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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闲聊 裴乐去京城会有出息,他去了只会……


    画中人生得一张好样貌, 朗目疏眉,神态怡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与画外人讲话。


    ——没错, 哥儿虽手中拿着书,视线却越过书本,落在不知何人身上。


    裴乐看着画中人的眉眼,眉毛轻轻扬了一下, 语调轻快:“你什么时候偷画的我?”


    “回到府城之后。”


    这些天程立出门一来为应酬,二来就是为这幅画。


    他总说去找燕东, 实则找的是燕东的夫郎林北。


    林北擅丹青。


    裴乐记得上一回程立给他画肖像画的一点也不像, 这回能够完全描绘出他的神态,其中所下功夫可想而知。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原来你这些日子就是在忙着给我准备生辰礼。”


    他亲了一下程立:“谢谢夫君,我很喜欢。”


    程立滞了一瞬,旋即握住哥儿的手腕:“再喊一遍。”


    裴乐眨眨眼:“喊什么?”


    “夫君。”程立直盯着他。


    原本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成了亲,两人就是夫郎夫君的关系。


    可对上程立的眼神,裴乐耳根忽然烧起来,说了一句“听不见”,轻巧得脱出手, 转身便跑了。


    画卷遗忘在书房,仍是展开的样式,画中哥儿眸底偷藏一抹浅笑,惹人心底生出无数遐想。


    *


    晌午一家人聚在一起吃过饭,下午裴乐和大哥阿嫂去衙门过了房契。


    回来时顺便买了棉布送去绣庄, 用作给仆从做衣裳。


    随后,裴乐去了顾水水家一趟。


    顾水水和顾红两人如今在府城小有名气,做一套衣裳能赚三十两到二百两不等。样式复杂起来, 需要的东西和人手就更多,因此换了住处。是一处离裴家不太远的小院子,裴乐牵着马刚走进去就听见几人争吵的声音。


    是顾红的徒弟们,在为布料的颜色和针法而争吵。


    顾水水在不远的房间里安静描绣样。


    院子里挂着布,裴乐从两排布之间穿行过去,悄悄放慢脚步,走到顾水水面前站定。


    对方马上抬起头。


    “乐哥儿。”顾水水脸上一喜。


    “我还以为你早就看见我了。”裴乐笑。


    顾水水道:“你走到面前我才注意到有影子。”


    顾水水从桌后绕出来:“你是来拿衣裳的吗,我还没有做好。”


    ——裴乐从京城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找顾水水给自己程立各定制了几套好衣裳。


    裴乐笑道:“我知道做衣裳费时,今日是来找你玩的。”


    又看了眼桌面:“你若没时间就不用招呼我。”


    “你来找我肯定有时间,正好问问你关于衣裳的问题。”


    裴乐当时的要求是:要缎子面和云锦的好料,款式简约大气,不能影响行动还要好看,其它的均由绣工定夺。


    若其他人这般要求,除非给价特别高,否则顾水水便拒了。只因为是裴乐,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且他能有如今的成就多仰仗裴乐,所以他才费心思做了七八套种颜色、材料搭配。


    他都在纸上画好了,一一介绍解释,让裴乐挑选。


    “我觉得都好,这些都要了,一样一套。”


    顾水水道:“若是都要,全做完起码得半年后了。”


    裴乐喝了口水,道:“无妨,按照先前说好的,你先给我们一人做一套简单的,剩下的做好后送去我家即可。”


    顾水水便点头,将纸张压好。


    随后,两人去了另一间相对空旷的屋子聊天。


    顾水水最近不清闲,裴乐前几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和好友闲聊,这会儿才和顾水水讲起京城的风土人情。


    “我在京城也找过绣工,他们大都手艺一般,要价却很昂贵。”裴乐顿了顿,忽然问,“你可要随我一同去京城?”


    “一般的绣工都能在京城挣不少,以你的手艺去京城一定能挣得更多。”裴乐希望朋友一起去,但坏处也要讲清楚,“不过风险也大,京城人员混杂,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或者被人使绊子。”


    越往繁荣地方走,挣的钱越多,这个道理顾水水明白。


    以他的手艺,若是留在村里,大概率是个“针线好的贤惠夫郎”,了不起能帮人绣花一个月挣一二两。


    因为他在府城,他才有机会一个月挣几十两甚至上百两。


    若是去京城……


    顾水水心里考虑良久,最后摇头:“我还是不去了,府城就挺好的,我在这里不缺钱花,还能周济家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和裴乐不同,他只有绣活这一技之长,裴乐会武,会做生意,学问也不差,还有状元夫君。


    裴乐去京城会有出息,他去了只会是名普通绣工。


    “那好吧。”裴乐很理解他,换了话题,“阿嫂最近在做新点心,等做好了我拿来给你尝尝。”


    “好呀,甜的还是咸的……”


    两人又聊了约摸两刻钟,眼看到酉时了,裴乐才告辞回家。


    到家刚下马,他就发现了不对。


    有很多人在他和程立的书房。


    裴乐快步往里走:“你们在做什么?”


    楚哥儿忙站起来道:“大掌柜,是程大人要我们收拾书房。”


    裴乐心里一紧,几步踏进书房,环顾一周:“他只让你们收拾左边?”


    “是。”背后传来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让他们收拾行李是临时起意,未经你的同意,我不会让人动你的东西。”


    书房是两人共用,程立用左边,裴乐用右边。


    裴乐瞟了一眼柜子,道:“那就好,我的东西太乱了,等到明天我自己收拾。”


    “哪里乱了,右边明明很干净。”楚哥儿脑筋直白,下意识说道。


    说完反应过来自己在议论主家,连忙低下头努力干活,生怕被罚。


    裴乐道:“里面的东西乱,连账本都没有整理好。”


    “我明日陪你一道整理。”程立说。


    裴乐想了想:“好啊。”


    又问:“你明天何时有空?”


    “一整日都有空闲。”


    裴乐便道:“那你吃了早食就开始干活,先帮我把抽屉清理出来,剩下的等我从武馆回来再一起弄。”


    “抽屉里藏了生辰礼?”


    “是什么样的礼物?”


    裴乐掌心收紧了,别过脸,却被汉子追着问:“哥哥不能提前告诉我吗?”


    明明白日还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要对方吃完早饭就干活,对方只浅笑着温声应好,入了夜却忽然发起疯来,非要逼问礼物的究竟。


    “你若真想提前知道,自己去看,都告诉你位置了。”裴乐咬牙道。


    程立道:“哥哥陪我一起去?”


    “我这会儿怎么去?”过了几息,裴乐才有精力回道。


    程立亲了亲夫郎的唇:“不去也行,哥哥叫我一声夫君。”


    裴乐被磨得难受,报复似的咬了一下对方的唇:“不叫。”


    “那哥哥陪我去看礼物。”


    裴乐实在受不了,无奈答应:“明日一早就拿给你。”


    “哥哥待我真好。”


    “那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裴乐踹了他一脚。


    程立失笑,人声很快消散在暗色中,只余几道吱呀。


    裴乐准备的生辰礼是玉雕小像牌。


    他从庄凌那里买的和田玉原料,请专业师傅雕刻而成,一共两块,一块刻着他自己,另一块刻着程立。


    两块玉是由一块料子切割开制成,大小相同,成色几乎一致。


    他将两方盒子都打开,让程立选一个。


    程立选了裴乐。


    这在裴乐意料之中,他拿了剩下的那一块,掀开垫着玉牌的软布,取出软布下的红绳。


    一人一根。


    “绳子是我自己编的,很结实,无论挂在腰上还是系在脖子上都合适。”


    “那哥哥帮我系上。”程立低下头。


    程立容色卓绝,这会儿微低着头,气质温润端方,令人赏心悦目。


    即使裴乐想到昨晚的恼意,看见这样好看的人,也有些生不起气了。


    他帮程立系好,自己的一份并未立刻佩戴。


    他还要去武馆,训练难免磕磕碰碰的,不适宜带饰品。


    两人在书房温存一会儿,裴乐起身前往武馆。


    程立则在家继续指挥人收拾东西。


    返程耗时过长,他们能留在府城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七天了。


    京城路途遥远,官员难有长假,往后哪怕过年也难见面,因此东西能带过去的都得带过去,必须提前收拾好,以免启程时忙不过来。


    *


    五月二十八,天晴。


    十七辆骡车载着箱笼,又有四辆马车载着人,还有数名官兵骑马随行,一路浩浩荡荡进了京城。


    长途跋涉让所有人精气神受损,这会儿就连起初最兴奋的裴向星也只是睁着圆眼睛安静望着车窗外,像是好奇的小鹿。


    裴乐早已好奇过了,潦草扫了一眼,靠在程立身上闭眼假寐。


    昨夜有盗匪,抓贼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又为了能够在正午前抵达京城,裴乐只睡了两个时辰。


    上午倒不困,他因为日日去武馆练武,习惯了早起,也习惯了晌午睡一会儿补眠,所以这会儿才开始有倦意。


    程立知道他的习惯,调整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自己也闭上眼睛。


    如今有随从,不需要他们自己盯着一切,待到了地方自会有人将他们喊醒。


    第132章 到京 连带押金,五百五十两银子给出去……


    马车不知拐了几道弯, 最终在驿站前停下。


    一行人相继下车,清点人数,确定没有遗漏一人, 这才走进驿站。


    京城驿站目前拥挤,裴乐和程立两人,三哥一家共五人,合起来七人只给安排了两间窄房。


    好在他们都是穷地方出身, 眼下能有个房间休整就行,并不挑剔。


    程立见裴乐打了个哈欠, 出声道:“乐哥儿, 你和三哥他们留在驿站休息,我去找牙人。”


    他们离开京城前与牙人沟通好了,让帮忙找合适房子铺子,来之前已接到牙人的信件, 牙人手上有好几处,今日就是去看看具体定下哪里。


    这事儿不能耽搁,因为牙人不止应了他们的差,若去得晚了,就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


    “你休息吧, 我去就可以了。”裴乐知道程立也睡得少,“你过不了两天就要当差,我休息的时间还有很多。”


    两人都想让对方休息,最后还是一起去了,还有裴向浩, 共三人。


    牙行离得颇远,马车走了两三刻钟才到。所幸他们来的算早的,牙人手中还有离皇城近房子三处, 远的更多,有五六处,铺子也有三处。


    三人先看近的,与人同住一个大院子的一处没看,另外两处一处没井,另一处略远。


    在裴乐看来是有些远的。


    “没有近些的地方了吗,我方才看见那边巷子里有好几处空院子。”裴乐指的地方直线距离很近,但因为各个街巷错综复杂,若是住在朝西巷,上朝能比这里省半刻钟时间。


    牙人道:“那边太贵了。”


    “多贵?”


    “一年五百两银。”


    现在站的这一处是一年三百五十两银子,便宜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但裴乐还是想看看:“带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牙人:“看不了,那处早就有人定下了。”


    裴乐蹙眉:“有人定了你刚才怎么不说?”


    知道他们的身份,牙人抬手,自己作势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低头赔笑:“夫郎您见谅,我这人记性差,方才没想起来,这样吧,这处的院子我再给您便宜十两。”


    他都这般说了,裴乐不好再说什么,跟他又杀价十两,最终年租三百三定下秋茂路这处小院子。


    随后几人去看铺面,铺面的位置,裴乐打算选在离家不太近,但也不能算远的临江路。


    他早看过了,那里很热闹,来往百姓身上都没什么补丁,周遭铺子不少,开在那里应是稳当。


    可牙人说没有临江路的铺面,看了附近的几处,裴乐都不太满意,没有定下。


    最后看供裴向阳一家子住的大院子。


    京城租金相差大,转两个弯就可能差出百两银。


    他们一家不用上朝,自然不用非选择离皇宫近的,但也不能太偏僻,否则以后去铺子里不方便。


    牙人给出了几处选择,都距离临江路不太远,年租在二百两以内。


    裴向浩听着不禁咂舌,二百两,这也太贵了。


    不过若和方才定下的小院子相较,又显得不那么贵了。


    驿站条件不好,裴乐想先将三哥一家的住处定下来,三人一直看到傍晚,将将定下了一处距离临江路不远的院子。


    不是从牙人手中租的,而是直接和院主相谈的。年租一百七十两,挺阔大的,约是小院的三倍,略微有点老旧,需要自己修补一番。


    连带押金,五百五十两银子给出去,裴乐有些肉疼,但也松了口气。


    至少人是安顿下来了。


    “明日就能住进去,这几天租好铺面,下个月就能挣钱。”回到驿站,洗完澡,裴乐坐上床说道。


    驿站的床小,夏季炎热,程立坐到他旁边,拿起扇子:“不着急,这段时间赶路疲累,你又要练武,铺子的事缓一缓无妨。”


    “不能缓,缓得我心里着急,我想早日挣钱。”裴乐说着躺下,“如今我们看着还成,钱够用,可我总怕发生什么事导致钱不够了,因此必须得有稳定进项。”


    府城那边能挣钱,裴乐相信大哥阿嫂不会将他的钱贪了去,可到底路远,约好的是一年送一回钱,若发生什么急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程立握住夫郎的手。


    裴乐的手上有厚茧,还有开裂的细小口子,摸着比他的手粗糙很多,若只将手心展示于人前,绝不会有人猜到他是名衣食无忧已当了老板的妙龄哥儿。


    他初遇裴乐时,裴乐手上也有茧子,那时还未习武,皆因生活所迫,不得不磨出一手茧。


    他举起夫郎的手,亲了一下指尖的茧:“不必担心,有我在。”


    “我是你夫君,合该护你周全。”


    裴乐心里一甜,感受着扇来的凉风,也把玩着程立的手指:“我知道若出了事你定会护着我,可一个人不能只依赖旁人,否则你若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若是被厌弃了,又当如何?


