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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诱敌 是夜,裴乐领着两队人马出了军营……


    北蛮果然主动攻打了过来。


    张勋下令防守, 所调遣士兵几乎全是汉子,只有少部分女子,哥儿一个都没有调遣。


    虽说防守用不到那么多人, 大部分汉子也不用参战,但一个哥儿都不参加,裴乐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哥儿就是好,不用打仗就能领军功。”大队长贺虎嘲讽。


    一共三名新兵大队长, 所住地方是挨着的,裴乐正欲出门, 就听见贺虎的话。


    另一名大队长刘璇道:“现在用不到那么多人, 不止他们没打仗,我也还没有上过战场。”


    新兵整体被抽调得不多,三名大队长,只有贺虎需要跟着一同防守, 但每日只需去两个时辰。


    贺虎道:“你上战场是迟早的事,人家娇哥儿就不一定了,人家还有状元相公,来这里就是为分军功的。”


    “我真不明白,女的都能上战场, 他难道比女的还弱吗。”


    裴乐推开门:“贺队长,女子既然能上战场,就证明她们不弱,能发挥出价值,至于我, 我早就上过战场了。”


    贺虎并非京城百姓,蹙眉:“你何时上过战场?”


    刘璇听说过:“前六王爷谋反时,裴队长跟随赵大人等人一同杀进皇宫, 立下不菲战功。”


    “真的吗?”贺虎狐疑,“如果真的立了功,为什么当时不参军,为什么现在还是个新兵?该不会以为他是哥儿,故意嘉奖他吧。”


    “若因为是哥儿就能得到嘉奖,百姓早就想方设法送自家哥儿参军从文了。”裴乐冷冷道,“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贺虎黑脸:“哼,裴队长有背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平民老百姓哪有追问的权利。”


    刘璇推了一下他,示意他别说了,贺虎却继续道:“上过战场都没当上兵,估计那个时候跟现在一样,只知道待在后方做样子享功劳。”


    刘璇重重肘了他一下,贺虎顿怒:“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就变了脸色,因为他看见了董香云。


    贺虎连忙低头行礼:“董大人。”


    “董大人。”裴乐和刘璇亦行礼。


    董香云缓步走到三人面前:“看来新兵任务太轻,三位队长才有闲心在这里聊闲话。”


    “大人,我本欲前往训练场,结果听见贺虎在我门口说我不上战场却享军功,我实在气不过,才与他辩论。”裴乐站出来道。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为什么女子都上战场了,哥儿却没有一个上战场的。”贺虎说,“裴队长武艺高强,他不上战场岂不是浪费。”


    “我也没有真正与敌军动刀枪拼杀过,依照你的逻辑,我也不算上过战场。”三人的话董香云都听见了,“贺虎,你可认为我的军功是白得的?”


    贺虎一惊,连忙道:“没有,大人您的军功自然都是努力得来的,您神机妙算,为启境做的贡献天下百姓都知道,我绝没有半分轻视您的意思。”


    “既然没有轻视我,为何要轻视我选的新兵。”董香云道,“难道就因为他是哥儿?”


    因为他是哥儿,但也不是因为他是哥儿。


    哥儿势弱,贺虎作为唯一上前线的大队长心里不痛快,不好向同为汉子的刘璇发难,所以才攻击裴乐。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因为女子都上战场了,哥儿却没有一个上战场……”


    “行了。”董香云并不想听他解释,当场罢免了他大队长的职位,让他和刘璇先行离开。


    见董香云仍站在裴乐身边,走远了些的贺虎忍不住对刘璇道:“你说董大人对裴乐好,是不是因为裴乐长得好。”


    军营中女子哥儿少,平日里大家行路或者操练都很辛劳,但闲暇各自打水洗漱时,总有一些汉子献殷勤帮女子哥儿拎水,贺虎早就看不惯了。


    刘璇冷笑了声,没有理他。


    方才大家都是大队长,这会儿贺虎变成了普通新兵,还是个得罪过长官的新兵,他疯了才会和贺虎凑近乎。


    另一边,董香云进了裴乐的房间。


    关上门,董香云开门见山道:“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裴乐正色:“您说。”


    *


    是夜,裴乐领着两队人马出了军营。


    这两队人马,哥儿女子加起来约五十人,剩下一百五十人则是汉子。


    他们要去偷袭北蛮本部军营。


    “咱们这样真的能成功吗。”三序很怀疑。


    总共两百人,其中一百人是新兵,这样去偷袭,在他看来如同送死。


    除非北蛮人是傻子,军营内空荡荡。


    “能不能成都没有后路了。”裴乐道,“别人越是看不起我们哥儿,我们越是该争一口气,做出些经天纬地的事业。”


    九香原本是信服裴乐的,听了这话,忽然生出不信任:“队长,好多人都不适应,要不我们回去吧。”


    “你不适应?”裴乐反问他。


    九香迟疑一瞬,点头:“我不适应。”


    “不适应就忍着,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岂能不经受苦痛。”裴乐道,“你以为我很舒服吗,我骑马在最前面,迎着寒风,比你们每个人都要冷。”


    说罢,裴乐下令继续向前。


    两百人摸黑走了半夜,终于抵达北蛮军营。


    “怎么打,咱们直接冲进去吗。”一名汉子小队长问。


    裴乐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多是老兵:“你们几个跟着我,其他人先在原地候命,等候指挥。”


    “是。”


    几人跟随裴乐,未点火把,悄悄靠近了北蛮军营。


    三序在后面看着,因看不清情形,愈发提心吊胆。


    “待会儿若情况不对,我们就直接跑。”老兵队长道。


    三序默了默,点头。


    他佩服裴乐,但这种情况下,肯定是大部分人的性命重要。


    裴乐几人顺利解决掉守卫,又往里面走了一段,解决掉一队巡逻兵,发出哨声,示意剩下的人随他进去。


    三序有些犹豫,但老兵已经率先听命带人过去了,三序只好跟上。


    两百人皆进了北蛮军营,竟出奇得顺利,斩杀了几名北蛮人,顺利找到了粮草帐篷的位置。


    裴乐不禁露出得意笑容:“我就知道北蛮人蠢钝如猪,都在前线打仗,后方注定空虚。”


    “他们烧我们的粮草,我们就以牙还牙。”裴乐下令,“点火。”


    说罢,他先拿出火折子,朝营帐丢去。


    几乎在火折子丢出去的一瞬,一枚冷箭袭来,目标是裴乐的心口。


    裴乐用方天画戟挡掉,手腕微震,额头冒出冷汗。


    这一发冷箭就像是信号,裴乐虽挡住了,可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北蛮军,他不可能再挡得住。


    正如北蛮偷袭启境反被抓那次,他们上当了。


    所有人心里都闪过这句话。


    “快跑!”三序脸色剧变,喊了一声。


    有些僵直的新兵这才回过神,往来时的路径跑去。


    可人跑不过箭,有人背部中箭,倒在了地上。


    他挡住一波冷箭,但队伍中还是有人中箭倒了下去。


    逃命时刻,没有人来得及顾伤员,纷纷往外跑去。


    他不仅没有得到同伴的救助,甚至被踩了一脚。


    裴乐看了倒在地上的人一眼,咬咬牙,继续护着其他人离开。


    战争便是如此,在皇宫那一战,他看见了更多人在自己面前倒下,且无论敌我都是启境士兵。


    细论起来,这次死的人不值一提。


    不过这次的人和他相处时间长,感情更深。


    抛却不该有的感情,一行人勉强冲出北蛮军营,五源指了个方向:“往这边走,这边是我们本部的方向。”


    “好像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有人异议。


    五源道:“来时绕路了,按照我说的更近,我看过很多次地图,也夜观过很多次天象,绝对没错。”


    闻言,没人再有异议,顺着五源所指方向逃命。


    “将军,还要再追吗。”一名北蛮人征询首领的意见。


    阿努那眯了眯眼:“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追。”


    他们自己偷袭过,因此防着启境偷袭,留了两千多人守家,阿努那自己带领五百人追击,让剩下的人看守营帐。


    “会不会中计。”旁边的军师有些迟疑,阻拦道,“一群哥儿女子来偷袭,实在太怪了。”


    “哪有那么多哥儿女子,大部分都是汉子。”另一旁的人道,“我看是你太久没跟老婆睡了,眼里只看得见女人哥儿。”


    阿努那笑了一声:“那带队的哥儿你们注意到了吗,他是个有背景的,想要带着哥儿立功,才不要那么多汉子。”


    裴乐所领的两百人中有北蛮内奸,阿努那正是方才从内奸手中得到的消息。


    “我看他挺能打的,可不是所有哥儿都跟他一样,大部分哥儿不堪一击。”阿努那策马追出去,“你不用担心有诈,他们走的是一条最快回启境的小路,那条路不宜埋伏人。”


    闻言,军师也打消了疑虑,下令全速追击。


    阿努那扬声道:“追上他们,汉子全杀,女人哥儿活捉了赏给兄弟们做老婆夫郎!”


    此话一出,北蛮众兵心中都受到鼓舞,喊杀声震天,鞭子重重扬起,只恨自己身下的马还不够快。


    第152章 局势 局势瞬间逆转,裴乐率先冲了回去……


    “卢将军, 你要去哪儿?”入夜,张勋喊住拿着佩刀往外走的卢建章。


    卢建章见是主帅的孙子,回道:“我去巡查, 小将军怎么还未休息?”


    张勋笑道:“我领了爷爷的军令,前来通知你,你不必去救裴乐了,王造成王将军会去。”


    卢建章看着他, 没有答话。


    张勋挑了挑眉:“卢将军怀疑我谎报军令?”


    说罢,张勋从怀中拿出一方玉章:“有此为证, 你该信了吧。”


    玉章的确是张勋的私印, 卢建章接过玉章看了几息,颔首:“下官领命。”


    张勋笑意更浓:“卢将军,爷爷不让你去做这件事并非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你才挨过处罚, 将来还有恶战要打,爷爷希望你能够休养好,对你寄予厚望。”


    “多谢主帅关心。”卢建章再度颔首。


    张勋:“卢将军不必多礼,快回房休息吧。”


    看着卢建章走远,张勋才收起笑, 眼底浮现出一抹冷色。


    他快步往主帅房间走,没走多久却遇见了程立。


    “小将军。”程立主动作礼。


    张勋没还礼:“程大人有事?”


