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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120

    第111章 玉石 纵使裴乐不懂玉,也知道这一尊貔……


    程立进裴家有五年多, 两人成亲,自不会有次日早起敬茶等折腾人的规矩。


    武馆那边,师傅给裴乐放了三天假, 铺子有人照看。


    诸事不用担心,裴乐一觉睡得香甜,早上醒了一次继续睡,不曾想第二次醒时, 往窗外一看,日头都快到头顶了。


    他听见板子说话:“小阿爷怎么还没有起床。”


    随后是陈橘压低的声音:“大掌柜昨日太累了, 让他好好休息, 不要吵他,我们去别处玩。”


    裴乐没有出声,坐直了身体,慢慢下床, 拿起放在床头的衣裳。


    新床用的是裴叔良所能弄到的最结实的木料,结构更是牢固,昨日他们那样折腾都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裴乐双腿还有些不适,但经过数个时辰的休息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他走出去时,看起来并无异样。


    “小阿爷。”板子最先看见他, 跑到他面前,扯着他的手稚声稚气,“你终于醒啦,太阳都晒屁股了。”


    院子里其他人也看过来,裴乐装作自然道:“这些天都没有休息过, 太缺觉了,才睡到现在。”


    这也是实话,铺子不可能因为他成亲而歇业, 该做的事还是得做,武馆那边,成亲前师傅几乎不给假,所以他确实连轴忙了很多天。


    “我也缺觉,可是娘不让我睡。”板子认真说。


    裴乐失笑:“你还缺觉,都睡成小猪了。”


    板子如今四岁半,石头这个年龄时帮家里捡过麦穗,洗碗扫地更不用说。


    但如今家里光景好,大人没有那么劳累,需要板子做的事几乎没有,他偶尔识几个字,大部分时间吃吃睡睡,和巷子里的小伙伴们玩闹。


    这会儿他就才疯跑回来,额发都被汗湿了。


    裴乐给他擦了擦汗,正想问程立去哪儿了,就看见程立从书房走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程立走到他旁边:“睡好了?”


    知道这话别有深意,裴乐点了点头,问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过半。”三嫂魏芝从厨房里走出来,“菜都热好了,正好吃饭。”


    昨日办席,剩了很多菜,他们只捡了卖相尚好的肉菜留下,其它都分给了乞丐们。


    纵使只有卖相好的,热好仍是满满一大桌子,每个人吃肉吃到饱,仍是没能吃完。


    裴乐吃得有点撑,说要出门一趟。


    “庄凌哥回来了,他的铺子之前是我在帮忙管,现在也该还给他了。”


    程立道:“我套马车送你。”


    “不用,离得近,我走路过去就行。”裴乐朝卧室走。


    有关于庄凌产业的东西,他都单独放在一个小箱子里,还没有搬到书房。


    一年多的光景,里面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裴乐找了个书包装着,如此拿着轻松。


    他推门出去,迎面又看见程立。


    程立从他手里拿过书包:“我陪你一起去。”


    “好。”裴乐欣然接受。


    有人帮忙拿东西,裴乐又装了几样糕点。


    他们家距离庄凌所住的地方的确不远,走了约摸一刻钟就到了。


    ——若是平常用不了一刻钟,今日裴乐有些不适,才走得慢了些。


    院子门开着,从外面可以听见一些声音,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铺子掌柜们都来了。


    一年半的共事,大家彼此不说多么熟悉,至少都认识,且昨日都去参加了婚礼。眼下看见裴乐与新解元,纷纷开口打招呼。


    寒暄过后,程立找了个借口,主动离开。


    庄凌将糕点纸包打开,数量很巧,正好一人一块。


    吃了糕点,一群人继续汇报铺子情况。


    等到事务交接完毕,其他人都走了,裴乐才问起庄凌这一年半的生活。


    “一年时间在生孩子养身体,剩下半年我去了一趟西鹤。”


    裴乐一诧:“你真的去了西鹤?”


    庄凌点头:“西鹤路途遥远,风貌与我们这里有很大区别,也正因如此,他们那边寻常的东西在我们这里就可以卖得高价。”


    他将裴乐领到另一个房间,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个个小箱子,庄凌拿起一个小箱子打开,取出物件,拨开软布。


    是一尊貔貅。


    貔貅不大,正好可以放在掌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玉料细腻如脂,没有一丝杂质。


    纵使裴乐不懂玉,也知道这一尊貔貅价值定然不低。


    “这是羊脂玉,西鹤羊脂玉多,我们这边贵至千金,他们那边却只要几十两小百两就能买一个大件。”庄凌将貔貅递给裴乐,“我买了一箱成品三箱石料,只花了七千两,若能全部卖出,至少能卖七万两。”


    如此高额的利润,庄凌说起来时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彩,但裴乐知道没有这么容易。


    去过西鹤的商人不止庄凌一个,每年都有商人死在路上的传闻,如果玉石真的容易好运回来,他们这边就不会卖得那么贵了。


    “路途确实凶险了些,我们商队一共五十个人,有四个死在了路上。”庄凌道。


    裴乐心里一紧:“是遭遇了匪徒吗。”


    庄凌:“一个是水土不服突发疾病而死,一个死于劫匪,剩下两个死在黑店打手手上。”


    裴乐微震:“黑店这般嚣张?”


    “黑店多与官府勾结,专抢外地人,没有雄厚背景就只能自认倒霉。”说到此处,庄凌顿了顿,“乐哥儿,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程立如今中了解元,声名远扬,我下次走商想借用他的名号,得利后分他两成,想请你帮忙牵线。”


    裴乐闻言道:“我回去就和他说,他应当会同意。”


    又道:“你的铺子都可以挂靠在他的名下,这件事我同他说过了。”


    庄凌展颜:“好,我明日申时带契书去你家。”


    此事说定,庄凌说还有另一件事想要裴乐牵线。


    “我知道你与知府哥儿交好,想请你帮我约他见面,我想和他谈谈玉石生意。”


    玉石昂贵,不是普通老百姓能买得起的,只能售卖给豪绅官员、贵族子女。


    这方面庄凌的人脉自是比不得广思年。


    不说别的,单是广思年戴着玉石饰品,在各大宴会逛一逛,稍微介绍两句,就比庄凌费尽心思找门路要效果好。


    裴乐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好,我找机会跟他说。”


    事情说定,庄凌又给裴乐介绍了其它货物,最后让裴乐选几块喜欢的玉。


    “就当我送你们的成亲贺礼。”


    “真的?”裴乐眼睛一亮,视线在诸多玉器上扫过。


    大件有山水、貔貅、龙、凤,小件是方便挂在脖子上的佛、观音,还有扳指、无事牌等。


    裴乐选了两块无事牌。


    “再拿一个貔貅吧,貔貅辟邪招财,摆在家里也好看。”


    裴乐不好意思再收:“小件就罢了,这大件太贵重。”


    “你帮我牵线搭桥,貔貅就当是感谢费了。再者,我买回来又不贵。”


    庄凌一定要给,裴乐只得收下了,心想以后若得了好东西,也给庄凌一份。


    玉器重新包好装回盒子里,裴乐终于问及孩子。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还是哥儿?”


    他一直没有看见小孩,实在是按耐不住好奇。


    “是个小哥儿。”庄凌眼底划过一抹温柔,“他被我寄养在别处,过几天接回来。”


    “那太好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想想看看他。”


    —


    傍晚时分,裴乐回到家里,将貔貅摆在堂屋,小孩子够不到的地方,无事牌给了程立一块。


    他和程立说了借用名号一事。


    果然,程立同意了,并说只收一成利,铺子也只收一成。


    如今世道商税繁重,各种名目下,大商户纳税能高达五六成,小商户纳税也有两三成。


    庄凌目前还不算是大商户,但收一成算是极低的价格了。


    说完庄凌的事,裴乐又说起自家铺子的情况。


    原本他还在想是让三哥他们去县里开店,还是找人合作。但这些天程立与几位商户签了契约,也收了些钱财,他改变了想法,想去省城开铺子。


    他的钱加上程立的钱,够在省城租铺面了。


    但在省城开铺子与在县城不是一个难度,他这两年多开铺子顺顺利利,几乎没有人找茬,是因为他与广思年来往多。


    知府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哥儿,广思年在府城内的地位可想而知,他的铺子又只是售卖些吃食,不是那等门道深的行业,没有人会冒大风险找茬。


    可若是去了省城,广思年就护不住他了,而且府城有能耐的人更多,铺子想要稳定挣钱就更难。


    但若是成了,就能挣更多的钱。


    “你说我们该去省城开铺子,还是稳妥起见,在府城开一家布庄?”裴乐征询程立的意见。


    “去京城开最好。”程立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裴乐一愣:“京城?”


    程立道:“明年二月春闱,我若是能考中进士,便可能被授予官职,留在京城,亦或是去其它地方做官,届时你我必定同行,所以省城和府城都不好。”


    京城物价高,若要在京城开铺子,现在就要开始攒钱了。


    第112章 赶考 河畔仍有冰霜,黄土地面被冻得结……


    想到京城, 裴乐有些向往的热切,同时也有不确定:“京城开铺子会更难。”


    到了京城,就真的没有人能护着他一点了。


    “我也不一定能考中。”程立说, “如今只是打算,若我未能上榜,亦或觉得不合适,我们再回府城开布庄不迟。”


    裴乐觉得有理:“那就听你的, 先攒钱。”


    说完他准备出去,却被程立拉住, 低声询问:“腿还酸吗。”


    裴乐感受了一下:“还有一点不舒服。”


    其实腿已经没事了, 他日日练武,哪一日体力消耗都比昨夜大,像书上所说的腰酸腿软他并没有感觉到。但那个地方是初次,程立又格外天赋异禀, 却毫无经验,导致不适。


    作为“罪魁祸首”,程立将他拉到腿上,给他按摩腰部和腿部。


    程立的力度恰到好处,裴乐挺受用的, 舒服得眯了眯眼,随意找了本闲书翻着看。


    如今家里有钱了,程立也已经是举人,不用再愁买书的钱,因此家里多了各类话本闲书。


    这本闲书讲的是哥儿狐妖与书生的故事, 开篇狐妖历劫,硬撑三十三道天雷后,口吐鲜血, 昏倒在树林中。


    书生在林中小屋潜心备考,前往溪边时,看见了赤身裸.体的狐妖,见狐妖细嫩貌美,于是将狐妖带回木屋。


    裴乐蹙了蹙眉,觉得作者虽然辞藻华丽,剧情却很没有逻辑。


    天雷把衣裳烧了个粉碎,一丝灰都不留,怎么狐妖的皮肤半点不受伤?


    若说他术法足够强,如何又口吐鲜血受了严重的内伤?


    不过虽然剧情无脑,裴乐还是很好奇之后的故事,便翻了下一页。


    但他一个字都还没有看清,书就蓦地被人抽走了。


    “这本不好看。”程立木着脸说。


    裴乐深有同感:“我也觉得不好看,作者像个□□入脑的汉子。”


    程立脸色似乎僵了一下:“当时没有看清楚,我随便买的。”


    “下回还是要看几页再买。”裴乐道,“不过已经买了,给我吧,我将就着看。”


    “我有其它好看的话本,这本实在没意思。”程立不愿还给他。


    裴乐本来可看可不看的,可程立不让他看,他反而想看了:“我就看这本。”


    程立还是不给他,这让裴乐心中狐疑:“书里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吗,难道这本书是你写的?”