    当然,裴乐心知程立品性上佳,即便不喜欢他了,也不会弃如敝履。


    夜深露重,小窗户终于透出些凉意,两人渐渐睡去。


    *


    次日醒得早,忙着搬家、打扫屋子,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小院里只有裴乐、程立还有一名二十岁的车夫孔壮。


    孔壮是他们来京城的路上招揽的人手,出身穷苦,家里没什么产业,因此外出谋生,路上遭遇山匪,被裴乐一行人救下。


    “东家,大人,可是要出门?我这就去驾车。”孔壮见两人像是要离开,追上前询问。


    “东家”是指裴乐,大人自是指程立。


    程立道:“我们出去走走,不必驾车。”


    裴乐递给他半吊钱:“若饿了就自去买些吃食,我们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


    京城虽物价高,可半吊钱吃一顿饭怎么着都能多余些,孔壮答应的声音都大了些。


    两人出了门,先在附近转了一周,随后找了家面馆坐下,各点了一大碗凉面,裴乐还加了两张鸡蛋饼。


    这家面馆手艺不怎么样,凉面仅仅是能吃的程度,裴乐私以为不如自己调的好吃,不过还是将其全部吃完了。


    “老板,这附近可有什么热闹的适合晚上玩乐的地方?”放下筷子,程立询问道。


    老板道:“今儿没什么热闹,只有一家新开的青楼,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往南拐就能看见。”


    程立:“除却青楼可还有其它可玩的地方?”


    老板看了看左右,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先帝驾崩后,好多玩乐场所都关门了,至今未开,若是想玩乐,只能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开的铺子。”


    裴乐问道:“只有临近皇宫的关门了,还是整个城里都关了?”


    “应是都关了很多,我也不太清楚,我一天到晚守在铺子里。”


    面馆确是如此,老板通常一年忙到头。


    裴乐结了账,和程立两人走出面馆,往皇宫相反的方向走。


    虽然玩乐的地方变少了,但这会儿还没有到下值时间,因此铺子几乎都开着,看着仍然热闹。


    两人走了四五条街,眼见天黑了,裴乐道:“要不我们去青楼看看吧。”


    他其实一直想去青楼看看,不为玩乐,只因没有见过,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去吧。”程立没有反对。


    青楼对于哥儿而言是危险去处,但有他在,不会叫裴乐有危险。


    两人问了人,打听到新开青楼的位置,一路走过去,越走人越多,去的人不止汉子,还有和裴乐一样的年轻哥儿小姐们。


    裴乐低声道:“看来今晚的节目很精彩,吸引这么多人,我们来对了……”


    “也可能是京城玩乐太少,而爱玩乐的人又太多。”程立亦低声。


    他们一路走来,确实没有见到几家可供娱乐的场所。


    裴乐心想,兴许是先前禁娱,许多家店撑不住倒了。也可能是新帝发布了什么新命令,在肃清六皇子党羽。


    要知道,能够在京城繁华处开店,本身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几乎每家店铺都有后台,若出了事就比较谁的后台更硬。


    原先六皇子风头盛,在京城势力更大,估摸着规模大的铺子几乎都能跟他扯上关联。


    “诸位客官这边请,每位三两。”一声温雅传来,裴乐抬头看去,只见前面灯亮处站着几名妙龄女子哥儿,个个打扮得端正大方,说话声音也不像话本里描绘的那样古怪。


    难怪那么多女子哥儿敢来这处青楼,到底是大地方,与普通青楼不同。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交银子进了门里,才看得出里面多么豪华阔大。


    正对门搭着高架台,台高约五尺,上面有几名舞姬正在表演。


    台下有四人、二人小桌,桌面上摆放着瓜子,桌脚放着渣斗。


    他们俩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找了个相对好的位置坐下,裴乐看了看四周,见有人的桌上都有茶水,正要唤伙计,就有伙计小跑着送上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茶水瓜子免费,若是喝完了您叫我。”


    裴乐这才明白,不上茶水,是因为茶杯若一直放着,难免会让人怀疑不干净,所以来一桌上一桌。


    第133章 随你 “随你。”广弘学语气微沉。……


    “瓜果点心咱们这里也有, 价格不贵,一盘二钱,可要来一些?”伙计推销道。


    程立道:“要一盘瓜果一盘点心。”


    伙计又问他们具体要什么样的水果点心, 裴乐让伙计随便拿。


    很快瓜果糕点端上来,糕点精致,水果新鲜且切成了块,但分量极小, 糕点约摸只有一两不到。


    像这种地方就是吃个精致,没人进来专为吃东西, 裴乐早有心理准备, 付了钱。


    他拿起筷子,先尝了块糕点,意外地发觉味道竟十分好吃。


    他又夹起一块喂给程立:“你尝尝看,是不是比我们家的好吃。”


    “初尝好吃, 若吃多了不一定。”程立品尝后道。


    裴乐点头:“因为它这份糕点用的油和糖更多,少吃好吃,若多吃就会感到恶心。”


    但这一盘都吃了没什么问题,分量小。


    裴乐又尝了瓜果,都是好瓜果, 很清甜。


    台上舞姬换了一波,周遭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嘈杂,裴乐注意到自己周围。


    前面、后面都是两个汉子,左边是一对夫妻, 右边则是一对夫夫。


    裴乐看过后撤回视线,忽然意识到什么,再度往右边看去, 正正好对上广弘学的目光。


    冤家路窄,右边竟是广弘学和沈如初。


    广沈两人比他们提前出发,早已到了京城。


    沈如初先前回沈家住与广弘学置气,说要和离,如今却一块儿上京,想来是和好了。


    沈如初隔着过道朝他笑了一下:“乐哥儿,这里的点心可好吃?”


    裴乐如实点头:“这里的糕点用料足,初入口无比惊艳,但不适宜多吃。”


    “多谢。”沈如初颔首,向伙计点了三样糕点,五样水果。


    方桌并不大,八个盘子一摆,余下的空位就不多了,沈如初又让伙计换了一壶价值十两的茶。


    他们如此阔气,裴乐略感艳羡,但视线很快被台上的表演夺走。


    沈如初分出一半精力看台上,另一半精力则注意着身边人。


    他此番同广弘学入京,虽暂时绝了和离的心思,心态到底发生了些转变。


    广家乃是大官,他做广家的夫郎,对自己家族极有益处。至于和夫君的事……大不了只当自己尚未成亲。


    不过,到底是名义上的夫君,若广弘学一直盯着别的哥儿看,他心里仍会不舒坦。


    “盯着我做什么,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他?”广弘学忽然出声。


    沈如初道:“你动心思即是错,无需他回应。”


    “随你。”广弘学语气微沉。


    听了这句,沈如初心里更为不快,简直想将八个盘子全都扣到他脸上,碍于情面,冷哼一声:“我看你是不打自招。”


    裴乐耳聪目明,更何况过道只有三尺宽。


    他听着广沈两人说话,扯了一下程立的袖子。


    倒不是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行径。


    程立和他对了眼神,握住他的指尖,两人视线再度投向台上,没再管旁边人。


    管那两人怎么争吵,以后如何发展都好,只要不干扰他们就行了。


    约摸一刻钟后,台上舞姬再度下台,穿着华丽的妇人走上台,看着高高瘦瘦的模样,声音却极洪亮:“诸位客官,今日是我们上云楼开业的日子,感谢诸位捧场……”


    “别说那些没用的,姑娘哥儿们什么时候出来接客,这么久不敢见人,别个个都是丑八怪。”一名汉子扯着嗓子喊。


    台下起了一阵哄笑声,妇人笑了笑道:“我们家的姑娘哥儿个个美若天仙,且不止有姑娘哥儿,还有汉子,同样个个俊朗。”


    她拍了拍手:“好孩子们,出来跟大家见个面,有些大爷已等不及了。”


    随着女声落下,从两边陆续上来了二三十名女子哥儿,待他们站好后,又上了七八名汉子。


    真如妇人所言,个个容貌身段不俗,不必献媚,单单站在台上,台下已有轰动。


    汉子们开始叫嚷着要买下首夜,也有胆大的女子哥儿问询金额。


    “大爷大奶奶们安静些,且听我说。”妇人高声喊道,“我们这儿不是普通的青楼,相信您诸位方才尝过了,茶水瓜子皆是好的,点心瓜果更胜外头,我们家的人天天尝着这些好东西,眼界自然也高,普通的客人看不上,您若想温香软玉在怀,还得拿出点本事来。”


    裴乐听着新奇,眉毛挑了挑。


    台下有人喊:“要什么样的本事,小爷我龙精虎猛,算不算本事?”


    “大爷我有的是钱,算不算本事?”


    “都算本事,只要本事多钱够足,台上的人任你挑选。”


    “你就直说吧要多少钱,别卖关子了。”


    “五百两一夜起。”


    听见价格,嘈杂安静了一瞬,旋即就有人开始叫嚷,骂她钻进钱眼里去了。


    妇人翻了个白眼:“我们家的人值这个价,再者来说,我们又没强买强卖,对人没兴趣的可以继续听曲看舞,有免费茶水瓜子,三两银子一个人难道不值?”


    以上云楼的地段装修来讲,三两银子的确不算贵。


    裴乐喝着茶,这般想完,又想以后绝不要程立进青楼。


    上云楼看着如此阔气高雅,尚且做的是皮肉生意,其它楼就更不用说了,只会更直白。


    裴乐视线又转到台上,见那些卖身的人个个穿着轻纱朝台下露笑,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心里闪过一抹不适。


    若有朝一日他掌握了权势,定要将所有青楼都关了。


    五百两着实不是小数目,但台上人的确不凡俗,妇人又介绍说他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再添一层高雅,蠢蠢欲动者便多了。


    台上人排了序,竞价开始。


    方才叫嚷着“抢钱”汉子头一个出钱,裴乐听见周围人说是丞相的小孙子,年纪轻轻就已沉迷女色,和各大花魁都有染。


    小孙子钱多又年轻,最终博得美人青睐,和美人相携着上了二楼。


    轮到第二位被拍。


    裴乐越看心里越不爽快,正想离开,忽听有人喊了一声“程大人”。


    裴乐左右看去,发现是不远处的一名老头。


    老头胡子半白,挤过两条桌子,走到程立旁边:“程大人,你跟夫郎来玩?”


    裴乐心想,这莫不是废话?


    程立点头:“正是,汪大人有何指教?”


    汪大人道:“我就是来玩的,看个热闹,你觉得台上人如何?”


    “这般多的人喜欢,想必不错。”


    汪大人:“你可想要?若是想要,我请你一个,就当为你接风洗尘了。”


    裴乐瞳孔微缩,不由低咳一声,彰显存在。


    汪大人看了他一眼,又问程立:“程大人喜欢哪种?女子还是哥儿?”


    “汪大人。”程立声音加重了些,“朝堂严禁官员嫖宿。”


    “程大人可是惧内?”汪大人瞟了哥儿一眼。


    裴乐沉声道:“汪大人,你当着我的面请我夫君嫖妓,可有将我放在眼里?”


    “我请程大人嫖妓,又不是让他换夫郎,如何不将你放在眼里了?”汪大人振振有词,“汉子向来精力旺盛,你一个人招架不住,更何况哥儿迟早怀胎,那时更是动不得,我早些让程大人习惯□□,到你不济时,他便不至于纳妾,这于你而言本是一件好事。”


    这般颠倒黑白的荒唐言论将裴乐气得不轻,若非看汪大人年老,他指定一拳就招呼上去了。


    “枉你虚长几十岁,竟满口胡言。”四周人都看了过来,裴乐压着气,斥道,“快滚,再敢挑拨我们,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裴乐杀进皇宫一事,汪大人当时亲眼目睹,此刻对上哥儿黑沉的眼神,他浑身一颤,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告歉离开。


    裴乐扫向四周,四周人纷纷收回视线。


    裴乐喝了杯茶,心中到底不快,转头对程立道:“你若敢嫖妓,我一定废了你。”


    “不敢。”程立眸底漾出浅笑,“我有你一个就足够了,无需他人。”


    “若是我们分开了呢?”


