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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8

    第171章 爹娘 裴厚道:“我们准备看着你生了孩……


    见没人敢确定眼前人就是知府, 再者两人太过年轻,穿着也不华丽,不符合大部分百姓想象中的模样, 人群很快便散了。


    裴乐悄悄松了口气。


    早知道会被认出来,他就等到晚上再和程立一块儿出来了。


    他不想出门被人围观,且他还要做生意,虽没有刻意隐瞒过, 但因见过他的人终究是少数,与他来往的商户和铺子里的客人都不知道他是知府夫郎。


    两人继续往前走, 看见街道周边许多卖小玩意的。


    裴乐有不少这类玩意儿, 尤其在京城开过玩具铺后,但来核桃府,那些东西全都送了人,只挑了几样带上。


    如今又开着玩具铺, 实际论起来家里并不缺,可想到几个月后出生的孩子,裴乐就禁不住拉着夫君一起去看看。


    核桃府的东西都便宜,不知不觉便买了很多,直到两个人手里都拎不下了才停下。


    租了一辆驴车帮忙将货物都送到府邸后门, 结账后,府中人自来帮忙拿东西,裴乐得以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进门。


    “东西都拿去主院。”裴乐吩咐说。


    底下人皆应了声。


    裴乐迈步往里走,忽然看见什么:“怎么多了两匹马。”


    “有客人来了,这是客人的马。”休哥儿笑着地回答。


    裴乐心里一动:“哪位客人?”


    “东家去看了就知道了。”


    闻言, 裴乐加快脚步朝主院走去。


    若他没有猜错,是裴向阳到了。


    果然,还没有走进主院, 裴乐就听见裴向阳的声音。


    “多烧点热水,准备热吃食,一路上越走越冷,后半程我们都没敢洗过澡,现在都不晓得脏成什么样了。”


    裴乐唇角一扬,跨过门槛:“向阳……”


    声音刚飘出去,视野中忽出现了另外两道熟悉身影,导致他语气骤然变了调:“娘…爹……”


    数月未见最亲之人出现在眼前,裴乐眼眶一颤,登时就红了。


    他飞跑到二老面前。


    “乐哥儿,别跑这么快。”朱红英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幺子,“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像从前那样。”


    裴乐抱住明显比自己矮一截的娘亲:“娘,你们怎么来了。”


    他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又吓了朱红英一跳,得知他是高兴的,才哭笑不得道:“还不是想来看你跟程立。”


    他们打听着,听说核桃府不太好,本就担忧夫夫俩,后面看了信得知裴乐有孕,知道核桃府不那么好管理,更是担忧得不行,这才跟大儿子商议了,好说歹说,家里才同意两个老人过来。


    “这一路上必定艰难,爹,娘,你们以后就跟我们住吧,先别回去了。”一番简单寒暄过后,都进屋子,裴乐说道。


    裴厚道:“我们准备看着你生了孩子再回去。”


    程立给二老各端了杯热茶,道:“生了孩子后乐哥儿需要人照顾,孩子也离不开人,虽有一众仆役,可到底不如自家人放心,爹娘就留下多陪我们几年吧。”


    两人都希望他们留下,裴向阳也同意——二老年龄都已年过七十,人生七十古来稀,来的一路已无比艰难,再走一回怕二老坚持不了。


    众人的劝说下,二老终于点了头。


    裴向阳也准备多待一段时间,待到裴乐生下孩子再走。


    都商议定了,便给几人安排屋子,正好府中有一处院落空着,就在主院隔壁,让三人住了进去。


    晚上一大家吃团圆饭,外头寒气凛冽,屋里却暖意融融。


    *


    “我好高兴。”熄灯躺上床,裴乐枕着身边人的臂膀道,“没想到今年能和爹娘一起过年,明年还能一起过。”


    程立抱着夫郎,也觉得好:“不止明年,以后也能一起过。”


    “嗯。”裴乐睁着眼,黑暗中眼睛却闪着亮光,“爹娘在我身边,以后我就不用担心他们的身体,尤其是娘。”


    此次二老前来,大哥家也不放心,因此他们是带了郎中随行的。


    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郎中,据说医术很高明。


    二老的身体看着都不错,想来那位女郎中的医术就算不高明,也绝不差,而且尽心尽力。


    女郎中也被安排在二老院落中,月例银子大哥谈好的是一个月十两,已经给了一整年的钱,无事时对方可自行去外面接诊。


    程立说想给女郎中的月例提到十五两,让对方也帮家里其他人诊脉,主要是能帮裴乐诊脉,照顾裴乐的身体,以免出什么问题未能及时发现,且以后孩子出生也用得着。


    若是医术果真好,人又尽心,等到孩子出生后,还可再往上提一提。


    “好啊。”裴乐欣然答应,“老是去医馆我也有些嫌麻烦,如今家里有郎中更好。”


    外头寒气逼人,两人挨得紧,不叫被子中进去一丝冷气。


    裴乐说完,微微抬头,两人脸便贴在一起。


    裴乐从被窝中伸出手,划过男人的眼角、脸颊,落在唇边,碰了碰对方的唇,又用自己的唇去碰。


    今日高兴,睡不着,这般冷的天也不适合夜间出门,只能缠着身边人陪他游戏。


    不知道旁人是不是这般,腹中有子后,裴乐反而比原来更想那档子事了,今日心情好,更是格外有兴致,磨了许久。


    若非郎中交待过不可过度,稍有不适就得停下,恐怕他都能闹一夜。


    —


    次日裴乐直到天亮透才起,先去和爹娘说了会儿话,随后和女郎中茱萸说了月例银子的事。


    左右住在裴家,茱萸观府内人都很康健,且裴乐不拘着她外出诊脉,一个月多五两银子呢,哪有不应允的。


    谈好后,茱萸当即就给裴乐把了一次脉。


    “怎么样了?”二老比对自己还要关心。


    茱萸看了看哥儿,道:“东家身体康健,胎儿也稳,想来先前的郎中是个好的,大人也待东家好,生活顺遂,才会有如此好的脉象。”


    裴乐弯唇:“先前的郎中也这样讲,我是习武之人,身体素来康健。”


    “再康健也不能马虎。”朱红英问道,“茱萸,他可需要补什么?”


    “东家如今的饮食就很好,无需改动。”茱萸说。


    二老放心下来,让茱萸忙自己的事去了。


    好长时间不见,真聊起来话是说不完的,裴乐在爹娘这里一直待到晌午用过饭,才打算回主院。


    他快走到门口时,茱萸却忽然拦住他:“东家。”


    “怎么了?”裴乐停步。


    茱萸道:“如今天寒,有孕之人更当好好对待自己,夜间注意保暖。”


    裴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注意着呢,我睡的是炕,盖的被子也厚,不觉得冷。”


    茱萸道:“既然有炕,东家如今肚子大了,不妨分房睡,夜里让一名侍哥儿守在外头,如此既不怕走火,也不会挤到肚子。”


    走什么火?


    裴乐正要张口,忽地反应过来,面红耳赤,低咳两声,佯装镇定地说声知道了。


    一边往主院走了,裴乐一边想,怪道都说郎中厉害,昨日闹得稍微凶一点而已,竟就被把脉把出来了。


    不过这郎中确实不错,没有当着爹娘的面说出来叫他尴尬。


    女郎中估计以为他们之间是程立主动,殊不知有孕以来几乎都是他主动,因为程立说不能感同身受,无法得知他的感受,不敢随意索取。


    想到这里,裴乐心里又甜了一甜,决定晚上去府衙接程立回家。


    “崔关在牢里,我们给他带些什么好?”裴乐打算顺便看看崔关。


    过年了,崔关帮了他们不少,身份又是他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休哥儿摇头:“我也不知,带些吃喝应该没错,再有便是棉衣棉被。”


    先前天冷起来,裴乐就托人送过厚棉被,这次就没带棉被,只带了一件厚棉衣,还有酒肉,以及牙刷子牙粉。


    牢里条件差,牙刷牙粉属于稀罕物,若是没人送,根本就没得用。


    东西都是裴乐亲自挑的,到了监牢门口,知道他的身份,狱卒们个个恭敬,为首的谨慎道:“夫郎,您怀有身孕,怕牢里污浊之气冲撞了小主子,要不您在这里等着,我把犯人给您带出来。”


    “无妨。”裴乐若不想进去,早就吩咐人把崔关带出来了,“我正好看看牢里什么样。”


    “牢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知道裴乐连人都杀过不是柔弱哥儿,牢头开始在前面带路,小心翼翼道,“怕犯人跑了窗户上都做的小,因此里头阴冷潮湿,您要是身体不适,可一定得说出来。”


    “我心里有数。”裴乐跟着牢头,注意着脚下的地,也看两边的犯人。


    牢头特意选了一条犯人少的路,即便如此,裴乐和休哥儿一路走过来还是听见了不少污秽肮脏之语。


    ——犯人都不知道裴乐的身份,只知道是两名穿戴好的哥儿。


    牢头直冒冷汗,快着脚步,终于走到了崔关所在的牢房,打开牢门。


    崔关毕竟是上头关照过的人,犯的又是重罪,因此一个人住一间九尺见方的牢房。


    他看见裴乐,倏地站起来:“东家……”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乐会来看他,毕竟裴乐怀有身孕,且他没有利用价值了。


    牢房吃的拉的都在一处,味道一言难尽,崔关这里也不例外。


    裴乐却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我来看看你,你这些日子怎么样?”


    “我都挺好的,多谢东家关照。”


    “你与我签过卖身契,我自该关照你,如今尚未结案,你若有想起来的往事,黄家人待你不好若有证据,一定要及时提出来。”私心而言,裴乐不希望崔关被重判。


    崔关垂了下眸:“我晓得……阿旺怎么样了?”