    “无事。”程立道,“只是觉得奇怪,小将军怎么大半夜在军营闲逛。”


    张勋冷笑:“我爷爷是主帅,我难道连闲逛的资格都没有?再者, 细论起来,你一个文官闲逛更可疑吧。”


    “我在查看积雪厚度,方便写奏折呈交陛下。”程立道。


    张勋皱了皱眉:“那我就不打扰程大人执行公务了, 告辞。”


    他甩手离去,程立袖内掌心微收,折身去找卢建章。


    *


    雪还在继续下,马蹄踏进雪中再拔起,若不慎踩中冰痕,有些马会滑一下,若滑得厉害,马术不高的人便会摔下去。


    北蛮人擅长马技,雪中行路,更方便他们追击。


    “怎么办,他们快要追上来了。”九香有些慌张。


    裴乐心中亦十分紧张。


    今日董香云找到他,命他带人诱敌,说会在前面的羊肠小径埋伏。


    转个弯就是羊肠小径,裴乐却不能确定里面是否有援军。


    若无援兵,他们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队长,换条路走吧。”一名女子道,“前面那条路太狭窄了,届时马不好通行,且敌军若是放箭,我们很难躲避。”


    五源是队中唯二知道内情的,马上道:“可这条路是最近的,若是换路,我们得多行十里,更容易被追上。”


    女子道:“容易被追上总比马上会死要好。”


    裴乐道:“听五源的,他通晓地理。”


    言语间到了转弯处,裴乐率先骑马进去。


    五源跟上,其他人亦纷纷踏进去。


    北蛮人果然开始放箭,好在骑快马射箭考验技术,再者弓箭数量有限,背后的箭矢不那么多。


    但仍有人中箭。


    “前面的人听着。”北蛮军中,有人用启境语喊话,“立刻投降,我们不杀你,若再继续往前,格杀勿论。”


    “队长。”三序看向裴乐,咬牙,“不如我们跟他们拼了。”


    话音刚落,裴乐听见了一声鹰啼,他目光一肃:“援兵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呐喊声蓦地从两边传来,火光四起,启境兵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局势瞬间逆转,裴乐率先冲了回去,与援军汇合,围捕北蛮兵。


    由于援兵多,又有准备,这场仗持续了约摸两刻钟便结束了。


    裴乐前去拜见主将。


    来接应他们的主将原定的是卢建章,如今却是以王造成为首,卢建章和程立跟在左右。


    裴乐下意识先将视线投在自己夫君身上,随后才向上司行礼。


    天空仍在飘雪,火光在雪色中显得格外橙黄,将人的神情照得分明。


    程立亦看着自己夫郎,面容微沉。


    “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王造成骑上马,手一扬下令。


    卢建章看了裴乐一眼,也上了自己的马。裴乐与程立对视几息,两人骑马同行。


    回去的路上不算轻松,虽然打了胜仗,可难保北蛮兵不会反应过来追击,因此一路上都在疾行。


    “乐哥儿。”程立忽然从怀里掏出兔毛领巾,在马上递给裴乐。


    裴乐注意到程立自己有帽子和领巾,这才接了过来,眼睛弯了弯。


    夜间寒冷,多一方领巾能暖和不少,就连心里都涌起了热意。


    回到军营,裴乐述职完毕,这才知道张勋的事。


    张勋由于记恨他,谎报军令,此事恰好被程立看见,程立随后去找王造成验证情况。


    卢建章也没有全然相信张勋,同样找王造成验证情况。


    因此,程立最终才会跟着一起来。


    裴乐被叫进了主帅值房。


    值房外,张勋在地上跪着。


    “我这孙子被我宠坏了。”值房内,张威半白的眉毛不自觉蹙起,语气深沉,“他幼时体弱,全家都宠着他哄着他,后来身体健朗了,学业和武术都不行,他爹娘仍舍不得他吃苦,才把他养成这样。”


    “今日他做的实在过分,好在卢将军和程大人机敏,补救及时,没有造成多余的伤亡。”张威顿了顿,“即便如此,他也应该受罚,所以我让他在外面跪了一个多时辰。”


    张威让人将张勋喊进来,勒令他向裴乐道歉。


    张威没撒谎,从王造成带兵出发那一刻起,张勋就在地上跪着,雪覆在他头上、身上,寒气从膝盖、小腿蔓延至全身,让他牙齿打颤,走进来的几步路几乎耗尽他的力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跌跌撞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丢尽了脸面。


    他心里恨死了裴乐夫夫和卢建章,同时也怨恨起自己祖父。


    若是祖父愿意听从他的意见,他何至于谎报军令,他又不是真的分不清轻重。


    心里恨意滔天,面上他却不得不低头认错:“裴乐,对不起,我今日差点害了你。”


    裴乐垂眼,走到张勋面前,突然抬腿,一脚踹在了张勋肩膀上。


    这一脚没留力气,张勋被踹得往后仰倒翻了一圈,咳出数口血。


    张威脸色微变,下意识站了起来,手紧紧握着椅侧扶手,却没有阻拦。


    今天是他们张家理亏,他要么将这件事完全压下,要么就得有认错的诚意。


    “你尽管打,今日就是打死这逆子,也是他罪有应得。”张威说道。


    裴乐看了一眼张威,当真又踹了张勋好几脚。


    都不是致死的位置,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张勋文不成武不就,本就打不过裴乐,两条腿又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只有在地上抱头挨打求饶的份。


    “爷爷,救救我爷爷!”张勋拼命朝张威身边爬,张威不忍地扭过头。


    这屋里除了张氏爷孙,就只有裴乐和王造成。


    王造成对张勋没什么感情,但念及是主帅的孙子,拉住裴乐求情道:“裴哥儿,可以了,他已经知道错了,你若闹出人命也不好收场。”


    “他只是一条人命,我们却是两百条命。”裴乐冷漠道,“我如今只是踹他几脚,已经是看着事故未发生的份上了。”


    他甩开王造成,冷冷盯着张勋:“你若记恨我,大可找我一个人报仇,我随时奉陪,可你不该拿其他人的性命儿戏。”


    说罢,他退开几步,看向主帅:“元帅,军有军法,我相信您能够公正处理此事,我先告辞了。”


    裴乐离开值房,刚踏出门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一名裹着长袄的年轻男子。


    衣裳厚重,风雪逼人,男子的手藏在袖内,脸被冻得有些红,睫毛染雪。


    裴乐觉得自己似是病了,竟觉得程立这般模样仍旧俊美。


    他朝程立走去,隔着衣袖,握了握程立的手:“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暖暖。”


    “多谢裴队长。”程立道谢。


    踩着雪,两人走得不快,静静牵着手,走出好一段路,裴乐才道:“你好似有些不开心。”


    “我后悔让你参军了。”程立顿住脚步。


    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洁白无比,可他眸底却是黑沉的。


    今日若卢建章真的听信假军令,若没有他,裴乐多半会葬身在那羊肠小道。


    若裴乐自身能力不足,也可能在诱敌时便丧命。


    若裴乐真的没了,他会悔恨一辈子。


    “我却不后悔。”裴乐仰面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我今日看见了我的价值,也真正明白了何谓战场,若叫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来参军。”


    他接了一朵雪花,看着它在手心融化,随后看向身边人:“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若不支持呢。”程立轻声问。


    裴乐道:“即使你不支持,我也会继续走下去。”


    四周空旷,雪地宛如白日,裴乐左手钻进程立的衣袖,握住对方的手,用轻快语气,半真半假道:“曾经我努力挣钱供你读书,如今你考出来了,可不能抛弃我,即便我不能在家操持,你也只能有我一个,别想有其它心思。”


    程立回握住他的手:“我从未有其它心思,只希望你平安。”


    “我知道。”


    这三个字裴乐说得很轻,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他转身抱住程立,低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支持我,我也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战争莫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但我真的爱你,我选择从军是为了自己,但这不代表我没有考虑你,不代表我不在乎你。”


    “战争不会一直持续,平日里我不会给自己安排太重的任务,会抽出时间陪你。”裴乐保证说,“我的空闲时间,无论何时都可以分给你一半。”


    他说完,抬眸看向程立。


    程立一直在看着他,四道目光重叠,四瓣唇也贴在了一起。


    第153章 困境 依他看来,应当退兵,等到几年后……


    雪终于化尽, 迎来晴天,哥儿队伍中却不太平静。


    “拿我们的命换他的军功,他真做得出来。”哥儿甲厌弃说, “亏我以前还崇拜他。”


    哥儿乙道:“这次让我们哥儿也能参军,我还以为机会终于来了,结果是让我们哥儿当炮灰。”


    哥儿丙犹豫道:“不能这样说吧,队长也和我们一起去了, 而且在最前面。”


    “他是队长,那么多人保护他, 而且他本来武功就高, 当然不会出事。”哥儿甲道。


    见丙欲言又止,乙道:“你该不会是想为那些官夫郎说话吧,你可想清楚了,这次死的都是我们平民哥儿。”


    共两百人诱敌, 阵亡三十人,其中九名哥儿,重伤二十人,其中三名哥儿。


    哥儿总共才去了四十人,九人占比实在过多。


    丙垂下头, 怕引起众怒不敢再为裴乐说话。


    “此次参军哥儿只有两人不是平民出身。”裴乐从拐角处走出去道,“与我们一同诱敌的只有一名非平民哥儿,也就是我。”


    哥儿总共约摸百人,只有不足半数参与诱敌,两名非平民哥儿有一名不参战, 再公平不过。


    “至于伤亡,这次阵亡的汉子最多。”裴乐继续陈述事实。


    哥儿甲不服道:“我们哥儿人少,军营里汉子那么多, 为什么这次偏偏选了那么多哥儿去送死。”


    “你参军是为了什么。”裴乐问。


    甲道:“自然是为了保家卫国。”


    “前一战我军可胜了?你们可有拿到奖赏?阵亡者可有拿到相应的抚恤金?”裴乐又问。


    甲道:“虽然胜了,也拿到了奖赏,可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我们哥儿不怕上战场,可这般让我们去送死,我们不服。”


    “做出了贡献怎么能算送死——战争免不了伤亡,此次以少胜多,我们已将伤亡降到最低。”裴乐道。


    乙道:“可我们哥儿总共才一百人,这次去了一半的人,怎么不让那些汉子去一半。”


    “先前守城时,没有让哥儿去,也不见你们这么着急。”裴乐道,“若只在乎自己的利益,那么怕死,你们就不该参军。”


    不待甲乙二人回话,裴乐继续道:“以后别再让我听见你们说这种话,否则军法处置。”


    他重新走进拐角,与程立汇合。


    “别生气,每个人都会为自己考虑,从某种方面来讲,他们说得没错。”程立抬手抚了抚夫郎微蹙的眉心,“你更没有过错。”


    故意挑选那么多哥儿,甚至让哥儿带队,是因为世人心中哥儿弱小,越弱小越容易引人上当。


    从大局来讲,这样决策完全没错。


    可从哥儿的角度来讲,他们死伤确实过于惨重。


    “我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能真正不在意又是另一回事。


    两人说着小话,沿着军营走了一段,遇见了出来倒尿桶的侍从。


    是张勋的侍从,张勋那次跪在值房外留下了伤病,后面被裴乐打了一顿留下的伤不算特别重,但前日,张威当着三军的面,细数罪状,将张勋的腿打断了一条。


    是以张勋如今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得依靠人伺候,脾气愈发暴躁,侍从脸上明显有被砸出来的伤痕。


    侍从看见裴乐,似乎怕被牵连,连忙低下头,急匆匆走了。


    裴乐看着那侍从走远,道:“不知元帅是否知道张勋对侍从这么差。”


    “这侍从不止伺候了张勋一日,接下来的数日若不出意外,仍会是他伺候张勋左右。”程立知道夫郎想管,“若元帅有心,自会知晓。”


    闻言,裴乐便打消了念头。


    *


    相较于启境军中的平和,北蛮军中已乱成一锅粥了。


    张威等人一直是他们的劲敌,原本启境兵少时,他们都占不到很大优势,如今对方带重兵前来攻打,又连捉了三王子和将领阿努那,西蛮军中已有人支持投降。


    “本来就打不过,现在王子都被人抓走了,再打下去,我们能有什么好下场。”一名西蛮兵道,“早点投降,我们至少还能有命回……”


    话还没有说完,他被人一脚踹倒,鼻子撞到地上,鼻骨折断,流了一脸的血。


    踹他的王子原本还要努骂,见状看向其他人:“谁再敢说一句退缩的话,如同此人!”


    言毕,他策马往主帅帐中走去。


    他是十二王子,也是此次北蛮主帅。


    “主子,要不我们先派人把三王子和阿努那将军救回来。”身边将领低声提议。


    十二王子道:“怎么救,你去救?”


    对方顿怂:“我恐怕没有那个本事。”


    “知道自己没本事就别说话。”十二王子冷笑,“三哥和阿努那都是太蠢才会被抓,他们若听从我的命令,现在至少打了一场胜战。”


    十二王子虽为主帅,三王子却也有王子身份,又是兄长,阿努那也是三王子的人,导致他的命令总是难以贯彻。


    如今三王子和阿努那都被关押在启境军营中,对他来说,并不全然是件坏事。


    只是难向父王汇报此事。


    *


    北蛮军主动往后退了十里,又被打退二十里,龟缩于城墙之中,不再出门迎战。


    就这样持续数日。


    裴乐卸下身上盔甲,脱掉鞋袜,将脚泡进热水中,深深叹了口气。


    论兵力他们强盛,长久看起来,他们启境必胜,可每拖延一日,大军不知要消耗多少粮草,不知有多少人会冻伤。


    等真正攻下西蛮的那一日,若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西蛮能带来的价值,真的值得吗?


