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毒 程立喝了两杯茶水,反而更加难受……
黑云压着枝头, 乍然间电光一闪,大雨瓢泼。
雨水冲刷着地面,枝叶滚向下水道, 黄的绿的叶子飘在血水上,远远看着渗人不已。
又是一道闪电,顺着血水往上追踪,来源竟是一颗瞪圆眼睛的人脑袋。
这脑袋又宽又肥, 厚嘴唇高鼻梁,眼睛不大, 额头宽, 越看越让人熟悉……
“爹!”
何合猛然从床上坐起,听见外面一声雷鸣。
真的下雨,真的在打雷。
恐惧骤然笼罩,何合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眼泪忍不住落下。
他想去找阿爹,可是他这会儿不在何府,而是在陌生的院落,陌生的房间中。
是广弘学将他带出广府安置在这里的。
广弘学告诉他,只要他能够完成交代的任务, 广弘学便会救他阿爹,帮他阿爹更换身份到别处生活。
至于他自己,身为何光亲子,无论如何是逃不脱的。
何合重新躺下,逼迫自己睡着。
他阿爹待他好, 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他,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如今父亲倒台自身难保,他是唯一能够救阿爹的。
*
五月初一
由于前一夜才下了大雨, 路面泥泞,程立下车走进沈府后,先换了一双鞋。
今日是沈以廉兄长的二十岁成人礼,他邀请了玩得好的朋友们来沈家吃席。
“不是跟你们说了不用送礼吗,你们这样过来,倒显得我是贪图你们的礼。”沈以廉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很高兴。
他不贪图礼品,但好友们带礼品过来,是给他体面。
单行道:“哪有上门的白吃的道理,再者,礼物不贵重,只是一番心意。”
他们送的是一方好墨。沈以廉的兄长是名未婚配的哥儿,送墨显得文雅,且契合他们学生的身份,又是合资买的,不会显得冒昧。
沈以廉接过包装好的墨条,交给小厮让他去登记,随后领着几位好友前往主院。
沈家有钱,主院比裴家租的整个院子还要阔大,期间宾客、仆从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几人见过沈家的家人,客套一番后便自行找了空位坐下。
“沈以廉天天说他哥如何凶悍,我还以为是个河东狮呢,没想到竟长得那般俊,瞧着也挺温柔的。”同窗邹洋撞了下单行,“咱们几个之中只有你尚未婚配,不如让沈以廉给你牵个线,说不准就成了。”
单行道:“沈以廉天天和我们待在一起,从未想过将他兄长介绍给我们认识,你还看不出他的意思吗。”
“什么意思?”邹洋真的看不出来,“他看不上我们?”
单行道:“多半是他兄长不愿嫁人。”
程立道:“也可能是在等沈兄高中,好择更高的门第。”
“无论哪一种,不耽误你毛遂自荐。”邹洋说。
见单行不说话,邹洋道:“你该不会还对以前那个未婚妻念念不忘吧。”
“没有。”单行否认。
孙仪常年在外地求学,他与对方实际接触并不多,曾经的心动更像是贪慕皮相,如今都过去那么久了,自不会再留恋。
只是偶尔还是想不通,他究竟哪里不好,为何孙仪要与他退婚。
“既然没有就试试呗,还是说你看不上他哥哥?”
单行道:“我们只方才见了一面,何谈看得上看不上。”
“若是只见一面就想定下亲事,岂不是见色起意?”
见他如此一本正经,邹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你就一个人挺好的。”
他转而看向程立:“你可是个爱夫郎的,今儿怎么没带着夫郎一起。”
沈以廉跟他们说过了,可以带家里人一起来,但他们几个都没带。
邹洋有未婚妻,可亲事才定下不久,不敢贸然相约。
“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再者,我有事不想让他知道。”程立回道。
邹洋来了兴致:“什么事不能让他知道?”