    “不是。”程立立即否认。


    “既然不是你写的,为什么不能让我看。”


    裴乐伸手去夺,程立却死死攥着不肯给。


    两人争夺,电光火石间,裴乐突然想到什么:“是那种书?”


    广思年给过他几本,好像也是这样……


    程立别过视线,算是默认了。


    见汉子耳根红透了,裴乐反而不尴尬了,故意道:“想不到解元公竟偷偷摸摸看这种书。”


    “成亲前几日我才买的,想着学一学。”程立强作平静辩解。


    裴乐眨了眨眼:“可昨夜我们洞房过了,你怎么今天又看。”


    “昨夜你似乎……很疼。”


    书上总是很快水乳交融,自得其乐,可昨夜,裴乐从始至终都在难受。


    提起昨夜,裴乐也有点脸红,声音软了些:“书上有解决方法吗。”


    “还没有找到。”


    “那就别找了,这些书都是汉子写的,他们根本就不懂哥儿。”裴乐声音更低了些,如同蚊呐,“而且我也没有那么难受。”


    他没有撒谎,起初如酷刑一般,中途也没有半点得趣,但到最后他确实没有那么难受了,而且今日回想起来,并没有觉得多么可怕,也不排斥有下一次。


    他想,既然身体有此反应,那就代表他们没有做错。


    *


    既是没有做错,二人年少情深,免不了多多尝试,颇有些食髓知味的意思。


    他们俩身体倒是扛得住,但做得多了,白日里也满脑子想入非非,未免影响正事。


    之前与单行沈以廉谈论“温柔乡”时,程立嘴上说“那就三年后再考”,实则当时十分自信,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自制力,绝不会沉迷温柔乡。


    可如今,他简直是“□□入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程立并不想真的放弃明年春闱,便主动提出想回镇上备考。


    他先与裴乐商量,裴乐知道他要离开的原因,虽然不舍得,但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


    两人待在一起时,裴乐自己也常常忍不住,只好同意分开。


    他们俩做了决定,其他人很少会有反对意见,于是事情定下,程立先去找了一趟沈以廉,最后同沈以廉一同前往单行家。


    裴乐留在府城,租了一处新院子专门做厂房,年租金十五两,派了吴大哥和他儿子去守院。


    ——此后称老吴和小吴。


    如此一来,家里再也不用堆积粮食,烤炉等也可以拆了,后院一下子空出来,宽敞不少。


    请了新的门人,叫老李。


    “后院你们想怎么用?”裴乐先征询爹娘的意见。


    “种点葱姜蒜,搭个葡萄架吧,自家吃着方便。”朱红英说。


    她其实想将后院全部种菜,府城买菜可贵了,次次问价她都心疼,但如今家业火红,程立又考中了解元,她怕种满院子的菜遭人耻笑,才说只种葱姜蒜。


    葡萄好吃,种葱姜蒜裴乐觉得也不错,便点头:“那就种这几样,我记得庄凌院子里种着葡萄,找他要个葡萄藤,再买些种子就行了。”


    说做就做,天还没有黑,裴乐骑马去了庄家。


    庄凌的孩子已经接回来了,当年他走时说要谎称孩子是捡来的,如今却改了主意,对外承认是自己生的,不过说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死在了路上。


    商队汉子极多,常有伤亡,大家对此说法没有怀疑。


    小孩已经满一岁了,名叫庄逸文,白胖可爱。


    裴乐到时,庄逸文正在喝一碗米糊。


    小孩眼睛大且灵动,一下就看见了裴乐,喊了一声“干阿爹”,闹着要从椅子上下去。


    侍哥儿雪哥儿把他抱下椅子,他就朝裴乐跑去,甜甜地又喊了一声干阿爹。


    他喜欢裴乐,因为裴乐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


    不过这回裴乐什么都没有带,庄逸文发现他两手空空后,明显失望了一下,又被雪哥儿抱回椅子上。


    “没有吃的就不喜欢干阿爹了?”裴乐故意逗他。


    “稀饭。”庄逸文会说的字少,且吐字不清。


    裴乐见小孩子可爱,摸了摸对方的嫩脸蛋,他的手上有茧子,果不其然看见庄逸文撇嘴。


    “算了,不招你了。”裴乐失笑,转而和庄凌说起葡萄藤的事。


    这等小事庄凌自是答应,让另一名侍哥儿亮哥儿去处理。


    庄凌前段时间和广思年吃饭,商量了玉石售卖一事。


    广思年答应与他合作,今日已有几笔生意找上门,他才忙完回来,还没有吃饭。


    因天色已晚,便没有留裴乐一起吃。


    *


    河畔仍有冰霜,黄土地面被冻得结实,但若离近了看,能看出已有草芽发出。


    裴乐和小厮们用木桶取了水,提到树下,树下沈如初和侍哥儿已经把火生起来了。


    这会儿是正月十七。


    他们提前出发,走了一半路程了。


    程立、单行、沈以廉和广弘学四人去拾柴了。


    原本定好的是三人一起出发,后来因为沈广两家联姻,不一起走不合适,裴乐觉得和广弘学他们一起走应当安全一些,就同意一起了。


    这会儿是晌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沈如初煮着米饭,火堆旁撑开木桌,侍哥儿在切肉。


    肉、菜都是早上离开村镇时买的,因加了盐,天气又冷,一天两天的不会坏。


    还有一名侍哥儿在洗菜,小厮过去帮忙,因盆桶有限,裴乐便无事可做了。


    他走远了些,兀自活动筋骨。


    打了一套拳,他发觉沈如初在盯着他看。


    裴乐没有在意,煮饭无聊,沈如初无非找个活动的人看看打发时间罢了。


    不一会儿,程立等人拾柴回来,又生起一堆火,裴乐虽不冷,但还是走到程立旁边一起烤火。


    广弘学看了看裴乐等人,又看了看沈如初,最终还是走到了沈如初旁边。


    沈如初低声道:“你不必装样,想和他说话就过去。”


    “你不是也在装样,明明不必陪考。”广弘学冷笑。


    沈如初才与他成亲时,表现一派贤良温柔,以至于他偶尔还会生出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一个人的真心。


    但从省城那一巴掌后,沈如初在他面前就不装了,甚至会故意揭他伤疤,言语刻薄。


    “你爹娘希望我陪你一起考试,你若不想让我跟着,大可和你爹娘抗争到底,总是向我施压,算什么汉子。”沈如初说完,将勺子交给广弘学,自己朝裴乐那边去了。


    裴乐和程立是挨着坐的,两人眉眼带笑,明眼人一看便知感情甚笃。


    沈如初心里升起股艳羡,同时也有落寞。


    他和广弘学恐怕永远不可能像他们这样,只能相互折磨。


    但也折磨不了太久,广弘学此处若能高中,得了官职,估计就能有底气休夫了。


    他有些恶毒地想,休夫又能如何呢,他无法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广弘学更是如此,谁也别想好过。


    第113章 入京 “刚才那是国公府管家的儿子吧。……


    城外住了一晚, 一行人于正月二十五的清晨入京。


    京城节奏繁忙,不过晨光微熹,街道两旁的店铺就早早开门营业, 叫卖声络绎不绝,车马川流不息。


    裴乐掀开车窗,看着外面一间接一间的商铺,目光略过价牌。


    或许是因为还未进内城, 这里的价格和府城没什么区别,房屋也没有大的区别。


    马车继续前行, 约摸一刻钟后停下, 他们找了家面馆吃饭。


    ——前一夜住的那家店还算干净,但饭食实在一般,他们早上就没有客栈用餐。


    妇人将面端上桌,用官话问道:“几位是赶考的举人吧。”


    “正是, 老板好眼力。”


    妇人道:“这些天进京的,多是赶考的书生,不过像你们几位这般年轻又俊朗的,属实罕见。”


    “我们是侥幸入围,这次下场就是博个经验。”程立谦虚说。


    妇人笑道:“我们店做活动, 凡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每人送一颗卤蛋。”


    她去拿了蛋,回来后得到连声感谢,便趁机询问他们可有找到住处。


    听到这里,裴乐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小摊不止卖吃食挣钱,还兼顾牙人。


    沈以廉道:“多谢老板好意,我们来之前已经给亲戚写信, 帮忙找到住处了。”


    闻言,妇人没再多言,继续给他们端了剩下的吃食。


    每人都是一大碗骨汤面,面条量足且加了肉,还有一碗豆浆。


    裴乐多买了一个肉饼一个素包子,他打小就食量大,练武后更甚,单是面条吃不饱。


    同行大半个月,众人知道他的饭量,都见怪不怪了。


    裴乐先吃了半碗面条,把肉饼给程立尝了一口,然后才自己吃。


    这家店用料扎实,味道很不错,裴乐正吃得满足,忽然听见一道刺耳的声音:“一个哥儿吃这么多。”


    字少,语气却极其尖酸刻薄,仿佛陌不相识的人把他家粮仓吃空了似的。


    裴乐转头看向声源,看见一名样貌平平,身材偏矮瘦,衣饰昂贵的汉子。


    他径直走到汉子面前,问道:“是你在说我?”


    许是没想到他敢过来,矮瘦汉子反应慢了半拍才抻着脖子,抬着下巴,故意提高音量:“咋了,我说的有错?”


    “倒是没错,只是令人意外。”裴乐上下打量他,“我刚才还以为说话的是个没见识的老头子,走近了才看清楚你竟是个长得格外矮丑的年轻汉子。”


    店里的食客都看过来,有人低低笑出声。


    裴乐继续道:“想必是你光吃肉不长个,以己度人,以为旁人也在浪费粮食,可惜你想错了,我多吃饭就是能长个子长力气,跟你不一样。”


    偷笑的食客更多了,矮瘦汉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话自己,一时间气急攻心,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挑事是吧,老子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横的外地人。”


    裴乐挑眉:“你要跟我打架?”