    还有,这样拖延下去,若是其它国家趁机攻打他们该怎么办?


    “别想那么多了。”程立帮夫郎擦干脚,将夫郎的腿移到自己腿上,熟练地给对方按摩腿脚,换了话题,“我收到了京城的来信,是三哥写的。”


    裴乐眼睛一亮:“在哪儿,给我看看。”


    程立从袖中取出信件,递给裴乐。


    裴叔良一家虽知道寄信会经过层层审核,会被其他人看见,还是写了很长,先说了家中事,一切稳定平安,剩下的全是关切之语,交待两人要如何保暖,好好照顾自己。


    裴乐一字一字看完,将信纸叠好收起来,压到了枕下。


    几息后,他又怕睡觉给压皱了,将信件重新拿出来,存放进箱子里。


    “细算起来,这封信是一个多月前写的,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两三个月了。”裴乐叹了口气,“不知过年前能不能回去。”


    越冷军中士兵越难适应,对他们越不利。


    依他看来,应当退兵,等到几年后再找时机拿下北蛮。


    但主帅急于拿功绩,而且已经来了这么久了,这会儿回去不知会遭受多少嘲讽。


    见话题又回到原来,程立只能宽慰夫郎几句。


    他们都有官职在身,可一个是只负责记录的文官,一个是小官,都没有话语权,只能听从上峰调遣。


    夜深了,吹灭灯,两人躺在了一张床上。


    是头对脚的睡法,如今睡在一起只为取暖,并非是想要做什么。


    这般天寒地冻的,也做不了什么。


    主帅帐中灯仍亮着。


    张威也在看家里的来信。


    他将张勋的腿打断后,只让对方在军营休养了三日就命人送其回京。


    信上说张勋已经到家了,但受不了打击,变成了个痴儿,请了数名神医都无济于事。


    信上对他多有埋怨,觉得他对自己孙子下手太狠了。


    ——他身为主帅,作为皇帝的亲外公,家书无需经任何人查验,信上内容又都是家事,家书无需顾忌。


    张威攥紧信纸,目光中闪过一抹悔恨。


    他能够带着张勋来到这里,想让对方历练,足以证明这名孙子在他心中是受重视的。


    他打断张勋一条腿,看似严厉,实则换作旁人早就当众斩首了。


    断一条腿会影响生活,但他们家富贵,张勋照样能够好吃好喝一辈子。可痴傻不同,一个痴傻汉子,纵使外人看来他在享福,可他自己真能感觉到吗?


    “怎么会变成傻子……”张威喃喃出声,有些茫然。


    张勋断腿后,心情抑郁,对身边侍从都很差,他知道此事,故意没管。


    没想到还是受到了刺激。


    “元帅?”门外传来董香云的声音。


    张威收起家书,平静几息才出声:“进来。”


    “元帅。”与张威熟识,董香云进来后并未作礼,直白道,“我们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张威道:“事到如今,我们没有退路。”


    见董香云还要说什么,张威抬手道:“不必再说,我已下定决心,不攻下西蛮绝不回京。”


    他害得亲孙子痴傻,家里人已经有不满,若是此次战败回京,再给家里带来不好的名声,他还如何面对家里人?


    花费大代价攻下北蛮,总比花费大代价战败要好听得多。


    “若想攻下北蛮,我们必须先退兵。”董香云收敛了情绪道,“近来冻伤的将士越来越多,不能再住帐篷了。”


    他们本就不是北地人,帐篷保暖不如房屋,即使朝堂送来了棉衣棉裤,将士们还是扛不住。


    先前北蛮被打退三十里,他们欣喜若狂,觉得攻破北蛮就在即日。可最近,董香云越来越觉得北蛮是故意被打退,逼着他们住帐篷,想要利用气候打胜仗。


    “那就先退回去。”张威不想退,却又不得不下令,“住到来年春天再打。”


    第154章 生人 最中间的汉子露出来的五官容貌中……


    “他们当真这么说?”十二王子狐疑, “真的退兵了?”


    “果真。”属下汇报道,“今日启境兵全数退回城内,营帐收走, 炉灶全毁。”


    十二王子亲自登上城墙,远眺城外,终于确定此事。


    他长长舒了口气。


    他们城池牢固,寒冬下易守难攻, 但他们毕竟也在忍受寒冬,毕竟兵力偏弱, 毕竟也有死伤, 西蛮毕竟不如启境那般地大物博。


    近日,他们也在硬撑,若是启境再不退兵,不知还能撑多久。


    “启境退兵, 告诉兄弟们,今日可睡个安稳觉了。”十二王子抹了把眉毛上刚凝出的冰碴,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他也该好好休息几日了,过个好年。


    “殿下立下大功,等回到王宫, 可汗必会嘉奖殿下,今年也该定下特勤了。”


    特勤便是“储君”,太子之位。


    十二对储君自然有意,闻言先笑了一下,又冷道:“三哥被抓, 兴许父王会等他回来再立特勤。”


    北蛮王偏向三王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属下道:“这次三殿下被启境关押,估计凶多吉少。”


    话音刚落, 门外忽有一名小兵飞跑进来,跪下道:“殿下,三殿下回来了。”


    十二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三殿下回来了。”


    三王子走进北蛮房屋,喝了足足三杯热茶,才等到十二王子。


    “三哥。”十二王子一脸欣喜的模样,握住兄长的手,“你是怎么回来的,阿努那将军可回来了?”


    三王子狠狠甩开:“父王不在这里,你别装了,看见我平安回来,只怕你心里早就呕血了。”


    十二脸色变了变:“三哥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好似我把你送进启境的一般,明明是你自己请缨。”


    说起此事,三王子深觉丢脸,摔了一只茶杯:“你在怪我?”


    他此番被抓,受了无数折磨,本以为西蛮很快会救他,结果直至今日才知道,他的好弟弟从来没有想过救他。


    还是启境想让他传消息到西蛮,希望双方都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这才把他放了。


    “我没有怪罪三哥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十二顿了顿,蹙眉,“只是启境这般将你放了,恐怕别有心机。”


    身上的伤痕还在隐痛,所受的折磨历历在目,三王子怒道:“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十二皱了皱眉,索性不再理论,“三哥在启境受苦了,先洗个澡好好休息一番吧,等过些日子见到了父王,我们再细说此事。”


    “呵。”三王子瞪了他一眼,甩袖离去。


    *


    几个月以来,裴乐难得有机会出军营,外出采买。


    军队采买另有其人,他和程立只需要采买自己所需。


    上了街,两人吃了热饼子热汤,又各买了一个烤红薯,拿着暖手不着急吃。


    “买条棉裤,再买些针线。”裴乐计划道,“我的棉衣前些日子扯破了,你也有撕了口子的衣裳,颜色得多买几样,否则不好看。”


    “再买几双靰鞡。”程立看了看夫郎的鞋。


    靰鞡是用野兽皮毛制成的鞋子,比棉鞋保暖很多,还能防水,他先前给裴乐买过两双。


    “我再要一双就足够了,你得有两双如此能换洗,再多买几双寄回家。”裴乐心里将鞋子价格加上。


    不止鞋子能寄送,北地有些药材是府城、京城罕见的,裴乐也打算买些寄回家。


    北地物价低,他们带来的银子不少,暂时倒不愁钱。


    裴乐忽道:“不知家里人能否在年前收到我们寄的东西。”


    他又自己回答:“应当是收不到了。”


    眼瞅着就要过年,有些大店已挂上红灯笼,百姓开始采买年货。


    裴乐心中微叹一声,下一瞬又打起精神,继续逛着两旁的铺子,采买所需物品。


    先看见了做棉衣棉裤的铺子,里面人不少,两人便走了进去。


    他们两个人即使站在北地人中间,个子也算高的,又年轻俊俏,刚走进去掌柜便迎了上来:“两位小郎,可需要棉衣棉裤?咱们家棉花都是今年新产的,可暖和着呢。”


    棉花就堆在一旁,打眼就能看见。


    裴乐脱下手套,捻了捻棉花。


    棉花是好棉花,他便问起价格。


    掌柜看了看他俩:“二位可是军爷?”


    裴乐点头。


    见他们俩穿戴不像是普通军士,掌柜道:“如今快过年了,棉花都贵,各店都是一个价,一百文一斤,但你们若买得多,三斤以上按九十文算。”


    裴乐方才进门时听见了,他报给旁人的也是这个价,便问道:“制好的棉裤要多少钱?”


    “得看您要什么样的,一斤两斤的都有,布料又分棉麻和绸子的。”掌柜一一介绍。


    “我们要棉麻的,做两条,一条一斤半的,一条两斤的。”裴乐接着又说了尺码。


    掌柜到柜台后找出两条:“您看这两条行不行,就是腰围有些不合适,需要改改。”


    裴乐觉得可以,看向程立,程立也点头,问掌柜的需要改多久。


    他们并不是每日都能出军营,想今日买齐。


    “我喊我娘子,她手巧,一刻钟就能改好。”掌柜的说罢,朝屋里喊了一声。


    裴乐道:“也没有那么着急,你们改好先放着,等会儿我们来取。”


    说罢,他翻开衣角,解开系在里面衣裳上的钱袋子,准备给定金。


    就在这期间,又有几名汉子走进铺子,掌柜的将棉裤递给娘子,自己迎上前招呼。


    “你们这棉花多少钱一斤。”中间的汉子问。


    裴乐动作一顿。


    这灰衣汉子官话标准,可又有些过于标准,显出几分怪异,似不像本地人。


    掌柜道:“三百文一斤,各店都是这个价。”


    裴乐动作又是一顿。


    方才给他们和本地人报价都是一百文,怎么到了这些汉子面前,就是三百文?


    有些掌柜的专讹外地人,铺子里本地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吭声。


    都是街坊,常来买东西,既然不坑他们,他们何苦去得罪掌柜。


    裴乐给了定金,装作不懂道:“掌柜的,方才你跟我说棉花一百文一斤,怎么跟他说三百文,难不成这棉花还要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掌柜的尬笑两声,“有些是本地棉花,有些是外地运来的,外地的自然贵,但效果也好些,更保暖。”


    “是吗。”那口音略怪的汉子开口,目光落在裴乐脸上,“为何不告诉我有一百文一斤的,莫非是想坑我?”


    掌柜的脸上更尴尬,只得赔笑。


    汉子向裴乐拱手:“多谢这位小哥儿仗义执言,你们要买什么,银子我来给。”


    “银子我已给过了,只是一点小事不必言谢。”裴乐说着,也在打量面前的人。


    几名汉子皆穿着厚衣裳,戴着帽子和手套,看不出具体的身形。


    最中间的汉子露出来的五官容貌中上,和北地人相似,又略有不同。


    “二百文可不是小事,再者我们一行人总共要买几十斤棉花,你这一句话为我们省下这么多钱,不能不谢。”汉子看向外头,“这样吧,我请你们夫夫吃饭,就在对面那家客栈。”


    程立道:“你怎知我们是夫夫。”


    这话带了敌意,汉子笑道:“难道不是吗?我看二位像是,若猜错了,我跟二位赔个不是。”


    “我们的确是夫夫。”裴乐拉了拉程立的手,“你不是要请我们吃饭吗,一个时辰后我们回来再吃。”


    “好。”汉子拱手,“恭候二位。”


    一番交流后夫夫二人离开,那群汉子进了另一家棉店。


    “可能是做生意的。”裴乐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猜测说,“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不像做生意的,倒像认识你。”程立低声说。


    裴乐道:“我不认识他们,从来没见过。”


    又道:“吃饭时可试探一番,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天寒消耗高,纵使早上吃饱了,这会儿两人也觉得真饿了。


    他和程立未进客栈便从窗户里看见了那群汉子。


    他们在大堂订了位置,桌上只有一壶茶一壶酒,等到夫夫俩坐下,才喊店小二上菜。


    上了半桌子菜,剩下半桌小二说还没做好。


    “这些已足够吃了。”见都是贵菜,裴乐赶忙道,“剩下的就别做了。”


    “哪里够吃,我们兄弟几人都是能吃的,你们夫夫二人想必也不是那猫的食量。”灰衣汉子说,“再者,就算吃不完,我们也能带回客栈再吃一顿,你不必客气。”


    他都这般说了,裴乐便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自己吃着觉得好吃,又夹了一块放进程立碗中:“这酱汁调得不错,你尝尝。”


    “二位真是恩爱。”灰衣汉子倒了两杯酒,放到他们两人面前,“天冷,喝酒暖暖身子吧。”


    裴乐道:“我不会喝酒,喝茶就够了。”


    灰衣汉子一愣,旋即歉道:“我听人说你们都是军人,还以为军营里的人都会喝酒。”


    他将裴乐面前的酒拿回来,自己端起一饮而尽:“这杯酒算是我赔罪了。”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没有任何冒犯之处,身后放着几个麻布袋子,装着几十斤棉花。


    一切好似都没有问题。


    裴乐略略放下戒心,问道:“我们的确是军营里的人,你们几位是做什么的?可是本地人?”