    “分开也不会找其他人,我的夫郎只有你。”


    听了一番保证,裴乐心气还是不顺。


    他人在这里尚且有糟老头子要请程立嫖妓,改天他不在,那些肮脏汉子岂不是更变着法要程立同流合污。


    “若你不想再看,我们回去吧。”程立看出他心中不适,轻声道。


    裴乐正要点头,隔壁桌的沈如初忽然出声:“八百两。”


    裴乐一愣,不可置信地往旁边看去,却见沈如初的的确确举起了牌子。


    这会儿在竞拍的是名汉子,模样的确周正,个子也高,腿也很长,脸上有妆容,却并不显得俗气。


    是好看的,但……广弘学可在旁边。


    裴乐看向广弘学,只见对方黑着脸,夺过沈如初手中的牌子扔到地上。


    这番动静又引得四周人瞧过来,就连裴乐都不想走了,想瞧会儿热闹。


    沈如初道:“你不想同我和离,按照方才那位什么大人的说法,我想汉子便拍一个,而不是同你和离,这对你而言其实是一件好事。”


    第134章 广沈(可跳) 副cp,广弘学&沈如初……


    面对着诸多视线, 夫郎又讲出如此言论,广弘学脸色比锅底还要沉,攥着沈如初的手, 强行将人拽起来,拉着往外走。


    沈如初觉得手疼,故此也不怎么反抗,两人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出了上云楼, 沈如初马上喊疼,广弘学却不松手, 直到上了马车, 车夫将马赶起来,广弘学才松开。


    “你想要将我的手废了不成。”沈如初揉着手腕,眼角有泪珠沁出。


    广弘学愠怒道:“你想要将我名声完全毁了,我只不过捏疼了你, 究竟谁更过分?”


    方才那厅中那么多官员,当着自己的面,夫郎竟点起男妓,且说了那样一番话,此事一旦传出去, 他以后必会成为遭人耻笑的对象。


    “我自己的名声不也毁了。”沈如初嗤了一声道,“再者,我有恶名声于你而言是件好事,以后你若遇见想娶的人,恰好那人也想嫁给你, 你便可将我们这一段的过错全推到我身上,届时你便清清白白,这难道不好吗?”


    广弘学冷笑:“所以你倒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那不是, 我就是看那汉子模样不错,似乎龙精虎猛,想试试罢了。”沈如初说。


    广弘学攥紧拳头,额角浮出青筋:“你就这么……这么……”


    自小到大所学,让他说不出来后面那两个字。


    沈如初道:“我若不想那回事,何苦成亲,莫非生孩子很爽吗?”


    “你就那么想?”


    “你难道不想?你难道是个天阉?”


    句句挑衅,若有人忍受得了,这人便真是个天阉。


    “你等着。”广弘学咬牙。


    似乎拿捏准了对方难为不了自己,沈如初挑眉:“等着什么?”


    广弘学又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一扯,咬住他的唇。


    沈如初睁大眼睛,由于太过不可置信,一时竟无反抗动作。


    广弘学没同旁人演练过,但这种事似乎与生俱来就会,他没有在哥儿的软唇上过多留恋,直入主题。


    两舌相交,滋味并不像他预料中的那般恶心难以忍受,反而带着一股甜味,似是哥儿在上云楼吃的糕点的味道。


    没想到那种地方的糕点竟很好吃。


    原本粗暴的吻渐渐变了味道,沈如初往后挪一些,拉着广弘学朝他靠近。


    不为别的,这番做法只是担心马车侧翻。


    夏季本就衣少,两人渐渐动容,衣衫不觉乱了。


    沈如初猛地将人推开:“可以了。”


    他喘着气,快速系好衣裳,拿起旁边的水囊,喝了半壶水。


    广弘学从他手中将水囊拿走,喝了剩下的半壶。


    沈如初瞥一眼,似笑非笑:“你难道没有水壶?”


    广弘学顿了一下,沉默不语。


    沈如初似打了胜仗一般:“我说广大人,你该不会将身与心分开,心还在别人那里,身体却开始贪欢了吧?”


    “闭嘴。”汉子似恼羞成怒。


    沈如初道:“我只不过说说话而已,你却将我的唇都咬破了,咱俩究竟谁更过分?”


    广弘学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沈如初一个人讲话没意思,也不再开口,只看着外头。


    等到了家,广弘学先下车,他正要跳下去,忽然被汉子拦腰抱起,大步往院里走。


    以沈如初的视角,正好看见车夫惊愕的目光,还有院内仆从惊奇的脸色。


    沈如初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究竟是想要做个样子折辱他,还是想真的行房事?


    不论真假,这会儿抱着他是真的。


    沈如初如今只看当下,伸手揽住汉子的脖颈以免跌下去,将脑袋埋在了对方肩膀上。


    失去视野不过几息时间,他感觉到广弘学带着他踹开门踏进房间,将他扔到了床上。


    外头有眼色的丫头已将门关上。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窗没有点灯,沈如初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对方脱衣裳的声音,继而被人压住,一只手摸上他的脸,找到唇的位置,灼热的吻覆盖下来。


    沈如初忽然生出悔意。


    这样的天,实在是太热了。


    可事到临头,终有无限悔意也无济于事。


    两人互相煎了半宿,汗水不知出了多少,待到意识清醒时,浑身都湿透了。


    沈如初将人踹下床:“我要洗澡,你去打水。”


    他心里有些恼意,只因这头一次不如他想象中那般顺利,没感觉到爽利,只觉得疼和热,酷刑一般。


    再者,大半夜的,他不好意思出去。


    许是因占了便宜,广弘学倒没计较被踹下床一事,真披上衣裳出了门。


    不多时,他回来点上蜡烛:“待会儿他们带浴桶进来供你洗澡,你的衣裳在哪儿?”


    沈如初冷道:“就在柜子里头,打开放在第一层的便是。”


    广弘学便又出了门,等他从隔壁带回衣裳,浴桶也被运进来了,下人们开始往桶中添水。


    待到两人都洗过澡,沈如初穿着干净衣裳回到自己屋子,扭头看向身后的汉子:“你跟着我做什么,还没折腾够?”


    “我屋里脏了。”


    沈如初一指:“对面就有空屋子,你自去睡,我这里留不了你。”


    “床够睡两个人,留的了。”广弘学走到床前。


    沈如初蹙眉:“你疯了?”


    明明白日里还是“相敬如宾”,到了晚上亲他一顿床上折腾一番,就非要黏着他睡?


    汉子的感情莫非都系在下半身吗?


    “你是傻子?”广弘学不知是在回怼他还是在陈述,“哥儿初次行事,可能会生病,需要有人照看。”


    沈如初道:“以前不见你关心我。”


    “此次因我而起,我自当负责。”


    “劳驾不起。”沈如初在床上坐下,又立即站起来,狠狠瞪了汉子一眼,“我有侍哥儿,榜眼大人还是快去别的屋子吧。”


    “你要让侍哥儿看那处?”


    沈如初道:“若我当真生病,难道郎中不看?”


    “我会帮他看。”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能毫不脸红说出这些话,沈如初心里气得想骂人,再度出声赶人走,对方却拉着他在床上躺下:“不累吗,早些休息。”


    “你倒是睡得着觉,我们俩如今算什么?”沈如初疼得睡不着,在黑暗中掐了一下汉子的手臂。


    对方的回应自耳边传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你说算什么?”


    “那裴乐呢。”


    “你若不提,我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还是记挂着,只不过人家不搭理,得不到手,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他。


    沈如初心情蒙上阴郁,又狠掐了对方几下。


    “抱歉。”许是因为压得低,也或许因为在忍痛,汉子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意,“我是初次……不通就里,弄疼了你。”


    “呵。”沈如初心情更加冷漠,“且不论你是否初次,方才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停?”


    他下定结论:“初次只是借口罢了,骗骗单纯的哥儿或许可行,骗我可行不通。”


    说罢,他侧过身,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


    他表面烦极了身边的汉子,可实则心里却有一丝甜慰。


    不论如何,总归踏出了第一步。就像广弘学所说,他若不提,其实全然可以做一对“恩爱夫夫”。


    哪怕只是暂时的。


    说不定他的感情也是暂时的,若次次如同今夜这般,用不了几次就耗尽了。


    沈如初这般安慰着自己,渐渐睡熟了。


    第135章 花魁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双生花魁献……


    沈如初被广弘学拉走后, 竞价到了尾声。


    裴乐情绪被打断了一次,便索性继续坐着,想看看这上云楼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接下来, 有请我们的双生花魁献舞。”妇人可能嗓子撑不住了,换了名中年哥儿继续主持。


    花魁?


    裴乐还以为方才那些上场的已经是花魁了。


    乐声转变,早已下台的舞姬们纷纷上场,一个个腰肢柔软, 动作曼妙,像是一朵朵美丽的花。


    花团锦簇, 如风吹般分开, 露出中间的花蕊。


    花蕊双生,一女子一哥儿,装扮略有不同,却是一样的五官, 一样的姿容艳丽,身段无可挑剔。


    裴乐不懂舞蹈,但他有眼睛,跳得好不好看是一目了然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是舞者谢幕。


    鼓掌声、叫好声连连, 裴乐也捧场地喊了一声好。


    跳得确实好,今日这三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程立转头看他:“夫郎喜欢花魁?”


    “当然喜欢,人家长得好看跳得又好。”裴乐没有多想。


    程立幽幽道:“方才夫郎还在警告我,不许我进青楼,怎么这会儿自个对花魁目不转睛了。”


    裴乐眨了眨眼, 辩道:“哪里目不转睛了,只是欣赏舞罢了,难道你不觉得他们跳得好看?”


    “没有看见, 我方才只注意到我的夫郎一直盯着台上,连我唤他都没有听见。”


    裴乐:“骗人。”


    怎么可能一眼都不看台上,明显揪着他一直看向台上这一点,想要向他索取什么。


    “夫郎不信我。”程立低下头,竟很委屈似的。


    裴乐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往后别再来这里,不许再看那些花魁。”程立要求。


    裴乐没什么犹豫,点头应下:“我不让你来,自然自己也不会来。”


    今日三两银子确实花得值,若非是青楼,他往后还会再花三两,但青楼就不一样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样的地方还是少来不来为妙。


    见夫郎答应得爽快,程立心里微妙的醋意消散大半,继续道:“往后夫郎若是去别处听曲看舞,需得带我一起。”


    裴乐道:“若程大人没空怎么办?”


    “提前告知我。”程立不情不愿退了一步。


    裴乐盯着汉子的表情看了一会儿,不禁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心理可能有些奇怪,就喜欢看程立专在他眼前露出旁人看不见的一面。


    糕点还剩一块,他夹起来喂给程立,笑问:“腻不腻?”


    “夫郎喂的,不腻。”


    裴乐微微弯唇,听见台上哥儿说花魁尚未破身,一个月后正式接客。


    方才那一波人已是十足好看,但与花魁一比就相形见绌,更何况花魁还展示了令人惊艳的身段。


    这厢将人勾得心痒痒,却不接客,要等到一个月之后,几名眼光高的权贵当场就要请老鸨到后院细谈。


    老鸨姿态强硬,拒了他们,言说今日节目结束,请所有人离场。


    “听说这上云楼背后老板是长公主,所以这老鸨子才这么胆大。”


    “哪个长公主?”


    “嗐,还能是哪个长公主,陛下的姑姑,救过陛下的立仁长公主。”


    “不是长公主,是八王爷。”另有一道声音插进去,“长公主都多少年不理外事了,八王爷当年力排众议保陛下,如今正是辉煌的时候。”


    “照你这般说,八王爷后头是陛下在撑腰?”


    “可不是嘛,不然你以为人人都能有这么大一块地方,敢在距离皇宫那么近的地方盖青楼?”


    裴乐听着人群中的窃声议论,眸色微动。


    他知道上云楼背后必定有人撑腰,却没想到竟是皇亲国戚。


    这算什么呢,一边明令禁止官员嫖宿,一边开着青楼吸引官员富商们花钱。


    裴乐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并未表现出来,程立也未言语。


    两人往回走时只谈些闲事,直到回到家,程立才道:“新帝登基后,朝中肃清了一批官员,但朝中风气却没什么转变,依旧结党营私,玩乐不休。”


    尤其早就跟了新帝的那批人,仗着自己有从龙之功,越发肆无忌惮,似要将从前的压抑都发泄出去。


    “但其中也有很多清正官员,新帝若能知人善用,将来朝中未必不能清朗。”


    裴乐道:“若青楼真是新帝开的,我看这天下是清明不了了。”


    “应当不是新帝,新帝不至于如此糊涂。”程立道,“他都是皇帝了,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何必开青楼在史书上留下败笔。”


    裴乐心中暗道:虽不是他亲自开的青楼,这青楼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放任官员嫖宿,怎么看他都有责任。


    这话太过“大逆不道”,裴乐没有说出口,转而换了话题:“今天那个汪大人是何处官员,他为什么要讨好你?”


    “他也是翰林院修撰,我们同级。”


    虽是同级,程立尚未加冠,汪大人胡子都半白了,将来谁更有前途一看便知,这也是汪大人过来讨好的原因。


    他一把年龄不指望升迁了,可他还有儿子,也是今年的进士。


    “原来如此。”裴乐完全明白了,“他儿子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任职?”