    “阿旺挺好的,东家送他去私塾念书了。”休哥儿回道。


    崔关指节动了动,又道了次谢。


    “不必言谢,我送他去读书,自会要求他为我做事。”裴乐看了看牢房环境,“你顾好自己,别忘了你签过卖身契,若判得不重,待刑满后你还要为我办事。”


    “崔关谨记。”崔关心里动容。


    第172章 药方 “这里面是一张生子良方,我就是……


    牢里毕竟不舒服, 裴乐没有待太久,东西送完,该交代的交代后, 主仆二人就出去了。


    “蔡文关在何处?”在外头缓了一会儿后,裴乐问牢头。


    牢头道:“回夫郎的话,蔡文关在另一处,任何人不得探视, 除非有知府大人手令。”


    裴乐倒不是一定要去看,只是问一问罢了, 闻言便打消了念头。


    —


    到下值时辰, 程立收到消息,说是夫郎在后厅等他。


    将手头公事处理完,程立便立即去了后厅,果然看见夫郎在厅内坐着, 正在逗一只狸奴。


    狸奴是府里养的,帮忙抓老鼠用,此刻卧在休哥儿怀里,裴乐拿了根羽毛棒招着狸奴玩。


    听见脚步声,裴乐放下羽毛棒, 站起来:“你忙完了?”


    程立走到夫郎面前,目光落在夫郎的唇上,克制地握住夫郎的手:“快过年了事情有些多,让你久等了。”


    “我又没什么急事。”裴乐给夫君倒了杯热水,“反倒是你辛苦, 日日操劳。”


    “忙过今年就好了。”程立接过茶杯,试了温度后,将水喝尽, “明年过年,我定能在家陪你。”


    裴乐虽希望心悦之人时时刻刻在自己视野中,但程立既为知府,就该做好本职工作,他理解道:“你又不是故意不陪我,再者我自己也有事做,家里人又多,你实在不必担心我。”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想陪着你。”望着哥儿的双眸,程立说得更明白了些,“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休哥儿悄悄往旁退了两步,放下狸奴,让那狸奴跑走了,自己尽量降低存在感。


    裴乐弯唇:“我这会儿不就在你身边,你多说几句好听话,哄得我高兴了,以后我常来接你下值。”


    “不用。”程立却回绝,“你身子重,府衙离家不远,我坐车回去费不了多少时间。”


    “你不识趣,我来接你是乐趣,又不是真的因为路远。”裴乐嗔了一声,眼里笑意却不减。


    他就知道程立会回绝,心想,等以后他生完孩子养好身体,再来接人下值。


    夫夫俩说了会儿话,因天已经黑了,越来越冷,便及时做马车回府。


    次日是年二十九,裴乐和爹娘一块儿出门采买了些东西。


    原本准备的年货是够用的,但家里来了人,且镖局的人住在另一处,不好让人空着手回去。


    逛了大半天,知道这边啥都有卖的,不会真缺什么,百姓对知府多有称颂之声,朱红英和裴厚都放心多了。


    *


    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临近子时,屋子里热闹说话声不止,裴乐打了个哈欠,倚靠在程立身上,半闭着眼,思索着明日开始的拜年流程。


    “乐哥儿困了就去睡吧,我们守夜就行了。”朱红英注意到。


    裴乐睁开眼:“娘,我不困,还能再守一会儿。”


    这话刚说完,他就又打了个哈欠。


    裴乐抿了抿唇,不想这会儿放弃,都快到子时了。


    他其实不是熬不住,只是有孕在身,有些怕困了还不睡会对孩子不好。


    程立扯了张薄被盖到他身上:“你先小憩一会儿,待到子时我叫你。”


    “好。”裴乐一口应下,又理所当然地靠在程立身上闭上眼。


    程立稍微调整了下姿势,好让夫郎枕得更舒服些,又担心裴乐脚冷,让休哥儿多拿了一床被子将脚包好。


    “这都不如睡床上了。”裴厚摇着头感慨。


    他家幺子命太好了,哪家汉子能这般宠夫郎。


    裴乐听着父亲的话,自个心里倒没什么感触。


    他对程立也好,所以程立对他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若程立待他不好,他早与人分开了。


    火盆散着热量,时辰不知不觉走过,与新年的交界点到来,鞭炮声不知从哪家开始响起。


    “乐乐?”程立手掌拂过夫郎光洁的脸颊,轻唤了几声。


    待人睁开眼后,又等哥儿缓了一会儿,才帮人裹好貂鼠褂子,携手往外走。


    准备的鞭炮很大一挂,红彤彤的颇有重量,裴向阳举着棍子挂好,裴向浩则负责点火。


    火折子一起,引线点燃,顷刻间噼里啪啦声就响了起来,象征着新年的红火。


    裴乐隔着十几尺站着,脸蛋被火光印出些红,眸色里倒映出火光夜色,还有布满繁星的天空与地面上的家人。


    一直等到鞭炮燃尽,迎财神的流程走完,关上门,一行人才打着哈欠各自回屋。


    府中雇来的仆人都放假了,只有买来的少数人还在,因此进了主院后,显得格外僻静。


    程立让休哥儿自去休息,自己去打了热水,让裴乐泡脚,帮夫郎按了按腿,这才上床休息。


    孕夫后期会有水肿的情况,裴乐如今还没有,但按一按更舒服些。


    但如今裴乐肚子上开始抹油了,因为肚皮被撑得越来越大,这边又很干燥,若不抹油恐会发痒难受。


    晌午洗澡后抹过油,这会儿就不用再抹。


    裴乐原先就困了,又素来睡眠好,几乎倒头就睡着了,连程立什么时候把洗脚水端出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一觉醒来,已是天亮,程立早就不在被窝里了。


    外头还算安静,有轻微响动,估摸着是休哥儿在做饭。


    裴乐从床头摸了一本书,先将要穿的衣裳放进被窝里暖着,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程立走进屋看他醒了没,才起床。


    “什么时辰了。”裴乐一边穿衣裳一边问道。


    “巳时,你若困顿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能再睡了,今儿初一,来给我们拜年的人肯定不少吧。”裴乐说。


    程立蹲下帮夫郎穿鞋,道:“只来了几个人。”


    他们那边的习俗是初一拜邻里,初二才开始正式走亲戚,核桃府也是一样,但可能因为他们初来乍到,且程立之前处置的一众官吏中,不乏与邻里有亲的。


    因为这些原因,来给他们拜年的不多。


    “少来点也挺好,我们乐得清闲。”裴乐站起身,双臂展了展,舒展身体。


    得知有孕以来,他每日依然会练功,不过时间在适度减少,不像一个人时那般勤苦。


    他照旧先锻炼一阵子,才去吃饭。


    吃完早饭临近晌午,这才梳好头发走到外院厅堂。


    堂内还有两名夫郎未走。


    “夫郎才起?”红衣夫郎笑问道。


    裴乐在主位坐下:“昨日守夜睡得有些晚。”


    “我昨日也在守夜,可今日不仅要早起拜年,还得给一大家子准备吃食、穿戴,没有夫郎这般好的福气。”绿衣夫郎说,“真羡慕夫郎,能找到大人这般好脾气的夫君。”


    裴乐挑了挑眉:“好脾气?”


    绿衣夫郎点头:“初一各家夫人夫郎都要忙家事忙着拜年,您家里却反过来,夫郎睡大觉,反倒让汉子早起做事,若非好脾气,哪家汉子能做到这个程度。”


    “如此说来,各家夫人夫郎都是好脾气,你的脾气更是好,一个人伺候一家子,夫君睡大觉不帮忙,一点不生气。”裴乐学着对方的语气道,“可惜我家没这个习俗,汉子一概要做事,谈不上脾气好坏。”


    绿衣夫郎脸色有些难看,一方面怕裴乐记恨,一方面又有些嫉恨裴乐。


    都是做夫郎的,为何他就得勤勤恳恳伺候人,裴乐就能这般享受?


    别说什么有孕,这不是理由。他都生过三个孩子了,有孕时照样要伺候婆母,顺从丈夫。


    红衣夫郎见状,连忙打圆场:“夫郎,想必您误会了,他只是羡慕你们夫夫感情好,而且他特意等到您起床,是有好东西想献给您。”


    “什么东西?”裴乐不打算收,但话说到了这里,他难免想看看。


    绿衣夫郎从袖里拿了个小盒子出来,要求近前说话。


    “不行。”休哥儿阻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裴乐也道:“若有什么话不能被我的侍哥儿听见,你这东西就不必拿出来了。”


    绿衣夫郎顿时面露犹豫,不过看了看外面,还是前进两步,将盒子打开。


    裴乐投过去视线,他原猜测是什么奇珍异宝贿赂,没想到里面只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看起来不像银票。


    “这里面是一张生子良方,我就是服用了这副方子,才顺利生下儿子。”绿衣夫郎低着头讨好说,“您怀孕应有五个月了,这药只要在七个月前服用就能灵,您现在喝正好。”


    闻言,休哥儿眉毛紧皱,几乎要骂人。


    他不懂医术,字也不认识多少,可生子良方必是骗人的。


    他小时候就听说过村里有人为了生儿子乱喝药喝死了,当时只觉神奇和一丝怪异,到如今自己想明白了,世上根本就没有能生儿子的药。


    若是有,那些皇妃就都去生儿子了,哪里会有那么多公主郡爷。


    看着“生子良方”,裴乐掌心紧了紧,斥骂正要脱口而出,又咽回去:“果真是良方,保证能生儿子?”


    见知府夫郎有兴趣,绿衣夫郎头又抬了起来:“千真万确,我喝过这药,而且我生的前两个都是哥儿,第三个郎中也说是哥儿,喝了药后,生下来的就是儿子。”


    “你儿子多大了?”