“过两日是他的生辰,我想送他一匹马。”
沈家开着马场,也做养马卖马的生意,他与沈以廉交好,若要买马,自然从沈家买更为实惠。
“我还以为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邹洋深感遗憾。
程立喝了口水:“若见不得人,我又岂会告诉你。”
“说的也是。”邹洋转而与人聊起马匹。
这会儿是巳时,太阳高高悬挂,驱散了前一夜留下的寒意。
沈家富贵,准备的茶果点心皆可口,同窗闲聊话题轻松,许是太闲适了,程立竟有些困意。
也有些微燥热及头晕。
“茅厕在哪儿?”这话是单行问的。
旁边的小厮闻声,连忙说带路。
程立站起来说自己也去。
主院三个茅房,分男女哥儿,两人如厕后,小厮打水来供他们净手。
井水冰凉,却缓解不了热意。
程立今日只穿着一层衣裳,不能脱下,心里更觉烦躁。
“几位公子若是觉得院子里聒噪,可到别院屋里小憩。”小厮似看出他觉得热,指着方向道,“别院有两间清凉的屋子是专为公子们准备的,里面还有软榻。”
程立往别院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单行。
来了沈家后,喝的同样茶水,吃的同样食物,单行看起来并无一丝异样,可他却越发头晕。
这头晕要说严重也没有特别严重,可要说不严重,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心想,自己可能是昨夜受凉了。
“我过去歇一会儿。”程立道,“午饭时你再来叫我。”
单行也看出他不适:“好,你若实在难受,早些说一声。”
程立点头,跟着小厮去了别院。
房间算是大的,里面有两张桌子数把椅子,一方软榻,还有书架与柜子。
小厮拿了一壶凉茶和一盘吃食进来,随后就关了门退出去。
程立喝了两杯茶水,反而更加难受了。
他坐上软榻,须臾察觉到不对,迅速站起来,打算出去找郎中。
可他才走了一步,三尺外的柜门忽然打开,柜里竟走出一个人。
凉茶中的药效发作,他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晰那人的五官,只能从纤细的身形和平坦的胸脯判断是名哥儿。
程立张口想要喊人,却发现自己的嗓子竟哑了,喊不出一个字来。
那哥儿两步走到他面前,身上漫出一股异香,引得他燥热更甚。
“你怎么了,病了吗?”那哥儿声音有点哑,语气疑惑中透着关心,“要不要我帮你去叫郎中?”
不是那种人吗?
程立拂开哥儿,欲往外走,却发觉腿脚无力。
那哥儿又扶住他:“我姓沈,不是坏人,今日过生辰的是我堂哥,你是廉哥的同窗吧。”
“我刚才跟人玩捉迷藏才躲进来的,没想到居然会有汉子进来。”
那哥儿又说:“你为何一直不言语,你是哑巴吗。”
身上肿胀难受,理智在被蚕食,哥儿的声音只让人觉得烦躁,程立将人甩开。
岂料那哥儿又靠近他,甚至猛然使力将他推倒在塌上。
“我帮你吧。”哥儿半跪在塌前,凑在他耳边说。
这次语气不同,声音也没有那么哑了,程立听出一丝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不论是谁,总之绝非良善之辈。
方才装作无辜模样,只是为了消耗时间,好让药效彻底发作,让他无处可逃。
哥儿伸手解他的裤带,被他隔着衣袖攥住手腕。
两人在较力。
“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谁让你们要告发我阿爹呢。”何合使劲儿掰程立的手,他心里也很痛苦,双眼通红,语气染上恨意,“若你们不告发,我和阿爹早就可以走了。”
程立听不清哥儿在说什么,药效愈演愈烈,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人脱自己的衣裳,绝不能与这人发生关系。
否则将万劫不复。
他奋力将人推开,抄起桌上的茶壶,照着人砸了下去。
茶壶里是凉水,但壶是瓷质的,且极为厚实,这一砸结实地砸在了脑袋上,砸出了血。
