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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驸马 边兴言观察着单行的神情:“你不……


    京城百姓皆知今日金榜公布, 前三甲打马游街。


    这场景三年才能看一次,是难得的好景色,因此晌午不到, 街头巷尾就已人头攒动,都等着看新状元郎。


    裴乐和沈如初早早预定了一处茶楼,两人特意订了二楼,不用到下面去同人拥挤。


    喜庆的乐声自东边传来, 伴随着马蹄声、锣鼓声,以及逐渐清晰沸腾的人声, 裴乐看见了骑在红绸大马上, 为首的少年。


    这是程立第二次着红袍,第一次是在成亲时。


    皆是风华正茂的年龄,更遑论他五官本就出色至极,身量高挑, 远远看来好似画中人一般。


    等渐渐走近了,会发觉他比画中人还要好看,风采令人一见难忘。


    本就是惹人注目的状元郎,容貌又满足了所有遐想,从程立出现在视野中那一刻起, 裴乐就看见有无数手帕、荷包往他身上抛。


    其中不止有女子哥儿,甚至还有汉子。


    裴乐嘴角不经意地往下压了一下,又不自觉扬起。


    程立一个“定情信物”都没有接,拐过弯后目光就往茶楼看,显然是在看他。


    裴乐也准备了一个荷包, 里面装了些药材,他往状元郎的方向一抛,荷包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程立身上绑的红绸花上。


    程立取下荷包,将其系在腰间,冲远处的哥儿遥遥一笑。


    如此举动惹得好多人朝荷包的主人看去,待看清楚是名挺拔俊俏,气质过人的少年后,都不禁心碎。


    这两人如此相配,他们是没有机会了。


    好在今年榜眼和探花俱是年轻好容貌,还来得及改变策略,往榜眼和探花身上砸。


    当然,还有些人锲而不舍,想博状元郎一顾。


    三人越来越近,马蹄声逐渐到了茶楼下。


    裴乐道:“沈哥,你没有准备荷包吗。”


    “没有来得及准备。”沈如初谎道。


    裴乐道:“手帕也行,团成一团丢下去,这会儿离得近,很容易中。”


    “算了吧。”沈如初望着楼下,淡声道,“我怕抛不中丢人。”


    大部分人都是抛不中的,这一点也不丢人。


    裴乐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喜庆声渐渐远去,等到彻底看不见人了,两人才回到原来的位置吃茶。


    二楼不止他们两个,其他人刚才都看见了裴乐扔荷包被状元郎收下的场景,此时就有人大着胆子来询问关系。


    “他是我夫君。”裴乐不设防回道。


    答完,他乍然意识到不对。


    其他人都变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结交之心蠢蠢欲动。


    “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家做饭吧,你夫君中了状元,今天得多做些好吃的。”沈如初拉着他站起来。


    裴乐反应过来,忙点头:“对对对,我答应了给他熬鸡汤,还要买酒,这会儿必须得回去了。”


    两人早付了账,趁着其他人没有追上来立即下楼,直到上了马车才松口气。


    今日的确准备做些好菜,不过食材早上就买好了,两人回到住处时,下人们已经在备菜了。


    裴乐没有帮忙,而是先进了屋子,开始给家里写信。


    程立中状元这件事他想过,期待过,但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说过,因为程立才十几岁,虽然中过案首、解元,但连中三元更多存在于话本中,现实很少有一帆风顺的。


    可程立就是这么一帆风顺地考上来了。


    裴乐的欣喜实在难以表达,文字有限,他只能简明扼要地讲述情况,询问家中近况,然后写下一个大概的归期。


    金榜题名后,皇帝通常会给新科进士几个月的假期,好让他们回乡报喜,处理家事。


    一般传胪大典三日后举办琼林宴,琼林宴结束便可请假回家,所以裴乐能算出大概的日子。


    想到很快就能衣锦还乡,裴乐更加愉悦,甚至不自觉哼唱起家乡的小调。


    酉时一刻,程立三人回到住处。


    他们已经换回原来的衣裳,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车上是皇帝赏赐他们的授官银和衣装银等。


    给送东西的宫人们打赏一遍,送走他们,几人这才开始跟亲近之人说话。


    裴乐握住程立的手,调笑着喊了一声状元郎:“你们今日好风光,若将那些香囊手帕全收下,都足够开一家铺子了。”


    “开一家醋铺吗。”程立凑在他耳边,低声笑回。


    裴乐嗔汉子一眼:“醋铺得人多才热闹,你想开?”


    “不想,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程立语气温柔诚挚,闻之舒心,裴乐微红了耳根,没有再说出旁的“吃醋”话。


    他换了话题:“饭菜准备好了,你们快去洗手吃饭吧。”


    下人端来净水,三人都洗了手,单行道:“我今晚有约,不在这里吃。”


    “佳人有约?”沈以廉早就回来了,此刻挑了挑眉眉毛,一脸兴味。


    单行略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是他约我。”


    他今日也接了那人的香囊,行程走完出皇宫后,那人的侍哥儿来见他,给他带了口信。


    “那你快去吧,可别让人等急了。”裴乐提醒说,“别忘了带点礼物。”


    京城新奇巧妙的玩意儿多,选一样礼物好似不难,但想到要送什么人,单行还是选了很久。


    以至于他到酒楼时,天都快黑了。


    但酒楼内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单行被侍哥儿领着上了三楼,立时感觉安静了许多,装潢也更加美观,明白这三楼必定更加昂贵。


    他有些想不通,依照言哥儿的花销,家里至少得是巨富。


    可言哥儿说与他官途不会有助益,生意做大了怎么会没有助益?


    难道他的钱财来路不干净?难道在装阔?


    想到这里时,他已经走到包厢门口,侍哥儿将门推开。


    看见他,言哥儿站起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单行决定相信对方。


    “那就好。”哥儿勾唇,重新坐下,“探花郎,你可知我姓什么?”


    “柳。”


    对方说过,说他叫“柳兴言”。


    “柳是我阿爹的姓氏,我其实不姓柳,我姓边。”


    边,乃是皇姓。


    单行心里一震,无意识站了起来。


    “我叫边兴言,排行第十三,是当今圣上之子。”


    边兴言观察着他的神情:“你不愿意做驸马?”


    做驸马有好有坏,好处是一辈子荣华富贵,子孙前途有保障。


    坏处则是难以掌握实权。


    边兴言说于他官途无助益,就是这个意思。


    单行从小到大没有受过穷,但家里不过是普通商户,亲戚功名最高的是举人,即使不做驸马,也难有多么好的官途。


    做驸马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单行心里却觉得苦闷。一想到以后一辈子依附着另一个人,若是那人不再喜爱他,他不仅不能生气不能离开,还得费尽心思讨好对方,这样才能让自己日子好过,才能为子女讨得更好的前景,他就觉得很窒息。


    “我……臣不愿。”


    边兴言脸色微变:“我难道配不上你?”


    单行躬身拱手,歉道:“郡爷哪里都好,是臣配不上郡爷。”


    没有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果断,边兴言心里覆上一层寒霜,一字一句道:“可我已经同父皇说过你我的关系了。”


    难怪皇帝会选他做探花,他以为凭借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没想到是凭衣带关系。


    单行心下一沉,反而更不愿做驸马了。


    他狠心道:“我愿放弃功名,三年后再考。”


    “宁愿放弃功名,也不愿意做我的驸马?”边兴言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虽然只相识一个多月,可他自认表现不俗,对单行更不可谓不好,只不过隐瞒了真实身份而已,结果这人竟这般狠绝。


    “你可明白,每年题目不同,审考官不同,参加的学子水平更是不同,你今年能考上,三年后可不一定。”


    “若是考不上,你便会失去进士功名退为举人,届时你的身份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会被身边人取笑。”


    单行道:“我都明白。”


    边兴言抿紧了嘴唇,想大发脾气逼迫对方就范,想不管不顾先揍对方一顿出气。


    反正他是郡爷,单行毫无背景,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到底忍住了,只伸手道:“香囊还我。”


    今日郡爷掷的香囊,单行佩戴在身上,闻言取下双手交还。


    “我方才是骗你的,我没有同父皇说过你我的事,但你不能骗我,琼林宴是你辞官的机会,琼林宴过后若你还没有辞官,我就当你改了主意愿意做驸马了。”


    说罢,边兴言摆了摆手,示意汉子可以离开了。


    等包厢的门关上,边兴言眼睛一红,忍不住啜泣了一声。


    正往酒楼外走的单行心里也很不好受。


    虽然相识只有一个多月,但他的确喜欢边兴言。


    但要他做驸马,他不愿意。


    驸马身不由己,他更希望能够主宰自己的人生,以后建一番事业。


    虽然要再苦读三年,但这回他既然只是第三名,就证明他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说不定是一件好事,能帮助他取得更好的名次。


    单行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第122章 叛军 顺天帝骤然明白,今日的叛军就是……


    林苑别致, 乐声悠扬,新科进士们拜谢圣恩后,分位次坐下。


    程立身为状元, 位置最好,离皇帝最近,与国公张威仅隔着二尺的距离。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那日他和裴乐在饭馆遇见的军户就是张威一行人。


    张威应当没有认出他, 好像也没有跟人交谈的打算,只一味地吃喝。


    今日的饮食听说全是御膳房做出来的, 瞧着的确精致, 令人食指大动。


    程立尝了一口酥点,只觉得味道平平无奇,不如想象中的十之一惊艳。


    至于茶水,程立未曾研究, 品不出来。


    隔着两个位置,六皇子举起酒杯,冲着十郡爷的方向示意。


    边丰羽亦举起酒杯,和边利隔空碰杯。


    看见这一幕的人,甚至边丰羽自己恐怕都以为边利是在向他敬酒。


    实际上, 边利是在向十驸马徐茂敬酒。


    数日前,徐茂找到他,带着前管家李二茅所给的东西投诚。


    边利并不把李二茅放在眼里,至于那些所谓的“推断证据”,他不屑一顾。但杀了徐茂会打草惊蛇, 更为重要的是,徐茂乃礼部侍郎之子,还是十驸马。


    这样的人做内应是极其有用的, 他很欢迎徐茂的投诚。


    他并不怀疑徐茂是假降。


    徐茂少年英才,自身有能力,父亲又是侍郎,偏偏被边丰羽看上,做了驸马,一生屈居人下。


    但凡是个有些志气的汉子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事,外人说徐茂性情温和,与十郡爷感情甚笃。然而在边利看来,只不过没有选择罢了,就像他从前在老皇帝面前伏低做小,装作孝顺。


    酒过三巡,前三甲均作诗娱乐,一派君臣和乐、欣欣向荣之景。


    就在此时,单行忽然离开座位,正对着皇帝跪下。


    顺天帝放下酒杯,问他何事。


    单行叩首道:“陛下,臣自殿试过后,日夜思虑不得好眠,唯恐将来行事出了差错,辜负陛下恩泽。今痛定思痛,有此忧虑皆因臣自身不足,难堪大任,仍需历练,因此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官职,臣愿三年后再考。”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唯有边利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瞧瞧,就连这寒门出身的探花都不愿意做驸马,更何况京城有名的贵公子徐茂。


    顺天帝沉着脸,暂未作答。


    边丰羽起身,拱手道:“父皇,想必探花郎是喝醉了,醉酒容易说胡话,他忘了琼林宴后,新科进士们本就有几个月的假期,足够他调整了。”


    “臣没有醉,臣……”


    “他一定是喝醉了,父皇,让人把他带下去休息吧。”又一人站起来道。


    听出是边兴言的声音,单行眸色微动,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傻子,考中探花不容易,若是能保住功名,他自然不想三年后再考。


    “哼,身为官员,即使醉酒也不该说胡话。”顺天帝语气沉沉道,“不过念在你是初犯,又有两位郡爷为你求情,朕不同你计较,回到自己位置上去吧。”


    单行连忙谢恩,退了回去。


    旁人只当他是真的醉了,有人奚笑,有人心里则装着其它事。


    还有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的,让顺天帝给公主郡爷们挑选驸马,被骂了回去。


    热热闹闹的,程立心情不由得放松。


    今晨他还在为单行担心,封赏时不推辞,琼林宴却辞官,这种做法简直是在挑战天子的脾气。


    如今单行安然度过,将来二人一处为官,能相互照应,实在是好。


    “砰!”