    “去年……啊不,前年八月份才生的,一岁多了,是个大胖小子,家里都喜欢。”


    裴乐对他儿子没兴趣,继续问道:“一年多了,你这生子良方可有告诉其他人?”


    “除了他,谁都没说过,他几个月前也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指的是红衣夫郎。


    裴乐又问:“虽有你们两例,可药不能乱吃,你这方子是从哪家医馆开的?”


    “是从……”绿衣夫郎忽然面露为难,“道长不让说,说是济世救人,不愿留下姓名。”


    “好一个济世救人。”裴乐掌心更紧了,好在外袍袖子宽,拳头掩在袖内未叫人看见,“核桃府若能多些这样的人,何愁百姓不富。”


    两名夫郎连忙附和,裴乐继续与之交谈,但绿衣不肯轻易说出道人行径,说是道人说过,若是说出行径,属于泄露天机,儿子会被收回去。


    裴乐只得留下方子,随便赏了些东西,让人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除夜》南宋.戴复古


    第173章 破案 原来不止有道长和徒弟,中间还有……


    “东家?”待那两人走后, 休哥儿倒了杯热茶,观察主子的脸色。


    他想着裴乐应当不会上当,可又怕万一。


    裴乐展开方子, 目光落在那些药材名字上,看过一遍后递给休哥儿:“将药方交给茱萸,问问她这些药材可相冲,吃下去有什么危害。”


    “是。”休哥儿应声, 又忍不住提醒,“东家, 药不能乱吃, 这道人连名字都不敢说,恐怕其中有问题。”


    “其中必有问题,我留下药方,是想顺藤摸瓜查出那道人的底细。”裴乐解释道。


    休哥儿放心了, 拿着药方离开。


    他刚出门,程立得知外客走了,进屋见夫郎。


    见裴乐眉眼间似有愠色,他用拇指揉了揉夫郎的眉心:“那两人可是说了难听话?”


    “那两人都是蠢货,他们想巴结我, 给我送了生子良方。”裴乐将事情说了一遍。


    程立浓眉紧蹙:“世上竟有如此害人的道人。”


    “越是穷乡僻壤这样的骗子越多。”裴乐说,“我们大东村算是好的,村里没这样的人,再往穷些的村子里打听,都能听到不少生不出儿子所以胡乱喝药导致妇人夫郎受损的事例。”


    程立眉头蹙得更紧:“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一心读书科举, 不太与村人交际,家里一直怕打扰你读书,很少在你面前说闲话, 再者,我也是小时候听说,长大后没有听过了。”


    这等事骗子会要求旁人帮忙瞒着,求子的人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使了歪道,因此,都是出事瞒不住后才会传出去,靠人口口相传,本身传播就不广。


    但一例就足够骇人听闻了,一个骗子不知能产生多少例惨案。


    这样的骗子应该尽早抓捕,裴乐按捺着采取迂回对策,是为了抓到更多的人。


    “核桃府这么大,这样的骗子绝不止一个。”裴乐道,“我想着他们之间或许有联系,运气好能一网打尽。”


    程立点头:“你思虑周详,就按照你说的办。”


    又道:“但你不能涉险,若有险事,让府衙的人去办,这本就是他们的差事。”


    “我知道。”裴乐有些无奈了,“我又不是傻子,上回在公堂是情势所迫,这次只是抓几个骗子。”


    对上程立关切的眸色,他语气又软下去:“我夫君都是知府大人了,是这府内最大的官员,就算我想涉险,也一定会有人拦住我。”


    说罢,他又说了方才休哥儿提醒他一事。


    “休哥儿虽然没有正经念过书,人却不愚笨,最重要的是忠心,有他跟在我身边,你尽可放心。”


    程立哪里能放心,莫说休哥儿,就是裴向阳裴向浩这些年轻本家跟着,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人都有疏忽的时候,唯有裴乐在他眼前,他才能放心。


    这般话程立未说出口,只道:“休哥儿在学着识字,有自己的事要做,恐怕不能时时照看你。”


    “我有你呢,何需他时时照看。”哥儿看着他。


    程立心中一动,覆上了夫郎的唇。


    毕竟在待客的堂屋里,唇只互相一碰便分开了,其中甜蜜滋味却盈满全身。


    —


    约摸一刻钟后,休哥儿带着茱萸回来复命。


    这份药方果然歹毒,没有相克之物,却有许多不适合孕夫身体的虎狼药,若长期服用,人会变得躁郁身体受损,严重些甚至可能丧命。


    至于“确保生汉子”更是无稽之谈,这药只会损伤胎儿的身体。


    “他们俩纯属运气好才没出事。”茱萸最后总结说。


    程立道:“听你之言,这药方乃是懂医之人所写。”


    茱萸点头:“不仅懂医术,还是位老郎中老江湖。”


    裴乐:“怎么说?”


    “这其中有一味药叫做‘猪里红’,药材铺子里没有,他写这味药就是为了唬人从他那里买药,好从中得利。”


    “原来如此。”裴乐明白了方法,也看见了引蛇出洞的法子。


    他让休哥儿拿着药方去买药,果然跑了好几家医馆都没有买到猪里红,天都黑了。


    裴乐又让休哥儿提着灯笼去将绿衣夫郎请进府中,问他如何买到猪里红。


    “我已经和大人说过了,我骗他说郎中把过脉,我怀的一定是个汉子,结果缺一味药材,这可怎么办。”


    见裴乐神色焦急,绿衣夫郎没有再隐瞒:“猪里红只有道长才有,但道长行踪不定,每个月只会出现一次。”


    “那他下次什么时候能出现,在哪儿出现?”裴乐走下高位,握住绿衣夫郎的手。


    见高高在上的知府夫郎和自己一样为生汉子而苦恼,绿衣心里闪过一抹快意,表面恭谨回复道:“这个我也不确定,得问过他的俗家徒弟才能得知。”


    “那你快去问,我腹中胎儿都六个多月了。”裴乐扯了个谎,故意严厉道,“若三日内你拿不到猪里红,害我生不出汉子,我拿你是问!”


    没想到裴乐怀了那么久,绿衣夫郎心里闪过一抹慌乱:“夫郎,三日太急了些,这都要看缘分的。”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生汉子的缘分?”裴乐神色更厉。


    绿衣夫郎连忙下跪告歉,说是马上就去问徒弟。


    “站住!”裴乐拦住他,提醒,“不可告知对方我的身份,若让人得知我的儿子是通过喝药才得到的,我饶不了你。”


    这理由合情合理,绿衣连忙点头。


    等绿衣走后,裴向浩也从另一个小门出去,三刻钟后回到家,汇报情况。


    绿衣所见的“徒弟”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汉子,名叫“岸六”,家住胡花巷子,没有父母孩子,家里只有一名女人,不确定是他老婆还是情人。


    “这几天你和向阳两个盯住岸六,行动一定要谨慎,宁可跟丢,不可被发现。”程立吩咐。


    这份活儿不交给府衙的人是因为府衙人多,容易打草惊蛇,再者裴向浩裴向阳就算被发现了,也还能再骗一骗,说是裴乐自个不放心,程立还不知道。


    一夜过去,初二开始走亲戚,裴家也正式忙碌起来。


    他们亲戚都不在这边,无需走动,但因为程立是知府,前来拜年的官僚极多。


    裴向浩和裴向阳轮流跟踪着岸六,知道绿衣又和岸六初二又见了一次面,给岸六塞了不知多少银子,岸六买了信纸,应写了信,却没有看见他交给任何人。


    初四绿衣来府中,说是联系上道长了,道长制作猪里红需要三日,请裴乐再宽限几日。


    “确保三日内能让我喝上药?”


    绿衣忙点头。


    裴乐便大人大量地道:“那就再宽限你三日。”


    “谢谢夫郎。”绿衣心里早已后悔给裴乐献方子,这会儿不得脱身,又不得不壮着胆子开口,“……夫郎,道长说此次乱了他的行程,他好多东西要立即准备,花费良多,因此……”


    “要多少银子?”裴乐直接问。


    “要二百两。”绿衣声音很小。


    他当年只花了十两银子,觉得十两银子对知府夫郎来说不值一提,才敢献方。


    裴乐皱眉:“什么金贵东西要二百两,你莫不是在哄我,给我方子就是为了赚我的钱。”


    “夫郎明鉴!”绿衣连忙表忠心,说只是为裴乐好云云,又说了生汉子是多么关键多么难的手艺,嘴皮子都要磨干了。


    “二百两我不是没有,但区区一味药材,又不是人参,哪里值这么多?”裴乐还是不愿意给钱。


    绿衣只得继续劝,最后咬咬牙,说自己愿意出五十两,裴乐只需再出一百五十两,裴乐这才勉强松口,让人给了银票。


    绿衣乃是商户之子,嫁给官员,如今她丈夫被贬了官,所幸没有坐牢,但家中因此掏出去了大笔银钱,他手头不如往日那般宽裕。


    折卖了几样首饰,凑出二百两,绿衣将钱送给岸六,心里将裴乐咒骂了无数遍。


    “看来那位夫郎心很诚,定能得偿所愿。”岸六收了银子,目光一闪,又道,“能这么快拿出二百两银子,看来是位贵夫郎。”


    “是个做生意的,嫁的汉子有本事,所以手头有钱。”绿衣眼里闪过一抹嫌恶,又有些嫉妒说,“不过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有钱,二百两都掏不出来,还让我垫了五十两。”


    “二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也是师傅一个月才做一次药的原因,不过夫郎放心,这二百两绝不让你们白花,三日内定会将足够的药材给你拿来。”岸六笑着说。