趁着哥儿倒在地上起不来的时间,程立踉踉跄跄往门外走,顺利地出了房间。
别院中一名老汉子在打理花草,听见这边的动静,看见他情况不对,立刻跑过来,询问他怎么了。
与此同时,花匠朝屋内看去,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
话分两头。
沈家大公子生辰,此事裴乐是知道的。
因为沈家早在他们家预定了糕点,要求是当天现做,午时前送到。
如今夏季天热,他们起得更早开工也更早,不到巳时就全都做好了。
裴乐和柳瑶两人去送。
其实原定的是裴向阳和柳瑶去送,但裴乐有点不高兴程立竟未邀他一同前往沈家赴宴,就想去沈家看看。
他们是送货的,自是从侧门进。
开门的是名婆子,三人端着糕点往厨房走,裴乐看见一众人全往一个方向去,口中说着什么“死人了”,不禁多看了几眼,心里闪过疑惑。
今日是生辰礼,喜事,怎么会有死人呢。
“他们是去领喜糖吗?”又听见死人两个字,裴乐忍不住找了个由头询问婆子,“婶子,我们能不能也去领两颗糖吃。”
婆子道:“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你们若想吃糖,等会儿我给你们拿几颗。”
见婆子好说话,裴乐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悄悄递过去:“谢谢婶子,我们正好多做了几块糕点,送与您吃。”
糕点可比糖贵多了,再者糖是主家的她又不花钱,婆子掂了掂重量,脸上就笑开了:“这怎么好意思。”
“左右做多了,拿回去又麻烦。”裴乐又朝人群看了看,嘴甜道,“而且我未婚夫与沈公子是同窗,沈公子人好,沈府的人想必都是好的,我情愿送给你吃。”
婆子笑容更大:“你这哥儿一看就有福相,又会说话,选的未婚夫肯定好,以后是个当官夫郎的命。”
三人说笑着进了厨房,将糕点都放下清点好,结算了银钱。
等出了厨房,又走出一小段,裴乐才向婆子提出想要逛一逛沈府,长一番见识。
今日宾客人多,婆子又拿人手短,稍加思索就同意了:“行,我带你转一圈。”
柳瑶知道他要找程立,道:“我先出去看着驴车。”
裴乐单独跟着婆子走,又提出想要去别院看热闹。
婆子也想去看热闹,就将他领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无情 “你若真喜欢我,我问你,你可愿……
两人走进别院, 只见别院中约摸站着二三十个人,管家还在不断往外赶人,看见他们立刻呵斥着让出去。
但裴乐往里看, 已经看见了情况。
院内放着一把梨木椅,椅子上坐着一名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的少年,身上盖着件衣裳,郎中正在为其把脉, 周围人皆担忧地看着。
“程立!”裴乐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 跑到了少年面前。
小厮不认识他, 连忙伸手想要将他拉开,被单行拦住:“这是程立的未婚夫郎。”
站在院外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婆子听了这话,稍稍安心,连忙向管家告歉离开了。
自出了屋门后, 药效就在减退,程立这会儿思维没有那般混沌,视线也清晰了,自是能认出裴乐,听出裴乐的声音。
“你怎么了?”裴乐紧紧握住他的左手, 满眼担心。
程立身上仍躁着,几乎想在大庭广众下将喜欢的哥儿拉进怀里,他花了极大的意志力克制住,摇了摇头。
“他中了毒,说不出话。”郎中道, “不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先将我这两颗药吃下去,熬过今日就好了。”
“熬过今日就没事了吗?”裴乐追问。
郎中:“他中了三种毒, 其中两种过了今日就没事了,另一种哑毒,需要配置解药。”
“另外两种毒是什么毒?”