    外头忽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枪戈声,痛呼声,不出半盏茶时间,林苑的大门被人强行打开,一群手执长刀的军士冲了进来,近卫连忙上前抵挡。


    众臣色变,天子更是吃惊,大呼:“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造反!”太子拔出宝剑,挡在皇帝前面,“护驾!”


    有太子带头,其他人纷纷找到主心骨,向皇帝聚拢,护着天子往后撤退。


    独独六皇子不退:“父皇莫慌,这些人都是儿臣请来的。”


    他手握佩剑,往叛军方向走去,有忠心近卫想要袭击他,皆被冷箭射穿。


    在场的进士们几乎都没有见过有人当面死去,看见这鲜血四溅的场景,个个吓得腿发软,有些胆小的哭出声,还有懦弱的被吓尿了裤子。


    那些老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个个都想往后缩,又不敢退得比天子快。


    一派荒诞场景中,程立心跳加快,但仍维持着镇静与理智,帮沈以廉躲过了一枚飞来的利刃。


    不过这场景并不是一名新科状元镇定就能解决的。


    眼看终于有一名近卫杀到了边利身边,边利举剑格挡时,又有一帮叛军杀了进来。


    为首之人骑着高马,身材矮小,眼神却锐利,竟是称病在家的国公李碟。


    顺天帝骤然明白,今日的叛军就是边利的人,是他的亲儿子要谋反。


    李碟身边的副将解救了边利,边利见顺天府一脸受伤的模样,只觉痛快:“父皇,眼下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儿子不是那等毫无情义之人,若是你即刻下诏书,退位让贤,我自当好好给你养老,让你安稳当个太上皇。”


    “你……”顺天帝嘴唇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子和边丰羽一人一边扶住他,来不及说什么,硬拖着他往里跑。


    徐茂护在边丰羽身边,看似也在保护天子,实则暗地里和边利对了个眼神。


    *


    裴乐早晨送程立进皇宫后,并没有去武馆。


    武馆今日休沐,他自己在住处晨练,随后悠闲地用了一顿早饭,打算去看看房子。


    程立任职翰林院修撰,若不出意外,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两三年,之后再做调任。


    所以,他们需要在京城住至少两三年。


    京城寸土寸金,常有官员因为租不起房子,每日花费一个多时辰上早朝。


    裴乐想先租一处近些的小院,够他和程立两个人住,再多一间屋子备用就好。


    由于是过几个月才租,裴乐预备先去牙行登记,免得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


    沈如初在京城没什么事做,便和他一起。


    两人骑马出发,才出巷子,拐了两个弯,就看见了一名醉酒的年轻汉子跌跌撞撞从另一个小巷子走出来。


    醉汉惹人厌恶,裴乐正欲收回视线,忽然有一名灰衣汉子走到醉汉面前。


    “你可是李男?”


    李男还不知父亲做过什么,只因失了仕途而难受,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早醉得看不清人了,不过对自己的名字还有反应,点了点头。


    几乎在他点头的瞬间,他的人头落了地。


    裴乐风雨无阻地习武快两年了,眼力有所长进,普通人或许看不清,他却看得清清楚楚,灰衣汉子从腰间抽出薄刀,削掉了李男的脑袋。


    仅凭这一手,便可断定灰衣是名高手。


    这李男看上去普普通通,怎么会惹到高手?


    裴乐心中惊骇,沈如初更是。


    那灰衣汉子朝他们看了一眼,擦干净刀,转身离开。


    李男的血流了满地甚至有往这边蔓延的趋势,沈如初攥紧缰绳缓解惊悸情绪:“我们还去牙行吗,还是先去报官。”


    不止他们两个人看见了尸体,还有其他百姓也看见了,甚至有一名老人被吓晕。


    “报官吧。”灰衣汉子那么不避人,想必不怕被官府知道,他们也就不会被报复。


    于是两人转而往衙门走,没想到这回才走到半路,就看见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兵,这些官兵还在粗暴地赶人,命令百姓都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若说方才李男被杀只是意外,这会儿官兵出动,足以证明有大事发生。


    裴乐大胆询问赶人的官兵:“兵爷,发生什么事了,今日也没说禁止百姓上街啊。”


    “别问,想保命就赶紧回家,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官兵只是普通兵卒,其实他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好意劝道。


    沈如初道:“今日琼林宴,宴会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赶紧回家!”远见长官来了,兵卒加重了语气。


    裴乐顺着兵卒的视线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名将官,他不认识对方,只能先和沈如初调转马头。


    他心脏直跳,惴惴不安,很担心远在琼林宴的程立。


    “我要去林苑。”裴乐下了决心,“你先回去吧。”


    沈如初道:“我跟你一起。”


    林苑在皇宫内,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裴乐想劝沈如初回住处,可看清楚对方的神情,他又将话咽回去。


    “我们先去十郡爷府。”裴乐身上还有玉牌。


    官兵才上街,百姓正慌张地往家跑,他们两人朝着十郡爷府方向去,被拦住就说要回家,一路上还算畅通。


    但走近郡爷府后,两人心底却是一沉。


    郡爷府已被官兵团团围住了。


    “我去问问什么情况。”裴乐心里安慰自己,兴许是郡爷府中的人意识到不对,自己出兵保护。


    他下马,不顾官兵驱赶,快步走到一名面善的兵卒面前:“大哥,请问郡爷府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被围起来?”


    “上面的命令,我也不知道,你赶紧走。”兵卒摆手。


    很显然,他不是郡爷府内的人。


    第123章 宫变 “朕早已是强弩之末,天下是该交……


    街上的官兵越来越多, 裴乐心下越来越不安,正当此时,一颗石子击中他的衣袖。


    裴乐敛眸, 朝左侧望看去,只见窄巷内一名穿着寻常布衣的哥儿。


    是曾在府城使鞭子的那位赵轩哥儿。


    裴乐眸色微亮,看懂赵轩的手势,扯了一下沈如初的袖子, 两人调转马头朝窄巷走去。


    进了窄巷,二人下马, 赵轩打开旁边的院子, 几人走进去。


    这处院子很寻常,几间旧房屋,院子里挂着晾衣绳,绳上还晒着衣裳。


    屋子不大, 里面却有十几个人,其中三人是武馆的人,包括馆主张雄之子张凤。


    裴乐脑中灵光一闪,好似捕捉到什么,武馆今日休沐, 是因为张雄早知道会出事吗?


    赵轩在这里,这么说,郡爷也知道?


    似看出裴乐想要说什么,赵轩率先开口道:“你们二人不赶紧回家,在街上乱逛什么。”


    “赵大人, 我们……”裴乐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他道:“我们的夫君、兄弟都在琼林宴上,因此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沈如初亦点头。


    闻言,赵轩道:“今日之事郡爷早有预料, 郡爷也在琼林宴,你们的夫君兄弟不会有事。早些回家吧。”


    “赵大人。”裴乐主动道,“虽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如今也算是郡爷府的人,更是启境国的子民,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还请尽管吩咐。”


    沈如初道:“我也可以帮忙。”


    “你们真要帮忙?”赵轩蹙眉。


    两人坚定点头。


    赵轩便问:“你们可杀过人?”


    两人一怔。


    “张雄数日前便去搬救兵了,昨日已到城外三十里地,今日我们的任务是打开城门迎接他们进来。”


    城门早已被六皇子的人把控,若要开城门,免不了一番血腥。


    “刀剑无眼,你们俩还是回家吧。”


    “我可以帮忙。”裴乐握了握拳,“凡事皆有第一次,我习武已有两年,多受郡爷恩惠,早就希望能够有机会为郡爷做事,希望赵大人成全。”


    沈如初道:“我不会武,但我也想尽一份力。”


    赵轩看了他们半晌:“裴乐跟我们走,张凤和沈公子在此等候,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回来,帮忙将此物点燃。”


    他交给张凤一样东西。


    随后,其余人将数把刀藏进麻袋中,稍作伪装,出了小院。


    *


    皇宫内


    林苑在最外围,这会儿顺天帝等人已经退到了内宫,有禁军抵挡,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但禁军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再者,禁军也是人,也可能会叛变。


    殿内人心惶惶,皇帝更是突发急症被扶到寝室,太医正在施针。


    太医院已经沦陷,这会儿很多药拿不了,太医只能先让顺天帝服用几粒丸药。


    “你下去吧。”顺天帝恢复了些精神,但声音听起来仍然虚弱。


    太医颔首退下。


    老太监倒了一杯温水,跪在床前:“陛下,您喝口水吧。”


    “冯川,朕是不是要死了。”


    老太监心中一震,忙道:“陛下您说什么呢,今日虽遇险,可有太子殿下和文武百官都陪在您身边,您定能逢凶化吉。”


    “你是太子的人?”顺天帝盯着老太监,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冯川在这样的目光下,缓缓站了起来:“陛下,您想多了,奴才始终是您的人。”


    顺天帝想笑,可他现在的体力已不能支撑他笑出声,反而是让他咳嗽了起来。


    人老了脑子转得慢,方才在琼林宴上他只看见了表象,为刘儿子叛变而伤心,方才太医施针,他才缓缓想明白。


    太子携带宝剑,边丰羽亦有利器,边利叛变后,两人一点惊慌都没有,反应迅速,俨然是早就料到有此一劫。


    “朕要见太子。”顺天帝好不容易止了咳,说道。


    须臾,太子来了。


    “父皇。”边瑞在床边半跪下,面容温润宽厚,眼底闪过一抹愧色。


    顺天帝道:“朕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朕看中的储君竟会谋反,难道这些年朕对你不好吗。”


    “父皇待儿臣恩重如山。”边瑞答。


    “我知道,你怨恨朕将你外公赶到边疆去,但当时的情况,朕若想保住他,保住你的根基,唯有如此。”顺天帝说着又忍不住咳嗽几声,继而叹气,“罢了,事到如今,你能够登基,朕心里宽慰,九泉之下见到你母亲,也能给她个交代了。”


    他这一番语重心长,情真意切,边瑞心里不由得感触,道:“父皇,儿臣会让太医给您好好医治,您不会有事的。”


    “朕早已是强弩之末,天下是该交给你了。”顺天帝握住太子的手,“朕有几句话交待你。”


    “父皇您说。”边瑞眼眶微红。


    顺天帝道:“传位于你的圣旨就在龙椅中,待你继位后,不能苛待老十,要让他富贵一生。”


    边瑞眼眶更红,点头道:“我明白,不止老十,所有兄弟姐妹我都会善待,不会让他们出事。”


    “不,不一样,老十和他们不一样。”顺天帝掌心力道大了些,“你要让老十富贵,但不能让他掌权,一丁点权利都不能让他有。”


    “为何?”边瑞擦了擦眼泪。


    顺天帝道:“他是个渴望权利的人,你心地太善良,若是让他掌握了权利,他定会将你赶下皇位。”


    “父皇,十弟他……”


    “朕比你更了解他,朕是为你好,哥儿若是登基,基业毁于一旦,朕哪有脸见列祖列宗!”