    程立眯眼:“哥哥想要报复?”


    “对啊。”裴乐毫不遮掩,“他今日恶心了我,我若不还口,实在咽不下心里这口气。”


    “他大儿中进士,不在京中任职,小儿子还在京中,住在望盛路,朱门高墙的便是他家,一经打探便知。”


    裴乐意外:“你不拦着我报复吗?”


    “为何要拦着。”程立反问,“难道我们要忍气吗?”


    “可是,他毕竟在京中混迹多年,你不怕我给你带来麻烦吗。”裴乐反而踌躇了。


    程立道:“不会,他在京中混迹多年却只是个修撰,足以证明他为人处世一窍不通,暗自不一定得罪了多少人。”


    *


    次日傍晚。


    “爹,你昨晚是不是招惹了状元夫郎?”老汪刚走进门,小儿子小汪就冲出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嘘。”老汪左右看了看,“你瞎说什么呢,人家状元夫郎我哪会招惹,我可清清白白。”


    闻言,小汪更气了:“爹!我是在问,你是不是得罪了新科状元。”


    “不算得罪,我好意请他,他消受不起,不怪我。”老汪一边说着,一边仍在左右看。


    小汪道:“娘不在家。”


    老汪顿时松了口气,腰杆都挺直了:“汉子嘛,去青楼玩一玩多么正常,那裴乐是个妒夫,不愿意自己汉子有别人,但想必程大人能明白我,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放什么肚子里,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安心做你的修撰,其它什么事都不要管,别去青楼,别为我们操心,没事儿去喝喝茶,你怎么就是不听。”小汪气道,“你知道娘为什么不在家吗。”


    “跟她的老姐妹们玩去了呗。”


    “娘在医馆,昨日的事传入耳中把她气病了。”


    “啊?”老汪大惊失色。


    他不仅担心老妻,更担心自己会挨罚。


    他当年与妻子成亲时称得上青梅竹马,可后来老丈人节节高升,他硬是难挪窝,因此地位一节一节矮下去。


    地位越矮越想称大,越爱去青楼,越去青楼妻子越生气,到如今他们早就与普通夫妻不同了。


    他“惧内”,是真的惧怕,而非戏言。


    “不仅如此,今日有几名乞丐往家里扔粪,都沾到娘和我身上了。”


    老汪脸色一白:“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娘说了,此事皆因你得罪人,让我转告你,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同人相处,不如早日辞官。”


    “不可能辞官。”老汪断然拒绝。


    “娘说,你若不辞官,那就别回来了。”


    “她又不在这儿。”老汪说着往里走,没想到小汪竟阻拦他。


    小汪并非要对父亲不敬,他只是真心希望父亲辞官,别再自作聪明给家里人添麻烦了。


    可老汪压根不明白儿子的苦心,只觉得连十几岁的儿子都背叛自己,要逐老父亲出家门。


    他心中凄然又愤恨,转身出了家门。


    他再度上马车,招呼车夫往青楼去,那车夫扭过头,他发现竟是个生面孔。


    “你……”


    老汪话还没有说完,车夫拿开木盖,端起盆,将整盆粪倾倒在了老汪脸上。


    这一茬实在令人意料不到,老汪只觉得口鼻中皆是粪水,他下意识张口说话,竟吞进去了些,一时间恶心得不行,身体前后晃荡几下,直直栽倒在了马车上。


    马车就停在门口,不正对大门,但有人摔倒马儿嘶鸣动静大,小汪和门房皆跑了出去。


    “爹!”


    拐角后,张鸣打了个手势:“撤!”


    他和另一人飞速离开,小汪追过来连个衣角都没摸到,只看见自家车夫被人紧紧捆绑了靠在墙上。


    张鸣两人一路疾跑,中途分开,张鸣直至跑到枣树路,才在一家门户前停下,敲了敲门。


    “来了。”门打开,里面是一名及笄年龄的姑娘,大眼睛明亮,正是裴向星,裴乐三哥的女儿。


    “快进来。”裴向星看了看外头,等张鸣进来,立刻将院门关上了。


    院内,裴乐正和裴向浩锯木头。


    老院子需要休整,京城人力昂贵,且如今铺子还未定下,因此他们尽量自己动手。


    “张鸣。”裴乐放下锯子,走到张鸣面前,“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张鸣露出个痞痞的笑:“当然,小爷我出马没有拿不下的。”


    张鸣是鸿运武馆馆主张雄的侄子,今年十六岁,个性颇为张扬,在裴乐才去鸿运武馆时,还与裴乐比过一场。


    张鸣没比赢,几乎是被压着打,自此之后就不在裴乐面前“犯浑”了。


    报复老汪的主意有他一份功劳。本来裴乐想将马车锯坏,张鸣说马车坏了也是下人修理,对老汪没什么影响,裴乐才想到买通乞丐用粪。


    巧云端来茶水,张鸣喝了两杯,朝裴乐伸出手。


    裴乐给了他一两银子。


    “谢谢乐哥。”张鸣声音昂扬了些,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铺子,到时候我去给你们帮忙。”


    裴乐道:“地点还没有找好。”


    “你之前不是说想好了在哪里开店吗。”张鸣想了想,“我记得叫临江路?”


    “牙人说没有临江路的铺子。”裴乐也去临江路看过了,试图直接找铺子的老板,却找不到。


    张鸣问:“你找的是哪家牙行?”


    “官行。”通常来讲,挂牌的铺子都会去官行登记,去官行租赁买卖的人多,且官行挂牌不花钱。


    张鸣道:“你找错了,临江路的铺子都在新发牙行挂牌,我娘前些日子想做生意,去过新发牙行,我记得清清楚楚,临江路的铺子有不少。”


    第136章 武器 正如程立所猜测的那般,没有人打……


    新发牙行坐落在一众铺子中间, 牌匾门头阔大,里面却并不大,除却柜子, 只摆得下两张桌子及配套椅子。


    如此小的牙行倒是少见,裴乐和张鸣、裴向浩走进去,坐在柜后的牙人瞟了他们一眼:“几位租房子还是租铺子?房子咱们这里没有。”


    牙人冷漠了些,但临江路的铺子只有这里有, 裴乐回道:“我租铺子,临江路的可还有?”


    闻言, 牙人才打起精神:“有, 都在这本册子上,你先看看,看好了再跟我说。”


    裴乐接过册子,跟裴向浩两个人翻看起来。


    今日六月初一, 程立本要陪他一同过来,但新帝忽然召见程立,皇命不得耽搁,裴乐只得和其他人来。


    册子上有当下临江路所有空着的铺子,早在程立会试时, 裴乐就看过很多遍了,多有了解,因此很快选出想要的两处,询问价格。


    “第三页月租五十两,年租五百两, 第八页月租八十两,年租八百。”牙人看了看。


    裴乐道:“这价有些高。”


    “临江路位置好,这价格不贵, 但你若是长租,或者两处都租,可给你每月优惠二两。”


    长租太有风险,两处都租又租不起。但牙人既然说出可便宜二两,那就能便宜不止二两。


    “先领我们去看看吧,总要看看实际才能做决定。”裴乐道。


    册子上有所美化,实际进了铺子,要挑毛病总能找出几处。


    裴乐挑着毛病,与牙人饶价半天,最终租了第八页的铺子,签契约两年,年租七百二十两,六月半再开始算期限


    延后半月,是给他们留出打扫、置办东西的时间,铺子总不能空荡荡地开业。


    一下子七百多两给出去,接下来置办东西还不知要花费多少,裴乐心里激动的同时又有些虚,不知自己能不能有本事将这么大的铺子开起来。


    “你们想吃什么,咱们多买些肉回去?”裴乐看向两边人。


    张鸣是个爱吃肉的:“买份猪耳朵,再买只烧鸡,我有一个月没吃过烧鸡了。”


    裴向浩说想要酱猪肘子,他自己掏钱。


    裴乐都买了,没有让向浩掏钱,但除了这些外,没再买其它肉食。


    到底是夏季,他们在讨论的又是晚食,买多了吃不完都会放坏。


    裴向阳掏钱买了些蔬菜,回到枣树路接近酉时,三嫂魏芳加紧时间烙饼煮粥,巧云则去处理菜果。


    裴乐看了看天色,有些忧心程立。


    程立晌午就进宫了,两人说好了忙完后来枣树路三哥家,他原以为程立早该来了,不想现在还没有到。


    “你们准备着,我去接程立,若是我们回来得晚,你们先吃便是。”裴乐牵过马,飞身上去。


    裴向星投去艳羡的目光,张鸣注意到:“诶,你也想学骑马?”


    “我会骑马,只是骑得不太好。”裴向星道。


    在府城时她骑过马的,但是骑的次数不多,再者府城人多,她不敢快骑,因此马技不行,想要像裴乐那样飞身上马更是不可能。


    “多练练就好了,可以去我们武馆练,我跟我小叔说一声,让他把马免费给你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鸣话音刚落,裴向浩就冷飕飕看了过来:“我们家有马,我也会教她,不劳你操心。”


    “诶,你这人……”张鸣知道裴向浩想歪了,却又不好解释。


    他真没歪心思,只是好交朋友罢了,就像他跟裴乐能成为朋友,不就是因为他话多爱找人玩。


    再者来说,男未婚女未嫁,说句话怎么了?


    *


    裴乐骑行到皇宫西门,已是酉时二刻。


    他一路上过来没有遇见程立,还回了一趟家,程立也不在家里。


    这会儿还未出皇宫,新帝究竟有什么任务要交给他?


    越是未知越是令人焦急,尤其面对在乎的人。


    裴乐下了马,又重新骑上去,原地转了一圈。


    是不是因为他们去青楼被皇帝知道,皇帝不高兴了?


    官员嫖宿这件事,一向是互不检举,但毕竟律法在那里摆着,万一有人检举,岂不是他害了程立?毕竟是他提议说去青楼。


    “乐哥儿?”


    正当天色越来越暗,裴乐越发焦虑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裴乐转过头,看见了马车上的程立。


    驾车的是孔壮,是他们自家的马车。


    裴乐驱马上前,与马车同行。


    程立从车窗伸出隔壁,握了一下他的手:“你来接我回家?”


    观程立的神色就知今日无事,他的所有担忧都不会成真,裴乐神情也轻松起来:“是啊,看你久不回家,有些担心。”


    “今日陛下留我们在翰林院干了几个时辰的活儿,因此出来得晚了些。”程立解释。


    “我想也是如此,因此多买了些菜,就等着你到家吃。”裴乐毫不脸红地扯谎。


    程立眸色温润,唇边一抹浅笑:“夫郎今日可顺利?”


    “顺利,明日带你去看铺子。”那牙人初看冷漠,但后面聊起来,反而觉得省事得多,裴乐颇为满意。


    两人一路说着话,还是先回了趟家,裴乐将马留在家里,随后坐马车一起去枣树路。


    到枣树路好好吃了一顿自不必多说,再度回到家后,裴乐见孔壮去烧水,道:“程立,我们再雇个做饭洗衣的人吧。”


    孔壮只会烧火不会做饭,前几日都是他们两人来做。但明日起程立上值,裴乐则要开始忙碌铺子的事,两人倒也不是不能抽出做饭的时间,只是,既然能小钱轻松一些,何苦让自己那般辛苦呢?


    程立道:“我正想同你说此事,雇一名做饭洗衣的老夫郎,再雇名哥儿跟着你,随你做事。”


    裴乐原本只想雇个做饭的,但想了想,若是能有人跟着自己,随时搭把手,好像是不错?