    “是本地人,但我们兄弟常年在固江的武馆做工,因此口音不像本地。”一边的黑衣汉子回道。


    黑衣汉子倒是本地人口音居多,夹杂着一点外地口音。


    “固江在哪里?”裴乐好奇问。


    “河西府,偏南的地方。”灰衣汉子说着,目光略过程立。


    程立不紧不慢地用饭,似很专注,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但先前程立说过话,可见不是哑巴。


    再者,他知道程立是谁。


    启境今年的状元郎,据说许多达官贵人都拉拢不走,与从小相伴的夫郎感情极好。


    如今看来,这感情极好不是空穴来风,且情有可原。


    第155章 疑点 “北蛮的十二王子西图乔装进了启……


    一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 酒水动得不多,话却聊了不少。


    裴乐问对方武馆趣事,他们都能说得出来, 包括赶镖的沿途经历。


    以裴乐在武馆的经验来看,几人说的情节都很真实。


    几人手上也都有常年习武的粗茧,灰衣汉子面白些,但他又不押镖, 若不大经历风吹日晒,如此也正常。


    可一件事越是完美无瑕, 越显出古怪。


    裴乐仍不太信任几人, 灰衣汉子却与他说了住处:“我家中人俱故,因此住在少兄家,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们。”


    “好, 改日有空了,我去拜会王兄、少兄。”


    灰衣汉子说他姓王,名由。


    王由道:“若我想拜会二位,可能去军营寻找?”


    “不行。”裴乐摇头道,“我是最普通的士兵, 我夫君虽然当了个小官,可军中戒律严苛,除却那些大官,任何人不得与外界相通。”


    王由叹了口气:“好吧,如此看来, 我只能等候裴兄和程兄主动来见我了。”


    互相作别,王由看见他们拿的东西多,又说要用车送。


    “我们才去租的骡车, 左右给了一日的钱,怎么都是用,送你们一趟不碍事,快上来吧。”少熊一挥手,豪放说。


    临近年关,街上百姓不少,且骡车没有车厢,只是个放货物的,裴乐心下一番思量,将东西放上去:“那就多谢几位了,等打了胜仗,我们再出来请几位吃酒。”


    话落,裴乐注意到其中两名汉子明显滞了一下,然后才陪笑,说些惯常客气话。


    就这样边说话边走,快到军营时,夫夫二人才把东西取下车,看着一行人走远,才背着东西往军营走。


    买的主要是棉货,看着大,实则轻得很,背着不费力。


    “你觉得会是北蛮人吗。”快走到军营时,裴乐忽压低声音说。


    程立道:“不无可能。”


    这里与北蛮交界,气候差不多,因此北边百姓的长相和北蛮差不了多少,若是北蛮人自小在这里长大,学启境语,除非他自己说自己是北蛮人,否则旁人决计看不出来。


    “改日找个由头,去他家里看看。”裴乐说罢,又改口,“还是和卢将军说一声吧,让他和我们一起去。”


    旁的不论,卢将军在经验上必定比他们俩高出不少,若那些人说的全是实话,左右如今不打仗,多跑一趟也无妨。


    两人打定主意,回到军营就和卢建章说明此事,卢建章同意和他们走一趟。


    但军营纪律严苛,即便是卢建章也不能随意出军营,因此三人还未去少熊家,倒是先接到了任务。


    当日决定释放北蛮三王子,自然不是为了好好过年,而是看出这三王子是个草包,知道的不多,没什么作用。


    再者,三王子的近侍中有两人投降了,启境故意放他们回去,要那两名近侍做内应。


    “他们两人互相不知道对方是我们的人,传来的消息却是一样的。”董香云道,“北蛮的十二王子西图乔装进了启境。”


    先前说过,边境附近的百姓样貌差不多,这十二王子的母亲便是在边境长大,十二王子小时候也在边境,直至十二岁才因为机敏过人而被北蛮王带回王宫。


    “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北蛮,多半是觉得我们退兵有异。”董香云说,“因此,他一定在城内。”


    “巡逻兵加三倍,看见可疑的汉子就抓起来,即使不能抓到他,也不能让他跑了。”王造成一拍桌子道。


    董香云道:“西图此人十分狡猾,他也可能看出近侍有异,故意放出假消息,想要消耗我们。”


    王造成皱眉:“董哥,你刚才还说他在城内。”


    “他若真的来了,必在北城内,可若是没来,那便是故布疑阵。”


    王造成眉毛皱得更厉害:“那怎么办。”


    董香云:“表面一切照旧,暗中增添一批巡逻兵。”


    卢建章插话问:“大人,如何暗中增添?”


    董香云:“挑选一批士兵,给他们放假,让他们在城中各处游玩,看见可疑人便汇报上来。”


    闻言,卢建章忽地想起裴乐和他汇报过的事。


    他心里并没有觉得那帮人有什么奇怪,因此虽然答应了裴乐一起去,却还没有请假。


    这会儿不得不重视起来,他向两位上司转述了一遍。


    “听起来没有问题,但他们两人既然说有问题,想必是哪些行为动作有异,他们看见了却没有重视,因此在心中留下疑云。”董香云分析道。


    王造成便说:“那我陪他们去看看,我跟西图交手多,若真是西图,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西图也能一眼认出你,你若去了,恐怕他不会坐以待毙。”董香云想了想,“让裴乐和程立两人再去一趟。”


    “他们俩行吗?若真是西图,那小子暗算他们怎么办?”王造成不放心。


    程立能考上状元肯定是聪明的,裴乐的武功大家有目共睹,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者,西图定然不是只身一人来启境。


    “我让张鸣陪他们一起。”


    张鸣年龄更小,王造成更不信任,但三个人到底比两个人安全,他勉强同意决策。


    张威近日生了病,将指挥权都交给了他们俩,两人拍板后,无需再请示任何人。


    *


    天空又开始飘雪,除却不怕冻的小孩,路上几乎没有人。


    裴乐脚踩靰鞡,右手牵着马,敲门问了几户人家,才找到少熊的家。


    少熊家在巷子内,是一处砖瓦院子,比周围邻居的院子都要大一点。院墙砌得很高,从砖石痕迹来看,这院子至少存在二十年了,屋檐上覆着一层薄雪,门开着。


    里面一名汉子正在低头扫雪,堂屋门也开着,燃着火盆,妇人坐在火盆旁针织,小孩拿树枝戳着火,似乎在里面翻找东西。


    “老伯,请问这里可住着一位名叫少熊的?”裴乐出声询问。


    那扫雪的汉子抬起头,转身,取下帽子,露出一张青壮年龄的脸。


    “少兄!”裴乐脸上浮出惊喜,“你方才在这里弯腰扫雪,我还以为是位老伯。”


    “哪有老伯能长得我这样高。”少熊拖着竹扫帚走到院门口,故做不悦一声,又马上不自觉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得等到过年才能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假了。”


    裴乐说:“我也以为得等到过年,没想到上面的人抠门,怕我们在军营里吃得多,故意给我们放假让出来吃饭。”


    “不是他们抠门,是粮草运送艰难。”张鸣说,“我们军营里这么多人,每日不知要吃多少粮食。”


    “你倒是会为他们讲话。”程立笑了一声。


    三人已在少熊的欢迎下踏进院门,将马拴起来了。


    堂屋里的人都跑出来看马,也看裴乐他们,小孩子眨巴着眼睛,明显想骑马又不敢说。


    “这是我儿子。”少熊揉了揉小孩的脑袋,跟裴乐介绍,“他今年三岁,小名铁蛋。铁蛋,叫阿叔。”


    “阿叔。”小孩仰着脸。


    裴乐从袖子里掏出五文钱:“铁蛋真乖,这几文钱拿着买糖吃。”


    “裴兄弟太客气,他才三岁要什么钱。”少熊从小孩手里把钱拿走,作势要还给裴乐。


    裴乐自不肯收:“上回你们请我们吃饭不知吃去多少,这五文钱当什么,再者给孩子的喜庆,你做大人的不准阻拦。”


    他决计要给,又是大过年的,少熊最后还是收了,又跟裴乐介绍了其他家里人。


    裴乐也跟他介绍张鸣:“这是我的异性兄弟,也是我的战友,叫张鸣。”


    “少熊哥。”张鸣拱手拜会。


    互相认识罢,裴乐将拎着的东西给了少熊。


    他们买了两只活鸡,两斤猪肉,两包糖和两坛酒。


    少熊直说他们客气,又是一番客套。


    好不容易进屋烤火了,终于得了机会,程立问:“怎么没有看见王兄。”


    “王兄出门了,他无家无口是个闲不住的,常往外跑,等晌午就回来吃饭了。”少熊说。


    裴乐道:“无家无口就是这样,我尚未成亲时也爱往外跑,找朋友一起,单坐着说话也热闹。”


    “他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少熊的父亲道,“他跟我们不熟悉,朋友都在外面,在家待得不自在。”


    “是这个理。”裴乐笑。


    裴乐性格外向,只要想聊,跟谁都能聊起来。


    说了几句见妇人们进厨房做饭,裴乐拍了拍手:“我给你们帮忙。”


    “不用不用。”年轻妇人赶忙拒绝,“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房的道理。”


    “没关系,我想下厨房,平常在家里就是我做饭。”裴乐道,“你们一走,这堂屋里都是汉子,我待得不自在。”


    妇人看了看屋内,确实如此,便同意了让他跟进厨房。但裴乐到底是客人,妇人说让他烧火,实则还在备菜,只是让他坐在灶前暖和。


    “嫂子,我帮你择菜吧。”裴乐搬了把凳子,坐到年轻女人面前,“我看见你觉得好亲切,像是我三嫂,她对我也好。”


    女人一笑:“是吗。”


    “你跟我一样,不是北地人吧。”裴乐装作不经意地问。


    第156章 西图 王由眯了眯眼,举起酒杯:“祝战……


    女人点头:“我是固江人, 跟我家汉子是在固江认识的,成亲了才来这里。”


    “那你岂不是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裴乐说。


    女人道:“还好,固江也冷, 没有比这里强多少。”


    裴乐若有所思:“想是固江工价高,少兄才不在此处干活。”


    “是高一些,但高不了多少,来往路费又要花销不少。”女人将洗干净的菜拿起来, “但那边的武馆是他叔伯开的,他活计轻, 若到了这边, 不一定能找到一样待遇的。”


    裴乐道:“你既是固江人,他也在固江做活,你们何不干脆在固江生活,想来他能承担来往路费, 不至于租不起房子。”


    他们俩就铁蛋一个小孩,三口人又不需要多大的屋子。


    说起这个,女人面上覆了一层哀伤,又快速褪去:“他的爹娘在这边,老人家住惯了不愿意过去, 再者租好房子不便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便来了这里。”


    她站起身,又笑了笑:“这边也好,屋子宽敞院子阔大, 公婆好相处,他挣的钱每年都带回来给我,除却老见不着他的面, 不会见我爹娘,我都挺喜欢的。”


    方才洗菜用的是温水,女人气色很好,手有些红,但不见冻伤,帽子暖和,衣裳厚实且只有一个补丁,料子不是差的。


    可见她说喜欢不是作假,日子过得确实挺好。


    少熊当是真心待她,只是既然娶了媳妇,又是真心相待,为何能忍受分隔两地呢?