    顺天帝情绪激动,边瑞连忙安抚,答应下来,又连忙传唤太医。


    等到顺天帝情绪再度稳定后,边瑞才从房间离开。


    文武百官还在殿内,还需要他这名太子安定人心。


    “皇兄。”才出房间,边瑞就看见边丰羽迎面走过来。


    边丰羽问道:“父皇怎么样了?”


    “不太好,此次……”边瑞欲言又止。


    似看出他要说什么,边丰羽道:“皇兄,事到如今没有回头的余地,若此次你不能登基,以后便再无机会了。”


    边瑞心里明白,事到如今,只能按照计划行事。


    他想到顺天帝那些话,目光落在边丰羽毫无动容的脸上,袖内掌心紧了紧。


    “我进去看看父皇。”边丰羽绕过他,进了寝殿。


    银针还未拔去,顺天帝躺在床上,满脸遮不住的苍老无力。


    “父皇。”边丰羽唤了一声。


    顺天帝睁开眼:“朕万万没想到,你会背叛朕。”


    “何谈背叛,父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儿臣所为也是为了自身,我这都是在向您学习。”


    顺天帝看着他,忽然自嘲般笑出声:“你是最像朕的一个,其他人都不成器,若你是汉子,朕早将天下交给你了。”


    边丰羽哂笑:“父皇,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想鼓动我夺权?还是想让我与皇兄鹬蚌相争,您渔翁得利?”


    顺天帝年轻时算是明君,到了老年特别怕旁人自己分了自己的权势,怕皇位不稳固,开始玩弄人心。


    他立李家女为后,让六皇子势力增长,但与此同时又护着太子,时不时打压一下双方,再给颗甜枣,让人琢磨不出他的意思,让两边都觉得自己有机会,都费尽心思讨好他。


    在边丰羽面前,他亦防着,一方面彰显宠爱,让边丰羽为他做事,另一方面不敢真让边丰羽有权势,让边丰羽必须依靠着他,必须忠于他,一切听他指挥。


    当年何同知一案,边丰羽全按他的意思去做,将何家连根拔除,但不碰其他官员。如此斩除了六皇子的部分势力,又不会让太子一枝独秀。


    “朕只是没想到,你会扶持太子,朕以为你也有雄心,也想自己做皇帝。”


    边丰羽道:“你就这么跟皇兄说的?”


    顺天帝脸色微变。


    边丰羽道:“你要他猜忌我,想借他的手杀了我?”


    “可惜啊,他连你都不忍心杀,又怎么会杀我呢。”边丰羽说罢,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顺天帝猛地咳嗽起来,老太监却没有第一时间走到床边,等他咳得差不多了,才喂了他一碗水。


    *


    正是晌午吃饭时间,临近城门口的街道上却空无一人。


    守城的官兵一半站岗,另一半捧着碗吃饭。


    “今儿伙食真好,不仅有肉还有一整个鸡蛋,跟过年似的。”兵甲满脸喜庆地说道。


    兵乙道:“天上掉馅饼没好事,今日的任务肯定不一般。”


    兵甲:“不就是守死城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多简单的事,我看城门一关,就算没人守,那些百姓也进不来。”


    兵乙心中觉得不对,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要留这么多人守城门。


    而且,今日究竟要发生什么,为什么不让百姓进城?为什么街上都不允许出现百姓?


    他心里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先将碗中香喷喷的肉吃下去。


    饱餐一顿,两名兵卒正要去换班,忽然看见城中一队人马往城门来。


    为首的人举着一面三角黄旗,那是属于六皇子的标志。


    难道这帮人想要出城?但上头有命令,除非面见李碟或六皇子,否则无论谁都不许出城,城门不能开。


    第124章 镇压 裴乐浑身染血,跟在边丰羽后面进……


    兵甲和兵乙一直在关注着长官和来人交谈的情况。


    他们似乎聊得不太好, 长官暴怒,下一瞬,对面抽出刀——


    他们都没有看清楚对方是如何出刀的, 长官就已倒在了血泊中。


    守城的官员不止一个,一个死了,其他人立刻反应:“有人要夺城门,给我将人拿下!”


    刹那间, 拔刀声不绝于耳,裴乐也将刀抽出。


    他们最开始伪装成伙计, 后来遇见一队官兵, 就将那队官兵打晕,扒了衣裳一路顺利行至城门口。


    现下,才是真正的考验。


    守城士兵的刀砍过来的一瞬间,裴乐下意识出招抵挡, 旋即一刀捅进对方腹中。


    温热的鲜血顷刻间染红了他的手和衣衫,若在平常,裴乐会有一瞬间的惊悸,但此刻容不得他产生心理阴影。


    下一把刀已经快到脸上了。


    生死本能间,裴乐又杀了一人。


    赵轩处理掉信号兵后, 抽空扫了一眼裴乐,见他没有被惊吓住,能够正常地挥刀应敌,便没再特意关注。


    他们只有十几人,守城士兵约摸百余众, 面对这样的人数差距,却丝毫不落下风,不出半刻钟时间, 城门已被夺下。


    裴乐握着刀,手腕微微颤抖。


    “没事吧。”赵轩走过来。


    第一次杀人,未免心绪不宁,赵轩很能理解,裴乐的表现已十分好了,比他当年好了不知多少。


    “没事。”裴乐哑声回应,“我只是有点累。”


    赵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取下水壶:“洗洗脸吧。”


    裴乐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也有血迹,他放下刀,将脸清洗干净,又喝了半壶水,情绪恢复了大半。


    “若不出意外,最多再有两刻钟,援军就要到了。”赵轩说起此事,脸上浮现出笑意。


    然而这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他瞥见天空中炸开一朵浓云。


    是信号。


    赵轩脸色丕变:“宫中有变。”


    张凤和沈如初起承接作用,若宫中有变,他们在院内能够看见信号,可发出信号告知赵轩等人。同样的,若是赵轩这边出问题,宫中亦能得知。


    赵轩这边很顺利没有问题,那么出问题的便是宫中。


    宫中的确出了变故。


    徐茂投诚六皇子——这一点边丰羽早就知道,而且是他让徐茂假意向六皇子投诚的。


    京中及附近州府多在皇帝和六皇子把控之下,太子调兵遣将需要时间,为防六皇子提前起事,也担心李二茅是个陷阱,徐茂假意投诚,做了内应。


    徐茂内应做得很好,他深得边利信任,接到了“劝降禁军首领”的活儿。


    他和边丰羽几番商议,很费一番周折,总算是达成了目标——让首领站在了太子这边。


    而后他回禀六皇子,说首领已降,六皇子大喜,深以为胜券在握。


    太子和边丰羽这边也以为胜券在握,但今日出了意外。


    他们早就算好了,以皇宫的防守和禁军兵力,至少能够守到明日午时。


    但,禁军副统领降了一位。


    禁军共三名副统领,降了一人,也就是降了三分之一的兵力,我方少三分之一,敌方增三分之一,刹那间局势大变。


    “统领说……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时辰。”小兵跪在地上,浑身染血,低着头不敢看高位者的目光。


    在场群臣皆脸色异常,太子更是脸色煞白。


    “如此不是办法,不如派老臣去谈判,多少能拖延些时间。”丞相主动站出来道。


    丞相已是告老还乡的年龄了,胡子半白,兼任太子太傅,但一向是朝堂的中立派。


    太子深受感动:“老师,您的一片心意我明白,可你不能去。”


    “殿下,我若不去,这将士不知还要死多少,他们都是年轻人,我一把老骨头死了也无碍。”


    话落,又有几名官员站出来,自愿做“使臣”。


    看着这些官员,太子心下一时感想复杂,也自心底生出股勇气:“你们的心意孤都明白,可你们是无辜的,且你们阻止不了六弟,不如让孤出去。”


    “皇兄!”边丰羽第一个阻止,“你若要出去,我们躲在此处还有何意义?”


    “我们躲在此处是为了保护父皇。”太子道。


    他说罢迈步往外走,被徐茂拉住,其他人亦纷纷劝阻,绝不同意太子前去谈判。


    边丰羽拔出宝剑:“皇兄,我们还没有输,你在此等候,我去帮他们。”


    边丰羽自幼习武,武艺不弱,众臣皆知。


    他拔步往外走,身后赵墨等人跟随,徐茂唤了他一声:“阿羽。”


    边丰羽回过头,抱了他一下,低声道:“相信我。”


    十郡爷带领着一批哥儿加入战场,虽胜负依然难定,但这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殿中众人都不再那般沮丧,有人亦自告奋勇要参战诛逆贼。


    程立不会武,他没有满腔热血地想要往外冲。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没有那么忠君。


    他幼时丧母,后来丧父,直到遇见裴乐后,他的境遇才开始好转。


    他不觉得顺天帝对他有什么恩泽,不觉得顺天帝有多么贤明。


    六皇子登基,或是太子登基,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他这会儿只担心裴乐。


    正涛府远离京城,家里人应当无事,可裴乐就在京城,且出事时说不定正在街上。


    他不知道外面的官兵会如何对待老百姓,是驱赶还是杀戮?