    他当即点头:“那就这样定下,雇名婆子,再雇名年轻哥儿。”


    他看了看四周:“咱们家院子有些小,没有住的地方,就让他们白日上值,晚上回家。”


    这处小院三间正屋,一间是正堂,一间书房,另一间是他们的卧房。


    左侧是洗澡房、厨房、水井,右侧则是马棚和一间小屋,小屋孔壮住着,他负责白日赶车、夜间看马、喂马。


    “莫要雇太好看的,免得哥哥又要盯着他们,不肯看我了。”程立忽然拈酸。


    裴乐道:“好看的人哪有那么多,只怕是想雇都雇不到。”


    “哥哥真想雇好看的?”程立很会找重点。


    意识到不对,裴乐连忙摇头否认。


    程立眯了眯眼,若非孔壮过来说热水好了,他定不会这般轻飘飘放过。


    不过,洗过澡后,依旧有的是时间算账。


    月淡星盛,窗外树枝摇摇晃晃,叶子抖动得厉害,随着风一阵又一阵,直至后半夜,才终于平静。


    两人又洗了一回澡,程立道:“再多雇一人守夜,如此便不必自己烧水。”


    裴乐脸一红:“雇人就专为这档子事,我不好意思。”


    “那些大户人家皆是如此,再者,男欢哥爱人之常情,我们若没这档子事,旁人岂不是要怀疑我不行。”


    “歪论。”裴乐仍是不好意思,“睡前在厨房留一锅水温着就是,哪里需要雇人,再者,咱们没多余的住处。”


    程立道:“可以让他白日回家,只晚上来守夜,歇在堂屋。”


    这样倒是可以,守夜不仅能烧热水,还能看着家,也让他们不必操心那么多。


    但……


    “我想想吧,过几日再说。”如今是夏季,水凉得慢,提前在厨房烧一锅足够他们用了。


    “睡觉。”裴乐打了个哈欠。


    *


    次日,裴叔良一家先行去打扫、丈量铺子,下午裴乐过去后,众人一同做了规划。


    这处铺子共三层,一层乃是大厅,二楼雅间,三楼仅仅三尺高,只是装饰,显得铺子光鲜好看。


    后院不算大,但用来做糕点煮饮子够了,裴叔良一家住的院子大,麻烦事可预先在家做了。


    裴叔良是木匠,裴乐只说想要多大什么功能的柜子桌椅等,料子皆由裴叔良定。


    很多事说起来容易,真正商量起来却慢得很,等将各个方面都商议好记下,已是黑夜了。


    走出铺子,裴乐才发现外面多停了一辆马车——是程立来接他。


    昨日他接程立,今日程立接他,这日子麻烦了些,但着实不错。


    裴乐弯唇,上了马。


    他和程立隔着车窗,这回没有怎么说话,仅仅是一起回家,但仍让人心里甜蜜。


    倒是孔壮说了些事:“今日下午有三名哥儿和两名夫郎来应雇,我让他们明日午时来。”


    程立当值时间长,孔壮往往将他送到后,便返回家劈柴、喂马、扫院子,做自己的杂事。


    “好,我记着了。”裴乐点头。


    他余光略过街道旁的店铺,看见了一家铁匠铺,见铺子里面陈列着许多武器,遂多看了两眼。


    “可要进铺子里看看?”程立注意到他的视线。


    裴乐勒住马:“看看吧。”


    他在武馆学着使十八般武器,但到如今还没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因为师傅说打制武器要慎重,好铁昂贵,若要做就得做一件完完全全称手的。


    他原先没有做,是因为还在长身体,最近半年感觉几乎没长了,这个时候定制武器不算莽撞。


    两人踏进铁匠铺,立刻感觉到一阵热意。


    冶铁的铁匠专注着手头的事,擦拭刀具的妇人走过来,先露出道温和的笑:“公子、夫郎,你们可是想打制什么东西?”


    “我们想先看看。”


    “可以,左边都是有主的,右边是无主的,全是用精铁打造,都可以随便看,但左边的不能碰。”


    裴乐便先从左边看起。


    因铁价贵,且朝廷管控严格,铁匠通常没有多余的铁,故此左边更加精美多样,右边则都是常见刀型,菜刀居多。


    裴乐一个个看过去,又将右边的几乎每一个都拿起来仔细看,那妇人并未嫌他麻烦,只在旁边静静站着。


    几名汉子更是各忙各的,似乎看他们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如何?”程立对铁具不如裴乐了解。


    裴乐道:“我觉得不错。”


    “咱们家不说最好,做出来的肯定不差,否则不会大热天也烧着炉子。”妇人笑道,“二位若是拿不准,可再看一会儿。”


    裴乐当真站着看了一会儿汉子们冶铁。


    货架上的成品兴许是从别处买的,手艺却做不了假。


    裴乐道:“这里可能做方天画戟?”


    终于有名汉子抬起头,没说废话:“能做,你们俩谁用?想要做多大尺寸的?”


    “我用,想要长一尺半,重三斤的,可能做?”


    汉子道:“能做,五十两银子,定金十两。”


    要价竟比铁还要多了。


    裴乐惊了一惊,道:“若是做出来我不满意,可能更改。”


    “可改一次,想好再做。”


    “我想好了。”裴乐解开钱袋,取出十两银票。


    妇人收了钱,又登记了他们的姓名地址,给了凭证,裴乐又与那铁匠商议了更加细节的尺寸,这才从铁匠铺出来。


    初二的月亮弯弯一牙,但路面并不黑,星光十分璀璨。


    “我看他们手艺都不错,就算要价偏贵了些,只要做出来好,用得称手就不算亏。”毕竟花出去一大笔钱,裴乐同身边人解释。


    程立道:“我也这般想,武器不同于其它,只要能够称手,花多少钱都值得。”


    说罢,他却垂了下眼,沉默下去。


    裴乐牵住他的手晃了晃,小心道:“你不高兴?”


    “是有些不高兴。”程立沉声直言,“你从未同我提过想要方天画戟。”


    方天画戟不同于匕首,匕首可攻可防守,可方天画戟,没人会专用方天画戟来防守,经营铺子更不需要方天画戟。


    方天画戟,是用来打仗的。


    “我也是今天才想到。”裴乐说完,见汉子脸色变得更差了些,又晃了晃对方的手,软声坦白,“好吧,我早就想要了。”


    从识字后,看过一些传奇人物后,他就想要方天画戟了。那个时候只觉得方天画戟威武,凡是战神,都离不了方天画戟或长.枪。


    但那个时候只是想想,并不一定想要。


    真正想要,是随赵轩他们杀进皇宫之后。那时他拿了一杆枪,杀人无数。


    他想,若拿得是方天画戟,会不会更加称手,能不能表现更好?


    师傅和张雄那里都有方天画戟,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练,觉得很称手,因此就想打制一柄。


    为什么要瞒着程立呢?


    正如程立所猜测的那般,没有人打制方天画戟防身,他是想要用方天画戟杀敌。


    从铁匠铺子一路回家,一路沉默。


    将缰绳交给孔壮,见程立直直往书房走,裴乐跟了进去,对方却不看他,仿佛他不存在。


    “你若实在生气就骂我一顿吧。”裴乐受不了冷待。


    “我骂你做什么,你想要为国家出力,你也很有本事,你既然在做对的事,何必在乎我的意见。”程立冷着脸。


    裴乐拿起一边的扇子,慢慢给汉子扇风,解释道:“我只是……原本打算先同你说的,只是今日恰好进了铁匠铺,话赶话就定制了,不是非要瞒着你。”


    “而且,我早就同你说过我想要做官。”


    他是哥儿无法科举,若想要做真正有权势的官员,只能扩大自己的优势,他的优势是能打,所以他需要以武力拼杀。


    “你从没同我说只想要做武官。”程立一字一句说。


    裴乐道:“可我做不了文官呀。”


    程立道:“你如何做不了,姓汪的那般愚蠢都能做官几十年,以你的本事,哪怕丞相也做得。”


    此番言论并非气话,而是实话,于程立看来,官员最重要的是持身秉正,学识方面,本就用不了那么多。


    “可我是哥儿,做官艰难,我在武职方面更有天赋,从武相对容易,而且我想做将军。”裴乐顿了顿,心思微动,亲了汉子一下,真心道,“不过你说我能做丞相,我很高兴。”


    他眸光闪亮,专注地看着程立,可谓十分乖巧,后者却仍不为所动。


    裴乐终于有些慌了。


    这是头一次,程立生这么大气。


    烛火晃动,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程立道:“裴乐,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你不该瞒着我。”


    他不愿心爱之人从事危险行业,但若裴乐喜欢,裴乐一定要做,他不会阻拦。


    可裴乐瞒着他。


    裴乐不信任他。


    “对不起。”裴乐认错,“我下回再也不会瞒着你任何事了。”


    见程立神色有所松动,裴乐又顺着道:“我本来真的没有想瞒着你,今日即使不遇见铁匠铺子,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毕竟你是我的夫君,也是我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官员,我还要借你的光呢。”


    即使知道哥儿是故意在说好听话,可后半段话实在太好听了,再者,就这么一个夫郎,难道还能一直置气不成?


    程立始终没办法真的对裴乐生气。


    他面上仍冷着,道:“我还有些文书要整理,约摸半个时辰后回房。”


    第137章 买人 柱子直勾勾看着裴乐:“你就是老……


    京城富贵者如云, 支撑着富贵的,是更多劳苦大众。


    次日晌午。


    前一天来过的,还有上午来的, 统共应雇者十二人。


    裴乐提前买了些菜,但骑马踏进院门后,意识到自己菜买少了。


    昨日孔壮说有两名夫郎,裴乐想着今日再来一人, 准备了三份,不成想来了这么多。


    “东家。”孔壮牵过缰绳。


    其他人纷纷跟着唤东家, 围到裴乐身前, 有些拘谨,有些则想要上前搭话。


    “站成一排,想做侍哥儿的站这边。”裴乐让孔壮再去买些菜,随后指挥。


    有过在府城挑人的经验, 这回他选人很有章程,照旧先观仪表,然后将所有菜均分给年老的,让他们进厨房自由发挥,年轻则细细询问一番。


    等到年轻的这边挑出两个, 厨房那边也差不多能看出各人性情和手艺了。


    最终裴乐留下的一名做饭夫郎姓龚,侍哥儿留下了两名,分别叫休哥儿和杨哥儿,十五六岁的年龄。


    杨哥儿是京城人士,家里地方还算宽裕, 晚上自己回家睡没问题,休哥儿则是七八年前随家里人迁来京城,爹娘都在干活, 但房子是租的,十分狭小。


    裴乐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招工时就讲明了,管吃不管住,两个人都没有提出过异议。


    铺子尚未开业,院子小没有多少事可做,裴乐便天天带着两名哥儿去武馆,让他们学骑马。


    他不要求这两人马技多么高超,但得学会。


    下午裴乐通常留一个人在家打扫屋子、缝补衣裳,另一人和他一起去谈生意。


    做糕点、饮子都需要新鲜原材,这些东西不能从同一处进货,每一处都需要洽谈。


    裴乐在城外和蜂农谈好已是傍晚,回城后先找馆子吃了顿饭,吃饭时他问休哥儿:“你家在哪儿,我先送你回去。”


    “谢谢东家,我家住得偏…自己回去就好。”


    裴乐没有错过休哥儿眼底那抹慌乱,试探道:“我记得你住在槐树巷?”


    休哥儿点头。


    裴乐没去过槐树巷,裴向浩也不认识路,还是休哥儿指路,马车才进去了。


    槐树巷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街巷,两侧是一个个四合院,他们在第三个院门前停下。


    院门敞开着,借着月色,站在门口可以看见里头有好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在玩耍,院内地面大部分是泥泞,但昨天今天都没有下雨,显然是院中人泼的水。


    廊柱黑得发亮,彰显着建筑的年龄和住户习惯。


    “我家就在里面。”休哥儿十分窘迫,低头看着地面,“谢谢东家送我回家,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一个小男孩站起来朝他跑了过来:“二哥!”


    喊完二哥,男孩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裴乐身后的骏马上。


    小孩没有不爱马的,他伸手想摸一下,但马打了个响鼻,他立刻退到休哥儿身后:“二哥,这马好凶。”


    “这是东家的马。”休哥儿有些尴尬,“你别乱摸。”


    又跟裴乐介绍,说男孩是他弟弟,叫柱子。


    柱子直勾勾看着裴乐:“你就是东家?你怎么是个哥儿?”


    “因为我生下来就是哥儿。”裴乐说。


    柱子皱眉:“哪有哥儿当东家的,东家都应该是汉子当。”


    休哥儿忙捂住他的嘴,连连道歉:“东家,他年龄小不经事,求东家原谅。”


    确实是个六七岁的小孩,虽让人厌烦,但不至于记仇,裴乐沉声道:“你在家好好教教他。”


    休哥儿忙点头,拉着弟弟往家走,裴乐清清楚楚看见,那小孩挣脱不开,于是踹了休哥儿好几脚,又往脚面踩去。


    是真踹真踩,休哥儿连一声都不敢吭。


    试问哪家兄弟这样相处?


    裴乐蹙了蹙眉,迈步走进院子。


    裴乐习过武,脚步本就轻,休哥儿全力扯着弟弟,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


    等进了屋,休哥儿才敢把捂着嘴的手拿开,六七岁的男孩当即骂他:“你真是翅膀硬了,连我的嘴都敢捂,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裴乐一惊,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墙壁挡住他。


    休哥儿听着弟弟伤人的话,却仿佛没什么感触,只道:“方才那人是东家,你不能惹到他,否则咱们一家都要吃官司。”


    “你个废物。”弟弟完全不管他说了什么,又踹了他一脚。


    休哥儿眸色黯淡,拍了拍腿上的灰:“爹娘还没有回来吗。”


    “爹还没有回来,娘去给我买肉包子吃了。”弟弟昂头,“只有一个包子,没你的份。”


    “我知道。”休哥儿声音似带有一丝哭腔,又似很平静,点着灯,拿了盆出去打水。


    他走出门,看见裴乐,蓦地心惊:“东家。”


    “你弟弟一向这样对你?”裴乐直白问。


    休哥儿下意识说:“他不懂事……”


    “所以那些话都是和你爹娘学的,对吗?”