    他习武以来,只和师兄弟们过过招,偶尔让程立陪他演练,还没有正式打过架,正想试试成果。


    矮瘦汉子看了看裴乐的体格,又看了看程立等人,嘴上硬气道:“老子不跟哥儿打,今儿算我倒霉,你们别再遇见我,否则绝对饶不了你们。”


    说完,他将凳子踢开,骂骂咧咧地出了面馆。


    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京城,程立等人又是考生。若是打架斗殴,可能会被取消科举名额,裴乐没有追出去,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吃饭。


    其他食客也各吃各的。


    隔着几个桌子,两名汉子低声交谈。


    黑衣:“刚才那是国公府管家的儿子吧。”


    灰衣:“就是他,李猛,我前几天还看见他当街调戏哥儿。”


    黑衣叹气:“看来那个哥儿要倒霉了,估计还会连累他相公。”


    裴乐心里一凝。


    两个汉子说话声音极低,但他耳力过人,听得清清楚楚。


    当朝只有两位国公,一位是先皇后的父亲张威,如今不住在京城,另一位是现皇后之父李碟。


    李猛应当是李碟的人。


    李碟不仅是国公,还是京兆尹,与外孙六皇子亲厚。


    当年的同知何光就是六皇子的人。何光倒台给六皇子带来了一些损伤,但牵连官员甚少,并未动摇根本。


    如今六皇子仍是唯二能争皇位的皇子。


    国公府势力不可谓不大,但裴乐心想,科举乃重中之重,他和李猛也只是言语冲突,国公定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为管家之子下场。


    若是那李猛找人报复,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广沈两家托人找的院子距离贡院很近,仅有一刻钟的车程。


    院子已经打扫干净了,只有两进,但里面很大,水井、厨房等一应俱全,连床、衣柜都有。


    当然租金也极其昂贵,只租三月,他和程立两个人的租金就得整整一百八十两。


    这还是优惠价,若无熟人,价格只会更高。


    因担心影响考试,即使是夫夫,也分别住在两个房间。裴乐左边是程立,右边是沈如初。


    一切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了。


    “晚上去各处逛一逛吧,我听说京城夜晚灯火通明,景色极佳。”沈以廉提议说。


    广弘学道:“你们去逛,我想在家温书。”


    沈以廉顿时改了主意:“那我也在家温书。”


    单行:“我陪沈兄一起。”


    四名考生三个都要温书,程立原是想出门逛一逛,但看见他们这般用功,也说要留下。


    沈如初道:“那你们四个温书,我和乐哥儿出去逛,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


    广弘学看了看他:“你们两个哥儿出门要小心,带下人一起。”


    沈如初笑意温柔:“放心吧,我不会让他出事。”


    说罢,他喊了一名侍哥儿跟随,拉着裴乐一起出门。


    内城达官贵人多,玩乐场所也多,两人步入正街,随便一瞅便是妙音坊、玉香楼一类。


    “全是汉子玩乐的地方,就没有为我们哥儿准备的场所吗。”沈如初蹙眉。


    裴乐看了看两边:“那边有一家戏院,前面是茶楼,看起来还不错。”


    “看戏吃果子有什么意思,我想看汉子献媚,去玉香楼那样的场所。”沈如初语出惊人。


    半个多月的同行,裴乐一直以为沈如初是很贤良温柔的哥儿,闻言不由一怔。


    见状,沈如初扬唇一笑:“你放心,我不是要背叛他,他心里有人,所以我同他从来不是真夫夫,他不管我,我也不管他。”


    这话更加出格,裴乐下意识看了一眼侍哥儿,想起来侍哥儿是沈如初的人,又转回头,想了想道:“可我和程立感情很好,并不想同旁的汉子有什么牵扯。”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明他不想去那种地方,二层则是告诉沈如初,他与广弘学绝不会有沾染。


    裴乐心思玲珑,几息间已经猜出来了,沈如初多半知道广弘学曾经对他有意思,故意拿这话试探他。


    “真羡慕你们的感情,我和他估计就这样了。”沈如初伤感了一瞬,又恢复正常,“既然你不想去,那就去曲江池吧,听说那里文人雅士咸集,风景甚美。”


    裴乐在书上看过曲江池的描写,点头:“好。”


    问了路,得知曲江池距离此地不远,三人便走路过去。


    尚有春寒,植被不茂盛,但楼阁、亭台、江面,仍然美轮美奂,让人不虚此行。


    附近有售卖各类吃食饮子的,裴乐买了三筒暖饮,一人一份。


    曲江池的物价极高,一份普通的姜蜜水就得二钱银子,这钱裴乐花得肉疼,还不能喊疼。


    他心想,下回再来这里,一定要自己带上吃喝。


    才这般想完,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曲江池游客众多,有脚步声不奇怪,但这阵脚步声让他感觉不对,似乎是冲着他来的。


    裴乐下意识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了一群来势汹汹的人。


    一共十几人,为首一人身材矮瘦,衣饰昂贵,正是清晨与他起过冲突的李猛。


    沈如初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离开,裴乐却迎面走过去。


    两波人面对面站住,裴乐没有出声。


    李猛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哥儿,我还以为得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找到你,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李猛早上受了气,回到家越想越气,于是派人调查裴乐等人的底细和住址。


    下午狐朋狗友喊他一起来曲江池玩,他本打算一个人来,但转念想到早上的事,点了七八个随从。


    没想到事情这般巧合,没让随从白来。


    他往前一步,视线在裴乐与沈如初的脸上流连:“早上没看清楚,这会儿才发现是两个大美人,要不这样吧,你们给我道个歉,本公子既往不咎。”


    “四少真大度。”左边人竖起大拇指,吹捧说,“若换做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右边人道:“听见了吧,四少这么怜香惜玉,给你们机会,还不快点跪下道歉。”


    跪下?


    裴乐深吸了口气,忍住动手的冲动。


    主要是沈如初离他太近了,他怕连累到沈如初。


    第114章 打架 沈如初垂了垂眸:“不信也没关系……


    见他攥紧拳头, 明显在忍气,李猛更觉爽快,装模作样道:“你们吓到他了, 这天寒地冻的,哥儿哪能下跪,这样吧,亲我一下就算道歉了。”


    话音刚落, 他左脸猛地一疼,一颗牙飞了出去。


    这一拳是沈如初打的。


    裴乐心里微惊, 没想到沈如初竟会动手打人, 不过人已经打了,这场架无可避免。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裴乐率先出手,撂倒了李猛左右两侧的人。


    李猛带的这些随从都是府里干活的杂役, 并不是练家子,但眼见三名哥儿这么横,当即握紧拳头冲了上去。


    王麻子冲得最快,骂声最响亮。


    他早就想在李猛面前出头混个好差事了,奈何一直没机会, 这次好不容易碰见三个软柿子,必须得狠狠表现一番。


    他瞄准了沈如初,刚才裴乐动作利落地解决了两个人,看起来不好惹,沈如初虽然挥了一拳, 但脸那么白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哥儿。


    他眼看着就要扑到沈如初身上了,却不料沈如初竟闪开了, 与此同时,他忽然被人一扯,狠狠掼在了地上。


    裴乐下手只注意着不能闹出人命,没留力气。


    对面人太多了,师傅教他,打架要速战速决,打得越久风险越高,因此他能用一招解决就绝不用两招。


    王麻子摔在地上,膝盖正好磕到了石块,紧接着一名同伙砸在他身上,两处伤发力,疼得他眼泪直流,根本起不来。


    泪眼朦胧中,王麻子看见裴乐果然是个不好惹的,几乎一招就能撂倒一个,那侍哥儿好像也练过武,沈如初也不是软柿子,专往人下三路踢,毫无惧色。


    不出半炷香时间,汉子倒了一地,三名哥儿大胜,围观者纷纷纳罕。


    有认识李猛的,或通风报信,或窃窃私语。


    李猛肚子挨了一拳,牙还在出血,他畏缩地看着裴乐,既惧,又恨。


    一天之内,这哥儿害他出了两次丑,一次比一次丢人。


    裴乐在他面前蹲下,凑近了他,挡住围观者的视线,从袖内掏出一块玉牌,声音冷肃:“认识这个吗。”


    玉牌莹润,上面纹路繁复,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拾”字。


    看清之后,李猛眼睛一睁:“认识。”


    “认识就好。”裴乐收起玉牌,语气沉肃,“皇城脚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你心里明白。”


    说完,他起身离开,沈如初两人跟上。


    直到走出曲江池,沈如初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骗他说我是十郡爷的人,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裴乐心脏还在狂跳,他头一次这般装腔作势,只是表面镇静。


    沈如初垂了垂眸:“不信也没关系,这次是我先动手,若有问题我会承担。”


    “如果没有早上的事,这次我们不会起冲突,事情因我而起。”裴乐道,“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忍不住动手。”


    “我毕竟是知府的儿夫郎,若真闹起来,还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好。”


    打了一场架,沈如初忽然看开了,语气很无所谓:“大不了我被休夫,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要我的命。”


    裴乐道:“应该不会闹起来,我看他好像信了,我听人说他是管家的儿子,应该不敢招惹十郡爷。”


    “但愿如此。”沈如初顿了顿,换了语调,笑说,“其实被休夫也挺好,嫁了人总是处处被拘束,还挺烦的。”


    闻言,裴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广家有很多规矩吗。”


    他知道很多女子哥儿嫁了人后,会被不断磋磨打压锐气,沈如初心里似乎有很多忧郁,可能也是被打压了。


    沈如初摇了摇头:“没什么苛刻规矩,公公婆婆待我都不差,但我毕竟做了人家的儿夫郎,公公地位又高,麻烦事总归多了一些,行事也得端着,远不如闺中自由。”


    又说:“其实像我这样算是嫁得很好了,既是高嫁,公婆又好相处,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终归是我私心重,求的太多了。”


    这话涉及感情,裴乐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沈如初也不需要他接话,很快换了话题,问他想吃什么。


    *


    两人回到住处已是天黑,沈如初洗漱一番,进了广弘学的房间。


    “你来干什么?”广弘学警惕地看着他。


    沈如初扬眉:“你怕我强迫你?”


    “你……”


    见广弘学一脸憋气,沈如初心里爽快多了,他大步走到床前坐下:“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我动手打了国公府管家的儿子,国公府若有人来闹事,你就可以借机休夫了。”


    广弘学看向他,神色不明。


    沈如初道:“放心,裴乐没有因我而受伤,他可比我厉害多了。”


    见广弘学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太高兴所以不知道说什么了?”


    广弘学道:“你为何要动手打人。”


    质问。


    沈如初再次自嘲地笑了:“我看不惯他就动手了,怎么,你要先替他讨公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说话不必这么夹枪带棒。”


    “你不喜欢我,所以不喜欢听我说话,我看裴乐跟你说话时语气也并不温和。”沈如初冷冷指出。


    他曾经好声好气跟广弘学说话时,也没有得到善待,所以跟语气完全没关系。


    “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来跟我说话?”