    *


    裴乐正骑马往皇宫赶。


    边丰羽在京城中藏了一队人马以备不时之需,不多,总共约摸二百人。


    援兵未至,但他们站在城楼上,已经看见了援兵的身影,证明城外的敌军已经被解决了,胜利在望。


    他们有马,速度比援兵快,只要先行抵达皇宫,多撑上哪怕一刻钟,胜算就更多一分。


    或许因为大批军队都去围攻皇宫了,路上反倒没什么官兵,他们一路快马畅通无阻,直至宫门口。


    继续策马向前,裴乐握着手中长.枪——他换了武器,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对敌拼杀。


    赵轩早有名气,裴乐却没有,兵卒发现他是名哥儿后,下意识认为他是个软柿子,不约而同攻向了他。


    刀剑袭向马腿,马蹄高高抬起又踏下,竟躲了过去。


    下一瞬,枪.杆带着千钧之力扫过,被击中着只觉胸口巨痛,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这哥儿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想要袭击裴乐但还未近身的兵卒想要改变目标,可战场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不论面前的是什么人,只有迎战一条路,但凡腿软就会被人踩踏至死。


    痛呼声不绝于耳,有血液溅进眼睛里,裴乐分不清那是谁的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只知道格挡、进攻,跟着赵轩往宫内冲。


    ……


    不知过去了多久,援军终于赶到,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震着耳膜,象征着他们的胜利。


    叛军皆降,李碟和六皇子被活捉后当场斩杀。


    裴乐浑身染血,跟在边丰羽后面进了大殿。


    数日前,他同程立说想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宫殿究竟有多么金碧辉煌,程立当时说有机会一定带他进宫一观。


    如今他凭借自己的努力进来,却没有心情和力气去观赏了。


    他跟着赵轩等人下跪行礼,在一声“快快请起”后跟着站起来。


    边瑞不认识裴乐,多看了他几眼。


    赵轩顺势介绍:“太子殿下,这位是裴乐哥儿,武艺高强,此次我们能够顺利行事,他功不可没。”


    “也是十弟府中的人?”边瑞问道。


    边丰羽道:“他是新科状元程立的夫郎,只是在我府中挂名,不算我的人。”


    边瑞看了一眼程立——程立不知何时走到了裴乐旁边。


    程立拱手:“是臣的夫郎。”


    “既是状元郎的夫郎,为何会在你府中挂名?”边瑞好奇。


    边丰羽解释了一遍,说裴乐进京遇见歹人,求到他头上罢了,此案在京兆府有记载。


    “原来如此。”边瑞似松了口气,命所有人先行洗漱休整,受伤的让太医医治。


    百官无事可回家,凡事等到明日再说。


    现下皇帝重病卧床不起,一切以太子的命令为准,所有人都往宫殿外走。


    裴乐跟着赵轩,由宫人引领着往洗漱室去,程立走在他旁边,不嫌脏污扶住了他。


    裴乐的确很累,累的想原地躺下睡觉,便放任自己将身体大半重量靠在程立身上。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走进空房间,确认裴乐身上没有大伤,程立才抱住他:“乐乐,你不该来。”


    他看见裴乐满身血走进宫殿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他的心情。


    如果硬要说,那就是无尽的后怕。


    裴乐的衣裳被鲜血浸染,可想而知经历了怎样的危险厮杀,稍有不慎便可能丧命。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来。”裴乐精力还没有完全缓过来,说话比平常慢一点,“而且今日是很好的机会,我立了功,以后说不定也能做官。”


    “你想做官?”


    裴乐合着眼睛,嗯了一声:“若有机会,我想做官。”


    做了官,才能有权力,才能做更多的事。


    第125章 剧情(可跳) 纯剧情,配角剧情无主角……


    沈如初也进了皇宫, 他是跟随援军一起来的。


    援军来自三个地方,最先赶到的由知府广瑞和指挥使率领的正涛府兵。


    因为来的是自家人,沈如初自被周全护着, 毫发无伤,直至战乱结束,广瑞去面见太子,他才在宫殿外的台阶下等人。


    “哥。”沈以廉最先看见他, 喊出声,跑走到他面前, 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事吧?”


    沈如初同样打量弟弟:“我没事,他们打完了我才来,你没有受伤吧?”


    “受了一点伤, 运气不好,跑的时候有一支流箭擦着我的肩膀过去。”沈以廉说着转过身,“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见血。”


    距离脖子一寸的地方,沈以廉肩头的衣裳的确被划破了。


    沈如初拨开衣领,仔细看了看:“还好, 没有见血。”


    “那就好。”沈以廉松了口气,“你都不知道,那支箭擦着我过去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说什么晦气话,我们沈家还等着你光耀门楣呢。”沈如初乜他一眼, 余光瞥见了走近的广弘学。


    广弘学看起来并未受伤,沈如初便道:“爹去面见陛下和太子殿下了,让我们先回住处。”


    “那走吧。”广弘学语气微冷。


    沈如初见了亲弟弟知道关心, 见了他只有一句转达,他心里莫名不舒坦。


    沈如初心里也不好受。


    今日裴乐英勇立功,他却待在后方被人护着,一丁点作用都没有,只怕对比之下,广弘学更心生悔意,更不喜欢他了。


    不过无妨,广瑞救驾有功,广弘学又是榜眼,今日之后必能有更高的门楣。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没有关系了。


    —


    金銮殿内


    广瑞等人退下,宫女太监也被屏退,殿内只剩下太子和边丰羽两人。


    “十弟。”边瑞走到边丰羽身边,目露犹豫不忍,“太医说父皇此次病重,恐怕撑不了多久,我们还要……”


    “皇兄,两年前太医已说过此般言论,你若是真心想要皇位,便不能心软。”


    见边瑞还有犹豫,边丰羽道:“你忘了皇后娘娘是如何过世的了?”


    前一任皇后,也就是边瑞的亲生母亲是名极度良善的女子,边丰羽和母妃都受过其恩惠,这也是他愿意帮助边瑞的原因之一。


    后宫中不少人怀念前任皇后。前皇后温和善良,可也因太过良善,最终被人算计致死。


    死后,皇帝并未寻查凶手,而是对外称皇后病死了,且逐渐削弱张家势力,直至再无夺位的风险。


    边丰羽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便明白了,害死前皇后的真凶就是皇帝。


    这道理边瑞自然也明白,可:“我母后的确身体不好,而且父皇……他说圣旨在龙椅下,他是想让我登基的,兴许我们对他有误会。”


    “所以皇兄要继续做太子吗。”边丰羽沉声道,“若皇兄要继续做太子,臣弟唯有听从。”


    当太子?


    此次已经在皇帝面前暴露野心,此后怎可能安慰做储君。


    边瑞掌心收紧,面色微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皇兄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忍心下手。”


    原来要逼他下手吗?


    边丰羽心里觉得讽刺,面上沉稳道:“先找出圣旨再说吧,皇兄乃是储君,百官臣服,若能有圣旨,则天下大安。”


    说到“百官臣服”,边瑞想到群臣皆拦着他冒险,边丰羽出战却没有人阻拦,心里安定了下来。


    又产生几分愧疚,边丰羽如此为他,他却因为皇帝几句话有了小心思。


    可,顺天帝的确在龙椅下放了圣旨,的确是亲手笔迹,玉玺印章,立他为帝。


    这说明顺天帝虽然对他母后不好,但确实在为他这个儿子考虑。


    手中捧着圣旨,边瑞心里又挣扎起来。


    “看来父皇的确对皇兄寄予厚望,皇兄登基乃是天命所归。”边丰羽看过圣旨后道。


    边瑞叹息:“可现在一切都晚了,木已成舟,我们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边丰羽道:“父皇将继位圣旨藏在龙椅下,兴许在旁的地方也藏了圣旨,皇兄,我们找找吧。”


    两人亲自动手,各处找了一番,并未有别的发现。


    “看来没有。”边瑞话音刚落,就看见边丰羽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条投石索,将其一端扔上房梁,继而脚蹬金柱,手攀绳子,借力爬上房梁。


    金銮殿房梁极高,距离地面约四丈,边瑞心中“咯噔”一声:“十弟,你要做什么,快下来吧。”


    边丰羽恍若未闻,观察了一会儿后,小心往左走。


    边瑞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欲唤侍卫进来,又怕毁了事。


    边丰羽拿了样东西,顺着绳子下去。


    “皇兄,上面有圣旨。”边丰羽将东西递给边瑞。


    边瑞将其打开:“写的什么要藏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他已将圣旨囫囵看了一半。


    圣旨不需要读全便能看出意思,因为里面最要紧的只有一句——立六子边利为帝。


    是传位于六皇子的圣旨,与传位他的大同小异,都是顺天帝亲笔书写,都盖有玉玺印章,用词赤诚。


    “皇兄?”


    边瑞回过神,最后一丝不忍也褪去:“我们这父皇真有意思,若是再找找,说不定他给其他皇子也写了传位诏书。”


    边丰羽没有说话。


    边瑞拿出火折子,点燃传位边利的圣旨。


    火光跳跃,他的神色却越发沉静。


    “十弟,你助我夺位,是想要什么?”


    边丰羽早就想好了:“自古公主郡爷皆居住京城,亦或是住在夫家。京城虽好,可我住了二十多年有些腻了,想去别处看看。”


    “你想去哪儿?”


    “我的生母来自梁州,我想去梁州看看,请皇兄立我为梁州的藩王。”


    藩王拥有兵权与自治权,从未由女子或哥儿担任,即使是皇帝的亲子也没有出现过。


    边丰羽要做藩王,可见野心。


    边瑞做了多年太子,对疆土划分极其清楚,作为封地,梁州不是地界最广阔的,更不富裕,甚至有些贫困,常有灾害。


    “梁州气候与京城不同,你去玩一玩倒是可以,若要久居,不如宿州。”


    宿州地界只有梁州的一半,但繁华热闹,自然灾害少。


    边丰羽垂眸:“可臣弟的母亲是梁州人,她生前一直希望能够回梁州看看,我想将她的牌位移到梁州,年年参拜。”


    出嫁从夫,更何况嫁的是皇帝。


    将嫔妃排位请走,这又是一件出格的事。


    边瑞沉默良久,道:“十弟孝心可嘉,我便允了你。”


    又说:“梁州贫苦,官员多是无能之辈,正好有一批新科进士,那状元夫郎与你相熟,你将状元带走,再从其他人中挑选几个。”


    “多谢皇兄厚爱,但梁州穷困皆因地势,与官员关系不大,别说一个状元,十个状元去了也无计可施。”边丰羽神情无奈,“还是让状元辅佐您吧。”


    边瑞道:“有总比没有要好。”


    边丰羽道:“若是朝廷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梁州作为国土的一部分,自能享受益处。”


    四目相对一瞬,边瑞叹道:“那你依你所言,待我登基,梁州便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梁州”,不知道多少个小说里面出现过,但这里的撞名纯属巧合(纯属作者取名废想不出来名字),与历史以及其它小说均无关系[饭饭]