    休哥儿眼眸微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清楚的话。


    裴乐知道自己猜对了。


    裴乐朝屋里看去,油灯虽暗,屋子里的景象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总共一张床一个衣柜,床下似放着箱子,桌子靠着墙摆放,几把凳子,锅碗瓢盆堆在一处。


    非常简单,非常狭小,过道仅能通行一人。


    往里还有一间屋子,目测八尺长四尺宽,那般狭窄摆放不了多少东西。


    裴乐问:“你睡在哪儿?”


    “我睡里面那间屋。”


    “带我进去看看。”


    休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裴乐进去。


    里面果然和裴乐猜测的一般大小,放了一张二尺宽的床,空余处摆着柜子,柜子上堆满杂物。


    但这些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里面没有窗户,十分闷热,蚊虫也多,裴乐已感觉到有蚊虫落到他脖子上。


    两人走出房屋,休哥儿解释说:“原先只有一间屋,后来我长大了不好睡在外面,才拿板子隔了一下。”


    裴乐想也是这样,穷嘛,没有法子。


    但那小男孩对休哥儿的态度可不是穷能解释的。


    “你弟弟……”


    “休哥儿,你站在院子里干什么呢,没看见脏衣裳?”裴乐才起了个头,声音就被女人打断。


    他回过头,看见了一名矮个妇人。


    妇人眼神不大好,以为他是个汉子,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找我们休哥儿的。”


    “娘,这是我做工的东家。”休哥儿赶紧解释。


    闻言,妇人态度大变,堆起热情洋溢的笑:“瞧我这眼神,竟连状元老爷都没有认出来,您这……我们屋里肮脏就不请您进去了,您来找我们休哥儿有什么事?可是他哪里做得不好?”


    把他当成程立了。


    裴乐并不拆穿:“我就是来看看他住的怎么样。”


    妇人眼睛一转:“您这么关心他?”


    “若他住得不好,耽误白日为我办事。”裴乐面无表情说。


    妇人叹道:“东家您不知道,我们家里穷,已经是单独给他弄了一个床,可到底不算好,就盼着他能嫁个好人家,以后能过得好。”


    又抬头看了一眼裴乐:“或是能让他住在您那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早就听说状元郎长得俊,比探花都俊,今日一见果然跟传言一样神仙人物,若是能攀上这样的靠山,哪怕只是做个一二等侍哥儿,好处也够全家用了。


    “当初讲好了管吃不管住,他若睡不好适应不了,趁早别在外头干活,专门留在家洗你们的衣裳多好。”裴乐眉眼忽地一厉,语气也沉了下去。


    裴乐如今给的工钱是一个月二两银,工价在京城不算低,更何况休哥儿不识字,若想找到更好的活计几乎不可能。


    妇人霎时慌了:“东家,休哥儿第一次当侍哥儿,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求您宽恕一二,再给他个机会。”


    “像他这样的哥儿街上一抓一大把,我为何要给他机会?”


    “这……”妇人慌乱一瞬,随后抬起头道,“我打他一顿行不行,他哪里做得不好,我帮您打他,直到他做好为止。”


    裴乐皱眉:“他可是你的亲儿子,你舍得下手?”


    妇人道:“那有什么办法,总得让他有个活路。”


    “你若只想让他有活路很简单,把他卖给我,从此与你们家无干,我让他当个粗使杂役也好,伺候人也好,总归不会将他饿死。”


    入奴籍,不仅代表自己是奴籍,将来子孙后代也是奴籍,若无主家恩典,可谓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妇人明显迟疑了一瞬,随后问道:“您想用多少钱买他?”


    “娘!”一直在屋里看热闹的柱子终于忍不住跑出来,指着裴乐,“他不是状元,他是个哥儿,你别把二哥卖给他。”


    一直沉默的休哥儿开口:“娘,他是状元的夫郎。”


    听说是个夫郎……妇人亦不敢小觑,但多瞧了一眼裴乐,因为鲜少看见长得如此高的哥儿。


    她将柱子护在身后:“夫郎也是能做主的,东家,我们把休哥儿养活到这么大,眼看就能嫁人了,您若要买他,银子不能少。”


    “你想要多少?”


    “二百两。”一道粗嗓。


    原来说话间,休哥儿的爹回来了,汉子似乎听了一会儿,过来就直接谈价格。


    裴乐不是傻子,自不可能同意二百两,两方拉扯许久,最后谈成五十两。


    裴乐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先给了二十两,将休哥儿带走。


    枣树路有空屋子,休哥儿可以住过去。


    因多了这么一茬事,裴乐回到家时,已经快要亥时了。


    他洗了个澡,上床后与程立说了休哥儿的事。


    “你心善,若是我,我不会管这等事。”程立听后道,“他爹娘如此,兄弟如此,焉知他的本性?”


    裴乐道:“可他看着实在可怜,这些天表现也不错,若我真的看走了眼,再把他卖出去就是。”


    这便是买人的好处。


    买来的奴仆亦要给月例银子,对于主家来说是多花钱,但用起来放心,有卖身契在,不怕人作乱。


    第138章 兽行 原本他们是可以得到五十两银子,……


    裴乐心中想得美好, 然而次日晌午到了休哥儿家,事情发展却是他没有意料到的。


    休哥儿的爹娘不承认收了他二十两银子,不仅如此, 还要涨价,说要一百两银子。


    休母:“昨夜没有回过味,今儿早上才想明白,你非要买我们休哥儿, 是不是想让我们休哥儿给你丈夫做通房。”


    休父:“我们可打探清楚了,你还没有成亲就跟程大人在一起了, 到如今无所出, 指定是想生生不了,想借我们休哥儿的肚子。”


    这两人不承认二十两他昨夜想到过,但说他想要借肚有子,实在是让他恶心。


    他和程立成亲满打满算才一年, 成亲三五年才有孩子的夫夫多得是。


    再者,就算他真的生不了,也干不出给丈夫纳妾生一个假装是自己的事,这等事纯属自欺欺人,且于他无利。


    若真的生不了, 他过继或收养一个便是。


    见他面色寒冰一般,休父洋洋得意起来。


    昨天乍得了二十两银子,他激动得一夜没睡着,脑子也渐渐清醒起来。


    富贵人家都有通房,没名没分更方便做脏活累活, 通常由正妻正夫的贴身丫鬟侍哥儿担任。


    休哥儿长相不算很好,中等偏上一点,还不识字, 这样的容貌学识不会对正夫产生威胁,在休父看来,恰是做通房的不二人选。


    早几个月他就试图让自己儿子去做通房,但路没走通,那户嫌休哥儿不识字,没想到如今有了转机。


    裴乐冷笑了声。


    他气成这样并非因为别人恶意揣测,而是因为这对夫妻得意洋洋、喜上眉梢的姿态。


    卖孩子,值得这般喜悦?


    “再给你们一个机会,真的不承认收了我二十两银子?”


    休母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就算把我们家翻过来,那钱也是我们夫妻俩攒的,没有你给的。”


    “好,好得很。”裴乐说,“既然如此,我们官府见。”


    闻言,休父休母脸色微变,休父使了个眼色,休母跳起来道:“你们做官的就知道欺压我们老百姓,我们家哥儿凭什么白白给你们!”


    她声音尖利,本来院子里的闲人就在往这边看,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了,甚至还有院外的人想进来凑热闹。


    休母朝众人撒泼哭闹着,休父注意着周遭人的神情,见有人围在门口看热闹,他示意妻子闹得更凶些。


    休母便往地上一坐,边哭边说裴乐要抢她儿子。


    休父看见,人群当中走出一个人。


    是一名身着锦服,气质斐然的年轻公子。


    他连忙示意休母朝那公子哭诉。


    管他是谁,只要是个达官贵人,他们讹人的胜算就会多一分。


    年轻公子听休母哭诉一番,随后径直走到裴乐身边:“夫郎,我看他们既然不承认,不想卖儿子,把休哥儿留下我们走吧。”


    休父休母一震。


    夫郎?


    休哥儿则脸色一白,程立说话语气寻常,可不似作假。


    裴家若不买他,将来他不知会被卖到怎样的去处。


    裴乐明白了程立的意思,道:“我听你的。”


    他又看向休父休母:“虽人我不要了,可二十两银子你们还是得还我,明日我会请状师。”


    两人折身往外走,休父休母顿时慌神,休母欲追,却被休父拦住。


    就这样,二人走出院门,回到马车上。


    孔壮问道:“大人,东家,休哥儿呢?”


    “出了一点状况,我们先回。”


    孔壮毕竟和休哥儿认识不久,闻言没多在意,驾车离开。


    —


    晚上裴乐说起“通房”的事。


    他们俩成亲这么久以来,每次都尽量弄在外头,算是在“避孕”,但如今世道,并没有真正能完全避孕的法子。


    他们这样做也只是降低了概率而已。


    “我是不能接受你有通房的。”裴乐直言道,“就算我真的不能生,你也不能有通房,不能纳妾。”


    他看着程立,程立亦看着他,眸底印着他的影子,认真道:“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夫郎。”


    “若我真的不能生呢?”裴乐目光灼灼。


    程立道:“我也可能命中无子,若我命中无子,你可要另结新欢?”


    裴乐蹙眉:“当然不会。”


    程立:“既然你不会,我也不会。”


    某一窍豁然开朗,裴乐乍然明白过来:“这可是你说的,若有朝一日你因为无子而另结新欢,那就代表你对我不如我对你诚心,那么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若我真的背叛你,但凭教训。”


    烛光摇曳,裴乐看着眼前的夫君,心头又暖又软。


    两人成亲时间不长,可却实打实地携手走过了六年,程立不止是他的夫君,还是他的老师,他的知己好友。


    对方的话他全然相信,对方的心意他也全然明白。


    不需要任何质疑,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一定会相伴一辈子。


    *


    休哥儿出了事。


    休父休母想要钱,裴乐这头假意不买了,再加以“恐吓”,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俩就会投降,事情便能解决。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一夜过去,休父休母那头先告了官。


    他们告程立□□民哥儿,也就是休哥儿。


    裴乐才结束武馆的训练,在里面洗了个澡,出来就被官兵带走,好在因为身份,官兵都客客气气的,还跟他说了前因后果。


    “官府应当有验身的人,能验出哥儿是否为处子,最近可有发生过关系?”裴乐尝试问道。


    官兵低声道:“裴诰命,实不相瞒,官府已经差人验过了,那哥儿不是处子,且最近两日与汉子发生过关系。”


    裴乐脸色一变。


    最近两日,休哥儿一夜住在裴向浩家,另一夜跟休父休母住,也就是说,休哥儿昨夜与汉子发生过关系。


    他们坐的是骡车,官府的车辆一路畅通,约摸两刻钟后,到了京兆府。


    裴乐刚踏进公堂就看见有一名哥儿跪坐在地上,弓着背,十分瘦小羸弱的模样,头发凌乱,似乎在微微发抖。


    若非穿着的仍是昨日旧衣,裴乐猜不出这是休哥儿。


    因程立未到,府尹刘平还在忙公务,暂未升堂,师爷让裴乐随意。


    裴乐走到休哥儿面前,蹲下身,轻声:“休哥儿?”


    休哥儿抬起头,他面色惨白,双目红肿,身上有伤痕,嗓子哑得不成样:“东家……”


    对视的一瞬间,裴乐已后悔昨日将人留下。


    可是后悔已无用了。


    他扶着休哥儿站起来,让对方坐在椅子上:“发生什么事了?”