“软骨散,助兴药。”郎中一边回答,一边将散热药丸喂给程立,让小厮将程立抬进屋里去。
裴乐跟着进屋,见程立还在冒汗,拿出帕子帮未婚夫擦了擦,心脏仿佛被人攥成一团。
“乐哥儿,你也出来吧,让他自己待着。”沈以廉道。
裴乐不放心:“我想留在这里照顾他。”
程立闻言却将他往外推,旁边郎中道:“小哥儿,他身上毒性未解,你留在此处,他只会更难受。”
想到程立还中了助兴药,裴乐咬了咬牙,转身跟着众人一起离开。
不过他没有走远,就在门口。
单行与沈以廉也在门口守着,跟他详细说了情况。
老花匠见程立明显不适,走过来问候,没想到竟看见屋内倒着一名哥儿,血水流了满地。
老花匠大骇,惊叫着跑出去喊人,众人这才纷纷赶过来,认出那倒在地上的是同知家的哥儿何合。
今日宾客之中有医馆郎中,郎中验过伤后,判断何合已经死了,是中毒而亡,但脑袋上的伤也不轻。
没人知道何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程立又哑了,情况糟糕,郎中只得先为程立诊治。
“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遣人报官,一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沈老爷保证道,“程立的哑毒,我们沈家也一定会尽全力医治,一定将他治好。”
科举是官途,国家对官员要求颇高,不仅要有才华,还必须身体健康,容貌周正。
若是成了哑巴,已取得的功名不会收回,但却会从此失去科举机会,不能再往上。
裴乐明白后果,掌心渐渐收紧,眼眶不自觉泛红。
他想责怪所有人,理智却又告诉他,那样做对程立并不会有好处,不能让程立好起来。
“我想去看看何合。”裴乐克制着情绪道。
他话音刚落,沈老爷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有人喊说通判大人到了。
通判姓高,四十多岁,个子并不高,留着胡子,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汉子及一名哥儿仵作,快步走进别院,让人打开门,当场让仵作验尸。
仵作验尸时,通判听沈老爷与花匠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验尸结果与郎中所说一致,是被砒霜毒死,除脑袋上伤势严重外,其余地方只有轻微擦伤。
“他身上有一封信。”仵作将染血的信件呈给通判。
裴乐视力好,个子比通判高,轻易地看见了信件上的内容。
字迹部分染血,但从剩下的文字足以读出信息。
是一封遗书。
遗书上说他贪慕程立好颜色好才华,想与之结亲,程立私底下明明已同意了,表面却与他十分疏远避嫌。
私下问,程立言说如今的未婚夫郎裴乐对他有恩,要徐徐退婚,请求何合等待。
何合同意了。
后来何家出事,何合被软禁府中,阿爹罗氏找到机会出去卖书,却被程立两人举报,导致罗氏因伤重而身亡。
何合心中悲痛,幡然醒悟,恨极了恨负心汉,所以设法逃出何府,潜入沈府想与负心汉同归于尽。
逻辑看似合理,可裴乐知道这是假的。
程立不是那种人,曾经何合几次居高临下到铺子里找他,那些对话更能证明所谓“私下”是子虚乌有。
是有人栽赃程立。
裴乐看向通判身边的汉子。
广弘学也正好在看他,目光担忧:“乐哥儿,你还好吧。”
“我好得很。”裴乐眸色微深,声音听不出情绪,“广少爷,可否移步。”
“自然。”
别院不小,这会儿都聚集在一堆,两人走到角落,还未来得及说话,广弘学脸上先挨了一拳。
这一拳很重,打得他鼻孔出血,眼泪直流,往后踉跄了两步。
“为什么要这样做。”裴乐问。
广弘学捂住受伤的鼻子:“我做什么了。”
裴乐冷冷道:“你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人帮忙,何合凭什么逃出来,凭什么这么顺利地潜入沈府。”
如果真凭自己就有这么大本事,他早就跑了。
眼见瞒不住,广弘学拿出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今看来,何合的死与程立脱不了关系,你若想不受牵连,最好尽快退婚。”
“你不是说不用这种手段吗。”裴乐咬牙。
广弘学苦笑道:“我是说了不用,我想与他公平竞争,可你不给我机会,我只能出此下策。”
他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与他成亲。”
“照你的意思,天底下所有人都得顺着你?”裴乐揪住他的领子。
广弘学道:“天下人我不在意,我只想要你。”
“你若真喜欢我,我问你,你可愿入赘到我家?”
万没想到裴乐会这般问,广弘学一时没能作答。
裴乐道:“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一点也舍不得付出,只想要我顺着你。”
“今日我不顺着你,你设计我未婚夫,他日我若不顺着你,你岂不是要设计到我头上。”
广弘学辩驳道:“程立父母双亡一无所有,他自然可以入赘,可我什么都有,你嫁与我,我的便是你的,如此难道不好吗。”
“不好。”裴乐说完,又是一拳砸到对面脸上。
广弘学本来不打算还手,可奈何裴乐打得太疼了,本能驱使他招架。
他学过一招半式,并非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没想到裴乐力气竟比他大得多,也比他灵活,没两下就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往他身上狠踹。
如此动静将其他人都吸引了过来,几个汉子连忙阻拦裴乐,将广弘学扶起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通判皱眉。
广弘学两边脸都肿了,开口慢些,就听见裴乐回答道:“我们在模拟案情,广少爷说两个人既然都中毒了,屋内很可能经历过打斗。”
通判看了一眼广弘学,又看向裴乐:“将他打成这样?”