    第126章 新帝 太子与百官哭丧三日,太子于灵前……


    裴乐没有皇宫待太久, 与程立稍微说了几句话,让太医诊治过,拿了药便去与赵轩告别。


    赵轩派了一辆马车送他们回住处。


    马车宽敞干净, 车上还有点心茶水,裴乐吃了小半,随后靠在程立肩膀上闭眼休息。


    车夫赶车很稳,马车颠簸感不重, 但拐弯时,身子还是不自觉往一侧倾斜。


    裴乐的身体随之晃了晃, 但或许因为身边人抱得紧, 他并没有醒。


    程立垂目看着身侧的夫郎。


    他看过无数次裴乐睡着的模样,唯有这一次叫他心脏锥凿般地疼。


    裴乐向来不避讳风吹日晒,脸不算白,但皮肤一直很好, 触如脂玉。


    可如今脸上却添了伤痕。


    细小的伤口,总共有五处。


    这还是看得见的。


    是裴乐武功拔群,运气好的结果。


    战争残酷,但凡裴乐自身弱些,亦或运气差些, 必受重伤甚至丧命。


    程立心里阵阵疼痛,甚至后悔支持裴乐学武,后悔来京城科考。


    若他不来京城,两人留在府城过富贵日子,绝不会遭遇此次危险。


    可裴乐说他想当官……


    程立伸手想要触碰夫郎脸上的伤口, 又怕弄疼了他,到底什么都没做。


    裴乐睡得并不好。


    经过一场苦战,他身体很累了, 但头一次手上沾染人血,心理难以承受,梦里皆是鲜红与刀戈声。


    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其中有恶徒,但也有无辜者,他们只是接了上司的命令,不得不往前冲。


    但裴乐顾不得那些,对面也顾不得他是否无辜,他们只能互相拼杀,只有杀了对方,自己才能有生路。


    “乐乐?”耳畔忽然传来呼唤,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焦急,裴乐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程立抱在怀里,对方神色原本焦虑灰暗,看见他醒来的一瞬间才恢复光彩。


    “我没事。”暖意从紧贴着的另一个人身上传过来,梦魇褪去,裴乐打起精神,尽量让神色舒展,“我只是太累,刚才睡得太熟。”


    程立脸色仍不太好看。


    裴乐碰了碰对方干燥的唇:“我真的没事,都看过太医了。”


    程立一言不发,握住哥儿的手,小心扶着他下了车。


    裴乐远没有到需要人扶着下车的地步,他年轻恢复快,同时也知道程立是出于担心才如此小心对待。


    单行等人均已回到住处,看见他们回来,都纷纷上前询问裴乐的伤势。


    “你们看我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吗。”面对外人,裴乐表现更为自然,轻松笑道,“不过打架耗体力,我这会儿正饿着,厨房可有饭菜?”


    “有。”厨房飘来香味,沈如初道,“我一回来就让他们做饭了。”


    此时已是傍晚,在场几人皆未用过午食,确实都饿了。


    饭菜端上桌,众人先吃了个半饱,才有人起头聊起今日之事。


    “幸好我们当初没站队,王兄收过六皇子的礼,今日差点腿软得走不出皇宫。”沈以廉庆幸道。


    皇帝本就年老多病,今日又受惊吓,据说卧床不起了,这天下显见要落入太子之手。


    这是表面。


    暗地里,沈以廉不知道多的,但今日援兵救驾的人中有广瑞率领的正涛府兵,人数八千。


    正涛府距离京城不算很远可也不近,两三个时辰绝无可能赶到更何况还带着兵。


    显然早有预谋。


    这些话不能乱说,沈以廉只在心里想想。


    其他人自然也不提,权当所有人都是来救皇帝的,聊起今日的惊险刺激。


    程立则提早离桌,支起炉子熬药。


    太医说裴乐虽无严重外伤,却耗费太过,因此开了些补身益气和活血化瘀的药,交代让好好休养,多睡觉多吃肉,三日内不可剧烈运动。


    天边晚霞变幻,由浅及深,最终没入黑暗。


    药汤苦涩,刚入口就让人受不了得紧皱眉头。


    裴乐屏住呼吸,一气喝完,只觉心肺都变苦了。


    “好苦。”他忍不住说。


    “良药苦口。”程立接过空碗,放置在一边。


    见少年板着脸转身似要离开,裴乐抓住对方的手:“程立。”


    程立转头看他。


    房间内燃着蜡烛,光线不明,裴乐掌心收紧:“你…今夜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他软声道:“我有些怕。”


    既是撒娇,也是真话。


    他才十八岁,连鸡都没杀过多少,今日却被人血浸透了衣衫。


    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闪回,若无信得过的人在身边陪伴,他真的会害怕。


    “我以为你不会怕。”程立心里也在怕,“你虽然力气比一般人大,但习武只有两年,你怎么敢面对那么多经受训练的士兵,若有意外……”


    他声音艰涩一瞬,眼眶微红,继续说道:“我如何面对爹娘和大哥阿嫂,如何能度过接下去的日子。”


    “对不起。”裴乐知晓此次是自己莽撞了,“这次事态紧急,而且我原本以为只需要夺城门,没想到后来要杀进皇宫。”


    程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可视线触及哥儿的目光,又什么都不忍心说。


    他坐到床边,将夫郎拥进怀里,一字一句道:“乐乐,你想做官不用如此冒险,我朝本就有哥儿官员,你只需告诉我,我定会帮你达成目的。”


    裴乐心中一暖:“我知道你会帮我,可有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去争取。”


    他也更想要自己争取来的官位,如此更能服众。


    “可你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这次是意外嘛。”裴乐说,“绝不会有下回了。”


    他再三保证,程立总算放下此事,和他一块儿躺下,将他搂住。


    两人贴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裴乐心里阴影渐渐退去,不知何时便睡着了。


    *


    夜半,帝驾崩。


    宫中鸣钟七声宣告天下,按照祖制,京城官员百姓需摘除首饰、着素服三旬。


    太子与百官哭丧三日,太子于灵前登基。


    先帝下葬后,新帝连发诏令,对叛党进行处置、减轻赋税、封赏功臣。


    他将边丰羽封为梁王,梁州作为其封地。知府广瑞擢路转运使,其他官员也一一论功行赏。


    裴乐尚是平民,没有上朝资格,只能听程立讲述。


    “十郡爷厥功甚伟,被封为藩王合情合理,但历史上从未有哥儿做藩王的例子,有些老臣接受不了,极力反对,甚至有一人撞柱而亡。”


    裴乐吃惊:“撞柱而亡?”


    程立道:“是一名老头,他得罪过十郡爷,和新帝关系也不怎么样,他怕被报复,自尽能留些体面,也让新帝忌惮名声,不能随意处置他的家人。”


    “原来如此。”裴乐松了口气,“郡爷只是当个藩王,又不是要做皇帝,若真有人单为此而撞柱自尽,倘若某日郡爷有了更大权势,朝堂上岂不是要死更多人。”


    程立与他想法一样。


    边丰羽是凭出身与功劳得到藩王之位,资格足够,若有人看不惯此等事,只能接受汉子称王,宁死也要反对哥儿,那么他死了一点也不可惜。


    两人在屋里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出去一看,竟是有圣旨到了。


    是给裴乐的圣旨,裴乐此次救驾有功,表现卓越,新帝赏赐他百金,丝绸、锦缎各五匹,封为七品诰命夫郎。


    裴乐接了圣旨,磕头拜谢,心里既高兴,又有点空落落的。


    皇帝给的封赏着实不少,甚至是过分丰厚,他毫无功名随军队杀进皇宫,按理说皇帝只赏些金银也没人能说什么。


    封他为七品诰命夫郎,已是格外恩惠了。


    但他更想做个实官,哪怕只是没有品级的小官。


    不过如今也挺好。


    裴乐很快想开,他不做官,便能继续练武,有精力做生意。


    程立如今只是从六品官员,俸禄不算低,但京城房价实在太贵,虽说依靠着现有的生意和附名费,他们能够租房子过下去。


    但谁会不想过得更好,不想拥有更多的财富呢?


    等到完全不愁钱了,学到更多的武艺,再去想当官的事不迟。


    裴乐想起一件事:“我们还没有去牙行登记,等会儿一起去吧,顺便请牙人留意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程立点头:“好。”


    裴乐便拿了钱袋,程立去牵马。


    原本琼林宴之后,新科进士们就该告假回乡了,但后面一系列事导致直到今日,程立才正式告假。


    也因为告假了,今日回来得格外早,加上天气越来越热,估摸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天黑,两人去过牙行后,还有很多时间逛街。


    如今仍是“国丧”期,街上人人素服,摊位少了约一半,就连酒楼饭馆的客人都变少了。


    按理说这样的街道没什么好逛的,但和心悦之人一同散步,似乎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两人各自牵着马并肩而行,程立忽然道:“乐乐,今日我告假时,曾向陛下提过你想做官。”


    他本打算瞒着裴乐,但思前想后,最终觉得说出来会更好。


    裴乐眨了一下眼,随后笑道:“我知道这次我没办法获得官职,昨日我就知道了。”


    程立看向他。


    裴乐道:“昨日我见了赵大人,他跟我说的。”


    “郡爷如今是藩王,我曾在郡爷府挂名,所以陛下可能觉得我不合适。”


    藩王有独立养兵的权利,此次边丰羽又展现出能力,甚至得到了许多官员的拥护——虽有反对者撞柱而亡,可大部分官员同意他做藩王。


    对于皇帝而言,边丰羽将如同其他皇子一样,成为需要防备的对象。


    所以,他会尽量不任用边丰羽的人。


    “你也可能会受我连累。”


    这句话裴乐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身边人听见。


    “无妨。”程立道,“只是可能罢了,状元本就要在翰林院待两三年,两三年之后,陛下自会明白我们与郡爷联系并不深。”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越拉越长,离得也越来越近。


    第127章 回家 “他被村长请走了,说是要在村头……


    杨絮飘飞, 鸟雀啼鸣,大东村多数人候在村口,任由烈日悬在头顶, 个个眼里都有期盼的光彩。


    他们在等着看状元郎。


    裴家人也在其中。


    如今他们算是常居府城了,但按照规矩,状元一路光彩返乡后,需着官服隆重祭祖。


    程立父母的坟茔原在麻双村, 后来迁到大东村。


    状元郎要回村祭拜,他们作为家人, 自然得提前回村打扫。


    “老太爷, 老夫人,天气炎热,这是小的买的寒瓜,您二位用一些吧。”捕头弯着腰, 殷勤地递过两瓣瓜。


    裴厚没有接,摆摆手:“我们不渴,倒是你们官兵辛苦。”


    捕头谄媚道:“不辛苦不辛苦,能够瞻仰状元郎盛颜,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说完, 他又将寒瓜递给板子,想哄小的。


    板子年龄虽小,却肯听大人的话,爹娘交待过他,任何人给的东西都不可收, 便缩着手不接。


    石头都满十岁了,自然也不要。


    捕头讨了个没趣,讪讪笑着, 心里暗骂裴家人装样,却还是继续伺候着。


    约摸半炷香过后,先是锣鼓声传来,继而是仪仗队露头,紧接着身着官袍骑骏马的状元郎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听着吹打喜乐之声,朱红英拄着拐杖站起来,瞧见程立如此风光,又看见裴乐骑着另一匹马就跟在程立侧后方,同样身姿挺拔光鲜出彩,眼里不由蓄了泪。