    绿衣得了保证,喝了一碗热茶,转头走了。


    岸六数了数银子,心里头高兴,又有一丝轻微的不安。


    不过这不安很快就被发大财的喜悦盖住了。赚的钱二八分,意味着他能得四十两,买房子都够了。


    裴乐这边却有些愁容。


    绿衣说三日后就会有药,岸六买了信纸,这些证据足以说明岸六联系了道长,但裴向阳裴向浩兄弟俩却没有跟踪出结果,没有看见岸六和所谓的道长见面。


    “可能是晚上见的面,以后我们白天晚上都看着他,绝对把道长找出来。”晚上,堂屋里点了灯,裴向阳说,“今晚我已经让向浩去守着了。”


    大冷天,夜里外头能冻死人,可除了彻夜守着,似乎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实在找不到就将岸六抓起来严刑逼供。”程立安慰说,“你们不必有压力。”


    裴向阳点头,心里却想着一定将人找出来。


    若是严刑逼供,“道长”可能得到风声提前逃跑。


    连着盯梢几夜,真的出了成果。


    原来不止有道长和徒弟,中间还有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线人。


    线人是打更的,所以确实是夜间传递。


    知道了线人和传递的时间方式,自然也就知道了道长是谁。


    是名距离府衙很远的医馆的老郎中,名声不错,附近百姓都说他是个好郎中。


    又观察数日,果然发现这老郎中不止有一个“徒弟”。


    于是,没有再耽搁,正月十五前,医馆被查抄,老郎中及徒弟们都被抓了起来。


    他们的恶行被公之于众,一时间群情激奋,对老郎中等人唾骂不已,对新知府的赞颂声则更高。


    绿衣夫郎得知后,心中惴惴不安,带着儿子看了好几回郎中,又跟裴乐道歉几回,裴乐还他五十两银子他也不敢收。


    不过裴乐还是将银子给了他。


    第174章 生子 “把孩子抱给我看看。”裴乐看向……


    圆月倚在树梢, 两行红灯笼连接着街头街尾,人头攒动,彼此寒暄热切, 人人脸上都有几分喜色。


    街边卖烤鸡的、馄饨的、元宵的、油酥饼还有各类杂玩,应有尽有。


    裴乐手里提着盏自制的精致灯笼,左边是程立,右后方半步是休哥儿和琳哥儿, 身后不远处还有四名护卫暗地跟着。


    ——琳哥儿是本地人,十四岁, 是来了核桃府后买来的哥儿。


    增添护卫是因为这段时间程立在公事上得罪了很多官员以及当地豪绅, 不得不防备。


    “先去吃碗元宵。”裴乐说。


    为着多尝街上好吃的,几人都没有吃晚食。


    元宵容易积食,因此四个人只要了两碗,分食着吃。


    不多时, 来了一对母女与他们拼桌,那母女也是两个人分食一碗。


    小孩吃得急,被元宵烫得直哈气,女人看得又好笑又好气:“急什么,娘又不跟你抢。”


    小孩口腔缓过来, 因为同桌有生人,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想吃嘛,这是我头一次吃元宵,不知道它有这么烫。”


    这话让女人眼眶微热,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小孩的头发:“今年卖粮食挣了钱, 要是你喜欢,明儿娘去买些糯米面和糖,让你吃个够。”


    “不要这些, 糖太贵了,钱省下来买些白面吧,我喜欢吃白面馒头。”小孩说。


    “白面也买,馒头和元宵都做,好不容易能过个丰收年,咱们家姑娘想吃啥就吃啥。”


    母女俩说的是当地方言,裴乐只能听懂一半,但也能明白这二人在交流什么。


    裴乐眸色微动,让琳哥儿帮忙问问女人元宵是怎么做的。


    琳哥儿用当地语问了后,女人先是有些惊讶,随后就认真回答:“元宵要先备馅,自己爱吃的豆馅、花生馅都行……”


    女人细致讲了自己所知道的几种馅的说法,还有摇元宵的手法和细节。


    琳哥儿一一转述。


    “多谢娘子。”裴乐颔首,随后让老板多煮了一碗元宵,又打包了三斤现成未煮的,作为感谢送给女人。


    女人受宠若惊,忙摆手说不用,但裴乐定说是感谢,且老板已经眼疾手快用油纸打包好拿过来了,女人看了看女儿,最终还是将元宵收下。


    一碗的分量并不很多,不够成人吃饱,四个人很快吃完,又去了不远处卖汤食的摊子,尝了肉圆子菘菜汤。


    逛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街上吃食尝了个遍,还看了几场杂耍,众人皆心满意足,开始往家走。


    *


    转眼间三个多月过去,核桃府在一点点变好,裴乐的肚子则在渐渐变大。


    这天破晓时分,裴乐忽觉得腹痛,才翻了个身,正要将旁边的汉子喊醒,程立似感应到一般已睁开眼:“可是要生了?”


    早已请了两名远近闻名的稳公,现下就在主院住着,那两人都说生产就在月内,因此程立格外警醒。


    “可能是。”头一次孕子,裴乐也拿不准,“你先把稳公喊来。”


    说话间程立已坐起身点了灯,迅速穿上衣裳,跑着去将两名稳公还有郎中茱萸都唤了来。


    三人来了一看,果然是要生了。


    “生孩子是个慢差事,夫郎虽发动了,一时半会儿却生不下来,先让厨房做些吃的,免得后面没力气生产。”经验老道的稳公说道。


    其实这些夫夫俩都提前问过,知道正常生孩子得几个时辰,期间会一阵一阵地疼,一阵比一阵疼,直至产道完全被撑开,胎儿被生产出来,这场“酷刑”才能算结束。


    裴乐算是比较能忍痛的,两个时辰过去,他不仅没有喊一声疼,还吃了顿饭,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坐着或躺着不动对他来说实在难捱,不如趁着不痛的时候走走路。


    他走路时程立一直跟着,爹娘也一直在院里看着他,这些人倒比他还要紧张,弄得他哭笑不得。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只因阵痛越来越剧烈,几乎比他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疼得厉害。


    肚子这般大,胎儿可想而知,要从下面出来,得撑得多么大,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明白这是怎样的艰难。


    裴乐被程立扶进早就准备好的产房,紧接着稳公便让程立出去,说是产子脏污,恐折损大人的气运。


    “他是我夫郎,再者人人都是被人生出来的,何谈脏污,至于折损气运更是无稽之谈。”程立不放心夫郎,目光锁在裴乐身上,“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只当我不在。”


    稳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道:“大人,非我等愚昧,产子着实不好看,我接产无数,从前也遇见过一次汉子非要跟进去看的,看之前都说他们是恩爱夫夫,看过后那汉子就开始嫌弃夫郎,不愿再与夫郎同房,没多久便纳了妾。”


    “大娘,先前恩爱,生了孩子后变心,或者天长日久变心的汉子有的是。”裴乐阵痛正好过去,闻言辩道,“纳妾的汉子更不必说,有些钱财的汉子几乎都有妾室,甚至还养外室,他们难道都看过哥儿生孩子吗?”


    “你怎么能将汉子变心一事,怪罪到哥儿产子脏污上面?”


    闻言,见程立仍没有离开的意思,显然赞同夫郎的说法,稳公连忙跪下:“大人,夫郎,小人绝无此意,是……实在是不会说话……”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裴乐打断他,温言道,“确有许多汉子以此当作借口,你们也是好心,不想我被大人嫌恶。”


    “正是正是。”稳公连忙点头下台阶,“但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大人待夫郎一片赤诚,见过夫郎产子后,定只会更加心疼夫郎,待夫郎更好。”


    这两名稳公和裴乐同住近一个月了,裴乐对他们是满意的,再者现下去请其他稳公有些来不及,因此不能得罪这两人。


    程立也明白这道理,且两人也没说什么,只要对方尽力保裴乐安稳生产,他并不放在心上。


    程立也出言表明了态度,又说若夫郎产子顺利,要多给他们加钱,两名稳公这才彻底安心。


    又一股阵痛袭来,稳公摸了摸,说是要生了,将除程立外其他人都请了出去,指导着裴乐用力,不断用布蘸取热水擦拭下面。


    程立不懂这些程序,他只关注裴乐的脸色。


    不知多久过去,胎儿终于产下,哭声响起的同时,裴乐歇了一口气,也才注意到程立发白的脸色和对方紧攥着自己的手。


    程立看着一盆盆热水被端进来,又变成血水被端走,好似自己也被刀子割过一般。


    “疼不疼。”程立声音有些发抖,自己却没有察觉到。


    裴乐道:“当然疼。”


    他声音比平常虚弱些,眼里却浮出些笑意:“方才疼得厉害,但现下孩子生出来,已经不怎么疼了。”


    闻言,程立往下看了一眼,方才生产时,他一直没有往下看过。


    一是怕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裴乐的脸色,而是怕干扰了稳公。


    现下一看,他心想,哪可能不疼,只怕是方才疼得太过,现下缓解大半,乍然间觉得不难受罢了。


    “把孩子抱给我看看。”裴乐看向稳公怀中的孩子。


    稳公才给婴儿擦干净身体,用最柔软的布裹住了,小心地抱到裴乐身边:“夫郎看看,这孩子少见的白净好看,承了二位的样貌,将来长大了不知能迷倒多少人。”


    婴儿大半被裹在布里,只露出一张脸,有些皱巴巴、红通通的,裴乐看不出丝毫“白净”。


    不过因是自己的孩子,看着他,内心还是有几分柔软:“他的鼻子像程立。”


    “眼睛和嘴巴像夫郎,也像大人,两个都像。”稳公说道。


    裴乐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心满意足。


    这是他历经辛苦生下来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程立也看了看孩子,又命茱萸进来为裴乐诊脉,确定如稳公所说父子平安后,出去按照说好的那般,给每名稳公多结了二两银子,让他们多留两天。


    在这里住得好吃得好不用干活,就是不拿银子也不亏,更何况还有二两银子,两名稳公都没有意见。


    “我们现在能进去看乐哥儿吗。”一直待在院子里的裴向浩忍不住问。


    程立道:“乐哥儿才生产过身子虚弱,不便多见人,今日只让爹娘进去,你们明日再看。”


    又道:“可去外室看看孩子,不可吵闹。”


    “放心吧,我们都是有孩子的人,知道分寸。”


    内室,二老和裴乐说了一会儿话,看见程立进来后,便没再久留,和裴向浩等人一起去外面看婴儿了。


    裴乐生下来的是名健康的哥儿,称量有七斤五两重,四肢蜷缩在一起,大人们稀奇一番,怕打扰到裴乐休息,没有多逗留就都出去了。


    裴乐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时辰,程立端了水和饭食来喂他。


    裴乐手和胳膊都没事,完全可以自己吃饭,甚至觉得自己能出去走路,但确实有些虚弱,再者有人伺候谁能不乐意?