    室内温度骤降,沈如初脸色一白,心脏针扎似的疼。


    广弘学冷漠看着他。


    沈如初强撑道:“我怕国公府的人找上门来你没有准备,好心为你着想,谁知道你却把我当成吕洞宾。”


    他走到广弘学面前,拿起对方的水杯,泄气似的将水全喝了,随后又拎起水壶,带着水壶一起离开。


    走到院子里,沈如初看见程立的房间灯亮着,裴乐的房间却是暗的,知道那两人必定在一个房间,必定和谐。


    他有时会嫉妒裴乐,但仔细一想,他的生活其实比裴乐要好。


    裴乐有的他都有,除了夫君的爱这一点。


    如果他不强求这段姻缘,他也该过得很顺心。


    但可能他就是从小到大太顺了,以至于非要自讨苦吃不可。


    第115章 拜访 接待他们的是赵墨,边丰羽身边的……


    程立的房间。


    裴乐说完下午发生的事, 紧接着说自己的打算:“毕竟借用了郡爷的名声,所以我想明天去拜访郡爷。”


    他与程立都坐在床边,肩膀贴着肩膀。


    “你和我一起去吧。”裴乐又说。


    程立点头, 见郡爷是一件大事,尤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他自然要陪着一起。


    “那明天我们早点起床,做些糕点。”


    初次拜访要携礼, 边丰羽身为最受宠爱的哥儿,什么都不缺, 他只能自己做点东西聊表心意。


    “好, 明早我叫你。”程立一边说着,一边揉捏着哥儿的手指。


    大半个月的行程中,因为人多,他和裴乐一直没有亲近过, 难免有些渴望。


    裴乐也是一样,情愫不言自明,两人去了床上……


    次日


    天才亮两个人就起床了。


    如今裴乐也能得趣,昨日闹得久了些,但他们精力旺盛, 恢复也比常人要快,并没有太过困顿。


    两人先去买了做糕点所需的食材,在外面吃了早食才回来。


    回来后,单行等人才从房间出来。


    得知他们做糕点的原因,沈如初说自己可以帮忙, 裴乐道:“两个人就足够了,等做好了你再帮我们包装吧。”


    “好。”沈如初微笑应下。


    裴乐做糕点比较熟练了,他做了八珍糕、水晶龙凤糕、鲜肉酥饼这三样, 做好后先用油纸包好,然后再放进小篮子里,每个篮子里放三块,再将篮子放进食盒中。


    他带了两个大食盒,装的糕点分量一样,不过一个有小篮子,一个没有。


    没有的那个他打算下午拜访鸿运武馆时带上。


    鸿运武馆是师傅介绍的,说馆主是他的师弟,裴乐在京期间,可去鸿运武馆习武。


    裴乐还有师傅写的信件,下午一并带去。


    一切收拾好,换了一套衣裳,两人坐马车出门。


    当朝郡爷通常住在皇宫中,婚配后会被赏赐府邸,搬到宫外居住。


    边丰羽早已成婚,他的府邸在内城,稍微一打探便能得知。


    说明身份,递了玉牌,门人进去通禀,不多时,裴乐两人被迎了进去。


    接待他们的是赵墨,边丰羽身边的近侍哥儿。


    “郡爷去了皇宫,不知何时回来。”赵墨道,“若是晌午饭后郡爷还没有回来,就请二位明日再来拜访吧。”


    “多谢赵大人。”裴乐颔首。


    赵墨礼貌性地笑了笑,陪他们一起坐着,问了些近况之类。


    约摸聊了两刻半的时间,边丰羽回来了。


    “郡爷。”三人皆站起来。


    边丰羽进府时就知道有客人来了,赶在裴乐二人行大礼前笑道:“在家不必多礼。”


    “我昨儿就算到你们会来,今日果然来了。”边丰羽解下深衣,大步走到主位坐下,依然面带笑意。


    裴乐回道:“昨日我们才到京城,风尘仆仆,安顿好后已是傍晚,恐打扰了郡爷,这才没有立即拜访。”


    “不必惊慌,你们能来我很高兴,晌午一并留下用饭吧。”


    已是午时了,裴乐没有推辞:“多谢郡爷。”


    赵墨下去通知厨房,边丰羽让裴乐把食盒拿过来,打开后看见里面的包装,不由失笑:“这小篮子倒是精致,从哪儿买的?”


    “是家中徒弟做的,她爹是篾匠,她闲来无事时便编些小篮子。”


    如今小篮子也在铺子里售卖,销量低,但这东西不容易坏,成本不高,卖一个便赚一个。


    “是个手巧的人。”边丰羽取出一个小篮子,旁边的侍女熟练地将油纸包都打开,递来一双干净的银筷。


    裴乐介绍了三样糕点各是用什么食材做的。


    知道郡爷日常生活必然精致,他把糕点都做的小巧,每个两三口就能吃完。


    边丰羽一早就被叫去皇宫,没吃多少东西,此刻连吃三块糕点,赞了一句味道很不错。


    裴乐再度道谢,心里安定不少。


    他对自己的手艺自信,而且边丰羽既然吃了三块,而不是尝一口就停,想必是有点喜欢吃的。


    边丰羽是京城人士,他喜欢吃,就代表其他京城人也可能喜欢,成功开铺子的可能性也就大了一步。


    几人喝着茶,边丰羽问了些问题,而后裴乐才找到机会,提了一嘴李猛的事。


    因为心中无愧,前因后果他都如实陈述。


    “李猛啊。”边丰羽脑中对此人只有粗浅的印象,“我听说过他,此事既然你们没错,那就不必惧怕,若是国公府当真出手,尽管来找我便是。”


    得了这句话,裴乐心里彻底安稳了,正要欣喜道谢,又听边丰羽道:“不过,你声称是我的人,这件事若国公问起来我不好回答。”


    裴乐看向边丰羽,后者拊掌道:“这样吧,你在我府中挂个名,不需要你真的来干活,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派你去做别的事了,如此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来之前裴乐便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如今老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太子与六皇子两党争斗越发激烈,昨晚裴乐在饭馆吃饭时,听说到京且声望高的举人都收到了两位皇子的礼物,两边都迫切地想要拉拢今年的新晋进士们。


    虽然传言可能有假,但能够有这样广泛的传言,可见形势的确严峻。


    广瑞是太子的人,广弘学自然也是,程立与广弘学同行,若是没有动静,也会被默认划分为太子党。


    程立和他都是平民出身,根本就没有见过两位皇子,对朝堂局势、皇帝态度更不可能洞悉,莫名被划分阵容并非好事。


    因此,两人来的路上便商议过了,若是边丰羽有意招揽,他们便顺势投靠。


    边丰羽至少表面是中立的,纯粹的保皇党,也深得皇帝喜爱。


    两人躬身谢道:“多谢郡爷周全。”


    边丰羽笑意更深了些:“一些小事罢了,不足挂齿。”


    赵墨前来回禀,说晌午饭备好了,二人便随着边丰羽一同去用饭。


    席间只谈了些关于学业、生意的问题,对朝堂局势,边丰羽只字未谈,只让程立好好备考。


    “只要你有能力,以后不论局势变成什么样,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学生谨记。”程立颔首领教。


    —


    “你确定他们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李猛躺在床上,不敢相信地问。


    小厮回道:“小的看得真真切切,还专门记了时辰,两个时辰只多不少,而且赵墨大人还将他们亲自送到了门口。”


    不论他们是进去做什么的,能被赵墨送到门口,足以证明他们真的可以搭上十郡爷的线。也就是说,他们不好惹。


    李猛身上还疼着,心里憋屈得很:“我要去见国公爷。”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管家的儿子,可实际上他能在京城耀武扬威,是因为他是国公爷的私生子。


    国公与管家的老婆有染——当然,管家知道此事且默认,后来有了他,他与国公爷长得有五分相,又常常在府中跑动,娘俩都嘴甜会说话,得了几分宠爱,因此地位水涨船高,有些讨好他的人,会故意称呼他“四少”。


    国公儿子不多,他恰好排第四。


    国公事忙,直到天黑了,李猛才见到国公。


    如今的皇后是国公李碟的第一个孩子,因此他并不十分老,今年还不到六十岁,白头发只有几丝,个头虽矮,整个人看着却十分威严。


    “干爹。”名义上,李猛认了国公做干爹。


    他连唤三声干爹,将脸伸到国公面前:“您看看我这被人打的。”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国公一看也有些心疼。


    李猛委屈道:“是两个进京赶考的举人夫郎,凶得要命,我只不过夸了一句他们好看,就冲上来不由分说打我,就是在曲江池打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国公才听说此事,不过他知道李猛的德性,闻言便知一定是李猛先调戏了人家,人家才会动手。


    他哼了一声:“你平日里嘴上没个把门,被打了是活该。”


    “干爹。”李猛捂着脸说,“我被打了就算活该,可我好歹是国公府的人,代表着您的脸面,他们打我,岂不就是打您的脸。”


    国公喝了口茶:“想报复回去,这种小事找你爹就行了,用得着找我诉苦?说吧,想要多少钱。”


    “钱还够用,只是那两个人好像跟十郡爷认识,我不敢轻易动手……”李猛将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碟一步步指导着女儿登上皇后之位,帮着外孙壮大朝堂势力,自然不是水货。


    他听后道:“既然与十郡爷有关系,你就别再去招惹他们了,收起肚里的小心思,也趁此机会多读读书,好歹挣个举人功名。”


    “是。”李猛应下,又不服气地说,“干爹,虽然他们与十郡爷认识,可也不过是乡野出身的举人罢了,而且姓广的还是太子那边的人,我们真的要这么忍了吗。”


    “真因为他们是太子的人,我们才更不能轻举妄动。”说到此处,李碟气得给了私生子一下子,“你这个蠢货,你做错了事,还想把事情闹大!”


    挨了一顿骂,李猛从书房出来,愈发怨恨裴乐二人。


    哥儿生来不就是给汉子玩弄的,如今他们倒反天罡打了他,哪有真的默不作声当乌龟的道理。


    第116章 风波 张雄心下微惊,既是震怒武馆内出……


    下午去了一趟武馆, 裴乐有师傅的书信,师傅还单独寄了一封信也到了,因此武馆之行很是顺利。


    之后, 裴乐每日都会去武馆练武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和沈如初一起逛街,看看各大商铺,感受京城的风土人情。


    他和沈如初竟很合得来, 沈如初性格直爽大方,因为出身于商户之家, 对商业上的了解更为丰富, 裴乐也学到了很多。


    不知不觉便到了二月初八,初九开始考试,但按照规定,初八下午考生就得陆续入场。


    凭证、粮食、水, 还有御寒的衣物。


    两人一起检查了好几遍,裴乐还是不放心:“如今白日暖夜里寒,你睡觉时一定要多铺几层,若不小心生病了不要强撑,身体重要, 大不了过几年再考。”


    “我都记着了。”程立盯着夫郎红润的唇,忍不住亲了上去。


    这个吻持续时间并不长,也不激烈,却很磨人,很好地转移了注意力, 让裴乐不再只想着考试。


    两人抱在一起平复了一会儿,程立道:“你在外面也要小心,若有什么不对就去找郡爷。”


    裴乐点头应下, 心里却想着,他如今在郡爷那里挂了名,应当不会出事。


    春闱检查严苛,每个人都得脱光了检查,像戏折子里那种女扮男装科举的事情绝无可能发生。


    裴乐看着程立进了室内,又顺利出来,确保他安全走进考场,才和沈如初一同离开。


    次日,裴乐照常去武馆。


    他每日来回的时辰路线都十分固定,卯时五刻骑马出发,两三刻钟后抵达武馆。


    午时结束训练,在武馆洗澡后离开,或者直接离开。


    这次他在武馆洗了澡,随后去马厩牵马。


    “裴小哥儿。”马夫的妻子手里拿着针线,站在门口,“能不能帮我穿个针。”


    老妇人头发微白,满脸的请求,裴乐哪里会拒绝。


    他应声走过去,帮老妇人将线穿到针上。


    “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恐怕一刻钟都穿不好。”老妇人接过针,感激说,“灶上有梨汤,刚熬好,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麻烦。”裴乐下意识拒绝,“您太客气了,穿针只是顺手的事。”


    他小时候就经常帮村里老太太老夫郎穿针,这的确是一件小事。


    “盛碗汤也是顺手的事,而且我不止是感谢你,也想请你帮忙尝尝看汤好不好喝。”老妇人道,“我有个小孙女在教坊习歌费嗓子,我听人说梨汤润喉,特意跟大夫学的,但小孩子嘴刁,我怕她不爱喝。”


    闻言,裴乐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朱红英相处的场景,心中一暖,没有再推拒。


    老妇人很快盛了梨汤,递给裴乐。


    不知是拘谨还是因为年老,她的手轻微发抖,眼神也有几分躲闪。


    裴乐喝了一口梨汤:“还可以,糖放的有些多了。”


    老妇人紧盯着他的脸:“我想着多放糖好喝,糖是好东西、你……你再喝几口吧。”