    人说喜极而泣,她直到今日才切身感受到这四个字的意思。


    她擦了擦眼泪,由儿夫郎扶着,下了台阶,前去迎状元。


    “爹,娘。”程立在距离丈远时下马,快步走到两名老人身前,握住二人的手,“我们回来了。”


    今日的主角是状元,裴乐特意走在程立后面,等他和家里人说过体己话,才上前抱了抱爹娘。


    周遭村民都在看着,大家虽然动容,但说的话并不多,寒暄过后就朝村里走去。


    县令一路同行,捕头随侍,直至拜过祖先,他们才离开。


    仪仗队也在程立的命令下一同离开,前去县衙居住。


    这些人全都走了,裴伯远等人才自在起来,问起京城和沿途的具体事。


    裴乐和程立对视一眼,两人依照说好的那样,瞒下裴乐随军等人杀进皇宫一事,只说些沿途趣事。


    裴家其他人到底只是普通百姓,对很多事不明就里,两人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


    不知不觉说到了大半夜,才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裴乐起得稍晚,一醒来便听见院子里人声鼎沸,满是贺喜声和说笑声。


    裴乐揉了把脸,没敢开窗户,梳好头发才推门出去。


    “状元夫郎醒了。”一道妇人的笑声传来。


    裴乐略感尴尬,面上一派从容,微微颔首:“杨嫂子。”


    杨嫂子一愣。


    虽说按照辈分与年纪,裴乐是该喊她一声嫂子,但他们并无任何亲缘关系,只是同村罢了,从前也不算熟,因为她比裴乐大了二十多岁。


    如今裴乐是状元夫郎,竟还愿意给面子,唤她这名普通村妇一声嫂子。


    杨嫂子的心绪几乎无人注意,大家的目光都在刚从房间走出来的状元夫郎身上。


    因裴乐喊了一声“杨嫂子”,态度和善,心思活络的纷纷上前攀谈,裴乐忙说自己要洗漱吃饭,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走出去。


    他进了厨房,长出一口气,感觉腹中饥饿,便先掀开锅盖看看里面有什么。


    新蒸的馒头,烧茄子,昨晚剩下的肉菜,底下还有粥,都是他爱吃的。


    裴乐唇角不自觉扬了一下,洗漱后就在厨房吃饭。


    这里清静。


    吃过早饭,裴乐进院仍没有看见程立,不禁询问:“阿嫂,程立去哪儿了?”


    “他被村长请走了,说是要在村头立碑,请他题字。”


    “在村口吗?还是村长家里?”


    “应是在村长家中。”


    闻言,裴乐便去牵了马,骑马往村长家去。


    “真真是感情好,一刻也离不得。”杨嫂子艳羡说。


    她旁边的女人低声道:“你也不想想,程立如今是状元了,天大的官,可不得看紧点。”


    杨嫂子蹙了蹙眉:“他们俩一向感情好,村里人都知道。”


    女人道:“以前是以前,再说了,现在他们都年轻,年轻长得俊,得等以后年纪大了才能知道真心。”


    这话明显尖酸,就盼着旁人过得差,杨嫂子挪了挪凳子,离女人远了些。


    村里和从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各家各户的房屋没有变动,树木还是那样多,蒙学堂是几年前重盖的土屋,虽然常有人修缮不漏雨,但看着简陋得可怜。


    裴乐骑着马从学堂前经过,听见里面传来儿童读书的声音,不由放慢速度,多看了几眼。


    原本是巧云做夫子,后来巧云也去了府城,如今教书的是另一名女夫子。


    学生不多,看起来只有几十名,其中依然是汉子居多。


    裴乐压下感触,正欲驱马继续前行,抬头却看见程立从小道中走出来。


    今日程立身着墨绿常服,气质宛如青竹一般,单单站着就足够吸引人,让人百看不腻。


    裴乐下了马,等着对方走过来:“碑做好了?”


    “还没有,我提了字,村长拿去让人印刻了。”程立替他牵着马,视线也往学堂投去。


    裴乐道:“我想扩建蒙学堂,赠些桌椅,减免束脩。”


    以前只生活在村里,不知天地广阔,不知外界繁华,因此能够忍受一切。


    但这些年在外头见识良多,再回过头看村里,他便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我也有此想法,下午我们一同去找村长商议。”程立看向他。


    “好。”裴乐一只手牵住程立,转身往回走,“除了学堂,我还想修路。”


    “修路一事我已与村长商议过了,村中主路皆会重修。”


    两人说着话往家走,附近村民皆能看见,却都是远远地艳羡,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打扰。


    程立是他们所知最大的官,连县老爷都要恭敬着,他们怕一个不小心惹了大官不快,自家遭殃。


    —


    上午拜会孙夫子,晌午在镇上吃的饭,下午二人便去找村长说了蒙学的事情。


    他们打算扩建学堂,依照学生情况多招夫子,且免除束脩,所有适龄孩童皆可免费上学。


    若女孩哥儿入学,还有免费的文房四宝用。


    “但这文房四宝不能拿回家,只能在学堂内使用。”裴乐补充说。


    有此条例并非因为小气,而是他深知人心险恶。


    他的运气好,家里人从不曾因性别而轻视他,可村里多的是女子哥儿因性别而被苛待。文房四宝若是拿回家,保不齐就有人夺了去拿给家中汉子使,甚至卖了都有可能。


    村长觉得这有些偏向女子哥儿,但毕竟是裴家和程立出钱,他没有置喙的权利,只能一一记下。


    “每年排名次,成绩公示,学习最好的,可得猪肉两斤,文房四宝一套,白银一两。”


    村长问:“女子哥儿也和汉子一起排名?”


    裴乐:“一样的夫子一样的学堂,自然一同排名。”


    “这些事交由现在的夫子负责。”程立道。


    村长道:“夫子日日与学生打交道,恐有偏向性,还是由下一任村长负责吧。”


    “村长是本村人,亦会有偏向性,就交给现在的夫子。”裴乐拍板定下。


    学堂的事定好,裴乐又亲自选了一名修路的负责人,这才从村长家离开。


    随后去见了女夫子,又和她说了一遍。


    府城还有生意,他们不打算在村里久留,第二天起开始摆流水席,连摆三天后启程回了府城。


    而后又是一番应酬、摆席面。


    等到席面结束,裴乐才意识到一件事。


    广瑞高升,但知府交接需要时间,且新知府也不是那么好定的,因此目前广瑞仍担任着知府,广家还住在府城。


    他给广思年送了请柬,对方送了礼物,人却没有出现,没有来吃席。


    莫非是病了?


    裴乐这般想着,上午从武馆离开后,便策马去了广府。


    他敲的是小门,开门的是名他不认识的婆子。


    婆子认识他:“裴老板,我们家三少爷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因此才没能亲自去府上祝贺,还望您见谅。”


    “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感染风寒,病得很严重吗?”裴乐不由蹙眉。


    婆子面色不自然了一瞬,道:“三少爷身体娇弱,冰饮吃多了就生病,郎中看过,说是要好好养一段时间。”


    裴乐问:“不能见人?”


    “不能。”婆子下意识答。


    大夏天吃冰饮引起的风寒,竟严重到不能见人的地步吗?


    裴乐一个字也不信:“不能见三少爷,那我能见你们少夫郎吗。”


    少夫郎指的是沈如初。


    婆子:“少夫郎这几天都在沈家住着,不在府内。”


    闻言,看出这婆子有为难之处,裴乐没有继续问下去,将糕点留下便离开了。


    回家后他跟程立说了此事:“我想了一路,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待在家里不能见人,该不会是生了什么怪病?”


    程立道:“若是怪病,广家定会请郎中,只需探听一番便知。”


    第128章 副cp(可跳) 祥哥儿x广思年(内容……


    家里有糕点铺子, 生意本就很好,程立中状元后更是客似云来,要想探听消息十分容易。


    裴乐下午便从食客口中得知, 广家最近只有一名哥儿郎中出入了三回。


    府城负有盛名的郎中皆是汉子,若真生了怪病,应当请名医才对。但也可能是隐疾,只能请同性郎中诊治。


    但, 难不成祥哥儿和广思年的阿爹也同时生病了?


    裴乐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应当不是怪病。


    他傍晚去了庄凌家, 庄凌也认为不是生病。


    庄凌因为玉石生意, 近来和广思年来往多,相对了解:“年哥儿他们有一个月不出门了,郎中总共就去了三回,上一回是在十日前, 若真是怪症重病,不至于连郎中都舍不得请。”


    “可若非生病,究竟是什么事令他们一个月都不能出门。”裴乐心里更觉怪异。


    见裴乐实在担心,庄凌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心里有些猜测。”


    裴乐忙追问:“什么猜测。”


    “可能是他与祥哥儿的关系暴露了。”


    裴乐一怔,旋即从庄凌的表情中明白过来。


    他曾也觉得奇怪, 觉得广思年和祥哥儿越来越亲密,却不敢往这方面想,没想到竟是真的。


    “我就是胡乱一猜,你别放在心上。”庄凌也没有切实的证据。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两人的关系被发现,有人挨了打, 因此才请郎中。


    只请了三次,应当伤得不太重。如今还在被软禁着,估计是还没有屈服。


    *


    “少爷。”


    听见动静, 祥哥儿快步走到窗口。


    正如此庄凌猜测的那般:广瑞准备出发前往京城的前夕,想和亲子说些体己话,不打招呼前来,结果意外发现两人在床上厮混,当时怒不可遏,要将祥哥儿拖出去打死。


    广思年拼命阻拦,又有蒋夫郎劝说,这才保下祥哥儿一条命。


    祥哥儿后来卧床三日,如今才看起来正常了,实则伤势仍未完全恢复。


    广瑞离府后,夫人徐丹清倒没有折磨他们,请了郎中,吃喝一如既往,关祥哥儿的屋子就是他自己原来的卧房。


    甚至不阻碍他们见面。


    但,只要两人一日不死心,祥哥儿就只能永远被拘在小小的卧房中,广思年和蒋夫郎也不能出府。


    广思年将晚饭递给祥哥儿,垂眸道:“我预备同父亲认错。”


    祥哥儿心脏一缩:“少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而且我想出去看看了,天天被关着,我挣那么多钱都没有用处。”广思年避开对方视线,“你吃吧,我走了。”


    他转身欲行,却被拉住。


    哥儿声音沙哑:“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不知道。”


    贵为高官之子,荣华富贵皆唾手可得,看起来十足威风,可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挣的,因此他只能任人主导。


    广思年脱开手,快步朝主院走去。


    他走到时天黑了,广瑞和夫人徐丹清正在争执,所为的正是他的事。


    “把那欺主的奴隶杀了便是,你怎么如此心软?”广瑞气得胸口起伏。


    他昨日才回到府城,原本以为自己从京城回来事情早就解决了,结果徐丹清还在拖着,说些什么“钝刀子割肉”理论。


    钝刀子割肉在他看来可行,但既然有更为简便快捷的方法,何必拖着。


    而且,每每想到那日的场景他便心绞痛,不杀祥哥儿,他心中怒火难以平息。


    “老爷,你如今才升了官,见血不吉利。”徐丹清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广思年,“而且年哥儿说不定已知道错了。”


    广瑞也看了一眼广思年,喝了口茶勉强压住情绪:“你知道错了?”