    裴乐坦然张嘴,接受了夫君喂食。


    第175章 困难 “不会。”裴乐道,“罪孽永远不……


    夫夫俩在“产室”住了一夜, 次日搬回卧房,婴儿则安排在旁边的屋子。


    他们请了两名奶娘,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轮流喂奶, 若是将孩子放在眼前,会多有不便。


    按照习俗,女子要喂奶更辛苦些,要坐整整一个月的月子, 哥儿则是半个月。


    程立觉得生子辛苦,想让裴乐也按照一个月来休养, 裴乐却觉得待在屋子里足足一个月岂不是要闷死。


    两人争论不下, 最后决定听郎中的,只要郎中觉得能出去透风了,那就出门。


    裴乐身体好又年轻,休养得也快, 加之不是冬季,三日过去,茱萸就跟他说可以在小院子里转转,但仍不能出门。


    裴乐听从医嘱,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 稍作锻炼。


    又过了七日,他的活动范围大至整个府邸。


    府邸不算小,除郎中外,又没有人敢拘束裴乐,其实是很自在的, 休哥儿却觉得东家越来越沉闷了。


    这一日,裴乐看过幼子后,照旧在院子里散步。


    他抚了抚腹部, 眸色微暗。


    “东家可是不适?”休哥儿低声问道。


    裴乐摇头:“我很好,没什么不适。”


    “可是因为不能出门觉得闷?”休哥儿说,“若东家想要什么,我唤人买回来便是,若还嫌无聊,可将说书先生或者戏班子请来。”


    一直不能出门对裴乐来说是闷了些,但他却并不为此烦扰。


    出门是迟早的事,但……


    “无需那般麻烦,我只是在想孩子的事。”


    见东家不想说,休哥儿便不再问了,也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但程立与裴乐同床共枕,又怎会察觉不出夫郎的异样。


    “若你想出门,明日休沐,我同你一起出去。”程立先想到也是“闷”。


    此时已是深夜,裴乐尚未睡着,闻言闷闷道:“我不闷,只是有些难受。”


    程立心中一紧:“哪里难受?可找郎中看过?”


    “若是茱萸不方便,我再请一位哥儿郎中入府。”


    “看郎中没用,早就让茱萸看过了,也请过哥儿郎中进府。”裴乐做这些都是悄悄做的,故此程立不知道。


    “是何处的伤病。”程立正色起来。


    裴乐默了几息,抓住程立的手,放在自己腹部:“你摸摸看。”


    “可是肚里难受……”


    “肚皮松垮。”裴乐声音很低,“我原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可如今大半个月了,肚子还是很难看。”


    若只是难看也就罢了,他还时常感觉使不上劲,不如从前柔韧结实,腹内五脏六腑也好像不如怀孕前耐用,这些打击是巨大的。


    “我还以为生完孩子就结束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裴乐侧身抱住程立,伸手摸了摸程立的腹部。


    汉子的腹部生来比哥儿结实,程立又勤于锻炼,摸起来手感极好,也让裴乐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嫉妒。


    裴乐在夫君肩膀上磨了磨牙,哼道:“我现下变得不好看了,但你不许嫌弃我,就算心里嫌弃也不能表露出来,待我不能和从前有丝毫差异。”


    “不会嫌弃。”程立保证,“你是因生子才变成这样,我若因此嫌弃,还能算是个人吗。”


    “我早就晓得你是个人,所以才肯告诉你。”裴乐磨够了牙,枕在程立臂膀上,又生出旁的问题,“若我因其它事,因为与你无关的事变得丑陋了,你可会嫌弃我?”


    “你的事不会与我无关。”


    这句回答叫裴乐心中一热,那些微小的不安彻底湮灭,又与程立说了会儿小话便安心睡去。


    不过大半个月罢了,未来还长着呢,等到他能像从前那般练功了,总能练回去——练不回去也能接受,毕竟,天底下哪有平白得孩子的好事。


    *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不给吃的要饿死我不成!”


    牢里,只有一束光从又高又小的窗户投进来,一名中年汉子攥着木栅栏,两只眼睛几乎要凸出去般瞪着狱卒。


    他眼周青黑明显,粗布囚服脏得变了颜色,且套在他身上明显宽大。


    将他拉到街上去,走过三条街估计都不会有一名百姓认出他就是从前的通判蔡文。


    蔡文在这间牢房被关了数月,一开始他“忍辱负重”,觉得总有人会捞自己出去,可到现在,不管最后能不能出去,他已受不了眼下的折磨了。


    程立没有命人对他用刑,但因为他一开始大爷般的态度,还是挨了几次小打。


    小打还算轻的,最要命的牢房里有老鼠、蟑螂,天天睡不好,吃的也不好。一开始还有肉沫,现在全都变成了杂粮馍馍和稀粥菘菜,且分量少不管饱。


    今天连杂粮馍馍都没有了,只给了一碗米粒只手可数的稀粥。


    狱卒拿棍子将他的手敲回去:“叫什么叫,今天不给饭,明日自有好吃好喝等着你。”


    “什么好吃好喝?”


    “烤鸡或者鱼羹,也可能是猪肉牛肉,谁知道呢。”狱卒说罢,低低骂了两声,转身走了。


    蔡文脑中却嗡嗡的。


    明日饭食丰盛,莫非,是程立想将他处斩?


    “不可能。”蔡文马上反驳自己。


    他在朝中有人,且就算那人不再保自己了,也得上了刑部,皇帝亲自下令才能将他处决,程立根本就没有处决他的权利。


    程立甚至无权对他用刑,这也是他能够在狱中坚持这么久的原因。


    他能够在核桃府关押这么久都不被送到刑部,恐怕程立是吃了瘪,故意恐吓他,想诱他说出背后的靠山。


    蔡文想明白究竟,长舒一口气,但很快胃难受起来,他不得不再次呼唤狱卒,却得不到狱卒的回应。


    逼到最后,他甚至发出了低声下气的恳求,心里的怨气也积累到了极致。


    *


    蔡文想的没错,程立的确遇到了困难。


    刑部再度来信,依旧说大部分证据不足,证实的罪行经刑部和陛下商议,决定将蔡壶、蔡文降职,罚俸禄两年。


    降职,意味着要将这两人放出监牢。


    若是放出监狱,又会给程立带来多少麻烦,会鱼肉多少百姓?


    圣旨不日到来,程立压着消息,未将此事告知夫郎,写了信给京城交好的官员,也给广瑞、广弘学都写了信。


    写完信已到了燃灯时刻,程立整理好情绪才下值。


    回到家时裴乐正在逗幼子玩耍。


    他们的孩子满一个月了,如今长相真如稳公所说那般白净好看,因出生在三月十七,大名裴鸿云,小名叫七七。


    “七七。”裴乐唤了一声,小小的孩子似听得懂一般,睁着乌亮的眼睛看向阿爹,发出哇哇的声音。


    裴乐便很高兴,转头唤程立一起来看孩子。


    “怎么感觉你心中有事。”两人逗完小孩,一起进堂屋的路上,裴乐忽然开口。


    程立垂眸道:“我打算明日去下面的乡镇看看情况,要离开你和七七几日。”


    裴乐想了想:“我可以同你一起去。”


    现在他得到郎中准许,可以出门,也可以练武,自然可以同程立去往别处。


    他不用喂奶,七七平日里完全由其他人照顾,他离开不会影响到七七。虽自己离开幼子有些舍不得,但他同样不想与程立分开,也想看看核桃府偏远乡镇的光景。


    “你还未休养好,若同我一起去,我反而还要担忧你。”程立道,“再者有你在家,万事我才能放心。”


    程立说的很有道理,裴乐便没再坚持。


    次日程立果然带人下乡,裴乐忙完家事后,带上饭菜去探监崔关。


    崔关因为有他关照,加之未被定罪,并无多少困顿之像,人反而还比从前重了点。


    牢里气味重,崔关又不越狱,裴乐将人带到了外面干净屋子里用饭。


    崔关吃着饭,照常问过阿旺的情况,然后道:“东家,我是不是快被放出去了。”


    裴乐一顿。


    崔关说:“大半年了,我还未被定罪,想来这份罪孽要被掩埋了。”


    “不会。”裴乐道,“罪孽永远不会被掩埋。”


    “那要等多久呢。”


    “不会太久。”裴乐算了算时间,正想说京中很快会来信,却忽然想到程立的异样。


    “东家?”