    “我……”休哥儿才说出一个字,眼泪就不停地流下。


    “好了,别说了。”裴乐拿起茶水递给他,“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休哥儿眼泪流得更凶,泪眼模糊中看了一眼父母的方向——那两人正忙着吃喝公堂的免费茶点,丝毫没有注意他。


    休哥儿明白父母的想法,府尹大人还没有到,等升堂了再闹。


    “东家,是我爹。”休哥儿说出口。


    *


    程立来了只是走一趟,毕竟最近两日休哥儿白日在外面,晚上不住在秋茂路,只是休父休母误以为休哥儿住在秋茂路,才状告程立。


    裴叔良和裴向浩紧接着被官差带进公堂,但经查证,他们二人也是清白的。


    最为紧要的是,休哥儿自己明说了并非被外人□□,而是生父对他有了兽行。


    休父休母想要讹钱,因此想出了栽赃的昏招,找外人怕暴露事情,所以休母把小儿子送去朋友家住了一夜,休父行了事。


    他们自以为行事周密,可普通人面对刑罚,哪里撑得住,没几板子就招供了,说愿意履行承诺,只要五十两银子。


    原本他们是可以得到五十两银子,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父强子,违背国法,有悖人伦,故此,不仅有牢狱之灾,父子关系也会解除。


    休母作为从犯,亦如此。


    五十两银子给了休哥儿,休父休母被收押,至于那小孩,连同休父休母的资产一同被送回老家。


    休哥儿是老二,上头有个大哥也是汉子,早已在村里娶了妻。


    从公堂出来,裴乐先带休哥儿去看了郎中。


    郎中说休哥儿下面伤得重,要他多休息几天,开过药,又特意叮嘱了,一个月后再来一次医馆,查一查是否有孕。


    “不要多想,这段时间好好休息。”裴乐顿了顿,“你如今仍是良籍,五十两银子你先用着,是否卖身等一个月后再说。”


    休哥儿目光有些呆滞,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上了裴向浩驾着的马车。


    他如今还是得住在枣树路。


    裴乐和程立上了另一辆马车,孔壮赶车往回走。


    起初两人都很沉默,半刻钟后,程立才出声:“抱歉,我昨日不该插手。”


    昨日裴乐明显要当场报官与人争个输赢,是他自恃聪明,临时想了个主意,不想却导致了悲剧。


    “不怪你。”裴乐心里也有些愧疚,可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我也没有想到休哥儿的爹娘会是这般。”


    世间事没有早知道,程立没有问题,他也没有问题,甚至他们都是受害者,不该承担一丝责任。


    第139章 律文 裴乐道,“因为我听程立说,似乎……


    理智如此, 可情感上,裴乐无法做到让自己心如铁石。


    回到家后,杨哥儿热饭, 他则去书房翻书查阅相关律法。


    不看不知道,一看登时让人更气了。


    律法明确表明,十五岁以上的女子哥儿,若遭人奸暴, 鞭二十,视情节徒一至十年, 从者半刑。


    若奸暴之人为父亲, 则废除亲缘关系,徒一至三年,从者半刑。


    “怎么会这样,至亲奸暴, 难道不应该重判吗?对自己至亲都能下手,还能指望他做个好人吗?”裴乐实在不能理解这样的律文。


    在他看来,奸暴之罪是最罪无可恕的。


    甲杀了乙,甲不一定是恶人,兴许是乙先对他做出了恶事。可甲奸暴乙, 这一定是行恶。


    程立也是头一回知道至亲奸暴方面的律文竟是如此,他皱眉:“兴许考虑到父母有养育之恩,因而轻判。”


    “可女子哥儿被奸污后,流言风气本就不利于他们,他们敢于告官说出此事已需要极大的勇气, 若被至亲奸污,流言只会更甚。”裴乐怒道,“对他们的伤害那么大, 几乎一辈子都毁了,行恶者却只是徒一到三年,这压根不公平。”


    “确实不公,可世道如此,为父者具有买卖子女的权利,更何况奸污。”程立叹了口气,“说到底,律法认定子女乃是父亲的所有物。”


    裴乐蹙眉:“就没有办法改变吗,可有法子修改律文?”


    “律法定下后,每隔五年有一次修改机会,去年才改过。”


    裴乐攥紧了拳头。


    程立道:“但新帝登基后往往会重订律法,跟随国号一同改动。”


    先帝国号为顺天,新帝国号尚未确立。


    通常先帝驾崩后,为表尊敬,新帝会等到下一个春节再更换国号。


    “最近新帝欲成立编赦所,翰林院有三个名额,我会努力争取。”程立向夫郎保证,“若能进编赦所,我定会促成此法更改。”


    编赦所专职重订律法,因律法无需时时重订,故而都是皇帝需要时由丞相主持,从各部调人组成。


    *


    从程立中状元起,尤其他被封了诰命后,裴乐就收到了不少帖子,多是官员的夫人夫郎所寄,邀请他聚会玩乐。


    裴乐只参加过一次,实在是他太忙,上午武馆,下午也有一堆事,抽不出太多了,再者去了之后只是喝茶闲聊,偶有一些“勾心斗角”,他都不是很感兴趣。


    杨哥儿跟着他后,更是从未听说宴会相关事,因此乍然听说裴乐要去参加礼部侍郎夫人举办的梅子宴,还愣了一下。


    “我这身衣裳如何?可得体?”裴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杨哥儿点头:“东家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头发是否要重梳一下?”


    裴乐眉毛浓密,唇色红润,肩宽腰窄,配上好衣裳不用装点已足够华丽出众,但发型就太过简单了。


    “你帮我梳一个。”裴乐不会复杂的发型,将梳子交给杨哥儿。


    杨哥儿是擅长做发型梳头的,他知道裴乐平日的习惯不爱太复杂花哨的,因此并未改动太多,只加了一些小巧思,取两股发编辫子与其余头发束在一起,头顶加了装饰。


    正面看好似无改动,但看着就是漂亮许多,后面看着也好看。


    裴乐很是满意,赏了他半吊钱。


    京中后宅聚会多选在“明月园”,明月园里有极大的花园,还有假山流水,各类建筑也好看。


    裴乐递了名帖,经人引进去,记下位置,免得下次来了迷路。


    “裴诰命!”有人看见他,笑着迎上去,“可是稀客,还以为你今儿也不来了,到底是侍郎夫人的面子大。”


    裴乐笑道:“只是今日恰巧有空,之前实在是太忙。”


    “都忙些什么呀?”又一人插话。


    裴乐道:“忙家事,我这才搬到京城,好多事都不熟悉,人都是现找的,如今看来还没有找全,少了一名车夫,麻烦事实在多得很,这会儿还一脑袋乱麻。”


    “我听说了,裴诰命还打官司呢。”


    “是啊,我也听说了。”


    “裴诰命真是倒霉,谁知道买个人会出这等事。”


    一帮人议论起来,侍郎夫人走过来,拉着裴乐的手看了看,说了几句体己话,又让其他人莫在议论外事。


    “无妨。”裴乐今日为外事而来,“上了公堂的事经得起讨论,也能让大家做个参考,免得走了我的老路。”


    此番话顿时赢得好感,大家紧接着讨论起来,都很同情裴乐和休哥儿。


    眼见无人谈及重点,裴乐主动道:“如今判决还未定下,我想同大家打探打探,通常这类案子会如何判?”


    “去年我远方表亲中有一人……”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提到亲子奸暴的案例。


    “这些都是外人做的,可有亲子间的?”裴乐道,“因为我听程立说,似乎有亲缘关系判处不一。”


    “亲父犯罪,会轻判。”一人出声。


    这人是刑部官员之女,对律法颇有研究,道出了写在条文上的内容。


    听闻内容,众人大惊,如同裴乐一般不理解为何如此轻判。


    裴乐便将程立那些话拿出来讲,大家仍是不理解,不能接受。


    “难怪几乎无人状告,原来判决如此轻,我若被…我也很难说出口。”


    “如此不合理,这律法该做修改了。”


    “说起修改,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最近陛下要成立编赦所……”


    话题渐渐进入裴乐想要的方向,他鼓动道:“虽然你我皆无官职,无法加入编赦所,可各位的父兄丈夫皆身负要职,皆有概率进入编赦所,若大家都想修改这条律法,便回去同家里人说一说,促成此事。”


    “若他们不同意呢?我家那位不喜欢我议政。”有人胆小犹豫。


    裴乐道:“这算什么议政,此事与我们每一位女子哥儿息息相关,若是置之不理,有朝一日事情发生在我们的亲朋好友身上该当如何?”


    “再者,律法本就不合理,你我皆义愤填膺,汉子也是人,难道不会有同样的反应?”


    “若真有不同反应,各家可就要小心了,说不准他存了其它心思,怕有朝一日铡刀落在自己头上,因此才不肯重处。”


    “可是,若是重处,会不会导致恶人直接杀死孩子?”又有人担心。


    “难道活着忍受屈辱很令人快意吗?”另一人激动道,“若不重处,那些人只会肆无忌惮。”


    裴乐道:“街上为何大家能够自由行动不怕乱刀?皆因有律法在,当街砍人乃是重刑,重刑之下不敢说无人敢违法,可一定能减少犯罪率。”


    “可太过重刑,岂不是残暴不仁。”


    “你觉得此事不配重刑?”


    众人看过来,那人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我当然是希望此等恶劣事件能够重判的。”


    一众人争论半天,梅子没有品尝多少,倒是个个的气都被激起来了。


    好在是达成了一致,约定好回家便劝家里当官的汉子,势必要改变律法。


    “我看光是这样还不够,这条律法先帝在位期间一直没有更改,可见朝中多数人不同意更改,故意压下反对的声音,或者反对的声音不够。”


    “不如我们联名上书,再加以宣传,叫他们无法忽视此事,非改不可。”有人建议。


    “好,就这么干!”有人响应。


    大家都是女子哥儿,此事与所有人息息相关,若能成,不仅于大家有好处,说不准还能青史留名。


    大部分人是响应的,也有个别者不敢参与,其他人也不为难,让下人找了纸来,裴乐写了请愿书正文,愿意的皆在上面写上名字,按了手印。


    这张纸交给了丞相女儿。


    ——丞相夫人今日未到场。


    老丞相打算明年乞骸骨,编赦所是他所办的最后一件大事,他拿到请愿书后,却不想往上呈交。


    “为何?”丞相女儿不明白,“爹,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难道你也要袒护那些畜生?”


    丞相道:“我怎会袒护那种人,你想改律法,我也会促成此事,你们的愿望我自会完成,但请愿书不能往上交。”


    “为何?”女儿更加不能理解。


    “女子哥儿涉政,且如此大规模,不合祖制。”


    “哪里不合祖制,这是与我们女子哥儿息息相关的事,又不是旁的事,我们难道不能为自己请愿吗?”


    可无论女儿如何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丞相就是不松口,甚至让女儿毁了请愿书。


    女儿气得将自己关进闺房,连晚饭都没有吃。


    老丞相心里叹气,却不动摇念头。


    小女儿家家的不懂,这条律法单独拿出来看,的确不合理,是极大的漏洞,这么大的漏洞他们做官的却一直没有发现,以至于应用了几十年,直至女子哥儿们联名请愿。


    这等事说出去,他们这些官员的面子往哪里搁?


    再者,这次这帮人请愿成功,下回再有什么事,岂不是又要有一帮人请愿。


    所以说,这条律法可以更改,但只能由他们官员提出,而非“依从”旁人请愿。


    第140章 请愿 休哥儿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不想……


    炎炎夏季, 随着阵阵鞭炮响,“无忧食点”正式开业。


    无忧食点是新起的名字,也意味着新的起点。


    裴乐未在宴会上宣传过自家铺子, 那样的宣传虽然短时间奏效,可长远来看,并不一定是好事。


    他如今什么都拿不准,不想先欠下那么多人情。


    他宁愿用银子宣传, 新店开业,头一天每人送一份冰饮, 三日内糕饼茶水半价, 一个月内让利三分。


    至于原价,他参考了附近街道的定价,与其它铺子是一致的。


    如此优惠力度,不需要邀请熟人, 路过的人已将铺子内坐满了,还有许多打包带走的。


    前三日客似云来,第四日客人也将铺子坐满了,裴乐心里稍松。


    让价三分能坐满,每个人点的都不少, 下个月恢复正价,总不至于一个人都不来。


    铺子这头顺利的同时,程立那边也有了好消息,他进了编赦所。


    “明日开始议事,请愿书我会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 如此丞相大人便不好拒绝,只能往上呈递。”程立道。


    请愿书被丞相女儿还了回来,大家又聚了一次, 可能有些人在家交谈不太顺利,最后达成共识:既然是裴乐提出,也是他写的正文,那便由他的夫君交上去。


    “辛苦你了。”裴乐亲了亲夫君,“这差事好多人不愿意做,想必得不到好的成果。”


    “能成就是好的成果。”程立说。


    这件事本就由裴乐起头,那些女子哥儿回家后劝说汉子,本就由他们开始,他们理当留名。


    “可能会影响你的仕途。”裴乐专注看着眼前人,“别家夫郎都努力为自己夫君谋划,我却总是给你添麻烦,会不会不好?”


    他说着会不会不好,实际眼底却没有愧疚。


    他又没有强迫程立,若程立不愿意做出头鸟,他也没有办法。


    做出头鸟,本就是两个人的想法,两个人该承担的责任。


    “若无夫郎,我哪里有今日,再者,此事我也想做。”程立想法与他相同。


    “那就好。”裴乐心中更无愧疚,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做官的心。


    若不做官,处处受阻,就连一份请愿书都交不上去——他原以为最难的会是劝说旁人和他一同请愿,没想到这是最简单的一节。


    交上去才难,被采纳,被记名,会更难。


    若是朝中多些女子哥儿官员,想必就不会如此艰难了。


    *


    编赦所连着集议数日,终于到了“□□”方面的律法,程立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拿出请愿书。


    丞相当即面色铁青,他早就找程立私底下谈过,让对方不要插手,程立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竟是阳奉阴违。


    其他官员亦是神色各异。


    他们也都和丞相想法一致,或者被丞相单独叫去谈过心。


    但程立已经提了出来,拿出有着他们的夫人哥儿签署名字的请愿书,众人不能无视。


    “小程大人。”刑部侍郎道,“这请愿书是谁给你的,你可有查验过,若是其中有错,可不能往上呈交。”


    程立不卑不亢道:“大人,我早已查验过,此请愿书确实为各官宦家眷所写,诸位大人若有异议,可回家询问妻子夫郎。”


    “小程大人,其实关于此法,我们已有改变的想法,我看这请愿书就没有必要了。”


    程立道:“请愿书既然他们已经写了,没有不交上去的道理,难道诸位大人想让妻子夫郎儿女的心血白费?”