    “孩儿知道错了,孩儿是一时误入歧途,以后绝不会和他有任何关联,望父亲母亲原谅。”广思年在堂中跪下。


    徐丹清看向广瑞,广瑞道:“你可知你错在哪儿?”


    “错在与哥儿……白日行淫。”广思年声音愈低,眼中含着泪,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广瑞:“继续。”


    广思年道:“错在与侍哥儿有情,被发现后没有第一时间悔改反而顶撞父亲。”


    “年哥儿。”徐丹清欲扶他起来,被广瑞瞪了一眼,只得收手,“其实老爷并非迂腐之人,你想同哥儿在一起不是不行。”


    广思年抬起头,眸底诧异。


    徐丹清继续道:“但你这次实在是做错了。你对侍哥儿投入一番真心,觉得对方千好万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是你的侍哥儿,咱们府中买了他,每个月给他银子,供他吃喝用度,他对你好本就是应该的。”


    “可是……其他人没有像他一样好。”


    徐丹清道:“其他人也不像他一般拿那么多月例银子,你想想看,你大哥身边的小厮是否忠心?你二哥身边的姑娘哥儿们对他好不好?”


    自然忠心,自然是好的。


    广思年心里像是聚了一团雾,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事实的确如同徐丹清所言。


    见他目露茫然,徐丹清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若真的爱你,真为你好,合该恪守本分,而不是爬主子的床,诱你犯险。”


    广思年找到了一条线,着急解释道:“他没有爬床,是我主动的,我是主子,他不能拒绝我。”


    闻言,徐丹清笑了一下:“你看,你也知道你是主子,他不能拒绝你。”


    “你为主他是仆,即便如今他对你真心,地位不对等,长久下去,你以为他能永远听你的话,永远爱你吗。”


    “若要你反过来屈就他,你真的能接受吗。”


    广思年张了张嘴,心头微震,意识到这些他竟从未想过。


    杯盖碰到杯沿,发出“叮”的一声。


    广瑞咽下口中茶水,道:“如今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我错在……”


    “错在太蠢!”广瑞胸口起伏,强压着情绪,“你喜欢哥儿也没关系,可你怎么能这么蠢,随便一名侍哥儿就把你骗得团团转。”


    广思年的确不太聪明,可有件事他明白:“我没有被骗得团团转,他没有骗我,也没有骗我的钱。”


    广瑞:“他是还没有来得及骗。”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来认错的。”广思年看向徐丹清,“母亲说过,若我认错,答应不再与他往来,便放我自由,并给他一个好去处。”


    徐丹清点头:“我是说过。”


    “请问母亲想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好去处,要让他去哪里?”广思年解释说,“我不是要联络他,只是想知道他的结果,毕竟他跟了我那么多年。”


    “给他配个汉子,让他好好相夫教子。”徐丹清还未说话,广瑞就抢先开口。


    广思年脸色顿白:“爹!”


    广瑞道:“你放心,我会让你母亲给他找个好人家,不会给他配糟汉。”


    又说:“待他嫁人生子后,你若还想联系他,我不会再管。”


    他这般说,只为了斩断广思年心里的情缘,广思年明白,可仍是心如刀绞,无法接受。


    “能不能别让他嫁人,他不喜欢汉子。”广思年祈求。


    “他是卖身奴,由不得他。”


    “爹。”广思年站了起来,“你若非要如此,那我…绝不接受!”


    “你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广瑞目光冷漠,语气平静。


    他的确没有资格,他什么都没有。


    广思年掌心收紧,渐渐垂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年哥儿,你先回去,我帮你劝劝老爷。”还是徐丹清于心不忍。


    “谢谢母亲。”广思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转身离开。


    他没有让人帮忙打灯,一路摸黑回到小院内,迎面撞到了一个人。


    “年哥儿?”


    广思年听出声音:“阿爹。”


    他声音还带着哭腔,蒋夫郎心疼地将哥儿揽进怀里:“他们可是打骂你了?”


    “没有,但他们要把祥哥儿嫁人。”广思年心里难受,“阿爹,我是不是很笨很没用。”


    他没什么朋友,不会同人相处,自己选的第一任夫婿是个人渣,好不容易有身边人喜欢自己,他却护不住对方。


    “你不笨,是阿爹太笨了,没能让你生得聪明些,也护不住你。”


    “不怪阿爹,是我的问题。”广思年心里渐渐清晰起来,“既然是我的问题,我就不能让祥哥儿因为我而毁了一辈子。”


    若非他一定要捅破窗户纸,祥哥儿本可以伴在他身边,衣食无忧快快乐乐的。


    蒋夫郎有些心慌:“年哥儿,你想做什么?可千万不要和你父亲对着干。”


    广瑞对广思年素来不算差,可这是建立在他们父子听话的前提下,若是反叛,后果谁也不知道。


    “阿爹你放心吧,我不会同父亲敌对的,我又不是真的傻子。”广思年醒了醒鼻子,“我只是想去求母亲帮忙,熬过这一阵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想求徐丹清帮忙,不要将祥哥儿真的嫁人。然后他会努力自立门户,若是能成,以后脱离出去两人还能在一起。若是不成,只要他乖顺,父亲日理万机,不一定能想起来祥哥儿,祥哥儿在外面仍是自由的。


    第129章 房钱 他们一定要给钱,拉扯半天,最终……


    宴席结束后的第三天, 裴乐看见了广思年。


    他好像瘦了点,脸色有些憔悴,身边跟着一名长相平平无奇十五岁左右的侍哥儿。


    “祥哥儿被调到别处做活了。”广思年这般解释, “他叫小全,以后由他跟着我。”


    小全朝裴乐作了个礼,看起来很老实。


    三人在裴家院子里,广思年得到自由后, 先买了礼物来恭贺程立考中状元。


    但来的时间不巧,程立外出应酬去了, 幸好裴乐在家, 没有叫他走空。


    “祥哥儿能耐大人又伶俐,想来在别处也能过得好。”裴乐猜到内因,出声安慰。


    广思年捧着新茶喝了一口,几息后才道:“不聊他, 你如今是诰命夫郎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去京城,是要带着全家一块儿去吗。”


    “我倒是想,可生意在这边,而且京城寸土寸金, 哪里租得起那么大的院子,目前只打算带几个人一起过去。”裴乐早在回程时就想好了。


    广思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让裴乐快离开时一定要告诉他,去了京城后要常通信, 不要断了联系。


    待广思年走后,裴乐去了前院。


    如今府城生意好且稳定,不能放手, 万一在京城生意做不成,这边能有稳定进账,依然能活得滋润。所以他打算让爹娘、大哥阿嫂都留在府城,将三哥一家带走。


    届时到了京城,他同程立租一个离皇宫近的小院,如此程立上朝当值方便。另外再租一处远些的,离铺子近的院子供三哥家住即可。


    原本他还有三哥一家都为铺子忙碌,如今他们要走,落在其他人身上的担子就会重些,家里可能顾不太上。


    爹娘年龄又越来越大,需要人照顾,因此裴家张贴了告示,要招募几名仆从。


    ——程立做了京官,有不少人送下人来,男女哥儿都有,但裴乐都没收,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会受到掣肘。


    前院聚满了人,有愿意卖身的,也有只想签年契的。


    柳瑶和朱红英、裴厚三人在选。


    他们已选过一遍,像那种嘴歪眼斜、身有重疾的都被筛了下去,可剩下的应雇人数仍有三十多个。


    裴乐一眼望去,接收到或期冀或惶恐的眼神,又看见几个瘦巴巴小孩拘谨地捏着衣角,被大人推到前面,心中默叹了一声。


    看裴乐没有说话,柳瑶便高声道:“都安静,先在原地等待,等我们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说罢,她起身,扶着朱红英往主院走。


    四人都进了主院,裴乐问道:“爹娘,你们是什么想法?”


    他马上就要去京城了,无论买还是雇,都是家里出钱,家里用人,自然以家里人想法为主。


    “原先我觉得不用买人,雇两三个就够用了,可今日一看,那么多小孩可怜见的,看得心里难受,想留几个。”朱红英叹道。


    裴厚道:“我的想法跟你娘一样,想多留两个小孩,能给石头板子当玩伴,自家养起来的也更忠心,以后能用。”


    裴乐看向柳瑶,柳瑶表示附议。


    四人又细细商量一回,决定雇一男一女一哥儿,小孩则随缘挑。


    再次回到前院,因小孩子相对少,就先从小孩挑起。


    被送过来的小孩都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因知道裴家的两个小孩都是汉子,所以送过来的也大都是汉子,总共八个汉子两个哥儿一个女孩。


    裴乐让他们站成一排,把双手伸出来。


    裴家是招募干活的人手,而非养少爷小姐,因此即便年龄小,手上也必须有干活的痕迹,但指甲缝里不能有泥,不能肮脏。


    裴乐和柳瑶看过一遍,筛掉了四名汉子。


    “可有念过书的?一年两年的蒙学也算。”裴乐扬声问。


    只有两名汉子举手。


    裴乐将两人叫到面前,详细问了几句,留下学识更好的,预备做石头的伴读。


    剩下的小孩也挨个问了会什么手艺,这个过程不光看他们会什么,还要看他们如何答话,头脑是否伶俐。


    最后共留了四个,两名汉子一名哥儿一名姑娘。


    这四个小孩家里都愿意卖的,立了契书,手印一按,以后就是裴家的奴仆了。


    成年人的挑选流程和小孩差不多,但因为人更多,约摸花费了三刻钟才定下。


    三个成年人分别叫:冯汉,陈洁,楚哥儿。


    小孩则都改了名字,按照年龄排列:有金、有银、有财、有宝。


    有银是女孩,有财是哥儿,都在八岁左右,有宝最小只有六岁。


    冯汉念过书,不仅是蒙学,正经往科举方向读过两年,但后来还没有下场家中就生了变故,他学识上也没有凸显出天分,不能让家里人吃苦赌他科举,只得做工干活。


    裴乐觉得读书重要,所以他想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让冯汉教其他人识字算数。


    “成,咱家暂时没那么多活儿,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认认字,正好让板子也跟着学学,免得成天瞎跑。”柳瑶觉得挺好的。


    识字算数是好事,所有人都知道,主家没意见,干活的更不会有意见。


    等到晚上裴伯远夫夫回来,他们听说之后,对读书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买的人太多了。