    裴乐回神,敛了敛眸:“蔡文京中有人,但我和程立在京城待了三年不是白待的,若刑部不管,这些证据会通过其他人上交给陛下。”


    “总之,你杀了人可别想轻易逃脱牢狱之灾。”


    崔关看了看裴乐的脸色,末了一笑:“我相信东家和大人。”


    几日过后,裴乐未等到程立回来,却先拿到了沈如初的来信。


    他先前去了一封信,问沈如初如何解决产后的问题,沈如初回了他些建议,说七七百日宴必会来参加,会带着孩子一起,最后又提了一嘴公事。


    程立给广弘学写信,希望广弘学帮忙与广瑞沟通,好让广瑞帮助他们。广弘学已答应下此事,给父亲写了信,不日将有回音。


    看完整封信,裴乐终于能确定,程立前些日子有愁容,是因为京中已经来了判决。


    判决如何不得而知,但程立写信求助,足以证明来的消息不遂人愿。


    第176章 办法 “你相信我,我不会再给他们为非……


    程立回家的当日, 圣旨同时到达。


    前来宣旨的是刑部侍郎范坨,如同先前来的书信一般,圣旨陈述了些不大不小的过错, 最后判蔡壶降为八品经历,蔡文降为九品知事,罚银千两,罚俸两年。


    “接旨吧, 程大人。”范坨居高临下看着两人。


    裴乐抬头看了一眼范坨,掌心收紧, 随着程立谢恩, 而后站了起来。


    范坨此人他知道,当初在京城时,对他们家铺子下手的就是范坨。


    当初他和程立定要修订律法,又递交了请愿书, 得罪了众多官员,其中以刑部官员首当其冲。


    “范大人一路辛劳,下官早已备好酒水,为大人接风洗尘。”程立拿好圣旨,微微颔首, 礼节性道。


    范坨哼笑了一声:“程大人备酒可不容易,我可得好好尝尝。”


    话不投机半句多,程立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范坨坐上准备好的轿子。


    范坨到达的消息晌午才传来,满打满算准备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因此裴乐在一家酒楼订了餐食。


    掌柜知道要招待官员,特意将二楼清场,拿来了酒楼内最贵的酒。


    范坨拿起酒壶:“都说程大人清廉, 刚上任便查处了一大批贪官污吏,实为国家栋梁之才,可依范某看来,这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是别人,富的是自己。”


    他继续说:“以这壶酒为例,最低得一百两银子,掌柜说送就送,可见这桌子饭菜价值几何,可见掌柜对你这位知府大人多么敬重。”


    他家中“敬重”两个字的语气,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程立笑了笑:“范大人不了解核桃府民情,这壶酒在京城或许可以卖到上百两,在这里售价仅十两。”


    说罢,他命伙计将酒楼内价牌拿来,那伙计行动很快,上下楼就将价牌全都拿了过来。


    总共数十道菜食和五样酒,送给他们的这壶酒售价的确是十两。


    价牌字迹皆相同,其它食物酒水价格也远低于京城。


    “十两在这里,岂不就相当于京城的百两银。”范坨仍有话说。


    “无论十两或百两,都是我用赚的银子买的,范大人若不好意思,可自行结账。”裴乐开口。


    范坨被他一噎:“没上过学的哥儿就是没规矩,你们为我接风洗尘,竟要我结账。”


    裴乐道:“本来没有想让您结账,可大人您既然说起物价,料想您心里过意不去,我是为您着想。”


    范坨眼底闪过一抹冷色:“舞刀弄枪的莽哥儿,倒是伶牙俐齿。”


    “范大人文弱,读的书多,偏偏不能融会贯通,算是白读了。”裴乐寸步不让。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好在原本就有仇,如今再得罪一回没什么影响。


    范坨被安排住在驿站,他嫌驿站环境不好,自命人另寻好客栈入住。


    随后,他看向程立,要求对方立即释放蔡壶蔡文。


    有圣旨在,程立不得有违,带着范坨一行人去了核桃府的大牢。


    到达时已是酉时一刻,太阳快要落山,牢内更是昏暗,范坨才踏进去一只脚就闻到股臭味,当即后退几步,命牢头将蔡壶蔡文带出来。


    约摸一刻钟后,两名面容憔悴、浑身肮脏的汉子被带了出来。


    其中一人抬头一看,“扑通”一声跪在范坨面前:“范大人,下官蔡文,跪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您以后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担不起担不起。”范坨捂着鼻子,又往后退了一步,“蔡大人,你违背国法,如今陛下亲自下令,降你为九品知事,你可有异议?”


    “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蔡壶也跪到范坨面前,恭维一番,三人和和气气,范坨出钱让人去给两位蔡大人洗澡更衣,约好一起用晚食。


    等到三人陆续离开,裴乐夫夫才终于可以回府。


    “不知道范坨要待多久。”回去的路上,裴乐说道。


    程立道:“最多七日,七日后就会好了。”


    “不好,蔡文蔡壶都逍遥法外了。”裴乐抿了抿唇,心情很糟糕。


    广弘学那边同意帮他们,假设广瑞也愿意帮忙,证据被如实递交到皇帝面前,再等待圣旨,如此周折,最快也得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都够做多少事了。


    “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程立道,“他们才出狱,一时半会儿不敢有大动作。”


    “小动作也够让百姓难受了。”裴乐又想起小时候交税时,被那些官差的小动作刁难。


    “乐乐。”程立忽牵住夫郎的手,“你相信我,我不会再给他们为非作歹的机会。”


    望着眼前人的眼睛,几息后,裴乐回握住对方:“我信你。”


    *


    范坨并未待足七日,三日后就走了。


    蔡壶蔡文规规矩矩上值,似不敢有所动作。


    但他们没动作,不代表一切风平浪静。


    蔡壶蔡文出狱的消息一经散播,原本对新知府交口称赞的百姓有一部分怒火上头,大骂官官相护,新知府也是一丘之貉云云。


    裴乐头一次带孩子出门,在铺子里喝茶吃点心时便听见了此等言论。


    他将那伙人训斥了一顿,心里的气却难消。


    自他们来到核桃府起,程立不知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他也从未收受贿赂。蔡壶蔡文被放出来,那是皇帝给的圣旨,刑部做的手脚,并非他和程立所愿。


    这些人怎么能怪罪程立呢?


    还说什么崔关是他们的人,为了放出崔关,才故意把两个姓蔡的也放了。


    “东家。”崔关垂首道,“来铺子里吃茶点的皆非普通百姓,他们全都读过书开过智,忽然间全都这么说,只怕背后有人推动。”


    核桃府贫困,百姓大多不识字,就连府城里私塾都不够多,像是正涛府那般专供女子哥儿识字的私塾更是一个没有。


    读书与不读书区别是很大的,裴乐十二岁才开始跟着程立识字,深明其中道理。


    如今无知百姓骂知府的没有那么多,念过书的人反而多,自是不正常的。


    “不是范坨就是两个姓蔡的。”裴乐气道,“让我逮到幕后黑手,绝不会轻饶他。”


    晚上夫夫两个人见面,将要睡觉时,裴乐将白日的事告诉程立,提醒对方要小心。


    程立揉了揉他的腰:“不必管这些,他们蹦跶不了多久。”


    “你已经想出法子了?”裴乐问。


    程立道:“我早已想出法子。”


    他虽没有做青史留名清臣的志向,但也不欲做个脏官,自无法容忍蔡文蔡壶这样的官员逍遥法外。


    次日,裴乐照例是一上午都待在家中,吃过晌午饭,又小睡了一会儿,和七七玩了一刻钟,这才出门。


    他如今出门也没什么事,不过本身是个不爱宅家的性格,总爱往外走。


    他单独骑着马,正思索着先去哪条街,忽然听见路边百姓说话。


    “原来我们早前是误会知府大人了。”甲说,“知府大人实在是个好官,一点都不偏袒。”


    乙道:“我就说过知府大人是个好的,他能把两个蔡抓进去一次,就能抓第二次,这不,这么快就又抓回去了。”


    裴乐神色微动,下了马与那两名百姓交谈起来,这才得知上午有两名百姓结伴来状告蔡壶蔡文,一人被占了田地,另一人则是妻女被霸占。


    原先程立处置蔡文蔡壶时,让百姓有冤诉冤,但公告未能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再者有些百姓被欺压惯了不敢反抗,不敢告状,故此,如今找出苦主才会如此容易。


    蔡壶蔡文已不再是同知通判,他们只是府中八九品小官,按律,程立仍不能将他们斩首,却拥有了对其用刑的权利。


    这就是程立的计策,他先前往贫苦乡镇走,一来是为了总览民生,二来就是为了找出这些苦主。


    范坨已经走远,等他得到消息,必是程立往京城递交奏折,那时早已晚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们范大人拖我,我同样可以拖着你们。”牢里,程立站在牢门外,字字清晰,“今日两人状告,我审案整理奏折需要半个月,半个月后若再有人告状,只能再往后拖。”


    他看向两人:“不知两位大人能经受多久的酷刑。”


    此话一出,虽未有任何东西落在身上,两个人心里却是一凉,蔡文更是不受控制地发了一下抖。


    蔡壶看似淡定,手背上的青筋却暴露了情绪。


    程立不管他们是何神色,话说完了便走,示意牢头动刑。


    “程大人!”蔡文扯着嗓子喊。


    程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牢头将门打开:“二位大人,走吧,跟我们去刑室。”


    *


    抢占田地、霸占妻女案审理完毕,果然来了新的苦主,蔡壶蔡文再度走上公堂时,已连站都站不住了,背后的囚服全是血色。


    百姓看得痛快,其中只有一人面带异色。


    看过公堂回到家,那人便立即修书一封,加紧送往京城。


    当夜,一名狱卒下值后,悄悄去往某个僻静地方,挖出财宝与印章,同样修书一封前往京城。


    七七的百日宴上,程立再次看见了范坨。


    范坨走得慢,还没有走回京城就折返回来了。


    “恭喜程大人喜得贵子,”门口,范坨嘴上说着恭喜,面上却无一丝笑意。


    裴乐只当是祝福:“来者是客,虽未准备范大人的酒菜,但席面多,给范大人匀一口不是难事。”


    范坨脸色一黑:“没想到给孩子过喜,裴诰命还是这么嘴上不饶人。”


    “嘴上不饶人总比手上不饶人要好,范大人说是不是。”裴乐笑眯眯的,“再者,范大人还未上礼。”


    范坨脸色又黑了黑,还是做了表面功夫,让人去上礼,没有打扰这场百日宴。


    毕竟,他希望程立能够识趣,后面不再和刑部作对。


    第177章 计策 “都这种时候了,程大人多讽刺我……


    将范坨和他所带的人安排在同一桌, 又让裴向浩看着他们免得生乱,裴乐才去忙着招呼其他人。


    小儿百日宴,关系远的且不说, 关系近的来了都想看看孩子,裴乐便亲自抱了孩子给大家看一眼。


    经过三个多月的成长,七七皮肤褪变得越发白嫩,眼睛又大又亮, 整个人白白胖胖的,仿佛年画上的娃娃一般。


    裴乐只让较为亲近的几个人摸了摸七七, 其他人碰都不给碰。


    倒不是他吝啬, 实在是孩子太小,不方便接触太多人,否则生病了可是一场大麻烦。


    沈如初也有幸摸了摸七七的小脸蛋,他家哥儿广文雪也用小手碰了碰。


    广文雪比七七大两岁, 生的好模样,小小哥儿裹在精致衣裳中,雪团子一般惹人喜爱,裴乐也禁不住捏了捏雪哥儿的手。


    雪哥儿朝他笑了笑,裴乐将七七递给休哥儿, 让休哥儿将七七抱回屋内,随后从袖内拿出一串银叶子递给雪哥儿:“可喜欢玩这个?”