    “不喝了。”裴乐蹙眉,“我有点头晕,可能是上午太累了。”


    “那、那你进来休息一下吧。”老妇人拉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导致裴乐碗没有拿稳,梨汤流了满地。


    老妇人没有管碎碗和梨汤,依旧想要拉裴乐进屋。


    若说方才只是怀疑,这会儿裴乐已经确定了。


    这老妇人不对劲,梨汤中有毒。


    裴乐假装中药,眯着眼睛往里瞧了一眼。


    马夫夫妇的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清楚。


    炉子在外面,床柜等都在屋里摆着,床靠窗,窗户约摸三尺长二尺宽。


    看上去屋里没有其他人。


    裴乐顺着老妇人的力道往里走,坐在了床边。


    老妇人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若是不嫌弃就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让老头子去给你叫郎中。”


    “多谢。”裴乐揉了揉太阳穴,却并没有躺下。


    老妇人也没有出去,站在床前紧盯着他。


    裴乐晃晃悠悠站起来,伸手拉开窗户。


    老妇人心中一紧,下意识阻止:“小哥儿,窗户……”


    她话还没有说完,窗外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来。


    短胡子汉子按住窗台正要往里爬,却被扯住领子,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拽进屋,随即往砖墙上一磕,磕得他头晕眼花,当场昏死过去。


    外面的人不知情况,窗头又出现一名汉子,与此同时,衣柜被人从里面打开。


    两厢夹击,裴乐却丝毫不惧,照样揪住窗外汉子的领口,将人拽进来,在墙上磕晕了,看向手执短刃从衣柜出来的长下巴汉子。


    长下巴是个练家子,瞅准时机出手如电,眼看尖利的银光就要刺进身体,目标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身躲过。


    紧接着,手腕传来巨痛,匕首竟被抢走了。


    这一两招间,窗户里又爬进来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并非练家子,裴乐手里又有了武器,解决这三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地上的梨汤仿佛还在冒热气,屋里已倒了一地人。


    老妇人两股战战,欲往后退,却走不动路,也发不出声音。


    她扑通一声跪下,张了张嘴。


    虽然这老妇人算计自己,但裴乐并不打算对老人动手。


    “让你相公去通知馆主。”裴乐重新在床上坐下,声音微沉。


    老妇人连忙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外头马夫却已经不见人影了。


    她转头颤抖着和裴乐说。


    裴乐道:“那就你去通知馆主,我给你半刻钟的时间。”


    老妇人连忙点头,匆匆忙忙往外走。


    她没敢逃跑,但馆主并不好找,约摸一刻钟后,她才领着馆主张雄等人回来。


    张雄三四十岁,身长六尺,块头结实,是一名极其威猛的汉子。


    他看过屋内情况,大约明白了情况,沉声问道:“贤侄,你可认识这些人?”


    裴乐摇头:“我一个都不认识,今日练习过后,我照常来牵马,汪老太借口让我帮她穿针,随后请我喝梨汤,我看出不对,假意喝了一口,佯装中毒……”


    他三言两语将事件说明白了,张雄心下微惊,既是震怒武馆内出现这等恶性事件,也是惊讶裴乐面对这么多汉子,能处理得如此从容不迫。


    询问裴乐是否有仇敌后,他保证会查清此事,给裴乐一个交代,又点名了自己儿子和几名弟子。


    “明日一早,我让他们去接你来武馆,或者你这些天就住在武馆内会更加安全。”张雄继续说。


    春闱分三场,每场考生会在贡院内住两夜,也就是说明天程立会回来,后天再继续去贡院考试。


    若是住在武馆,和程立见面自然就不方便了。


    若是平凡日子,短时间不与程立见面,裴乐可以接受。但春闱是极其重要的,裴乐不想错过半点信息,遂婉拒了张雄的好意,也婉拒了护送。


    “我是名普通哥儿,这波人被抓,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人对我动手,再者我只捡大道走,来往路上行人众多,若是有人动手,一定会立刻被人看见。”


    “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明日起可晚半个时辰到武馆。”


    裴乐点头:“好,多谢师叔。”


    *


    未时一刻,边丰羽接到消息,得知了武馆的事。


    次日,顺天帝驾临衙门巡查,亦得知此事。


    “根据汪氏一家及常巴等人的供词,他们知道裴乐是外地的商人,相公又是今年春闱的学子,与知府之子同行,料想他手里头有钱,所以合谋想讹些钱财。”府尹刘平汇报道,“但以微臣的办案经验来看,常巴并没有说实话。”


    “常巴的爹娘经营着一家酒馆,生意红火,本身并不缺钱,裴乐虽经商,生意却不大,在京城之中实在算不得富贵,再者裴乐本身习武,鸿运武馆在京城颇有名气,馆主张雄为人义气是出了名的,他就算想要抢劫,也不该盯上裴乐。”


    刘平说完,微低着头,等待顺天帝的指示。


    顺天帝道:“这裴乐可有特殊背景?”


    “据微臣所查,裴乐出身村户,亲属均为普通百姓,自身并无背景,但入京后,他得了和仁郡爷的赏识,在郡爷那里挂了名。”


    “老十确实喜欢养些会武的哥儿,像个汉子性格。”顺天帝说着,忽然微微一叹,“可惜他不是个汉子。”


    刘平敛眸,未敢言语。


    几息后,顺天帝道:“抢到老十头上的确不正常,此事你继续调查下去,定要给百姓公正,同时绝不能冤枉任何一人。”


    说罢,顺天帝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随着年龄增大,尤其大病过一场后,他身体上的毛病越来越多了。


    身后太监神色小心上去,被他抬手挥退。


    刘平上去扶着顺天帝,在衙门转了一圈,讲了些其它案件。


    多是些学子们互相争吵斗殴的小事,每次春闱都免不了有这等事。


    “朕听说,太子和老六在抢人?”顺天帝忽然问道。


    刘平一惊:“抢什么人?”


    “朕在问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朕。”


    刘平:“微臣惶恐,微臣……实在不知此事,不知道两位皇子在争抢什么人,想必是一位有能之士。”


    “你希望他们谁能得到这名有能之士?”


    刘平颔首道:“无论二位殿下谁能得到,最终都是陛下您得到了,微臣都为您感到高兴。”


    顺天帝冷哼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但没再提起此事。


    第117章 王八 广弘学心中更怒:“你如今又想和……


    第一场考试相对简单, 程立运气也不错,分到的号房远离恭桶,四周的考生也算安静, 他作答极为顺利。


    不过号舍到底狭小,他身量又高,腿脚伸不开,晚上睡觉时还是遭了些罪。


    交了卷, 他顺着来时路径往外走,才出贡院便看见了裴乐。


    少年身姿挺拔, 骑在马上与他遥遥相望, 朝他挥了挥手。


    程立眸底不自觉浮现出笑意,快步往外走。


    朝廷重视春闱,贡院外有官兵把守,考生可往外走, 外人却不能越过官兵靠近贡院。


    两人很快会和,裴乐早就从马上下来,见程立仪容还算整洁,下意识去拉对方的手,却被躲开。


    “我手脏, 里面没有净水。”程立解释。


    “车里有水。”裴乐拉开车帘,从里面取了水囊。


    看着程立洗过手脸,裴乐从包袱里拿出几个油纸包着的白面小包子:“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


    程立咬了一口,一顿:“你做的?”


    “我调的馅,大家一起做的, 怕外面买的不干净,考试期间若是闹肚子就麻烦了。”


    程立心中一暖,想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裴乐拥进怀里, 又碍于手中拿着包子,只得做罢。


    很快,几名考生聚齐,每人手里都被塞了个热乎包子。


    “我这个怎么格外丑。”广弘学发现不对。


    沈如初语气轻松道:“你这个是我包的,就包了这么一个,连亲弟弟都舍不得给,便宜你了。”


    广弘学眸色顿沉,但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到底没有发作,还是将包子吃了。


    回到住处,几人各自休整,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考试,只说些闲话。


    裴乐没有把自己遇险的事说出来,因为他怕程立分心。


    次日几人再进考场,如此反复,直到二月十六,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今年不知是哪些考官出的题,策论也太难了,我毫无头绪。”


    “快别提了,我前面答得还不错,结果一看策论,根本无从下笔,才写了一半就被收卷了。”


    “我押题北地干旱和漕运,结果这次的题目问帝王该以仁治国,还是以利治国。”


    “据说太子待人宽厚,被称为仁,六皇子处事果决,不留情面,这次表明是问治国,实则是在挑选储君……”


    裴乐听着几名考生的窃声议论,视线集中在面前的汉子身上。


    程立面上看不出情绪,似乎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考试。


    他用水净了手脸,裴乐递给他一张干净帕子,低声发问:“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尚可。”程立呼出一口浊气,用帕子擦干净水迹,“所有题目我都尽力作答了,但成与不成,还要看同期的成绩。”


    闻言,裴乐心里踏实不少:“你这般厉害,就算这次考不上,三年后也一定能考上。”


    “其实……”程立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裴乐抬眸:“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他倒希望这次不中。


    春闱的策论题目必定经过皇帝审核,顺天帝出这样的题目,加之近年来的传言,今年注定是多事之秋,朝堂不会平稳。


    他全无背景,等到三年后会更加稳妥。不过也因为全无背景,此次或许是个难得的机会。


    不论怎么说,已经考完了,后悔也无用。


    等到单行等人出来,一行人去酒楼点了宴席,一边吃喝一边商议起接下来的行程。


    春闱出成绩短则十几二十天,长则一月有余,这期间考生通常以文会友,宴会相聚,拜访名师,亦或是结伴旅游,去青楼楚馆逍遥。


    “青楼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听说京城的青楼和别处不一样,里面的女子哥儿都格外漂亮,且会吟诗作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沈以廉喝了几杯酒,面色微红,似是醉了。


    沈如初道:“你若敢去青楼,回家我定禀告阿爹。”


    沈以廉顿时皱眉:“哥,我都十九岁快要及冠了,逛一逛青楼怎么样了,你别太迂腐,汉子纳妾逛青楼本就是常事。”


    他看向同窗们:“你们说对吧。”


    程立道:“我不会纳妾,更不会去青楼。”


    单行道:“我家有规矩,任何人不得涉入烟花之地。”


    “咱们这会儿在京城,只要我们几个不往外说,你家里人绝不可能知道你逛过青楼。”沈以廉鼓动道,“又不是非要做什么,咱们就进去看一看,长长见识。”


    “不去。”单行回答干脆。


    裴乐还在席上,沈以廉不好劝说程立,便看向一直没有表态的广弘学:“广兄,咱们俩去一趟吧。”


    沈如初放下筷子。


    沈以廉就像没看见似的道:“你跟我哥成亲这么久了,一直没有孩子,我估计你们房事不太和谐,既是老天爷觉得你们不合适,不如顺天而行,看看旁的女子哥儿。”


    “我若去了,你哥不知会怎么跟我闹。”广弘学语气不明道。


    沈以廉说:“你是汉子他是哥儿,你才是当家做主的人,他哪里翻得了你的天,闹一闹又能怎么样,又不可能真管束得了你。”


    “他生气你别搭理他就是了,这样一来,他就只能把自己气出病。”


    裴乐原以为沈以廉真的醉了,酒后吐真言,心中微凉,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可听到这会儿,他又觉出旁的。


    沈以廉似在劝诫沈如初。


    当然,也可能是真的没脑子,酒后暴露出真性情。


    裴乐浅浅抿了口酒,没再思索沈以廉真醉假醉,夹了肉专心吃起来。


    广弘学则看了一眼沈如初,道:“你说得对,他没有资格管我,明晚我陪你一同去青楼。”


    沈如初一凝,沈以廉也顿了一瞬,紧接着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这鱼不错,好大一个,不知是什么鱼……”


    话题转移,没人再提青楼,沈如初却吃不下饭了,借口胃不舒服,先行离开。


    *


    临近子时


    万籁俱寂


    程立打开屋门,打算去厨房取水,余光却瞥见院子内有一道人影。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那人影转身露出正面,才发现是沈如初。


    沈如初从广弘学的屋子里出来,手里似乎拿着几样东西,其中有一样好像是毛笔。


    沈如初看见他也是一惊,旋即神色恢复镇定,对他点了点头,从容回到自己屋中。


    人家是夫夫,从一个房间出来不奇怪,程立没有放在心上,径直往厨房走。


    等取了热水回屋,他和裴乐说了此事,裴乐也觉得很正常。


    夜深了,裴乐还要一早去武馆练武,因此擦洗过后,二人便相拥而眠。


    次日待裴乐离开后,程立本打算再睡一会儿,不成想才睡熟,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再也睡不着,索性穿好衣裳走出去。


    院子内,广弘学正怒目看着沈如初:“你好歹毒。”


    程立想起夜里看见沈如初,遂走到单行旁边,低声询问:“他们因何吵架?”