    “等孩子们长大些,若家里用不上,就把他们调到铺子里去干活,铺子里总是用人的。”柳瑶温声道,“有卖身契在咱们手上,用起来也更放心。”


    思路一转,两人便不觉多余了,心情重新顺畅起来。


    裴伯远道:“那事情就这样定下,瑶瑶你出去,我们跟你阿叔说几句话。”


    “好。”柳瑶快步离开,带上了门。


    窗户原本就关着,周远昭起身,将凳子搬到衣柜前,踩上去勾到上面的箱子,伸手摸了一阵,取出个布包来。


    布包内放着户籍本和银票。


    周远昭拿出两千两银票:“原先你买房时,我们想给钱你不同意,说是房契上名字越多以后遇事越不好处理,我们想着也是,又觉得一家人一块儿干活住在一起方便,所以没搬走,想等你以后生了孩子我们再搬。”


    “没想到程立那般争气,先中解元又中了状元,如今你们眼看着要远走了,我们还占着你的房子不合适,但搬家麻烦,你这房子空着又浪费,不若我跟你买下来。”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在旁人眼里只是一句话,在裴乐这里却是写实。


    他出生时爹娘已经老了,大哥阿嫂却正值青壮年,可以说十二岁之前,他的吃喝用度多是大哥阿嫂挣的。


    因此,房子给他们免费住着,裴乐心里不觉得有什么。


    自然,他们愿意花钱买,裴乐心里更暖。


    裴乐玩笑道:“阿嫂这是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当然不是,你们的屋子还会给你们留着,随时回来就能住。”


    “我也一样。”裴乐道,“虽是我的房子,可我们是一家人,你们住着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再说了,我去京城,爹娘住在这里,我还要指望你们帮我尽一份孝心。”


    裴伯远出声道:“尽孝本来就是我作为儿子该做的事,咱们家如今能够有富贵光景全都是沾了你和程立的光,要是这房子再免费给我们住,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他将银票塞给裴乐。


    裴乐又递回去:“就算真要买也用不到这么多,我买这套房子才花了一千三。”


    “多的七百两是我们给你的,京城样样都贵,你做生意也需要本钱。”周远昭道。


    裴乐知道他们约摸存有多少钱,掏出这两千,口袋里就不剩什么了。


    他心下一阵暖意:“阿嫂,你们的钱我不能要。”


    不等两人说话,他继续道:“你们想想看,京城样样都贵,若是我把钱都拿走做生意,赔了本,到时候没钱了怎么办。你们将钱留着,我若是赔本了,还能写信找你们要。”


    “铺子里能挣钱,大头是你的,我们自会送过去。”


    “若是我赔得快,或者得罪了达官贵人急需用钱怎么办?”


    闻言,裴伯远皱眉道:“那你更该多带些银子。”


    他们一定要给钱,拉扯半天,最终裴乐收下了买房子的一千三百两。


    他揣着银票回到卧房,见程立在铺床,轻手轻脚走到人身后,一下跳到对方背上。


    裴乐身量高,又因为习武骨肉结实,体重着实不轻,但程立只晃了一下,并未被他压倒。


    裴乐笑出声:“我重不重?”


    程立伸手箍住夫郎的大腿,往上掂了掂,背得更稳,回道:“重。”


    裴乐哼了一声:“我长得高当然重,你若背不动就放我下去。”


    “哥哥好不容易亲近我,我哪儿舍得放下。”程立偏头看向夫郎。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寸,裴乐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冷落你了一样。”


    程立:“我今日酉时到家,直到此刻你才同我说话,还不算冷落吗。”


    “到这会儿也就才一个多时辰,而且晚食时我不是跟你说了两句话吗。”


    “原来哥哥知道只说了两句话。”


    这句醋得毫无道理,裴乐与夫君贴了贴脸,笑着道:“状元郎怎么如此幼稚。”


    “原来哥哥嫌我幼稚。”


    “是啊,谁叫你嫌我重的。”裴乐记仇地说。


    两人笑闹一番,不知谁把灯扑灭了,裴乐想起袖内的银票,不让对方碰他,自己脱了衣裳又将其放得远远的,紧接着便被拽了回去。


    虽因先帝驾崩的缘故,状元回乡减了些章程,但仍是声势浩大,最关键的是随行的人太多,做什么都在旁人眼皮子底下。


    无奈何,两人只得忍耐着,也因此回到家之后仿佛要将前面的都补回来一般。


    天更黑夜愈深,星辰愈来愈璀璨,仿佛不知疲倦。


    第130章 画卷 裴乐灵光一闪:“是你画的吗?”……


    天泛青, 凉意抚平燥热,正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刻。


    裴乐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从床上坐起来。


    他眸底带着几分水光,无意识盯着程立,戳了戳对方的脸。


    程立眼皮微动,握住他的手。


    裴乐摩挲了一下汉子的手背:“我要去武馆了, 你继续睡吧。”


    因天气炎热起来,武馆更改了到馆时间, 几乎天不亮人就得开练。


    裴乐如今也可以在家里练, 师傅是同意的,但他觉得众人一起练更能坚持些,且这阵子家里客来客往的,不适合练功。


    他抽出手下床, 不想程立跟着起身。


    他看向程立。


    程立穿上鞋道:“我今日也有事,燕夫子邀我讲课。”


    “哦。”裴乐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寻常,“你们府学上课好早。”


    程立笑道:“因为我不能占旁人的课,只好劳累他们早起了。”


    他拿过裴乐手中的梳子:“我帮你束发。”


    哥儿乐得享受, 坐到镜前,盯着镜子里的状元郎。


    他发现程立的容貌又长变了一点,变得更加深邃,五官分明,气质不再是单纯的清润, 而是掺杂了一分凌厉。


    但仍有少年感,视之惊艳。


    裴乐默默欣赏了一会儿,等着程立开口, 然而直到他骑上马离开家门,程立都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


    今日是五月初三,他的十八岁生辰。


    他想听程立对他说一声“生辰快乐”。


    当然不说也没什么关系,这会儿才早上,一天的时间长着呢,且他如今什么都不缺。


    但,心里就是有些不快。


    裴乐心想,若程立敢忘了他的生辰,那他就不送对方生辰礼,而且这一个月都不要对方跟他同房了。


    但是对方得单方面帮他解决,毕竟错的不是他。


    若是在悄悄给他准备惊喜,这惊喜必须是他喜欢的才行,否则明日他就送个荷包应付了事。


    胡思乱想一通,等到了武馆,裴乐已收拾好心情,正常投入训练。


    —


    巳时五刻,裴乐回到家。


    相较于以往,家里热闹不少,冯汉在劈柴,陈洁、楚哥儿厨房忙碌,有银有财在院子里择菜,有宝和板子都不在,估摸着还在外头玩。


    “陈姐姐,大掌柜回来了。”有银忽然站起来喊。


    陈洁闻声连忙从厨房出来,先向裴乐问了个好,随后道明今日买了哪些肉、菜,花了多少钱菜价如何,还有打算做什么菜式,煮什么饭。


    “……不知这样可行。”今日是上工头一日,陈洁心里很忐忑。


    裴乐听她陈述清晰,菜价又都是正常的,便赞许道:“可以,做得很好。”


    陈洁心情骤松,忐忑散去,欲回到厨房。


    裴乐问道:“程立回来了吗,都有谁在家?”


    “程大人尚未回来,老太爷和老太君在后院,青少爷和有宝也在。”陈洁话音刚落,后院就有小孩笑声传来。


    青少爷指的是板子。


    石头大名叫裴逢玉,板子叫裴逢青。


    裴乐点了点头,迈步往后院去。


    后院几个人正在看葡萄,如今葡萄还未完全长熟,但年仅五岁的板子不懂这些,只嚷着要吃,裴厚作势给他够。


    “小阿爷。”裴乐一进来,板子就眼尖看见了,飞跑过来抱住他的腰,“小阿爷,我想吃葡萄,你个子高,帮我摘一串好不好。”


    小侄孙简单的要求,裴乐无有不应:“好啊,但我摘下来你必须吃完,不能浪费。”


    板子连连点头,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度。


    朱红英忍笑道:“青葡萄是酸的,再过一阵变成紫色了才好吃。”


    “青葡萄也好吃,我最喜欢吃青葡萄。”板子眼都不眨地说。


    于是裴乐把他举起来:“你自己摘,吃多少摘多少。”


    又提醒他:“别摘多了,我们不吃青葡萄。”


    板子想摘一大串,但他用不好劲儿,折腾半天摘不下来,最后拽了小半串,约摸有十三四个。


    看着眼前的大葡萄,等不及用水洗,他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送。


    但才吃进去,嘴里就凝涩起来,一丁点甜味都没有,很不好受。


    “好不好吃?”裴乐故意问。


    板子撇了撇嘴似是想吐,但碍于面子硬咽了下去,哭着脸:“好吃。”


    “好吃你多吃些,若是这些不够,我再把你举起来摘。”


    “不要了不要了,这些就够吃。”板子连忙摇头。


    朱红英笑出声:“行了,别欺负他了,你把手给我。”


    裴乐疑惑地伸出手。


    朱红英摸出红封,递到他手上:“今儿是你的生辰,拿着钱,我去给你做面。”


    红封里面只有一根红线串着的五个铜板,五文对如今的裴乐来说不值一提,可意义是不一样的。


    “我还以为今年没有面了。”裴乐取出铜钱握在手里,笑说。


    朱红英道:“哪能没有面,只要过生辰就该吃一碗长寿面。”


    裴厚道:“你娘为了让你吃这碗面,早上起来就把面揉好了,等你一回家就能擀开下锅。”


    “娘对我真好。”裴乐心情明媚起来,“爹对我也好。”


    几人笑着往前院走,正好遇见程立。


    程立右手拿着一轴画,左手空着,步伐不紧不慢,轻薄的袖子随风飘起。


    不似有礼物。


    裴乐挑了一下眉毛,提着五枚钱走到程立面前:“我还以为你这般忙,晌午也要在外应酬。”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怎可能在外面应酬。”程立看见了裴乐手中的钱。


    裴乐:“既知道是我的生辰,你可有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自然。”程立这才知道哥儿在别扭什么,他将画递出去,“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夫郎的生辰。”


    裴乐对画兴趣一般,遇见好看的画多看两眼,难看就不看,若要他花钱买画,他只会买便宜画。


    但程立不会送他便宜画,毕竟是生辰礼。


    裴乐灵光一闪:“是你画的吗?”


    “夫郎聪慧。”


    “又不难猜。”裴乐弯唇,拿着画卷走到书房,将其展开。


    画中只有一人,侧卧在榻上,单手握着一本书在看。


    角度刚好,画出哥儿专注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今天搬家,收拾了一整天的行李,实在没想到行李那么多[捂脸笑哭]


    所以,没有写到三千字,明天大概也没有更新[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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