,将蔡文抓起来!”
蔡文几乎要笑出声,然而他表情还未做好,身体忽地向前扑倒,啪一声摔在地上。
——是裴乐踢了一脚他的椅子。
鼻子正撞上地板,这一下比车祸都疼,一时间鼻涕眼泪鲜血一齐流出来,蔡文只觉好似死了一遍。
他被人扶起来,胡乱指了个方向:“何人算计我,抓起来!”
衙役闻言当即要动手,外头院子里却传来一阵声响。
裴乐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先挟持了蔡文,将蔡文按在地上,拔出腰剑架在蔡文的脖子上。
程立走到他旁边,朗声道:“蔡文恶行昭昭,早该问罪,我知道这府衙上下,不少人为他做过事。你们官位低微,可能是被逼无奈,今日给你们一个改正的机会,主动认罪,我既往不咎。”
蔡文张了张嘴,看见泛着寒光的剑身,没敢说话。
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如何决策。
蔡文势力广,他们跟着分了不少肉汤,可眼下,蔡文可能转眼就没了。
但也可能裴乐只是吓唬,不敢真对蔡文下手,到时候蔡文东山再起,如果他们投靠了程立,岂不是会遭清算。
衙役们更是群龙无首,不知该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裴向浩带人赶到公堂。
同知蔡壶也在此时赶到,看了看四周:“程大人,这是作何?”
“这些衙役分不清谁才是给他们发放俸禄之人,不认陛下亲封的知府,我只得出此下策,将他们全换了。”
“这些人便是我新挑选的衙役。”
“更换衙役一事……”
“衙役虽为公差,却并无品级,难道我堂堂知府没有权利更换?”
蔡壶看向蔡文,蔡文鼻子勉强缓过来,才要张口,脖颈传来刺痛,他又不敢开口了。
他不敢开口,原来的衙役们却不愿放弃好差事,纷纷抗议起来。
两帮人打在一起,公堂混乱不堪,眼见原来的衙役还想对他和程立动手,裴乐手腕一动,软剑直直刺进那人心口,鲜血喷溅出来。
裴乐又连杀两人,眸底极冷:“再有不听知府大人命令者,杀无赦!”
他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身散发的杀意足以让每个人感知到。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打斗,离他近的衙役哆嗦着腿后退数步。
裴乐杀了三个人简直比割草还简单,这般厉害的哥儿,他们敌对上只有腿打哆嗦的份。
原本有名小官暗地里将蔡文扶起来,心里正做着未来高升的美梦,这会儿连忙将蔡文扔了,躲到最后面。
看着裴乐,蔡文也想跑,可不知为何腿却软了,身体根本动不了一点。
公堂局势明了,新旧衙役交接,蔡文及蔡壶最终被关进狱中。
看守的狱卒也换了一批,广弘学回了湖州府。
郎中给裴乐开了安胎药,说他身体倒没什么问题,但公堂之上情绪波动过大,需要稳一稳胎。
程立百忙之中亲自给他熬药,端到床前,先尝了一口才递给他。
“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看着夫郎一语不发将整碗苦汁喝完,程立往对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叹道,“我少时依靠裴家进学,如今自己考上状元做了知府,竟还要依靠夫郎。”
“哪里依靠我了,办法不都是你想出来的吗,就算我不动手,也可以让旁人动手。”裴乐苦得蹙了蹙眉,“所以没有我,这些问题你依然能解决。”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自己动手。”程立话风一转。
裴乐道:“我武功高,自己动手比较快,再者我怕那些衙役真的伤到你。”
“我并非文弱书生,没有那么容易受伤。”程立顿了顿,换了语气,“哥哥,若我真的不行,自会向你求助。”
第170章 胎动 “他动几下我也不疼,你不用那么……
对视片刻, 裴乐投降:“好吧,下回我一定顾及自己的身体,能交给旁人做就绝不自己动手。”
说完, 他看了一会儿程立,忽然又开口:“若我未曾怀孕,你还会这样说吗。”
这次公堂之上,对他来说根本称不上凶险, 那些衙役对百姓极尽凶恶,但在他看来都是一些酒囊饭袋, 根本不能对他造成威胁。