    单行摇头:“不清楚,我刚从外面回来。”


    “夫君,我哪里歹毒了。”沈如初微低着头,又委屈又无辜,“我只是不小心毁了你一本书,又不是孤本,重新买一本不就好了。”


    沈以廉向着亲哥道:“对啊,不就是一本书,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今天就能给你找一本一模一样的。”


    “不是书的问题。”广弘学咬牙。


    沈如初抹了一把眼泪:“那你说是什么问题。”


    广弘学哪里说得出来。


    他两刻钟前去茅厕才发现自己那里竟被写上了王八两个字,且左右各被画了一只乌龟。


    他当时大惊,立即找水清洗,却无论如何洗不掉。


    后来他询问守夜人,这才得知,只有沈如初进过他的房间。


    沈如初也大方承认,昨日他提前离席,就是去买了迷药还有写在人体上永不褪色的颜料。


    他先给广弘学下了迷药,而后写了字,画了乌龟,目的是为了让广弘学不敢去青楼,去了也不敢露出底细。


    这些话面对外人说不出口,广弘学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冲进沈如初房中,看见贵重物品一概往地上扔。


    “你发什么疯!”沈以廉拉住他,“有什么问题不能说出来,还是说我哥根本就没有问题,只是你看不惯他!”


    广弘学听了这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凄笑:“好好好,你们都向着他,没人信我。”


    乡试时沈如初打了他一巴掌,他回家后向爹娘说明,结果却无人信他,爹娘反说他为了休夫什么昏话都编得出来,训了他一通。


    单行在门外道:“广兄,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了?”


    “想必是与今日要去逛青楼有关,丈夫要逛青楼,夫郎生气闹事很正常。”程立故意凉凉道。


    闻言,单行便不打算再看热闹:“既是家事,你们自己解决吧,我今日约了几位好友一同游览文昌宫,程立,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待会儿还要去武馆接乐乐。”


    单行遂独自离开,程立则回房搬了桌椅,在院子里练字。


    沈如初房内则气氛凝滞。


    “你若实在看不惯我。”沈如初开口,“那我们就和离吧,等回去我就跟爹娘说。”


    广弘学胸口起伏:“你说和离就能和离?”


    “若是我们两个都不愿意,他们还能将我们绑在屋里强做一对夫夫不成?”沈如初嗤笑一声,又说,“我这些被你摔坏的东西,你需得赔我两套一模一样的。”


    如此理直气壮,广弘学心中更怒:“你如今又想和离了,我偏不如你的意,我不同意和离。”


    “互相折磨没有意思,还是好聚好散吧。”沈以廉忙劝说道,“这些东西我来赔。”


    沈如初蹙眉:“又不是你摔的,你若是钱多的用不完可以直接给我,给他垫钱是什么意思?”


    不等沈以廉说话,他又赶两个人出去,唤了侍哥儿进来收拾满地狼藉。


    程立看了一出闹剧,心中猜测与昨夜有关,不过他没有看清楚昨夜沈如初手里究竟拿的是什么,更猜不出真相。


    *


    裴乐才练了一个时辰,衙门忽然来了人,说是汪氏给他下毒一事查清楚了,找到了罪魁祸首,让他上衙门一趟。


    裴乐原以为找了个替罪羊,没成想到衙门却看见了李猛。


    李猛和他起过冲突后,一直怀恨在心,派人跟踪他多时,后来让常巴买通汪氏,给裴乐下毒,欲图报复。


    事件清晰明了,因性质恶劣,府尹判处李猛三年徒刑,且终身禁止科举,兄弟遭连坐,同样禁科举。


    其他人照样依律判处,等案件宣告结束,裴乐从衙门出来,都快午时了。


    程立竟在门口等他。


    裴乐唇角无意识上扬,快步走到夫君面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武馆中人告诉我的。”程立牵住他的手,“幕后真凶是何人?”


    “是李猛……”裴乐将公堂内的情况说了一遍。


    不论内情如何,对于裴乐而言,李猛伏法是一件喜事。


    他挑了一家饭馆,请程立吃饭。


    因才到午时,饭馆人不算很多,两人点了四菜一汤,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几乎在饭菜上来的同时,饭馆又来了一批汉子,坐在了相邻位置。


    这群汉子个个形容粗糙,手上有厚茧,但穿着并不算贫穷,为首的是一名老者。


    裴乐多看了两眼,推测他们不是镖手就是军人。


    “还是老味道,这口酒我想了好几年了。”粗胡子汉子干了一大碗酒,感慨说。


    裴乐心中有了结论,应是军营的人。


    粗胡子对面,相对脸白些的汉子道:“少饮酒,当心旧伤复发。”


    “我就只喝三碗,不碍事。”


    老者道:“这次回京,应当能住上几个月,有的是喝酒的时间。”


    粗胡子道:“若是运气好,以后一辈子住在京城未尝不可能。”


    “慎言。”老者声音严肃许多。


    粗胡子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没有再说出暴露身份的话。


    第118章 初见(副cp,可跳) 烛光摇曳,沈如……


    广弘学到底没去青楼, 但入了夜后,他进了沈如初的房间。


    “要报复回去?”沈如初左手在袖内攥紧,表面只挑了挑眉。


    墨迹永不褪色是他骗人的, 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墨,只不过是一种不易褪色的颜料罢了,三五天就能消退。


    若是广弘学非要报复,只要不在脸上写字, 他无所谓。


    “冤冤相报何时了。”广弘学脱去外袍,“你我成亲多时, 也该圆房了。”


    沈如初脸色一白, 嘴唇颤抖了几下。


    对于他这反应,广弘学很满意,恶毒道:“怎么,你作为我的夫郎, 竟不愿意同我圆房吗。”


    “没有不愿意,但你若出于报复,可想而知滋味并不好受,我没有上赶着吃苦的道理。”沈如初竭力冷静。


    广弘学冷笑:“既不让我去青楼,又不肯同我圆房, 你想憋死我不成?”


    “我没有不让你去青楼,是你自己好面不想去,还能在乎面子,可见没到快要被憋死的地步。”沈如初脸色苍白,说话却很刻薄。


    广弘学道:“你真不怕我休夫?”


    “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成亲一年半, 你未能孕有一儿半女,若被休弃,旁人定会觉得你身体有问题, 将来再嫁可就艰难了。”


    沈如初凝视着面前的汉子,忽的笑出声:“真可怕,嫁不出去我就只能继续当沈家大少爷,再也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夫君的脸色,还有花不完的钱,这太可怕了,我简直要以泪洗面了。”


    “你快休了我吧,今天休了我,明天我就气死了。”


    本来说的是气话反话,但这通话说完,沈如初忽然觉得被休了确实不错。


    烛光摇曳,沈如初回想起往事。


    在他十六岁那年,阿爹生辰,他预备自己亲自登台唱戏贺寿。他排练了很久,贺寿当日也很顺利,阿爹很感动,大家都很高兴。可当他从戏台上下来之后,却发现了问题。


    他脸上的油彩竟洗不掉。


    原来是名角遭人记恨,被人换了油彩,没想到化妆登台的是他,于是他便遭了毒手。


    好在请了郎中验过之后,发现这油彩并没有毒,只是颜色难褪,唱戏油彩厚重,得一个月才能褪干净。


    登台唱戏是一回事,顶着油彩出门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那时年少爱面子,不肯叫朋友瞧见囧样,于是日日闷在屋子里。


    但他到底自在惯了,一旬未过就受不了了,于是让下人买了帷帽和新衣裳,自己换了身装扮出门。


    他在外头玩了大半天,准备回家时,被一帮歹人盯上。


    一伙汉子在巷子里将他团团围住,言语调戏,要他取下帷帽。


    沈如初不肯,但还是被人摘下帽子。


    “脸上这是什么东西,化的妆?”


    “该不会是跟人厮混中毒了吧。”


    “我看有可能,腰这么细,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哥儿。”


    这群汉子说话一句比一句恶心、令人恼火,沈如初夺过帷帽,以帽为武器,和这群人搏斗了起来。


    可帷帽杀伤力太小,他又没有专程学过武艺,根本打不过一群汉子,很快被堵在了墙角。


    “就算是个丑八怪爷们也认了。”为首的攥着他的手腕,亲了一口手背,“手这么细嫩,腰又细,定是个尤物。”


    沈如初恶心地要吐了,就像是被世上最丑陋恶心的虫子在手背上爬过一遍一般。


    他生出一股力气,奋力推开面前的汉子,不管不顾地攥紧拳头往人脸上砸去。


    打架期间他呼过救命,但这巷子本就偏僻,偶有一两个人路过,一看这么多人,根本就不敢招惹,匆匆绕开了。


    这回再打,他仍没有放弃希望,喊了几声。


    就在他又要被困住时,巷子口终于出现了一道人声:“住手!”


    “你们在做什么?”汉子大步走进来。


    是一名十六七岁少年模样的汉子,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穿着打扮像是名书生。


    一群无赖也看出来人不是平民,为首的麻脸汉子笑了两声:“我在教训夫郎,昨个儿因他饭煮不熟,骂了他两句,没想到他气性大今儿居然敢跑出门不回家,我正要带他回去。”


    “我不是他夫郎!”沈如初急忙辩解,“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求你救救我!”