    “他们只是签了个名字,也没费多少心思,算不得白费。”


    “我们也只是往上交,费不了多少心思。”程立道。


    “是啊。”终于有人附和程立,“小程大人既然已经将请愿书拿出来了,我们还是交上去吧,具体如何由圣上定夺。”


    有一个人支持就有第二个,既然有人支持,这件事便无法装作没有发生。


    最终,丞相还是接过请愿书。


    *


    次日早朝,请愿书被交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看过后,同意了此法重修,但具体修改成什么样,还要商议。


    除此之外,下午裴乐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上云楼的双生花魁被皇帝收进了后宫。


    “这老板估计早就打着这种心思了,故意要我们为他做宣传,吊我们胃口,结果帮他把人送到皇帝那儿去了。”黑衣汉子气道。


    蓝衣汉子道:“我原本还在攒钱,想着一亲芳泽,这下好了,以后连人都见不到了。”


    白衣道:“换个思路,我们曾看过后宫娘娘们跳舞,只花了三两银子,说出去岂不是惹人艳羡。”


    换了思路果然好受多了,三个人顿时高兴起来,多点了几分茶点。


    作为花魁,干的本就是伺候人的营生,被招进后宫,说不上该喜该忧。


    裴乐听过则罢,没有过多考虑,却意识到上云楼老板不同凡响。


    三两银子引客,说花魁未破身,又是双生,十足的噱头,终究将人送到了皇帝那里。


    从此以后,上云楼的后台更加稳固,且声名大噪——花魁连皇帝的后妃都做得,更不用提伺候其他人了。


    “明日再去一趟上云楼吧,说不定会有新的花魁。”三名汉子最终商定。


    裴乐心思微动,也有些想去,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不该再去青楼,不是什么好去处,哪怕外表再如何光鲜也不该去。


    又过了两天,晚上程立告诉他,编赦所修订出了最新律法,若是具有亲缘关系的人犯案,解除关系,且罪罚如同外人。


    “但休哥儿一案不会被重判。”程立接着泼了一盆冷水,“新的律法全部修订后,等到明年会连同国号一同公布,休哥儿的案子等不到明年。”


    裴乐皱眉:“不能提前公布吗?”


    “这是规矩,即便请愿也无用。”程立道。


    裴乐说:“没有任何的办法?”


    “若仅仅是休哥儿这一桩案件,有法子。”程立道,“只要在百姓间引起舆论,上头便会出名,休父便会被重判,但那样一来,休哥儿也会被满京城甚至全国的人议论。”


    如今的世道,面对“贞洁”,即便不是哥儿的错,流言蜚语也会压在哥儿身上。裴向星告诉他,休哥儿这些日子一次都没有出过门,若是被全国人得知,说不准会受不住压力寻短见。


    裴乐沉默了一会儿,苦涩道:“那就这样吧,至少明年之后的案子不会像此次一般令人气愤了。”


    说罢,他又不死心道:“明日我去看看休哥儿,问问他的意思。”


    “我同你一块儿去。”不知不觉,明日又是程立休沐的日子。


    裴乐在武馆也有休沐日,闻言点头:“好,明日我也休沐,上午去看休哥儿,晌午吃席,下午你可有公务?”


    程立摇头:“我的任务都在宫中,不会带出来。”


    又问:“明日去哪家吃席?”


    明日有两家官员过喜事,一家成亲,一家是老太君高寿,裴乐想了想:“去府尹家吧,子女成亲乃是大事,或者我们一人去一家。”


    “同去。”程立只说了两个字。


    新帝登基,如今朝堂乍看其乐融融,文武和谐,实则不知不觉又开始拉帮结派,府尹和刑部侍郎代表的正是两个帮派,侍郎的母亲并非明日生辰,是特意选了这么个日子。


    请愿书一事,程立已和刑部侍郎站在了对立面,不怕再得罪一次。


    “还有一件喜事,你听了定然高兴。”程立忽然想起来说。


    裴乐问道:“何事?”


    “哥哥亲我一下。”程立语调不变,眸光中却有了笑意。


    裴乐白了汉子一眼,忽然执起程立的手,故意敷衍地在手背亲了一下:“好了,快说吧。”


    程立看了他一眼,没有卖关子:“汪大人递了辞呈,陛下已同意。”


    裴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是上云楼那名当着他的面,要请程立嫖宿的老头。


    “他都那么老了,早就该乞骸骨。”裴乐的高兴只有一点。


    程立看出来了,继续道:“他在朝中得罪了很多人,这一下没了官职,以后他的儿子在朝中只会更难出头。”


    裴乐的高兴多了一些:“真的吗?那太好了,希望他的子孙后代都做不了官。”


    “能不能做官不知道,但他们一家据说要离开京城了,以后你不会再看见他。”


    这倒是一件大好事,任谁看见不尊重自己的人都不会高兴,走了也就不会再让人烦心。


    “算他们走得快,若再得罪我一次,我可不会再轻饶了。”裴乐哼了一声道。


    程立握着他的手,忽而也在手背亲了一下:“夫郎总是嘴硬心软。”


    心软吗?


    裴乐自己不觉得,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


    好人裴乐次日见到了休哥儿。


    休哥儿虽未出门,状态看着却比那日在衙门好了很多,裴乐走进去时,他正在扫院子。


    “东家,大人。”看见两人,休哥儿下意识颔首。


    裴乐道:“你有伤在身,这些活儿就不用做了。”


    “我的伤都好了,什么活都能做。”休哥儿道。


    “真的什么活儿都能做?已经想好要回到我身边做事了?”裴乐作势问。


    休哥儿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了,可以干活了,但回到裴乐身边便意味着要面对外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和落在身上的视线。


    “若你想去别处生活,我也可以送你走。”裴乐道。


    休哥儿微微低头,仍沉默着。


    裴乐并不着急,逗了逗院子里的狗。


    ——裴叔良一家都在铺子里,只有休哥儿看家。


    这狗是才买的,小小一只颇为可爱,认识裴乐的气味,咬着裴乐的裤腿撒欢。


    裴乐将小狗抱起来揉了几把狗头,又递给程立看。


    程立其实并不爱碰猫狗,因为他觉得猫狗在地上跑,到处乱钻,身上很脏,但夫郎递给他看,他不好坏了气氛,于是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见他摸了狗立即拿出帕子擦手,裴乐挑了挑眉,心里偷笑了一会儿。


    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自然知道程立不喜欢碰猫狗,只是自己心里有恶趣味,故意要对方摸一下罢了。


    他捏了捏狗耳朵,听着小狗奶声奶气的叫声,没再打扰程立,自己陪小狗玩了一会儿,又看向休哥儿。


    休哥儿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不想走。”


    “东家,我愿意给您做家奴,以后跟着您做事。”


    若是去别处,人生地不熟,他又要重新开始,而且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更改,不能当做没有存在。


    既然如此,何不留在此处,他有裴乐这么好的主家,何愁没有生计?


    至于发生在身上的事,无非影响嫁人,可不嫁人又何妨。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既然自个能温饱了,又不是一定要嫁人。


    休哥儿心中思量清楚,又说了一遍。


    裴乐这才将程立的主意说出来,若是闹大,便能让休父得到重罚。


    “算了。”休哥儿哑声道,“我不怕旁人非议,但爹娘确实养育了我,于我有恩。”


    那样的人怎配称之为爹娘?


    裴乐动了动嘴唇,最终忍住,只是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你继续在这边住着,等到下个月再干活也行。”


    又道:“但这个月的工钱我就不能给你了。”


    休哥儿破涕为笑:“给东家干活,我可以少要些工钱。”


    看他还有理智,没有说什么不要工钱,裴乐觉得对方是个坚强的人,应当能走出去。


    又和休哥儿说了几句话,休哥儿说想明日先去铺子里干活试试,定好后,两人便去了府尹家。


    今日府尹的大儿子成亲,整个府邸张灯结彩,无比辉煌热闹,裴乐刚走进去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意,再往里走,又感觉到了凉意,原来里面放着几桶冰。


    两人走进去和主家交流几句后,便分开了,裴乐往后宅去。


    “裴诰命。”他才走进去就有人同他打招呼,邀他到旁边坐下。


    他和人聚会不多,但人性慕强,他先前随赵轩杀进皇宫扬过名,后面又有请愿书,以至于如今在妇人夫郎中的名声极好,大家都乐意同他说话。


    裴乐同周围诸人打了招呼,在两名哥儿中间坐下。


    “裴诰命,你家那侍哥儿如今怎么样了?”有人关切。


    裴乐道:“他好多了,以后打算继续留在京城干活儿。”


    “还留在京城?”有人诧异。


    “京城毕竟是人人都想来的地方,好不容易在裴诰命身边立足了,哪有往别处走的道理。”有人理解。


    大家议论了一会儿,普遍感觉到高兴。不仅因为休哥儿走出来了,还因为他们一起做成了一件事,更改了国法,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


    “我最近在看律法,有其它的条文我觉得不合适,就跟我家那口子说了,他也觉得不好,说要跟编赦所的官员聊呢。”


    “我也是,有些事真应该多了解,像是律法,应该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才对,结果竟没几个人看过。”


    裴乐最近也在看,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竟是那么多本书,厚度实在惊人,看起来也索然无味。


    他不爱看,但强迫着自己看,还让程立陪他一起看。正如旁人说的那样,这些都是他们作为国民应当了解的。


    一群人议论纷纷,忽有一名绿衣女子道:“我准备和离了。”


    “啊?为什么?”


    绿衣女子道:“我最近也看了律法,同丈夫说了自己的看法,可他丝毫不认同我,我才知道我们之间……他以前竟都是在哄我,遇见关键问题便暴露了。”


    墨衣哥儿道:“我与我丈夫也意见不和,但男人嘛,都是这样的,我打算忍了,他以后少来烦我就行。”


    裴乐听着,有些不能理解为何意见不合还能忍耐,但每家情况不同,旁人的家事,他未置一词。


    听了一耳朵八卦,新娘子来了,几人纷纷起身,前去看热闹。


    看过拜堂便是吃席。


    吃席亦同汉子分桌,裴乐偷觑了一眼,汉子那边的席面与他们这边略有不同,下酒菜更多。


    他心里略有些不舒服,村里的席面也会自发分桌,但饭菜通常是相同的——都不怎么样。


    摇了摇头甩脱思绪,裴乐专心用饭。


    他食量大,引得旁边人侧目,好在大家都没有恶意,只羡慕他能吃又不胖。


    “你们若像我一般日日去武馆训练两个时辰,也能多吃。”裴乐直白道。


    旁边圆脸女子摇头:“我不行,我吃不了那个苦。”


    “那你若想苗条,只能少吃了。”圆脸哥儿道。


    女子道:“那我还是像现在这样吧,我也不算胖,只是有些虚。”


    裴乐:……虚似乎更不好?


    但他观圆脸女子面色并不像虚弱之人,想来只是谦虚之言。


    一顿饭热热闹闹过去,裴乐吃饱后便去汉子那边寻程立。


    “小哥儿?”还未寻到人,忽有一名桃花眼汉子展扇拦住他,“我观察你半天了,你可是来寻找哥哥的?”


    裴乐年轻,头发未曾全部盘起,因此这名汉子误以为他是未出阁的哥儿,一双眼睛盯着他,带着些挑逗之意。


    “找我夫君。”裴乐蹙了下眉。


    “和夫君关系这般好?真令人艳羡。”汉子仍打量他,“你夫君是何人,我带你去找他。”


    “不必了,我自己会找。”裴乐绕过对方。


    汉子却追了上来:“小哥儿,这府邸可大,你小心迷路。”


    裴乐道:“你对这府邸很熟?”


    “自然,我常来。”


    “你可知哪处没有人经过?”


    汉子燃起兴味:“哦?你想和我同去?”


    裴乐眯眼:“我已有夫君,自然想同夫君一起去。”


    “那地方不好找,我先带你走一遍。”汉子说罢,忽然闲话似的夸奖他,“这荷包真漂亮,是你自己绣的吧,做你的夫君可真有福。”


    裴乐皮笑肉不笑:“我的夫君自然有福。”


    能够有他这样的夫郎,自然是有福的。


    “真希望我也是个有福之人。”汉子暗示着,引裴乐走进了一条小道。


    小道越走人越少,汉子见身边的哥儿并无惧怕之色,愈发觉得自己心里猜得没错。


    忽然走到汉子这边,可不就是想汉子了。


    “你觉得这里如何?”两人走到池塘后的小树林中,汉子停下问。


    裴乐道:“看起来还不错,不过你确定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人会知道?”


    “自然。”


    “声音呢?声音也无法传出去?”


    汉子笑意更浓,近前:“自然。”


    他伸手,欲握住哥儿的一缕头发,却被反攥住手腕。


    他正想笑,却发现哥儿的手竟如铁钳一般,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一名哥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腿弯一虚,跪在了地上。


    原来是裴乐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


    汉子大怒,立即反抗,可裴乐吃那么多饭不是白吃的,一招就又将人制住,将汉子的右手塞进汉子嘴里。


    做完这些,裴乐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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