“抱歉。”裴乐低下头,似很愧疚,“我……广少爷让我真打,说假打出不了效果,我就真打了。”
通判看向广弘学:“是这样?”
“是。”广弘学点头,“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他虽形容狼狈,神色却十分从容,仿佛真的是在和裴乐模拟案情,其他人只有相信。
两人打架的事揭过,回到正题,有了何合的遗书,通判自要审问程立一番。
程立虽不能开口,但会写字,照样能够一问一答。
他与何合根本就没有私情,自然不可能认罪,将今日来龙去脉据实写了一遍。
现下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程立与何合的关系,更不能说明是程立害死何合,但何合身份特殊,屋内当时又只有程立,因此通判下令将程立以及那名送茶的小厮押走。
裴乐阻拦道:“高大人,程立是秀才,按律未有实证之前,秀才可免于羁押。”
“你这哥儿还懂律法?”
“只因未婚夫是秀才,才关注了一二。”裴乐拱手道,“请大人放了我未婚夫,若他果真有罪,我自会押送他去府衙。”
通判道:“若是一般案件,秀才自可免受羁押,可何合关联着大案,此乃特殊情况,只能让程秀才受些苦了。”
说罢,不论裴乐再说什么,他都装作没听见,让手下人押着程立离开沈府。
裴乐不能同官差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程立被人押走。
广弘学走到哥儿身旁:“你放心,程立是秀才,有单独牢房,狱卒更不会对他严刑逼供。”
裴乐没有理他。
“我爹让我今年定亲。”广弘学继续说,“若你早点改变主意,我仍可给你正夫的位置。”
原来已想着让他当妾了,怪不得使如此下作的手段,也不怕他记恨了。
裴乐心中气极,想再次动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一言不发地往自家驴车方向走去。
第103章 武馆 “我输了。”裴乐认输,他感觉到……
裴乐先回家, 和家里人简单交代一番事情经过,随后拿了玉牌,装了一盒糕点, 骑驴前往鸿蒙武馆。
鸿蒙武馆是郡爷推荐的武馆,说里面的师傅曾在京城任职。
裴乐心想,如今若有人能帮他,只能是鸿蒙武馆的馆主了。
他前些日子找合适铺面时, 找过鸿蒙武馆的位置,站在外面往里瞧过几眼。
现在不用问人, 他清晰记得街道区域, 约摸一刻钟就到了鸿蒙武馆门前。
武馆门口有人守着,见他想往里进,将他拦住询问来路。
“我是前来求艺的。”裴乐对门人道,“请问馆主可在馆内?”
门人道:“我们武馆一年招一回人, 你若要学艺,等到年底再来,现在不招。”
闻言,裴乐只得拿出玉牌:“我是郡爷介绍来的,姓裴, 有急事求见馆主。”
哥儿衣着普通,容貌气质却极佳,掌中玉牌剔透纯粹,一看就价值不菲。
门人瞬间正色,道:“你在这里等着, 我去禀告馆主。”
不多时,裴乐看见一名身型精悍,头发茂密, 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劲装哥儿阔步走了出来。
“馆主。”裴乐做过功课,知道鸿蒙武馆的馆主就是哥儿,颔首作礼,“晚辈裴乐,是新开的乐福糕坊的掌柜,久仰馆主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眼前的哥儿身量偏高,眸色清透坚定,隐含一丝急切,左手提着一只木盒,木盒上刻着店铺名字。
徐丘细细打量裴乐一番,心中有了数:“先进来吧。”
“多谢馆主。”
武馆阔大,裴乐才踏进去就听见练武呼喝之声,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待走进无人的茶室,裴乐拿出玉牌,双手呈上:“徐馆主,这是和仁郡爷给我的,他说我若想习武,可来拜您为师。”
徐丘只扫了一眼:“我知道,郡爷同我提起过你。”
又道:“我看你今日不像前来拜师的,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馆主慧眼,事情是这样的,我未婚夫程立,他今日卷入了一桩案件之中……分明毫无证据,他也是受害者,官差却强行将他带走,我担心是他得罪了人,会在狱中受苦,不得已才来向您求助。”
“希望您能带我面见知府大人,说明真相。”
见面就求人办事很不好,可事态紧急,裴乐顾不得许多,张口就将事情说了。
他忐忑地看向徐丘。
徐丘端起茶杯,缓慢地喝了两口水。
裴乐心中焦急起来。
广弘学能那般栽赃程立,又有知府之子的身份,想要在狱中折磨程立,几乎是轻而易举。
程立小时候身体不好,近两年才看着与常人无异了,哪里经受得住酷刑。
他拿起茶壶,给徐丘添满茶水,希望对方能够帮忙。
徐丘又喝了一口水,语气不紧不慢:“你可知他得罪了什么人?”