    裴乐想到自身。他和程立在京城租赁的那处小院子租金很高,若是他和三哥一家住在一起,程立可在翰林院住,或是独租一间屋子,如此一来便可剩下大笔租金,两人都更轻便,不用来回地跑。


    可若是分隔两地,两人一个月就见不着几回面了。


    他和程立都在京城,尚舍不得分开,少熊如何能割舍。


    他观少熊体型,不像是换家武馆就找不到活干的人。


    裴乐敛下心中疑虑,进了厨房帮她们烧火,和少熊的母亲也聊起来。


    少母和年轻女人说得差不多,儿子在那头更容易挣钱,挣的钱都会给到家里,如今家里花的全是少熊一个人挣的。


    “这屋子原先很破旧,也是少熊出门挣了钱,才有如今的砖瓦屋子和院墙。”少母说起此事,脸上满是自豪的笑。


    “娘。”女人将菜刀递给少母,“你帮我斩鸡,我弄不好。”


    “这有什么弄不好的,多用点劲就行。”少母这般说着,接过菜刀去斩鸡。


    女人在锅边切菘菜,对裴乐低声道:“老人家就是这样,想叫别人夸她子女有出息,少熊虽出门挣钱早,可砖瓦不便宜,要置这样的家业哪里置得起,这房子一半是公婆出钱,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不少,到今年才勉强还完。”


    是吗?


    裴乐看了看墙壁,觉得若是少熊做武师挣不来钱,老两口更难有积蓄。毕竟老两口不止少熊一个孩子,养大孩子就花销不少,长成人后嫁娶花费也不会少。


    这房子,多半就是少熊一个人挣钱置下的。


    夫君这般能挣钱却不愿叫外人知晓,为何?


    裴乐心中疑窦更深,几乎要肯定了王由的身份。


    王由即便不是十二王子西图,也一定和西图有关系。


    主食是白面和杂面馒头,菜总共做了五个,样式不算多,却都是荤菜,分量也足,一个菜够两三个汉子吃饱。


    一众人围坐在一起,恰在这时,王由回来了。


    “真是巧了,回来正好吃饭。”王由摘了帽子,阔步走到檐下,踏了踏鞋上的雪。


    他走进门,似才注意到裴乐他们,连声与人打招呼,表现得喜悦。


    程立道:“少兄说你出去找朋友玩,晌午怎么不在朋友家吃饭。”


    “那哪好意思,大过年的,家家都有肉,一顿饭不便宜。”王由说着,坐到程立和少熊之间,拿起筷子。


    张鸣玩笑道:“你在少哥家倒是不客气。”


    “我与他交情好,再者给了钱,又不是白吃住。”王由很坦然。


    女人也忙道:“正是如此,王兄弟给了不少钱呢,出去住客栈都够了。”


    王由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低头噤声,只专心照顾小孩用饭。


    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吃饭毛手毛脚筷子拿不稳当,不小心将汤汁溅到王由身上,裴乐注意到女人面色变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让小孩离王由远些。


    “嫂子太客气了,一点汤汁而已,我在家还被小侄子尿在身上过。”王由拿拇指抹了一下脏污处,看起来丝毫不嫌弃。


    少熊朗笑道:“她不是客气,她就是讲究,你看她身上干干净净的,铁蛋也比别的娃子洁净。”


    一番说笑,插曲似未影响任何事,大家边吃边聊,说起了军营之事。


    张鸣说了几个新兵营的小笑话还有一路上来的艰辛,少父少母直感慨当兵不容易,不知何时战争才能结束。


    “战争不结束,我们老百姓日子也不好过。”少母叹道,“我们家在百姓里算是日子过得最好的了,今年有好多割不起肉,甚至粮食都买不起的。”


    “很快就能结束了。”裴乐正色道,“最迟明年,届时北蛮成了我们的属国,你们就不再是边境百姓,不必再担心战乱。”


    王由眯了眯眼,举起酒杯:“祝战争早日结束。”


    三人同他喝了这杯酒。


    一顿饭吃罢,张鸣见墙角放着根直挺棍子,抄手拿了起来:“少哥,这可是你的棍子?”


    “是,我在武馆教人些棍法。”


    张鸣来了兴趣:“我也学过一二棍法,不知可否向少哥讨教两招。”


    少熊自是应下,两人便去了院子里。


    其他人站在檐下看着两人耍棍,时不时喝彩一声,裴乐闲话问道:“王兄,你在武馆是教什么的?”


    “剑法,我多是教公子小姐,只会一些花里胡哨的剑招,不比他们武艺高强。”王由谦虚道。


    程立忽然道:“花里胡哨的剑法,可是同街头卖艺的一样?”


    王由道:“差不多,没有那般危险。”


    他神色泰然,好似完全没有听出来程立暗讽他是个耍把式卖艺的。


    亦或是他本就将自己这般定位,因此不敏感,不觉是讥讽。


    裴乐心下思量片刻,与程立对视一眼,裴乐开口道:“说起卖艺的,眼见就要过年了,艺人也该出来摆摊了,我想去看看。”


    王由主动说:“我陪你们一道。”


    于是,等张鸣少熊两个人耍完棍,几人就说要出门看杂耍,少熊也说跟着一起。


    他单独跟着,没有带妻儿父母,如此做派叫裴乐心中更殷定了几分。


    一行人各怀心思,骑着马出门,由少熊引路。


    到底不是本地人,虽看过地图,可没实地走过,对路况不熟悉,才转了两个弯,裴乐就率先动手。


    ——无论是否西图,先抓回去再说,若是抓错了,大不了赔礼道歉,若是打草惊蛇让西图跑了,后果可就严重了。


    他出手如电,谁知王由看着不像个武艺高强的,身手却十分敏捷,夺过了他一击,但也因他的出手了,险些从马上跌下。


    四目相对,不必再多言说什么,几人就在街上动起手来。


    知程立是个不会武的,少熊绕开张鸣,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朝程立刺去。


    裴乐心中一惊,拔剑挡下。


    ——因带着任务,在裤腰中藏了一把软剑,背后也带着匕首。


    程立虽未专门习武,平常却也勤于锻炼,又年轻,即使裴乐不挡,他也能避开。


    知道自己碍事,趁着裴乐张鸣两人护着他,他调转马头,朝远处跑去。


    二打二,少熊没有机会再对程立下手,裴乐也因此更能放开手脚。


    打斗越发激烈,马倒了两匹,人却没事。


    其实裴乐完全打得过王由,之所以这般缠斗,是因为他得了命令要活捉西图,若不是西图,那就更不能重伤对方了。


    他正想设法卸了王由一条手臂,忽听得远处风声不对,定睛一看,竟是一枚冷箭,直直冲着王由而来。


    若是不避,那箭毫无疑问会钉在王由的后背。


    王由集中精神和他打斗,又是身后冷箭,因此完全没有发现。


    若王由中箭,裴乐就能轻而易举将人拿下,但千钧一发之际,裴乐拽住王由的袖子,将人往旁一扯,两人都滚下了马。


    裴乐左手臂挨了一剑,棉花从裂开的布帛总漏出来,显出几分滑稽。


    王由嘴角一扬,转眼看见铁头利剑钉在树上,才意识到裴乐是在救他。


    他愣神一瞬,趁着这一瞬间,裴乐迅速反制,将冷冰冰的匕首抵在了他脖颈处:“我怀疑你是北蛮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们带了绳子,拴在程立的裤腰上,解下来将两人牢牢绑住。


    裴乐正要上马,被程立握住手:“你的胳膊怎么样。”


    “没事。”裴乐没觉得疼,“衣裳厚,我又躲了一下,应当没伤到我。”


    他动了动左手臂:“你看,完全不影响活动。”


    张鸣骑上马道:“棉花上都没有渗出血,乐哥应该没事。”


    程立仍不放心,现场确定了胳膊上的皮肉没有被划伤,又让裴乐与他换了外衣,这才一同往军营去。


    返回一路上皆是骑快马,受了不少风霜,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王由就是西图。


    王由是易容后的模样,实际上的西图是名二十多岁的北蛮汉子,五官周正,目光如鹰。


    “既让你们抓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西图盘腿坐在床上,冷眼道。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破绽,启境人能抓到他,无非因为北蛮内部泄露了消息。


    一切都拜他的好三哥所赐。


    第157章 松口 西图道:“劝我投降乃是大功一件……


    “王子独身前来启境, 身边竟未多带些人吗。”董香云亲自给西图倒酒。


    他们如今在宽敞暖和的屋子中,西图身上的绳子早就去掉了,屋内桌子上还有一桌好饭菜。


    西图不愿意吃, 因此桌子移到了床边。


    “若大张旗鼓,岂非叫你们知晓得更快。”


    少熊是西图数年前安排在启境的内应,此次前来启境,他并非独身, 但只带了一名随从。


    “可你不大张旗鼓,也叫我们知晓了。”董香云温语道, “这般的北蛮, 真的值得王子坚持?”


    “狗不嫌家贫,我是北蛮王子,你说呢?”西图依旧冷眼。


    “你自认北蛮王子,北蛮那边却未必善待你。”董香云道, “若真的看中你,岂会直到十二岁才将你接回王宫。”


    西图道:“不论是否看重,我如今所拥有的比十二岁时所能想象到的所有都多,无论何种原因,我既有了这么些东西, 又是北蛮人,就该为北蛮做事。”


    董香云:“如此说来,若我们能给你更多,你成了启境人,便能为我们启境做事?”


    王造成道:“西图, 这样吧,我们扶持你当北蛮王,你归了我们启境, 大家都快活。”


    “只有你们快活,我俯首为臣,快活在何处?”


    “你如今也是臣。”裴乐也在屋中。


    因他和程立是主要功臣,破例让他们一同劝降西图。


    裴乐直白道:“今日那枚冷箭必是知晓你身份的人所放,是你们国家的人。”


    “兴许是你们设计。”西图不信他们,“否则既然知道我在哪儿,又怎么会只派三个人抓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已认定是启境的套路。


    “你既然知道战乱时期,来启境极其危险,缘何只带了一名随从?”程立反问。


    他言外之意是,西图怕打草惊蛇,他们同样。


    西图别过脸:“你们人多,我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不与你们多言。”


    说罢,他当真不再开口。


    一回劝不动,这是自然的,若是随便就能劝动了,西图也不会带领北蛮兵守那么久的城。


    左右北蛮主帅被拘在启境,放出风声去,军营中人人斗志都高昂许多,面上有了喜色,有了过年的样子。


    “这朝能过个安稳年了,朝廷那边也不会不好交代。”夫夫俩凑在一块儿用饭时,裴乐感慨说。


    虽未能拿下北蛮,但北蛮素来是块硬骨头,叫朝廷头疼不是一年两年,只要有进展就能有所交代。


    程立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我们奏折也好写了,先前总要想法子周全,挨了陛下不少骂。”


    裴乐又把肉夹了回去:“我碗里肉够多了。你们不白挨骂受冻,等拿下北蛮,你们也有军功。”


    “我的军功不要紧,但我担心你。”程立望着眼前的夫郎,默了默说。


    裴乐笑道:“这会儿怎么还担心我,若是十二王子肯投降,说不定我都不用上战场了,再者,先前那样苦都熬了下来,年后能有什么危险。”


    “我担心你的军功。”程立说得更明白了些。


    张威仍在病重。


    数日前大军交战,天寒地冻的,张威虽不亲上战场,但每日都会出帐鼓舞军士,又年龄大了,不能算没吃苦。


    那会儿他身子康健毫无病态,如今却病得一日有半日躺在床上。


    这根本不是身病,而是心病。


    他的亲孙子张勋断了一条毁了名声,送回京变成了傻子,他受家里人埋怨,心生愧疚,因此才一病不起。


    裴乐如今还是大队长的职位,赏银拿过不少有百两之数。


    可裴乐有铺子,若想挣钱,何苦来卖命挣?