    广弘学看出他们衣裳料子不同,走得更近了些:“你们先松开他,是不是真夫郎,上府衙一查便知。”


    麻脸一沉:“我们老百姓过日子没那么讲究,没登记过,你这种人不懂。”


    旁边人道:“小子,别多管闲事,赶紧滚回家读你的书去。”


    “我若偏要管这闲事呢。”广弘学又往前一步。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群人又打起来,沈如初本以为书生敢管闲事,该是有两把刷子的,结果广弘学还不如他能打。


    但两个人到底强过一个人,麻脸等人只是想占哥儿便宜,沈如初却是在拼命,目的不同,发挥自然也不同。


    最终,麻脸等人没讨到好处,怕引来其他“管闲事”的人,撂下几句狠话离开了。


    沈如初看向负伤的书生,才唤出“公子”二字,就听见书生道:“我观你形态衣着像是富贵出身,出门怎么不多带几个人跟随。”


    沈如初本是很感动很感谢的,可听了这话,一时有些负气:“是我的问题吗,明明是他们作恶,你怎么反倒怪我。”


    广弘学一怔,旋即道歉:“抱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若多几个人跟随,你会更安全一些。”


    “你是要科举吗。”沈如初突然问。


    广弘学点头。


    沈如初道:“你若能高中当了官,严遵律法,清正治理,届时辖下所有哥儿都会更加安全。”


    又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若能如此会更加有效。”


    “我会努力。”广弘学颔首一礼,语气虔诚,竟丝毫不生气。


    看一眼少年俊朗的面容,沈如初心里起了些异样感觉,低咳一声:“你……身上疼不疼,我们先去医馆吧。”


    他们两人的钱袋都被那帮歹人夺走了,但只要让人帮忙送个信,自然不愁医药费。


    “我……”


    “我找你半天了。”巷口忽然又出现一名书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书生走进巷子里,视线落在沈如初脸上,难掩惊讶。


    沈如初快速戴上帷帽,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顶着一张滑稽的油彩脸与广弘学说话。


    他掌心微收,有些羞赧。


    那书生才意识到他是名哥儿,连忙收回视线:“弘学,我的书买好了,你还去不去连夫子家里。”


    原来这名书生是要去拜访师长的。


    此时临近傍晚,沈如初不想耽搁对方时间,便自袖内拿出一块玉佩,塞进广弘学手里:“多谢公子相救,这块玉牌权当谢礼,我要回家了,告辞。”


    说罢,他快步出了巷子。


    ——那块玉佩只是普通玉佩,约摸值五十两银子,他买来做腰饰的,因为觉得有些招摇才收进袖内,所以没被抢走。


    回到家后,他跟阿爹说了遇见无赖的事,沈家设法查出当日调戏抢劫之人,私下报复了回去。


    至于广弘学,沈如初也很容易打听到了对方的年龄姓名等等,但碍于脸上的油彩,直至数日之后,他才出现在对方面前,可广弘学并没有认出他。


    他一时失落,又一时感到高兴。


    毕竟初次见面算不得光彩,他能重新以一个光彩照人的形象出现在对方面前,也算一件好事。


    但一个人若是不喜欢自己,不论出现多少次都是没用的。


    这件事直到今天,沈如初才彻底明白。


    烛火摇曳,沈如初剪掉一截烛芯:“每日洗澡,你身上的字迹过几天会自然消褪。方才你那些已经够侮辱我令我伤心了,你也算报复了,天色已晚,请你回自己房间。”


    俗话说月下看美人,虽窗户关着没有月光,不甚明亮的烛光却也是朦胧的。


    广弘学盯着沈如初看了几息,忽然觉得喉咙干渴。


    他默默离开,却忘记了拿外袍——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这对副CP大家喜不喜欢,因为这不是番外,所以我会尽量少写,减少字数。


    然后,不放在番外,是因为剧情总体而言(我不能剧透),我感觉在正文交代清楚会更好,会让故事更加完整。


    第119章 密谋 思来想去,李二茅做了个大胆的决……


    “先拘李猛, 又秘令张威回京,父皇这是生怕我抢了他宝贝儿子的皇位。”六皇子边利啐了一声,“外公, 你总让我隐忍,以小谋大,可照这样的情况再忍下去,等到太子登基, 你我会是什么下场?”


    自古以来,争皇位只有成功与死亡两个结局, 李碟活了五十多年, 心中当然明白。


    烛火照亮他半边脸,他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我是什么意思难道外公不知?事到如今,我们只剩下一条路。”


    说罢,边利又自嘲般笑了一声:“我早该走这条路, 你们却一直劝我,老东西的态度向来明显,边瑞干什么都不成器,他还是要边瑞当太子,怕我们反了, 才给块骨头一直吊着。”


    李碟深深叹了口气,也有悔意:“你说得对,早该如此。”


    “那……”


    二人密谋一番,直至深夜,李碟才悄悄骑马回家。


    为防止被人看见, 他特意走偏门,不想正好撞见原管家李二茅一家往马车、驴车上装东西。


    “老爷。”李二茅之妻柔娘近前唤了他一声。


    柔娘便是李猛之母,与他厮混多年之人。


    他曾经很喜爱柔娘, 但如今柔娘四十多岁了,再怎么风韵犹存也比不过年轻妇人,他早就失了兴趣。


    李碟皱眉头:“让你们天黑前搬走,怎么现在还没有收拾完。”


    “回老爷,我们毕竟在府内住了几十年,东西实在多,所以收拾得慢了些。”李二茅回话。


    李二茅是个样貌平平的男人,声音也平平无奇没有特色。


    李碟看见这样的男人更烦:“收拾不完就别要了,半刻钟之内,你们一家人必须离开。”


    “是是是。”李二茅连声应下,指挥着家人往外走。


    李猛犯法入狱,他们一家人遭受牵连,被撤了管家职位,发配到京郊农庄。


    虽说李碟给了他们一千两银子,但他们一家子早就见识过了,一千两银子能有什么用?


    去往京郊的路上,李二茅的妾室张五娘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几句。


    “你给他们一家子当狗几十年,背了那么多黑锅,现在他儿子犯法,反倒是我们受罚。”张五娘说着,瞪了柔娘一眼。


    柔娘平日里是凌驾于五娘之上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缩了缩身子,没敢吭声。


    张五娘更长了胆子,愈发骂起来,全然忘记了他们一家能够有富贵日子,还要多亏了柔娘与李碟“苟且”。


    “行了,别说了。”李二茅嫌五娘聒噪,“让我安静一会儿。”


    张五娘住了嘴。


    “爹。”过了一会儿,他们的女儿李女道,“我们以后再也不能回去了吗。”


    李女十四岁,五官大部分遗传了李二茅,但因为养得精细,可称得上好看。


    李二茅对女儿有几分耐心:“暂时回不去。”


    “我看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儿子李男怨气极大,“爹,我如今不能科举了,难道以后我真的要一辈子当个农夫吗。”


    李二茅心里叹气,面上作为一家的主心骨,没有露出怯色:“别瞎说,你爹我熬了大半辈子,门道有的是。”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老子还会骗你?”


    李二茅说这话时,虽没有十分的把握,可心想自己混了几十年,总归该有几个真朋友。


    结果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叫他认清了现实,就连他已经成亲的儿女都不敢留他。


    不止如此,李女原有一名未婚夫,是京中小官的儿子,那汉子原先多么殷勤,如今却送来了退婚书。


    李女在房中哭泣,李男阴着脸喝酒,张五娘破口大骂,虽骂的是那攀高踩低的退婚汉子,李二茅听在耳中脸也火辣辣地疼。


    他简直想昏死过去,可若是昏死了,他们家只会更加落魄,更任人欺凌。


    其实他们家远算不上落魄,住在农庄却不用真的下地干活,天天有肉吃,这日子是许多农人想都不敢想的。


    可对于他们而言,和从前的日子天差地别,由奢入俭难,实在难以接受。


    思来想去,李二茅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


    三月季春,雨水多了起来。


    初九又下了雨,屋檐全被打湿,走在路上不免沾湿衣鞋。


    这样的天气,白日里外出的人变少,夜里路上更是几乎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有巷子里的老酒馆还算热闹,一些酒鬼最好晚上喝酒。


    十驸马徐茂就在这样的一家酒馆之中,他穿着普通的衣衫和雨鞋,旁边放着的也是普通的斗笠和蓑衣,没有随从,显然不想被人发现身份。


    他并非酒鬼,来这里只是为了见一个人。


    面前的人。


    是名汉子,模样普通,徐茂见过几次,知道他是国公府的管家,名叫李二茅。


    李二茅神情好似寻常,可一双眼睛却出卖了慌乱。


    “爷。”唯恐被人听见,李二茅隐去驸马二字,压低声音,“有一件不得了的事,我是冒死来递消息,你……你信不信我?”


    徐茂道:“我既然来了,就代表我相信你。”


    李二茅趁着没人看这边,递过去一张纸条。


    徐茂在袖内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六皇子欲图谋反。


    他脸色微变:“当真?”


    “千真万确。”李碟又递过去一张纸,这张纸很大,字却很纤细,细细写了他的推测经过。


    多日前,李二茅找些国公的把柄证据,好拿去换钱,没想到多日奔走收买之下,竟阴差阳错地发现了李碟的许多暗中操作……


    由于全是推论没有实证,李二茅只敢想法子约见徐茂。


    徐茂是礼部侍郎之子,三年前的探花郎,出了名的性格温雅,李二茅打过交道。


    徐茂一目十行匆匆看完,将纸叠好收进口袋:“此事事关重大,多谢你递来消息,若情况属实,我和郡爷自有重谢。”


    说罢,知道不能让人白来一趟,徐茂将钱袋给了李二茅:“我的钱不多,现下只有五百两银票。”


    李二茅接了钱,陪笑说:“您将小人当成什么人了,小人只是希望天下太平罢了。”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打探消息不容易,改日再见,还有重谢。”


    连提两次重谢,李二茅尽管还胆战心惊,但想到接下来能得到的钱财,又觉得值了。


    两人作势饮了几杯酒,很快从酒馆离开。


    *


    三月十五,晴天,杏榜公布。


    通常杏榜午时才会张贴,裴乐等人提前半个时辰出发,以为来得够早了,未曾想到了贡院门口一看,周围人挤人,他们完全挤不进去,只能待在外围。


    好在几人都稳重,早看晚看都不影响结果,倒也不太焦躁。


    等到杏榜张贴,裴乐立时放下手中水囊,骑上马。


    马匹高壮,人骑上去平白高一大截,如此便可越过一颗颗脑袋,看见告知栏上的黄榜。


    ——这做法依赖视力,恰好裴乐视力极佳,连榜上小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裴乐先找两个字的名字,几息便捕捉到了“程立”二字,继续找下去,又看见了单行、沈以廉、广弘学。


    “你们四人都在榜上。”


    这句话不是裴乐说的,而是里面一名看榜的书生,逆着人群往外走时,看见他们对他们讲的。


    一个人上榜就很不容易了,四人俱上榜,消息一出,众人皆闻声注目。


    其中有几名管家模样的人一看四人皆是年轻俊汉子,眼睛一亮,忙推开人群跑着过来,远远喊:“几位新老爷……”


    他们这架势,几人立即想到了“榜下捉婿”。


    程立反应很快地握住裴乐的手:“我成亲了,这是我夫郎。”


    广弘学反应更快,直接策马离开。


    沈如初眸色微黯,没有跟上去。


    沈以廉沉浸在自己上榜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兄长的情绪,怕被捉走,忙跟着骑马逃跑。