    银叶子做得精美,看着又大,雪哥儿不懂金银的价值,但一看就喜欢, 软糯地道了声谢。


    “今日是我们来给你贺喜,倒叫你破费。”沈如初笑说。


    裴乐道:“这一串才费了一两银子,能博孩子一笑就是值得的。”


    两人在屋内说了会儿话, 聊了些两府的状况,直到开席了才分开。


    等到吃完席,热闹散去,裴乐安排好沈如初父子晚上的住处,随后便去了书房。


    书房内只有两个人,程立和范坨。


    外头有两边的人守着,除了裴乐,不会放任何人进来。


    他们两人显然有交谈一会儿了,一个面色微冷,一个隐带怒色。


    裴乐坐到程立旁边,拿过程立的茶杯喝了一口:“范大人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裴诰命就别装了,所为何事你我心知肚明,现下你们关押着蔡文蔡壶,就是在与我们刑部作对。”范坨微微一顿,话风一转,“其实我们刑部一直很欣赏程大人,当年也想让程大人进刑部,奈何程大人自己不愿意,这才被派遣到核桃府。”


    “程大人与裴诰命感情好,不若裴诰命劝劝程大人,与刑部交个朋友,早日回京,岂不妙哉?”


    “在其位谋其职。”程立道,“我如今是核桃府知府便会履行好知府职责,蔡文蔡壶犯了法,我依律收监审理,范大人说什么都没用。”


    “权势美人、金银财宝,程大人俱不动心。”范坨站起来,冷笑,“好一个清官,我倒要看看你能清白多久。”


    说罢,他甩袖离去。


    裴乐看了看未关上的门,眼底也有些冷:“这人太过分了。”


    程立道:“他们如此保蔡文蔡壶,很可能两人手中握有刑部的把柄。”


    裴乐道:“这还用说吗,蔡文往京里上供,数额必定巨大,必然留有账本。”


    程立声音略低:“或许不止有账本。”


    或者说,不止有蔡文蔡壶行贿的账本。


    裴乐心中微震,旋即道:“若果真如此,我们一定要将此事挖出来查清楚。”


    程立点头:“自然。”


    *


    “范大人!”再度看见范坨,蔡文感动得热泪盈眶,浑身伤痛一时都忘了,跪倒在上司面前,“范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我快被他们打死了!”


    阴湿的牢狱中,范坨站在牢门外,与蔡文隔着三尺的距离,叹了口气:“蔡大人,并非我不想救你,实在是程立性如顽石,始终不同意放你们出来。”


    “可……”


    范坨打断他:“可你放心,你们我暂时救不出来,但你们的家人我都会照顾好,不会让程立伤害他们分毫。”


    蔡文心中一凉,明白这是警告,只得磕了个头:“有范大人在,下官就可以放心了。”


    “你明白就好。”范坨说罢,又看向蔡壶。


    蔡壶年龄大了,但年龄越大越是在乎子嗣后代,连忙表明态度。


    敲打完两人,范坨一刻都不想多待,给了狱卒些银子,让他好生照顾两位大人,随后便离开。


    自打范坨给过银子后,蔡文蔡壶的日子的确好过起来了,没有再受刑挨打,每日吃的不算多好,但至少能吃饱,稻草和被子也换了新的。


    如此过了约摸一个月,程立来看他们:“两位大人最近过得如何?”


    蔡文哼了一声:“承程大人关照,侥幸没死。”


    “大人,我就说这种人养不熟的,对他们好没用,就得打才行,把人打烂打到半死打服为止。”牢头愤愤说着,摩拳擦掌想要动手。


    程立示意对方冷静:“用刑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两位大人皆是明智之人,明白该如何做。”


    “程大人状元出身,更是明智之人,可惜却尽做糊涂事。”蔡壶道,“你这般针对我们两人,什么都得不到。”


    “何谈针对?”程立道,“我这些日子对两位大人还不够好吗。”


    蔡文道:“因为范大人在这里,你才不敢对我们用刑。”


    “范大人十三天前就走了。”牢头说,“这些天你们能有好日子,全都是程大人的吩咐。”


    蔡文蔡壶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这是怀柔政策,程立想要他们手里的东西。


    蔡壶道:“程大人就别假仁假义了,若真想我们好过些,放我们出去不就行了。”


    程立垂眸,思索一会儿后道:“可以,你们可以出狱一日,明日这个时辰前回到牢房。”


    两人又是一怔,蔡文率先问道:“无人看管?”


    “我相信二位大人,但国有国法,自然会派遣官差跟随。”


    管他有没有人跟着,能够出去就是好的,两个人都不再顶嘴,蔡壶甚至放低姿态道了声谢。


    在牢里待了那么久,如今伤势都养好了不用就医,两人出狱后头一件事便是回家探望家人。


    令他们没想到的事,家里人还住在原来的屋子里,可人却不齐。


    确切来说,家里只剩下父母妻妾,他们的子女孙辈都不在。


    “儿子呢?女儿呢?”蔡文问妻子。


    蔡夫人抹了把眼泪:“都被范大人给带走了,说是带他们去京城谋出路享福。”


    京城天高路远,再者蔡文坐牢自身难保,范坨说是带人去享福,实际上不就是当人质。


    “也算是好事。”蔡夫人不知安慰丈夫还是安慰自己,“他们不在核桃府,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真是妇人之仁。”蔡文咬牙切齿,“他们都把孩子带走当人质了,你以为做人质能有什么好下场?”


    “会有什么下场?”蔡夫人毕竟没有做过官,想象不出来。


    蔡文道:“若是我,我便让他们签卖身契,如此一来,他们的性命掌握在我手里,父母只能听命行事。”


    闻言,蔡夫人几乎昏倒。


    “怪不得姓陆的让我回家,原来是早知如此,想激起我的愤怒,让我为他做事。”


    蔡夫人拉住丈夫:“你不能为他做事,你要是为他做事,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你和你爱妾的孩子怎么办?”


    蔡文冷哼:“我心里清楚,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不在乎孩子,我还能在乎什么。”


    程立越想让他转变态度,他越是转变不了。他只要撑住了,儿女们还有得到自由身的机会,要是撑不住投靠程立,那就全完了。


    蔡文是这般想,蔡壶则更为果决,得知儿女孙子都做了人质后,竟自尽表忠心,好在被官差及时救下,没能死成。


    一日后,两人没有回牢里,程立命人将他们带进了府衙后院,一处宽敞的屋子中。


    “两位蔡大人真令我刮目相看。”程立阔步走进来,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们对百姓敲骨吸髓,不想对子嗣竟这般有情。”


    蔡文道:“听说程大人喜得哥儿,应当明白为人父者的心情。”


    “我原以为你们不算人。”程立说。


    蔡壶喝了口茶:“都这种时候了,程大人多讽刺我们几句,难道我们会听话吗。”


    “既然二位大人不喜,我就不与你们卖关子了。”程立拍了拍手,“带他们进来。”


    两行年轻人和几名孩童被带了进来,一个个看见坐在屋内的人,都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爹!”


    “爷爷!”


    蔡文蔡壶不自觉站起来,先仔细看了自己的子嗣们,又看向程立。


    这一回两个人都不敢说难听话了,但也不敢贸然说好话,眼神惊疑不定。


    “范大人要他们走,被我夫郎截了下来。”程立简单言明局势,“现如今他们在我手中。”


    屋内静默半晌,最小的孩童看看大人们,正想开口,被姐姐捂住了嘴。


    又过了几息,蔡壶叹道:“程大人好计谋。”


    若他们因子嗣被带走而愤怒之下倒戈,程立只需继续关着这群人,让他们以为真是范坨带走便可达到目的。


    若因担心子嗣而不敢倒戈,事态发展便会是如今这般。


    程立笑了笑:“也是范大人先将人带走,我才想出此法。”


    “可是程大人,你抓了我们的子嗣,难道真敢对他们做什么?”蔡文抬起头看向程立。


    第178章 账本 程立道,“账本的确是你爹娘所盗……


    “怎么样, 他们说了吗。”


    晚上,程立才回到家,裴乐便迫不及待问道。


    程立摇了摇头, 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甚至当着蔡文的面刺伤他的儿子,那两人都无动于衷。


    程立问:“你那边如何?”