    他想要官职,想要权力,张威却迟迟不给。


    ——大队长没有品级,如今看着权力不小,等战争结束遣散大半兵卒,大队长的职位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有心理准备。”几回不得升迁,张鸣都有九品的正经官职了,裴乐自是明白自己被区别对待。


    “得不到官职,却也并不算白来。”裴乐给自己倒了杯水酒,“我到底做了些贡献,若没有我,说不定这会儿还抓不到西图。”


    他如今对酒没那么不爱了,但也算不上喜爱,喝酒主要是为了暖和。


    见裴乐眼神清明毫无挫败,程立心想,他到底低看了裴乐,裴乐是为得官职权力而来,可裴乐想要权力,归根结底是想要为国家为百姓做贡献。


    程立自也有一番为国为民的仁心,但他私心也不低。


    他科举考官一为自身,二为家人,其次才为国为民。


    若他站在裴乐的位置,只会觉得这般皇帝官员没有要自己搏命的资格。


    *


    雪积了厚厚一层,若不是有一条通道每隔一个时辰让军士打扫一回,连门都出不去。


    这般天气,又是过年间,自然无需训练,也就无需早起。


    裴乐早就醒了,窝在被子里和程立说闲话,快到晌午才起来热了馒头,配着腌菜和腊肠吃。


    家里寄来了很多东西,大半是棉和吃食,现下吃的除了馒头都是寄来的。不光是京城三哥家,爹娘大哥他们也给寄了不少过来。


    其实他们能有出军营的机会,这些在北地都能买得着,比寄过来不知能省多少钱。不止寄送的路费昂贵,往军营送东西不知要托多少人情。


    但受了这么些东西,一方面心疼钱,另一方面心里确实慰藉,知道家里人惦记着他们。


    吃了饱饭,裴乐想出去转一圈,结果迎面而来冷刀子又把他赶回屋里。


    “我拿个领巾。”裴乐捂了下脸,他只出去了几息,冷得只缩脖子。


    程立拿了领巾,帮他系好。


    裴乐在夫君唇上碰了一下:“你可需要什么,我帮你带回来。”


    军营里开了个小铺子,是上面让开的,里面有米面粮油还有棉衣、信纸什么的,可供不好出门或不想出门的军士购买,价格同外面差不多。


    “什么都不需要,家里都有,你早些回来。”程立怕哥儿出门冻出伤病。


    裴乐道:“外头那般冷,我自会早回。”


    他之所以出门,是觉得在屋子里闷太久,出去转一圈罢了,又不是要做什么事。


    裴乐这般想着,却不料出门没多久就看见关着西图的屋子开着窗户,西图正往外看。


    西图没有被绑缚,门前有守卫,窗口没有,但裴乐并不担心西图是要逃走。


    西图被灌了软骨散,如今四肢没什么气力,再者他穿得不厚,军中故意不给他厚衣裳,只在屋内给他点火盆碳炉。


    这样一来,只要他好生生待在屋子里,一切都好,若是要逃跑,就只有冻死的份。


    ——自然,若军中有内应助他会有所不同,但他们启境人又不是傻子,明面上守卫不严,不代表实际守卫不严。


    外面白茫茫空旷旷,西图凝视了良久,正要收回目光时,看见了裴乐。


    一回两回谈不妥,已经有数日无人同他讲话了,西图有些无趣,喊了裴乐一声:“裴兄弟。”


    裴乐闻声,朝西图走去:“王子?”


    “进屋,我们聊聊天。”西图邀请。


    裴乐道:“我还是在外头吧,你有什么话就快讲,没有军令,我不能同你多说话。”


    “你们这里过年吃什么?”西图起了个话头。


    裴乐道:“吃饺子。”


    “可能给我拿一些尝尝。”


    裴乐狐疑地往桌上看了一眼:“你这里不是有饺子。”


    “我想知道你们吃的是否同我一样。”


    “行。”裴乐没有多想,“正好我前几日包了一些,拿几个让人煮了给你。”


    “你不能给我煮?”


    “谁晓得我是不是你的内应,煮饭自要交给专门的人。”


    “看来我注定吃不上一颗完整的饺子。”西图看着雪地,苦笑一声。


    先前给他送来的饺子真材实料滋味都不差,但都是戳破的,为避免里头包了“消息”。


    裴乐挑眉:“你别与我卖惨,我若煮了饺子给你,届时是我挨罚,再者,你还差饺子吃?作为王子,山珍海味都吃腻味了吧。”


    没料到这小哥儿言词如此不客气,西图也挑了挑眉,道:“你要如何才能送我完整的饺子。”


    “你归属我国,我与你煮一大锅,管你三天都吃不完。”


    “我若投降了,还轮得着你送我饺子?”


    “这话说的,好似我争着抢着非要送你饺子一般。”裴乐心道北蛮人就是恶心,扭头准备离开。


    西图忽地叫住他:“你去跟董香云说,我愿归降。”


    裴乐转回头:“当真?”


    “自然,我说出的话不会有假。”


    “那你跟守卫说,别让我传达。”裴乐有些不信对方。


    西图道:“劝我投降乃是大功一件,你不想要?”


    “我不信你有这般好心。”


    “你救过我,我送你个人情罢了。”西图说。


    裴乐将信将疑,但还是去面见董香云说了此事。


    董香云喊了王造成,三人人一块儿去西图房间,问他可是真的要投降。


    西图说是真的愿降,但有条件,其一是助他成为北蛮王,其二是要一名皇亲女子或哥儿与他成亲。


    “要我们的公主郡爷嫁与你,你能给我们什么?”董香云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古往今来用和亲换取和平的数不胜数,有些是交两国之好,有些则是派了公主郡爷去管理属国,和亲只是个名义,还有其余许多状况不细说。


    北蛮难缠,西图并非草包,西图所求的和亲自是第一种。


    “身为属国,有什么好东西自当孝敬,身为女婿,自当为启境尽力。”


    “说这般大话,你还要我们帮忙才能称王,凭什么要我们的公主郡爷嫁你。”王造成粗嗓道,“我看找个官宦哥儿嫁与你就够给你面子了。”


    裴乐眉头紧蹙。


    这般将女子哥儿当做物品交易来去的话语让他很不舒服。


    他出声道:“若当真想要和平,真的想同我们交好,立盟约便是,何必要和亲证明。”


    “盟约哪有和亲长久,若结为姻亲有了后代,子子孙孙无穷尽,岂非更加牢固。”西图道。


    裴乐道:“你祖母可记得所有孙儿?你可能说出与你有亲缘的所有人的姓名喜好?”


    西图自说不出。


    莫说所有与他有亲缘的人,哪怕单论与他同父的人,他都不能全然说出。


    先前张勋说北蛮王多情并非流言,北蛮王的子嗣简直是难以清点,从西图十二岁才被录入便可见一斑。


    “既然不能,可就姻亲关系并没有那般牢固,不如盟约简单有效。”裴乐字字清晰。


    西图望着他,忽然一笑:“可我就想和亲,我一个二三十岁的汉子,想成亲天经地义,你总不能拦着。”


    “北蛮那么多女子哥儿还不够你娶?别老觊觎我们启境的。”王造成不满。


    “若我降了,从此两国为一家,何必分彼此。”


    裴乐道:“你想娶不代表我们启境的女子哥儿想嫁,没有人拦着你成亲,可你也不能硬要旁人嫁与你。”


    西图一愣。


    董香云趁势道:“这样吧,西图,我们助你夺得王位,随后你同我们回京面见陛下,宴会上自能见到启境所有适龄的公主郡爷们,若你能博得他们欢心,想必陛下不会拦着他们远嫁。”


    第158章 回家 “小阿爷和程爷爷好像回来了。”……


    西图同意了董香云的条件, 后面的事变得简单许多。


    西图在军中多年,立有威信,虽北蛮王不喜他, 可北蛮王不是贤明君主,这些年百姓怨声载道。


    有启境帮忙,不出一月时间,西图便顺利继任了北蛮王。


    又过了半月, 终于启程回京。


    回京的路程不像来时那般紧迫,且天气转暖, 越走越好过, 大家心境也不同,言谈间全无愁苦。


    还有三日到正涛府时,裴乐和程立请了假,两人骑快马, 只用一夜便赶回了裴家。


    暮春天气适宜,太阳辰时便挂在树梢,冯汉驾好车,呼喊裴逢玉上车去学堂,裴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车前, 说约了老姐妹看戏,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平稳驶出崇林路,裴逢玉正要给太奶奶背诵昨日所习诗文,耳边却听得一阵风声。


    他扭头一看,是两匹快马快速从车旁驶过, 马上的少年皆肩宽腰细,梳着当下最为普通的男子发型,却极为飒爽吸睛, 街上好些人都在看他们。


    裴逢玉也看着他们直至人从视野中消失。


    他收回视线,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停车!快停车!”


    “少爷,怎么了?”冯汉吁了一声,“可是忘拿了什么东西?”


    “小阿爷和程爷爷好像回来了。”裴逢玉说话间已掀开车帘,腿着往回跑,“我去看看!”


    方才那两个人,明明就是他小阿爷夫夫。


    裴逢玉心里热切起来,越发笃定,等跑到大门口,果然看全家人都站在院子里,中间被围着的蓦然就是方才骑马的少年。


    “小阿爷!程爷爷!”裴逢玉喊了一声。


    裴乐转过头,看见站在人群外的男孩,笑着招了招手:“石头,过来。”


    裴逢玉笑容更灿烂,跑到裴乐面前,想伸手同人抱一抱,又有些迟疑——夫子教导男哥有别,他如今已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


    迟疑间,他已被裴乐拥抱了一下,又被揉了揉头发:“数月不见,石头长高了不少。”


    裴逢玉悄悄踮了踮脚,高兴道:“你走了之后我都长高两寸了。”


    “我比哥哥长得还高。”裴逢青从大人腿边挤到裴乐面前,伸手要裴乐抱他。


    待裴乐抱完,他又要程立抱他一回,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哥哥,好似占了什么便宜。


    “小屁孩就晓得攀比。”柳瑶打了小儿子一下,“也是给惯坏了,他生下来都没吃过苦。”


    “没吃苦是好事。”程立笑道,“大人这般辛劳,不就是为了不叫孩子吃苦头。”


    几人聊了几句,冯汉才驶着马车回来,裴乐将母亲扶了下来。


    朱红英一看见他和程立眼圈便红了,直说他们打仗吃苦头了。


    “娘,打仗自要吃些苦,但那些都过去了,如今我和程立不都好好的吗。”裴乐拉着母亲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摸看,我连脸上都没有破皮呢。”


    实则打仗怎可能不受伤,他没有受过重伤,但轻伤挨了不少,还因为天寒而有皲裂。


    但如今天暖了,他的伤全都养好了。


    家里人好是心疼了一番,互诉思念后,阿嫂周远昭和柳瑶就去着手准备晌午饭了。


    家里大哥裴伯远和侄子裴向阳不在,他们过年去了一趟京城,今朝尚未回来。


    “城里开了一家便钱务,说是在这头存银,你们在京城凭票据就能直接取用。”周远昭道,“我们没敢把银子全存进去,存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自己带着,因带着银子,他们行路有些慢。”


    柳瑶继续说:“不过无需担心,上个月我们就收到信,他们已平安到了,票据能用,估摸着过几天就回来了。”


    说起这个,柳瑶不免问裴乐两人能在家待多久。


    “最多三日。”


    “这么短?”周远昭心里一紧,“三日后你不会还要去打仗吧。”


    裴乐道:“不会了,就是随大军回京,之后便没事了。”


    周远昭:“不能单独回去吗。”


    柳瑶道:“阿爹,乐哥儿这次回去肯定要做官了,既做了官,哪能像寻常百姓那般随意,他要上任的。”