他曾在北地作战, 当时的情境无比凶险,随时可能丧命。
程立担心他,对他无微不至,却未曾让他停下。
如今不过是杀了几名衙役, 都没人敢对他动手,程立就不让他做了。
“若你未曾怀孕,我依然会担心你。”程立坦诚道,“但你怀有身孕我会更担心。”
他缓缓解释:“怀孕之后更易受损,若你未曾怀孕, 就不用喝这些苦汁,我自然不会十分担心。”
看着眼前人,裴乐心中微动,贴住了对方的唇。
怕折腾得起念,四片唇只是贴在一起碾磨, 偶尔舌头伸出去尝一尝滋味,浅尝辄止。
次日起,裴乐在家休养, 只管些铺子里的事,程立则忙得不可开交,每日早出晚归。
府衙蛀虫一窝,即使擒了贼首,仍是一滩污水,难以整治。
程立和裴乐都认为,若想要此地百姓日子好起来,想要核桃府不再贫困,得先整治官员。若是一帮子贪官污吏,官官相护,哪怕此地物资变得再富饶,百姓也是难以过活的。
就像他们小时候,有些人家打的粮食正常交税后是够全家人吃的,但因官差贪婪,导致粮食不够吃,不得不紧衣缩食。
总之,程立为公事忙碌,裴乐养好身体后,无事时便在核桃府各处闲逛走动,了解民生。
核桃府位置偏北,不像北蛮那般极寒,但比正涛府要冷非常多,因此许多在正涛府能够存活的作物,在核桃府却活不了。
当然,在核桃府能活的作物也有不少,可因为气候偏寒,作物生长过慢,如此才导致百姓食不果腹。
约摸两月后,程立再次写了一封长奏折递往京城,同时收到了刑部的回信。
刑部说,证据不足,让他勿动蔡文,有了足够的证据再往京城递信。
先前程立有些急,未能细究蔡文的罪过,但他递交的证据都是真实足够的,怎么会证据不足?
结合蔡文敢直接针对他这个知府,不怕他往京城告状来看,不难得出蔡文在京城有人的结论。
程立将刑部回信存放好,给广弘学写了一封信。
他想让广弘学帮忙调查是谁在护着蔡文。
广弘学身在湖州并无调查的能力,拜托广弘学,实则是拜托广瑞。
当然,程立不止指望广瑞一人,他还往京城去了几封信拜托在京好友帮忙打探。
湖州离得近,五日后收到广弘学的回信,对方说自己身在湖州,鞭长莫及,十分抱歉。
这封信并非公文,因此被送到了家里,裴乐先拆开了看,等程立回家后,才进书房议论此事。
“先前我向他求助,他立刻就同意了,后来也确实帮了我们,这会儿转变口风,应是广瑞不想帮我们。”裴乐分析说。
程立也是这般想的。
夫夫二人都明白,广瑞应是不想得罪蔡文背后之人,也不愿为他们这些“无干之人”耗费心力,因此才不让广弘学再插手。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如今咱们都把蔡文蔡壶关进牢里了,你也掌握了权力,只要证据足够充分,不信陛下会视之不理。”裴乐安慰说。
程立点了点头,放下信件,目光落在夫郎的肚子上。
不知不觉间气候变得严寒,裴乐的肚子也大了起来。
如今胎儿五个月,穿得又厚,看起来并不很明显,但程立知道夫郎的腹部原本平坦,因此这变化在他看来十分清晰。
他伸手小心地碰了碰:“今日孩子可有闹你。”
半月前开始有胎动,程立得知后,每日都要这般问一遍。
裴乐笑了笑:“可能是太冷了,今儿他不怎么动弹。”
“也可能是学乖了,知道不折腾阿爹。”程立轻轻按了按夫郎的腹部,似是在和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
裴乐没什么感觉:“他动几下我也不疼,你不用那么紧张。”
肚子本就是有弹性的,自己呼气吸气起伏看着就不同,在裴乐看来,小儿胎动亦是如此,但程立亲眼看见一次胎动后十分紧张,总觉得胎儿一动,他就会受苦受难。
“我怎可能不紧张,你的肚子原本平坦,如今却被撑得这样大,孩子一天一个样,短短时间内要如何生出足够的皮肉。”程立虽不会孕子,却也是人。
吃撑了都觉得难受,孩子撑得肚子如此大,怎会一点不适都没有。
但裴乐至今为止确实几乎没有过不适:“如今还没有到后期,肚子还不够大,若是这会儿就难受了,等到八九个月岂不是要难受坏掉。”
话落,程立肉眼可见地更加紧张了,“其实没有孩子也挺好的。”
这句话到了嗓子眼,程立却未讲出口。
裴乐都已经怀上了,怀了五个多月了,他再讲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今之计,只有尽可能让夫郎好受些,常请郎中把脉,听从郎中的建议,提前请好稳婆,尽量避免意外。