    眼看管家门并没有因为“成亲了”这样的话语而停止靠近,另外三人也火速骑马离开。


    沈如初落在了最后面,好在他是哥儿,刚才没有跟其他人说话,没有人阻拦他。


    他们来之前说定了,看过榜后,上榜者需得请剩下的人吃席,已经订好了酒楼。因此,无需商议,几人最终在酒楼门口汇合。


    他们在二楼用餐,菜式点了不少,但酒只点了一小壶。


    “明日去礼部学礼,后日就进宫殿试,时间可真赶。”裴乐记起杏榜上的内容。


    程立道:“赶些好,可以早点出结果,到时写信一并告知家里人。”


    “也能早点回家。”沈以廉咽下口中食物,“离家这么近,我有些想念府城的美食了。”


    单行道:“我还以为你是想念家人,结果是想念吃食。”


    “都想念。”沈以廉为自己辩解,“主要是我两位爹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身子骨都很健朗,平日里见到我还嫌烦,我走了他们说不定觉得省心。”


    裴乐也想起自己爹娘,还有大哥阿嫂他们,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抵达京城后,他已经往家里写了七封信,但毕竟路途遥远,回信只收到了一封。


    好在信上没有坏事,爹娘没有害病,家里生意也正常。


    等到殿试过后,若是顺利,他还可以将家里人接来京城游玩观赏一番。


    思及此,裴乐心里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第120章 殿试 经过这三番审视,已有人抖如筛糠……


    “单兄, 你看什么呢。”沈以廉注意到单行一直往一个方向瞅。


    单行收回目光:“没什么。”


    这边“没什么”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容貌中上的哥儿款款走了过来,福身一礼:“单公子, 我家少爷有请。”


    “噫…”沈以廉发出声音,其他人也都兴致勃勃的看向单行。


    上个月,单行去过文昌庙后,似是遇见了心仪之人, 后面常常一个人出门,不再问其他人是否同行, 且讲究起穿着。


    他们一直没有见到那人的真容, 现下看单行的表现,应当就是这位“少爷”。


    果然,单行向他们告歉,去了包厢。


    “单兄运气真好, 以后恐怕要青云直上了。”沈以廉感慨。


    裴乐问:“为何这样讲?”


    沈如初道:“方才过来的哥儿显然是名侍哥儿,他的外袍是用浣云纱制成,浣云纱不仅昂贵,且有价无市,我阿爹曾经费尽心思才只买到半匹。一名侍哥儿尚且能穿如此贵重的衣裳, 可见主子有尊贵。”


    裴乐明白了,单行应是被重臣家的少爷看上了,如今又顺利上了榜,只要安稳度过殿试,婚事多半能成, 日后在官场便能得到老丈人助力。


    他们这边猜得一点不错,单行陪着贵哥儿用过午食,贵哥儿以荷包相赠, 问他:“待殿试过后,你可愿同我成亲?”


    这话直白,寻常哥儿说出来会有些不好意思,贵哥儿虽也微红了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却直直看着眼前的汉子。


    反而是单行更加不好意思:“我、我当然愿意,这件事本该由我来提……”


    贵哥儿用帕子轻轻盖住他的嘴:“谁提都无妨,只要你我心意相通,这便足够了。”


    又问:“你可清楚我的身份?”


    单行如实道:“我不知,但我斗胆猜测,你是高官之子。”


    贵哥儿垂眸:“你猜错了,我不是官员家的哥儿,且于你的官途不会有半分助益。”


    他抬头看向单行,目光盈盈:“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单行从未欲图通过成亲青云直上,闻言郑重答道:“只要出身正当,只要你是你,无论你家境如何,我都愿意。”


    “这可是你说的,不得反悔。”


    “绝不反悔。”


    *


    殿试如期而至。


    按照惯例,殿试依旧有笔试环节,考生就在宫内广场上作答。


    他们这一届运气还不错,前一天没有下雨,太阳刚好,不冷不热。


    程立连写了快两个时辰将考卷答完,才打开包裹,席地坐下开始吃饼子。


    他才吃了两口,就察觉到有一道人影立在身后,似在看他的考卷。


    他看见了明黄衣袍。


    是顺天帝站在他身后。


    本朝历届殿试,皇帝都是主考官,像这种皇帝站在旁边看考卷的场景时有发生,因此殿试不止验证才学,还考验心性。


    程立仍自若吃着饼子,仿佛旁边没有人一般。


    顺天帝在一刻钟前才到广场,他站在台阶上,一眼便看见了程立。


    无它,这考生形貌太过出色,他很难不注意到。


    程立字迹工整且有筋骨,答题没有丝毫涂抹,答卷看着令人赏心悦目。


    顺天帝心中满意,又扫了眼答案。


    程立未戴冠,可见年龄不到二十。这般年轻的后生,顺天帝虽欣赏,但在场考生皆人中龙凤,他不认为程立才学能够拔得头筹。


    可没有想到,答案越往下看,越令人惊叹。


    对于各类时政问题,程立都能做到很好地解答,对各类经略融会贯通,思路既开明又周全,实在是一位奇才。


    顺天帝不自觉便将程立的考卷仔细看完了,程立的饼子也吃完了。


    顺天帝移步到旁边。


    殿试有问答环节,这会儿是笔试时间,不适合提问。


    将所有考生看了一圈,顺天帝重新回到台阶上,和身边的太监总管悄声说了几句话。


    太子边瑞顺着皇帝的目光往下看去,几息后又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六皇子。


    太子与六皇子今日都被叫来监考,但他们仅有监考的权利,却没有选拔权,最终这些人的排名,还是要顺天帝和其他考官一同选定。


    ——不过现在也说不准,兴许傍晚排序时,皇帝会问他们二人的意见。


    “六弟,可要喝些茶水?”边瑞见边利额头出汗,询问道。


    “不劳皇兄操心,茶水就在手边,我不至于把自己渴死。”


    边瑞只好闭嘴。


    瞧他窝窝囊囊的样子,边利心中又是一阵闷气。


    这么多年了,老头子宁愿扶持窝囊废太子,也不愿意给他些助力。明明他的母亲也是皇后,他的外公也是重臣,他的能力更为突出。


    边利心里恨极了,不过想到即将到来的事情,又轻快了些。


    顺天帝看着两个儿子的表现,眯了眯眼。


    他起身:“朕有些乏了,你们看着这里。”


    说罢,他由太监扶着,回到自己的宫殿之中了。


    皇帝一走,这里便是皇子为大。


    两名皇子不约而同地往下走,将每名考生都看了一遍。


    经过这三番审视,已有人抖如筛糠,连笔都握不稳了。


    申时收卷。


    好多人这个时候才敢吃喝,补充些体力。


    他们这会儿还不能走,也不能交头接耳,需等待一个时辰后,参与问答环节。


    程立方才吃饱了,这会儿只喝了些宫女送来的热茶,推测着一个时辰后会面临的问题。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考生重新集合,彼此间隔着一尺距离,站成长长一行。


    顺天帝再次出现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他坐在龙椅上。


    这一次程立也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历朝历代,都有因殿试环节对答出错而被剥夺功名的考生,甚至还有被斩首的,因此,考生既期待被点名提问,又有些畏惧回答。


    顺天帝向众考生提问:“北地常有寒灾,南方多水患,百姓苦难,朕心里从来也不好受,往往会第一时间派人赈灾,但救济粮却难如实被送到百姓手中,官员贪腐难以彻查,就算查清也失了时机,救不回冻死饿死的百姓,诸位俊杰可有良策?”


    *


    暮色四合,守卫轮岗,街道上的人多起来。


    裴乐看向宫墙内,心微微收缩。


    他担心程立在里面出意外,老话说“伴君如伴虎”,和皇帝打交道一定不容易。


    “他们出来了。”沈如初出声。


    宫门中陆续走出来几十名青衿书生,程立蓦然在其中。


    裴乐的心不再收缩,反而有些雀跃,但这里到底是宫门外,他没有策马往前。


    程立的步伐越来越快,等走到裴乐面前,他握住裴乐的手借力,上了马车。


    不远处还有些未出阁的女子哥儿,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撞运气挑选夫婿的。


    眼见最年轻好看的那个上了哥儿的马车,心里都不免蒙上一层落寞。


    好在今年这批学子风貌都不错,好看的不止一个,就算做不了夫婿,今日也算过了眼福。


    马车内,裴乐目光灼灼,忍不住问道:“皇宫里面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大?”


    “不如想象中那么大,但宫殿雕梁画栋,金碧堂皇,看着很令人震撼。”


    单单是几个词语,裴乐有些想象不出来。


    “若有机会,我带你进宫看看。”程立道。


    裴乐弯唇道:“好啊,我等你以后做大官,带我进皇宫。”


    两人一路上说些闲话,等回到住处后,裴乐才询问起考试经过还有题目。


    殿试时,顺天帝问的问题,有好几名考生都主动做了解答,程立也是其中之一。


    他认为两地都应派遣工部官员,兴修建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于赈灾,各地广设粮仓,哪里有难先从周边支援,如此一来,不仅救援快,还能解决减轻国库的负担。


    皇帝应是对这回答满意,后面又单独问了他两个问题。


    程立都是凭心作答,后面无论成绩如何,他都觉得对得起自己了。


    单行、广弘学也得到了提问,唯独沈以廉没有,他有些郁郁,不过年纪轻轻能进殿试,已是极其出类拔萃了。


    沈以廉如此安慰自己。


    —


    传胪大典。


    宫殿巍峨,天子盛装,百官肃立。


    大太监手拿圣旨,高声传唱名次。


    顺天朝是从三甲开始公布。


    先被点到名字的,既激动,又有些遗憾自己未能登二甲一甲,满怀复杂心情谢恩。


    随着念到的名字越来越多,程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他和广弘学两个。


    沈以廉在二甲,探花是单行,榜眼状元尚未宣布,显然就是他们两个了。


    “榜眼——”大太监拖长了音调。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希望听见自己的名字。


    “南溪省正涛府,广弘学。”


    广弘学上前谢恩,他心中失落,又有些意料之中。


    许多事,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前三甲当场赐封,皆入翰林,三人接过官服与红袍,跪下谢恩。


    本朝册封后当日游街,因此拜谢过后,他们三人便被领到偏殿去换衣裳。


    三人身影消失后,李碟出列道:“陛下,这三人竟全来自于南溪省正涛府,看来这正涛府真是人杰地灵,人才辈出。”


    他语气好似夸赞,但他话音刚落,他的党羽便站出来说:“上回的前三甲没有一个来自于正涛府,这次应当只是巧合。”


    李碟:“据我所知,这三人还是好友,同住一所院落,这巧合可谓是万中无一。”


    “人以类聚,这三人皆是少年英才,能成为朋友不稀奇。”太子站出来道。


    六皇子道:“皇兄说得是,我听说榜眼乃是正涛府知府之子,若其中有什么猫腻,他才该是状元。”


    李碟:“状元乃是陛下钦定,不全看笔试,哪可能他说是谁就是谁。”


    李碟继续道:“再者,他一个知府哪有通天的本事。”


    几人一唱一和,明显在暗示有人泄题。


    顺天帝胸口起伏,大怒拍案道:“既然知道排名乃是朕亲定,有何不满可直接同朕说。”


    他人大怒,说出口的话并不如青壮时那般有气势,边利看出他是强弩之末,低头道歉的同时,也狠下了心。


    他本想着,若是顺天帝能稍微怀疑一下太子,他能给对方一个体面的死法,如今看来,是他太仁慈了,不该顾及父子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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