    “还不晓得能不能做官。”裴乐眸色黯了一瞬,迅速掩盖下,谎道,“这回我没立什么功劳,能得些赏银已不错了,官职不肖想。”


    周远昭道:“不做武官也挺好,免得我总是提心吊胆的。”


    “是呢,做官有做官的好,经商有经商的好。”柳瑶也附和。


    裴乐道:“我还是想做官,至少让我体验一遭。”


    “那捐个官吧。”周远昭说,“我听人说三千两银子就能捐个小官。”


    裴乐摇头:“我还是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个官。”


    一回两回挣不到,就不信第三回还是挣不到。


    就像西图一回两回不松口,后面还不是迫于形势想开了。


    *


    晌午饭比过年还要丰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凡是府城有的东西,恨不得都给它搬上餐桌。


    夫夫俩很给面子,都吃得不下于三大碗,这场景叫朱红英又差点掉眼泪。


    吃得饱足,上午补过觉,夫夫俩下午没再睡,先去拜访了师长熟识,然后去铺子里看了看,晚上躺回了熟悉的房间。


    “还是这张床躺着舒服。”裴乐在床上滚了一圈,喟叹道。


    程立脱了衣裳,躺到他旁边,忽地一翻身将他罩住:“我也喜欢这张床,这间屋子,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成的亲。”


    “是啊,窗户上还贴着囍字呢。”裴乐回忆起从前,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人。


    四目相对,什么都不必说,两人顺其自然地缠在了一起。


    说来奇怪,打仗时那么久的时间未曾快活过,裴乐从来都不想,今朝回到了家,忽然间就念起滋味来了。


    “你可动静小点,莫让阿嫂他们听见了。”裴乐低声嘱咐。


    程立道:“这话我要原封不动还给哥哥,还望哥哥小声些。”


    裴乐不由得睨人一眼,这么久了,程立人前人后两幅面孔转换自然,他却难以自然地适应,每次都在心里纳罕。


    但也不是不喜欢,若私下里还和明面上一般温和,只怕他满足不了,会嫌弃丈夫不中用。


    杂念随着阵阵波涛荡了出去,直至风平浪静,疲惫感重新袭来,裴乐打了个哈欠,看着程立出去,才突然想起来如今家里有了下人。


    白日里只觉得方便,这会儿才想到若是下人把程立夜间取水的事说出去,家里人岂不就晓得他们晚上在做什么了?


    裴乐用被子蒙住头,闻到被里的味道,越发羞赧,起床换了身新被,心道此间也有不好。


    还是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好,做什么都无需顾忌。


    这样的话,程立好似对他说过。


    裴乐又想起从前,意识到那会儿程立竟就考虑得这般远,实在是……


    正想着,门轻响,程立端着一大盆水进来,裴乐抿了抿唇,没将所思所想说出去。


    两人擦了遍脏污,换下来的衣裳床单都扔在床边,程立主动道:“明日我挑个没人的时候去洗。”


    “交给下人吧。”裴乐打了个哈欠,破罐子破摔了,“左右我们是夫夫,做些什么都是正常的,而且三天后我们就走了。”


    程立亲了亲他的唇角:“都听夫郎的。”


    裴乐看汉子一眼,闭上眼,寻了个舒坦的姿势睡着了。


    —


    次日两人去拜访了知府,新知府为人不知究竟如何,官面上是没有问题的,待他们周全客气。


    他们不在府城的日子里,新知府也从未为难过裴家,听说在百姓间名声很不错。


    随后裴乐下意识往广府方向看去,发现牌子换了,才想起来广家全家都搬走了,他便和程立分开,去找了顾水水和庄凌玩。


    顾水水仍是府城比较知名的绣哥儿,找他定做衣裳得排队。


    不止如此,他将自己以前在绣庄遭人排挤诬陷的事说了出去,原先不要他的那家绣庄生意受到了极大影响,上个月倒闭了。


    “他们老板还来求了我好几次,送了好些银子,我都没有松口。”说起此事,顾水水心里眼里全是快意,“你都不知道,看着他求我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高兴,我原以为我都不计较这些事了。”


    “哪能不计较。”裴乐很理解,“就算日子过得再好,我也不会忘记以前欺辱过我的人,有机会非得报复回去不可。”


    顾水水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


    又说:“我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但都让你大哥帮忙带去京城了,你回去可得试穿,若是样式不喜欢及时告诉我,我下回不做了。”


    “你的眼光做出来肯定好,我不会不喜欢。”


    “我没有水哥儿那般手艺,与你送了几个玩器,也一道让裴大哥帮忙带走了。”庄凌抱着孩子说。


    这会儿在顾水水家,小逸文才一岁多的年龄,走路不太稳当,他更怕小孩损坏了屋里的东西,因此怀里抱着,不让他乱走动。


    ——今日带孩子的哥儿请假了,他也正好休息,否则不至于自己带着。


    “你们都想着我,我心里就足够高兴了。”裴乐道,“待我回到京城后,再给你们回礼。”


    他这次过来的匆忙,再者行军东西难带,因此虽然给了两人礼物,却只是一人一双靰鞡,一袋草药。


    两人闻言忙说不用,礼物不必比较价格,关键在于心意。他那般艰难还不忘他们,已足够见心意了。


    第159章 新铺 “再租铺子找离家近一些的。”程……


    三人热络地聊了一番, 直至程立来接他,裴乐才有点不舍地离开。


    他幼时最好的朋友就是顾水水,庄凌同他认识晚, 对他的帮助却是最大的,故事也让他印象深刻。


    如今两人都留在府城,他在京城时间不久,还没有特别交好的哥儿朋友, 因此格外珍惜与两人相处的时光。


    其实他和沈如初相处也很好,但中间到底隔着广弘学, 导致不能与其交心。


    见他静默了半路, 程立道:“我方才与同窗聚会,当年大家不说多么知己,至少称得上一句朋友,彼此之间相处好不愉快, 如今却因为身份不同有了隔阂,他们见到我总是不自在。”


    “天下无不散筵席,总有人留在原地,有人一直向前走。”程立继续说,“你们数月不见却仍能聊得投缘, 已十分难得了。”


    “我正是因为和他们投缘,才想要和他们常常见面。”裴乐语气寻常,“不过有得就有舍,我能想得明白。”


    要顾水水和庄凌跟他去京城行不通,人家都有自己的事业, 要他留在府城也不可能。


    留在府城就得和程立分开,且他还想在京城做出一番事业。


    “好香啊。”裴乐忽闻到一股香味,看见熟悉的牌子, 便拉着程立去买烧鸡。


    府城好多美食是他一直惦记着的,趁着这会儿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他买了不少。


    回到家迎来一则喜讯,裴伯远和裴向阳回到家了。


    两人回来得正好,裴乐买得吃食多,家里又准备好了晚饭,多两个人吃,最后剩的便不多了。


    裴伯远父子问了一遍军营的事后,跟他们说了京城的状况。


    “老三他们胆子小,没有敢开新铺,现下还是一间铺子,经营得不错,生意每日都火红。”


    人和铺子都安稳就好。


    裴乐放下心来。


    裴伯远又说将他们夫夫的钱大半换成了银票,小半是现银,都在老三那里放着。


    裴乐和程立租住的小院启程前就退租了,毕竟租金高昂。杨哥儿等下人都在裴老三家,银子自然也是放在那里最安全不过。


    数目不怕有问题,他和程立都看过账本了,知道他们的分成应有多少。


    至于账本的真假,裴乐怎么说也自己经营了几年,知道大体能赚多少钱。


    在府城待了三日,两人回到了军中,将买得的吃食给熟识的人分了分,得了一通感谢。


    张鸣得了一整只烧鸡,不好意思独享,便拎去和舅舅一起吃,不知董香云与他说了什么,后面再见面时,裴乐总觉得对方有点躲着他,仿佛做了什么愧疚事一般。


    裴乐心中有数,估计是董香云与张鸣说了什么,多半是他真的得不到想要的官职。


    还有一日走到京城,大军愈发减少,裴乐找了个机会叫住张鸣,问询此事。


    “我舅舅说,哥儿当将官古来不易,兼之此次程大人又跟了过来,说你们夫夫俩如此分不开,想要将你们安排在一处更是艰难,所以……”张鸣说不下去了。


    他一直觉得裴乐比他更有本事更聪明,立的军功更多,官职却渐渐不如他。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有个好舅舅的缘故,还在舅舅面前为裴乐说话,但直到这次拎着烧鸡找舅舅喝酒,才知道究竟为什么。


    什么艰难都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上面不想让裴乐做官,所以裴乐做不了官。


    张鸣认为裴乐此次参军少不了他的鼓舞,所以裴乐做出了成就却得不到回报,他心中有愧。


    “我知道了。”裴乐掩住眸色,“正好我这次回京想多盘两个铺子,若想要做生意,又要练武,就没有精力再做旁的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裴乐点头:“真是这般想,我和程立都没有房产,孩子也还没有,将来用钱的地方多,得多挣钱。”


    这话也不算假,也是心里话。


    若按村里那种养法,他的钱养百八十个孩子都没问题,可已经见识过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他自是想给未来的孩子最好的,如此一来花销就高了。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我一直躲着你,是怕你知道了难受。”张鸣大大松了口气,“你要是能接受,我以后就不怕见你了。”


    “我还以为是张大人升迁后,不愿要旧友了。”裴乐语调轻松地调侃了一句。


    张鸣连忙否认:“我咋可能是那样的人,我还指望着你以后找我做事给我钱花呢。”


    他现今有官职了,俸禄却低微,还不如家里给他的零花多,还是那个“贫穷”的张小公子。


    “放心吧,肯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裴乐道,“就是不知道届时你是否能有空接外活。”


    “你找我,我肯定能抽出空来。”说罢,张鸣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我现在年龄小,舅舅他不会舍得我太劳累,如今就是学一学,将来家里想让我走武举的。”


    又说:“若是哥儿也能武举就好了,说不定你能拿个武状元。”


    武举曾经是有的,十几年前废除了,听张鸣的话,近两年应当会重新开武举。


    裴乐垂眼,故作无意道:“哥儿生来比男子体弱,文举都没有哥儿的份,武举更不会有。”


    “总体看起来是弱的,但其中也有强的,比如说你,还有我娘也很厉害。”张鸣道,“应该让你们也有机会的。”


    “正因为其中也有强的,才不会被给机会。”


    这句话裴乐在脑中过了一圈,并未说出口。


    裴乐抿唇笑了笑:“以后或许会有机会。”


    哨声吹响,队伍要集合了,两人各自回了自己队里。


    *


    回京先在裴老三家住了几夜,随后两人搬回了那处小院子。


    ——他们出征期间,院子租给过旁人,恰好在一个月前,那人退租了。


    归置好东西,下人还是原来的,裴乐感觉全身都松快了。


    “再租铺子找离家近一些的。”程立建议道,“如此你能方便些。”


    裴乐点头:“我正这般想呢,最好在家和武馆之间,这样我无需多跑路。”


    堂屋里,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亲自打包了些糕点,装进精致的食盒中,又带了一对小金镯,还拿了一样庄凌送来的玉玩器。


    程立挑眉:“你这是要去给谁送礼。”


    “沈如初啊。”裴乐说,“我走时他怀孕了,现下估计快生了,而且听三哥说他一直很照顾我们家生意,”


    “明日再去,这会儿广弘学正好下值,夫郎有孕,他应当很珍惜和夫郎相处的时间,不希望外人打扰。”


    裴乐看向夫君:“你倒是会为他们考量。”


    “毕竟我也有夫郎,将心比心。”程立正色道。


    裴乐故意道:“我可没有夫郎,不为他们考虑,这会儿打包好了,若是不送,明日又要重包一次。”


    “明日我帮你打包。”


    “那就劳烦程大人了。”裴乐说着,将食盒放在了汉子腿上,“这盒子里的糕点,也麻烦程大人全吃了。”


    程立打开看了一眼:“这般多,我哪里吃得完。”


    “你可以分给夫郎吃,只要他愿意吃。”


    “夫郎要如何才愿意吃?”