    裴乐道:“看不出来什么。”


    这句话指的是从崔关身上看不出来什么。


    崔关曾经的一句话引起裴乐注意,程立又分析出两名姓蔡的身上必定有关于刑部的把柄。裴乐便猜测, 崔关身上很可能也有证据。


    他近日出门都带着崔关,多加观察, 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或许是我想多了。”裴乐微微蹙眉。


    程立抬手抚平他的眉心:“我迟早有一天会撬开蔡文蔡壶的嘴。”


    裴乐自是相信程立, 但他也想自己做出点什么。


    再者,他始终认为崔关心中有事。


    次日,裴乐将阿旺叫来。


    阿旺原本又黑又瘦,来到核桃府后吃喝都不错, 如今和同龄小孩比起来不算瘦了,人也白了些,但一双眼睛还是充满了警惕,眼底藏着狠色。


    裴乐校考了阿旺的学问,发现这小孩学得不错, 随后又问了些日常生活。


    阿旺的日常简单,他不是府中少爷,所以除了学习外,闲暇时间他基本是跟着大人干些杂碎轻活儿,譬如扫地择菜, 擦桌子等。


    “你现在每晚跟谁睡?”裴乐听后问。


    阿旺道:“跟崔关哥哥。”


    “你是个汉子,都八岁了,一直同哥儿睡在一屋不合礼仪。”


    阿旺心里一紧, 拳头攥了起来。


    裴乐问:“我给你们换一处屋子吧,给你一个单独的房间。”


    阿旺抬头:“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府中屋子多,空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们住。”裴乐说。


    “那你有那么多多余的钱,怎么不分给我们。”阿旺说。


    这话实在有些伤人,导致裴乐眸色微变,有些寒心。


    他实在想不通,难道世上真有天生恶种吗,他对阿旺这么好,日子这么久了,阿旺竟还将他当做对立之人。


    “对不起。”阿旺又很快道歉,低头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裴乐:“理由。”


    阿旺皱了皱鼻子:“我是个什么做不到的小孩,你对我好,就是想要崔关哥哥为你做更多的事。”


    “我可以不上学只干活,也不住好屋子,每天给我一碗饭吃就行了,你不要把我的债算在他头上。”


    裴乐心里一怔,解释道:“我怎会将你的债记在他的头上,你的债,自然由你以后来还。”


    “让你上学,是为了你以后能更好的为我做事。”裴乐顿了顿,“再者,难道我对其他人不好吗?我可有让他们做些上刀山下火海的事?”


    阿旺年龄小但脑筋灵活,裴乐与他一说他便明白过来了,再度跟裴乐道歉,又道了谢。


    “孺子可教。”裴乐揉了揉阿旺的发顶,给他拿了块点心,让他回去了。


    他找阿旺来,本来是想侧面打探些崔关的消息,如今没打探到也不失望。


    阿旺并非天生恶种,知恩图报,得知这一点足够了。


    另一头,阿旺回到偏院,一五一十地和崔关说了刚才的事情,将点心掰了一半送给崔关。


    崔关吃着半块点心,心思微动。


    晌午,管事果然说了给他们俩换屋子的事,他们俩的行李都不多,不消两刻钟就收拾好了,随后崔关去找了一趟裴乐。


    他知道裴乐为何突然将阿旺叫过去,也知道裴乐想要什么,也愿意将东西交给裴乐。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明白裴乐和程立是怎样的人,愿意将所有实情告知。


    但他去了才得知,裴乐和休哥儿出门了。


    “去哪儿了?”崔关问院里伺候的丫鬟。


    丫鬟摇头:“不知。”


    裴乐去了一趟物街,物街是售卖各类物品的热闹街道,裴乐听说布庄新进了一批精细布料,想用来给孩子做衣裳。


    ——其实七七的衣裳早在出生前就得了许多,一年内足够穿,但他听见有好料,就是想给孩子买来。


    裴乐的身份布庄掌柜并不清楚,但知道裴乐是做生意的,身上有钱,故此十分热情,一问就将好货都拿了出来。


    给七七选完布料,裴乐又给程立和自己各挑了一块布。


    伙计将布叠好,休哥儿拿着布,裴乐率先往出走,却在踏过门槛的一瞬,骤然感觉到一股杀气。


    他下意识侧身,躲过了一支匕首,却没能躲过地上乞丐的偷袭。


    利刃划破皮肉,小腿猛地一痛,与此同时,左右都有人骤然暴露凶相,执短刀长剑向裴乐袭击而去。


    裴乐在这一瞬间做出反应,劈手夺了左边人的短刀,躲过右边刺来的长剑,与几名刺客打斗了起来。


    “东家!”休哥儿看见裴乐腿上在流血,惊得布匹脱手,下一瞬拿起布庄的长木杆就冲上去帮忙。


    见状,布庄掌柜在店内喝斥了几句,命伙计前去帮忙。


    眼见鲜血都溅进了铺子,伙计哪里敢上前,拿着棍子在旁边看着。


    休哥儿一棍子打在一名刺客身上,引得那刺客来打他,虽未坚持多久,但还是为裴乐分担了压力。


    不出半刻钟,刺客死的死逃的逃。


    裴乐不止左小腿受伤,左臂也被划伤了一道,休哥儿伤势更重,吐出了几口血。


    “我已经让伙计报官了,裴掌柜,你没事吧。”布庄掌柜连忙跑到裴乐跟前,不敢扶他,慌张道。


    裴乐冷觑他一眼:“你的铺子前怎会有刺客。”


    “我哪知道。”布庄掌柜也觉得苦,“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会引来这样一群人。”


    “我们东家是知府夫郎。”休哥儿忍痛道出身份,“若叫我们查出你与刺客有关系,绝对饶不了你。”


    掌柜大惊,一时间面白如纸:“夫…夫郎,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我也是……”


    “先请郎中。”裴乐语气听不出情绪。


    话音刚落,就有两名郎中背着药箱跑过来,掌柜还算机灵,早就让人去请郎中了。


    郎中给两人诊治止血,裴乐主要有两处伤,不轻但也不算特别严重,需要至少一个多月的休养。


    休哥儿外伤看起来只有一处青紫,实则内器受损,郎中先给开了十日的药,让他十日内不要做任何活计。


    郎中诊脉期间,程立赶到布庄,待到诊治完,便将夫郎抱到马车上,休哥儿自有其他人扶上车。


    布庄掌柜看见此场景,更是满头大汗,后悔方才没敢上前抡一棍子。


    他殷勤地跟着马车,喊了一声大人,想要一起进府衙,却被官差阻拦,转而要让他上囚车。


    裴乐掀开车帘:“放了他,今日刺客一事与他无关。”


    得令,官差这才将掌柜丢下车。


    帘子重新垂下,裴乐收了对外的镇定神色,整个人放松下来,半倚靠在程立身上,由夫君抱着。


    说抱着更像是扶着,他手腿都有伤,程立不敢用力。


    一路上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待回到家,门人说有一名小孩送了封信过来。


    程立接过信封,摸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未署名。


    他将信拆开,里面果然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意思十分简单。劝他识趣,否则日后就不止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果然是范坨。”裴乐咬牙道,“他太可恶了。”


    这句话正好被赶来的崔关听见,崔关一怔,旋即上前欲帮忙将裴乐扶下车,但程立已先一步下车,将夫郎抱了下来。


    “东家伤势严重吗。”崔关已听说裴乐受伤的事,追在后面关切问道。


    孔壮道:“挺严重的……”


    事迹全讲了一遍,崔关心下一沉。


    程大人向来在乎夫郎,今朝裴乐被人袭击受伤,以后还不知会面临多少危险。


    程大人还会查下去吗?


    裴乐还愿意他查吗。


    “当然要继续查下去,若不再查了,我岂不是白受伤。”晚上,崔关在旁伺候,有意无意地提出问题,裴乐说道,“他故意派人伤我,恐吓我们,足以证明继续查下去,形势会对他们不利,这当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放弃查案。”


    “若是小公子受伤呢?”崔关问。


    裴乐道:“若让七七受伤,我身为人父,自会为子报仇。”


    他将七七看得重要,自己同样重要,他受伤是什么样的反应,七七受伤后,他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程大人也会这般想吗。”


    “我与夫郎一心。”程立从外面走进来。


    得了这两人准确的言论,崔关终于下定决心:“东家,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们。”


    他终于将实情说出。


    原来,他爹娘真正的死因并非世叔嫉妒,而是死于蔡文蔡壶手中。


    当年他爹娘在核桃府颇有名气,蔡文曾两次请他爹娘去蔡府中表演,第一次得了赏钱喜乐融融,第二次回到家,爹娘却满脸沉重。


    崔关询问究竟,爹娘当天没有告诉他,过了几日才与他说实情。


    爹娘在府中表演,候场时,不慎听见了蔡文蔡壶和另一人的谈话。


    从交谈中听出,这些人贪污了足足九成的赈灾银,正在讨论分赃的事。


    “你爹娘偷听,后来被蔡文发现了?”程立出声。


    崔关点头:“起初没有被发现,但蔡文弄丢了账本,查探之下发现我爹娘极有可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因此买通我爹娘身边的人,对他们下手。”


    当年蔡文也派人对他下手,但他正好去了一位朋友家中过夜,侥幸躲过一劫。


    再后来,估摸着蔡文觉得他年龄小什么都不知道,又觉得一家人全死了很惹人注意,正好新知府上任,蔡文忙着与新知府争权,暂时放过了他,他就这样活了下来。


    但蔡文并未完全放心,与新知府争权结束后,尽管他表现乖顺,还是派黄世叔时不时打探他的口风。


    崔关觉得自己并未露出破绽,但后来,黄世叔还是想通过“嫁人”一事将他神不知鬼不觉谋害。


    不知是为了财,还是得了蔡文的命令。


    再后来,便如同他从前所言,他将世叔一家杀害,逃出核桃府。


    “你逃出来又想回来,可见你放心不下此事。”程立道,“账本的确是你爹娘所盗,在你手中,是吗。”


    崔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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