*
树木光秃秃,街上却添了红点。
近了细看,原来不是红点,而是红灯笼。
今年的红灯笼比往年都要多,街上穿着新鞋新棉裤的孩童也比往年要多,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笑容因为要过年了,更因为核桃府来了个好知府,惩治了贪官污吏,从此百姓办事更加方便,不用交银子,遭人欺负也有处说理,日子自然就好起来了。
日子好起来,笑容自然就多了。
繁华热闹的古街,人群中有一对夫夫格外瞩目。
他们衣着倒没有显得很华丽,但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不过能够引人注目的根本原因是这对夫夫神仙般的颜值。
汉子容貌俊美,个子却高,比寻常汉子大半尺。哥儿容貌亦绝佳,个子同样很高,比寻常汉子高一截,身材也不细弱,乍一看还以为是汉子,但左手的红痣明艳,腹部隆起,显然孕有胎儿,且月份偏大。
那汉子半扶着夫郎,夫郎有些无奈,却也把手放在汉子手里,两人牢牢牵着,一看就感情极好。
“年货都买的差不多了。”裴乐心里细数着,“再多买五斤糖吧,分给下面的人。”
“再买些油,多炸些油果子,巧云会弄这些,好看又好吃。”说到这里,裴乐想起郎中特意叮嘱他,叫他过年不可贪嘴。
寻常人过年贪嘴也就是重上几斤,年后减下去就是,可他是有孕之人,若过于贪嘴导致胎儿过大,后面生产会艰难很多,甚至可能一尸两命。
“算了,让她少做些,咱们给底下人多发点银子,至于东西就给些米面,再有糖和酒就够了。”
喝酒能取暖,核桃府偏冷,因此这里大部分人会喝酒。即使自己不喝,拿回家,家里必定有人喝。
盘算好如何对待下人,裴乐又说起自家人。
在核桃府自家人也就只有裴向浩和巧云夫妻俩,他们俩来到核桃府后帮了不少忙,尽心尽力,又是亲侄子侄媳,自然不能亏待。
说着说着,裴乐又想起家里人:“三嫂给他们俩各做了一双棉鞋寄过来,我们俩也有。”
棉鞋哪里都有,千里迢迢寄送过来,花的银子都够他们买好几双了。
裴乐有些想写信让他们别送,可若是不让送物,彼此来往就只有薄薄的信纸,更加难以排解思念了。
“娘给我们做了鞋垫子,阿嫂送了领巾。”裴乐碎碎念道,“阿嫂还说向阳会来,不知几时到。”
核桃府不比京城,还没有官家的便钱务,因此送钱只能送某个钱庄的银票或者银子。
裴乐来时特意回家了一趟,到核桃府后也写过信,告诉家里暂时不必送银子,他带的钱够用,过两年再说。
但那头还是决定送些银子过来,最紧要的是听说核桃府穷苦,他们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派裴向浩来看看。
“应当就在这几日。”程立根据回信时间推测,“明日起,我派孔壮去城门口等着,若是他们到了,必定能第一时间接应。”
“若是向浩来,肉应当再买一些,给下人的礼也要多备,他肯定带了人。”
夫夫二人正商议着,忽听得一道声音“这不是知府大人吗”。
不知是谁把他们认了出来,顷刻间街上百姓便将他们包围了,但离他们还是有一段距离。
一来知府对于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官,不敢靠近,二来知府夫郎明显有孕,这要是靠近了惊扰了胎气,谁担得起责任?
“真是知府大人吗,知府这么年轻?”裴乐听见人群中一名老头低声。
“应该是真的,我上过公堂,斗胆抬头看过一眼知府,就是这么年轻。”
“千真万确,我表弟的儿子是衙役,天天能看见知府,他说知府就是很年轻的神仙模样。”
“恐怕是天神下凡来解救我们的。”
裴乐听着百姓私语,扯了扯知府大人的衣袖:“夫君?”
“你们弄错了。”程立明白夫郎的意思,开口道,“我不是知府大人,我就是个普通秀才,过年走亲戚来拜姑妈才来核桃府。”
“真不是?”百姓面面相觑。
其中有真正见过程立的,知道面前的就是知府大人,但明显知府不想暴露身份,于是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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