    “你求求我,我便帮你将这些解决了。”裴乐低下头,凑近汉子。


    程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压了一点,舔了舔他的唇:“求你。”


    这两字声音低哑却悦耳,裴乐主动低头和男子亲了一会儿,道:“这不算求,只能算是你占便宜。”


    程立再度挑眉:“我占便宜?”


    “对啊,是你先主动的,自然是你占便宜。”裴乐理直气壮,顺便伸手摸了摸夫君的脸。


    程立的脸比他细嫩些,也比他的脸要白,摸起来很舒服,捏着也柔软。


    程立眯眼:“夫郎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当然,我说的都是对的。”裴乐道,“所以你得重新求我,讨我的欢心。”


    程立便顺着问他:“求夫郎明示。”


    “今夜你得都听我的。”


    程立道:“我哪夜没有听你的。”


    “哪里听了,尽是些阳奉阴违。”


    “可我看哥哥很是享受,并未因为我的阳奉阴违受损,否则怎会次次忍受我的阳奉阴违。”


    两人打了几次嘴皮子架,分吃了些糕点,将余下的赏给下人,又回床上争论是否究竟“阳奉阴违。”


    次日裴乐去牙行选铺子。


    或许因为先前在战乱,恰好在家和武馆之间的,大小合适的铺子竟有八处。


    裴乐每日看两处,连看了四天,最终定下其中两处。


    一大一小,大的有院子,水井等一应俱全,小的没有院子更没有水井,但取水也不难。


    “小的那个不打算做吃食生意,我打算卖些小孩玩具。”裴乐盘算道,“京城富贵人家多,大人舍得给小孩子花钱,若生意顺利,赚得肯定不比糕点铺子少。”


    “而且三哥他们会木匠活,星星对雕刻有兴趣,她做出来的有些东西挺有趣,到时候放在铺子里卖。”


    自家做的东西,尤其裴向星做的,卖出去增加一笔收入,卖不出去无非叫小姑娘受挫一下,算是一本万利了。


    “这条街上的小孩可多?”程立问。


    裴乐道:“街上小孩不多,但是贵妇人夫郎很多,里面有好多胭脂水粉铺子还有戏院,我觉得能卖出去。”


    他又想了想:“其实卖胭脂也很挣钱,可惜我对这方面不了解,不敢随意进货去卖。”


    那些东西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要往脸上身上抹,万一出麻烦就不好了。


    总之,他打算卖些小孩玩具,以木制为主,卖玩具不需要多么豪华的装修,需要的伙计也少,等谈定进货渠道,铺子便开业了。


    店名简单,就叫“巧艺铺”。


    巧艺铺的生意比裴乐想象中要好,除去开业折价的三日,其余天数竟也能每日卖出四五十两银子,裴向星做的几样东西都很受欢迎。


    细算下来,成本低赚得多,真比糕点铺子要赚钱。


    可好景不长,开业约摸一个月后,生意冷清了下来,街上多开了一家小孩玩具铺,且那铺子里的东西和他们相同,售价比他们低。


    第160章 弱冠 燕子在枝头搭了窝,裴乐换上新衣……


    “我去看过了, 他们的东西压根就不如我们,但好多人就是只认价低。”裴向星气愤道,“而且也不管抄袭, 我的东西都被他们抄去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好不容易能有自己的事业,不再只靠家里吃饭,谁曾想才一个月就破灭了,心里的愤怒一丁点都压不住:“抄就算了, 还抄得特别丑,偷工减料, 一点都不精巧。”


    “好了不气了。”裴乐倒了杯茶水给她, 拍了拍背,温声安慰道,“做生意就是这样,少不了风波。”


    被抄袭跟糕点铺子出命案那回比起来, 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裴向星明白这道理,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做的东西可以免费放在铺子里,若是卖出去了,铺子只提二成, 八成都是她的,多能赚钱呐,且特别有成就感。


    可像这种小孩玩具,只要不是极其繁复的,被抄后就算告到官府, 官府也不会管。


    “做生意,卖的东西不好是长久不了的。”裴乐喝了口茶道,“若是真在乎质量的客人, 上过当后,还是会来我们铺子里买的。”


    当然,干等客人上门是不行的,自己还是得做些举措。


    裴乐定制了一批“筷筷”的木偶小人,只要是进铺子买一样玩具就送一个筷筷,送完为止。


    又让裴向星以后每做一样新玩具,就在底部刻一个筷筷,再添一个她自己的标识。


    如此一来,对方若是再抄,就能和自家有区分,以后出什么事也好辩言。


    不得不说他有先见之明。


    没过多久就出了一桩事,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气冲冲骂上门,询问缘由才知道原来她丈夫给孩子买了玩具,结果那玩具表面很多没磨光的细小木刺。


    她丈夫是个干粗活的感觉不出来,她也有活干还要忙家事没能及时发现。小孩才一两岁,是奶奶带着,后来有一回一不小心摔在上面,胳膊被刮伤了,她这才知道。


    她在铺子门口闹了快半日,裴向星才跟她解释清楚,这玩具是她先做出来的,另一家铺子抄了去。


    裴向星做的都有标识,另一家没有。


    澄清了之后,不禁让人知道了另一家卖的不如这家,还让人知道了筷筷是独属于巧艺铺的标识。


    铺子的生意原本就在好转,经此一事,更是热闹了起来,又开始赚钱。


    但终究没有才开业赚得多,毕竟玩具并非消耗品,普通人家给孩子买几件就不会再买了。


    “如此就好,像先前那种赚法,我听着都觉得心慌。”三嫂魏芝来铺子里看了一趟,念叨说,“咱这就是一个小铺面,能安稳进账就是好的。”


    裴乐点头称是,和魏芝一起看了遍存货,算了日账。


    见魏芝还有继续留下的意思,他试探问道:“三嫂可是有话要说。”


    “有一点小事。”魏芝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星星今年十五了,我想着也该考虑她的亲事了,奈何认识的人少,所以就想问问你。”


    她说完又忙补充:“不是要现在把她嫁出去,只是亲事准备就得一两年,考察人品没有一年半载很难看出来,期间若出问题又得往后拖,所以才提得早。”


    “也不是要你帮忙攀门户,星星不是个心眼厉害的,真进高门大户我还得担心她,就想找个模样周正人品好,家世简单的。”


    “模样周正人品好家世简单,这三样都齐全的汉子不多。”裴乐道,“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但我就星星一个侄女,若有合适的,定然先为她留着。”


    得了这句话魏芝就放心了,让裴乐有空去家里吃饭,随后便坐车离开。


    裴乐回到家跟程立说了这件事,让他也帮忙留意。


    “你觉得单行如何?”


    单行与程立相交数年,如今还在一处做事,家底可谓十分了解,人品样貌都出色。


    但裴乐却有些顾虑:“恐怕家世不相当,再者单行比星星大了五岁,我倒不担心单行欺辱她,但单行公务繁忙,我怕她在单家应对不好。”


    “再者,单行好似想找个温柔贤淑专心为他的妻子,星星却一直盼着有自己的事业,两人不大合适。”


    单行的第一个未婚妻孙仪主动退婚,裴乐当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后来得知单行和十三郡爷相处得那样好却断了,他脑子里的弦才突然接上。


    单行不愿奉献自己,他更想做自己的事业叫人铭记,孙仪也是同样。


    为己并不可耻,因此裴乐从不觉得单行不好,但若是要裴向星嫁给单行,他就有些不情愿了。


    他只愿侄女多为自己考虑,而非一心一意为夫家。


    “张鸣呢?”程立又推举道,“张鸣只比星星大一岁,也不像单行那般迂腐。”


    张鸣在裴乐看来倒是可以,但如今董香云官职太高,张鸣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不知道能不能看上三哥家。


    两人就着裴向星的婚事商量一番,裴乐忽然道:“我还未问过星星的意见,明日得去问问她。”


    像他当年,程立都进了裴家的门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多了未婚夫婿。虽最终结果是好的,但还是事先通知过为好。


    不是谁都能像他和程立一样的。


    思量清楚,次日裴乐就去无忧食点找了裴向星,询问对婚事的看法。


    裴向星脸一红:“这等事我还没有考虑过,想多陪爹娘几年。”


    裴乐道:“你娘的意思是先挑着,过几年再成亲。”


    “过几年再挑吧,我还不急。”裴向星推辞。


    她不想要,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裴乐都尊重她的意见,暂时将此事放下。


    两人刚从后院走到前厅,休哥儿就跑了过来:“东家,有一名客人点名要见您。”


    看了看左右,附耳悄声:“二十来岁的汉子,带着随从,个子很高,点心茶水都要最贵的。”


    裴乐眸色微转:“他在哪儿。”


    “就在二楼第一间包厢。”


    —


    “裴队长别来无恙。”西图起身笑道,“自打进了京,我再也没有见过你,险些以为你并不住在京城。”


    裴乐行了个礼,道:“裴乐乃一介平民,王爷自难见到我。”


    “你竟身无官职?”西图打量面前的哥儿,尽管早已打探清楚,听闻此言仍觉纳罕。


    裴乐道:“启境人才济济,我实在排不上,再者家里还得我挣钱。”


    “那你不如随我去北蛮,我给你官职,钱财方面亦无需担忧。”西图开出条件。


    裴乐听出言外意:“王爷要回北蛮了?”


    “明日启程,今日才想方设法来见你一面。”西图笑得轻佻。


    裴乐没有听说哪位公主郡爷即将出嫁,想必西图未能讨得他们欢心。


    裴乐眉毛微挑:“王爷慎言,我乃有夫之夫。”


    西图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可将你夫君一同带至北蛮,亦或与他和离,本王许你妃位。”


    “王爷莫恩将仇报。”裴乐一字一句说。


    “莫非你想要王后之位?”


    “我想要王爷入赘与我,从此以我为夫以我为先。”屋子里只有几个人,裴乐说话无所顾忌。


    西图脸色变了变,末了笑道:“真是有意思的哥儿,我现在对你真有几分心思了。”


    裴乐心里翻了个白眼,道:“王爷直说吧,找我究竟何事,若想要我去北蛮效劳,恕难从命。”


    “真将状元夫郎拐走,陛下不会放过我。”西图走近哥儿,终于正色道,“我今日是来感谢你的。”


    他递给裴乐几张纸,裴乐接过一看,竟是房契地契。


    正是脚下站着的,无忧食点的房契地契。


    裴乐还回去:“我奉命活捉王爷,并非因私情相救,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我过了明路,今日问过陛下,陛下同意我送铺子予你。”西图道,“你若不收,便是抗旨不遵。”


    裴乐只得收下。


    西图目光落在窗外,音量压低:“裴乐,你别怨我。我知道你没拿到官职才想送你些东西,那些人本就与你有仇,并非因我之故。”


    “王爷所说我心中明白。”


    “告辞。”西图拱手。


    堂堂王爷竟向他作礼,裴乐心中动容一瞬,换了个礼。


    “可随时来北蛮找我。”西图抛给他样东西,带人离开。


    裴乐定睛一看,是块色泽温润的翠绿色玉,雕刻精美,具体什么材质他不认识。


    *


    有了铺子的房契地契,高昂租金不用再交,无忧食点那边几乎不用操心了,怎么折腾都不会亏。


    裴乐将精力都放在了习武和新的铺子经营上。


    先前的玩具店经营得好,裴乐就又在同一条街租了小铺面,售卖米面粮油和各类调料。


    像米面粮油和调料这些,自不如玩具赚钱,也更加辛苦,但好处是自家有做吃食的铺子,自家消耗大,纵使没客人买,也能保证几乎不亏。


    秋来暑往,寒去春回。


    燕子在枝头搭了窝,裴乐换上新衣新鞋,束好红腰带,大步踏出门。


    程立同样一身新衣,周身整齐,独独未戴冠。


    前几日过了二十岁生辰,今日是两人加冠礼。


    师长、亲朋齐聚庙堂,选定为裴乐加冠的是师傅徐丘,为程立加冠的是师长燕东。


    几番仪程走完,两人各得了字。


    裴子越、程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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