“有一二猜测,但不能肯定。”裴乐说。
闻言,徐丘放下茶杯,沉了脸:“你与知府之子广思年交好,按理说你见知府不难,何故求到我这里来,难道设计他的人正是广思年?”
“不是。”裴乐连忙否认,并站起身,反应极快地解释道,“对不起徐师傅,我并非故意瞒您,实在是实情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我怕您不相信。”
“你不说我怎么相信?”徐丘反问。
裴乐便只好将广弘学想要娶他一事说出。
“我拒了他,他许是觉得我驳了他的面子,心生怨怼,因此设计我未婚夫。”
徐丘道:“因他是知府之子,你担心我畏惧权势,不肯帮你,因此对我说谎?”
裴乐确是这般想的。
但这话怎能承认,他辩解道:“我若真觉得您畏惧权势就不会来找您帮忙了。是我出身乡野,身份卑微,怕‘知府公子非要娶我’这种话说出口惹人嘲笑,这才隐瞒。”
徐丘又开始打量他。
裴乐站直了身体,手心冒汗。
徐丘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看了看手,又捏了捏手臂:“从未习武?”
裴乐点头。
徐丘道:“随我出去练练。”
武馆场地广阔,十八般武器陈列,几十名弟子正扎着马步打拳,一招一式看起来颇有气势。
徐丘将裴乐带到打磨过的石块前:“这里小石五十斤,中石一百斤,大石二百斤,你选一块。”
石块底部左右两边皆有扣手,方便人抬起。
裴乐知道这是试探自己的力气,他走上去,将三块石头分别抬起一寸约了约重量,最终选择了小石。
徐丘眼里划过一抹失望。
下一瞬息,他却看见裴乐将小石放在了中石之上。
徐丘有了些兴致。
裴乐提起中石,又将中石放在了大石之上。
现下大石上有中石,中石上有小石,总计三百五十斤。
徐丘皱眉:“你切莫逞强,石块极重,若砸到身上,病根会留一辈子。”
裴乐没有言语,他深吸一口气,左右把住扣手,将三块石头一齐抬了起来。
他抱着三百五十斤的石块,在徐丘面前走了五步,然后将石块稳稳放回地上,归于原位。
做完这些,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额头冒出热汗,但尚在承受范围内,不是不要命的逞强。
他看向徐丘。
已是午时,太阳几乎就在头顶,将面前少年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徐丘眉毛仍未解开:“力气很足,人却莽撞。”
裴乐正要说话,徐丘忽然转身朝人群走去,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徐子因。”
一名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汉子走了出来:“阿爹。”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你与他过几招。”
“是。”
徐子因看向裴乐,方才裴乐搬石头他看见了。那些石头他也搬过,知道难度,因此并不小觑面前的哥儿。
他走到空地,摆出起式。
裴乐更不敢小觑,他在寺庙吃亏受过伤,知道习过武的汉子有多难打。
其他人都停下训练,看向比武的两人。
裴乐率先出手,他打人习惯先出拳,一记右勾拳袭向徐子因左胸。徐子因左臂格挡,将他手臂震偏,同时右腿一扫,裴乐没有防备,当即被绊倒,若非徐子因扶他一把,他就会摔在地上。
竟一招就输了。
裴乐站在原地,眸色难得透出些茫然。
他并非没有料到对方会攻击腿部,只是徐子因太快了,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可能没有准备好,再来一次吧。”徐子因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结束。
裴乐点了点头,重新聚起精神。
这一次他走过了五招。
“我输了。”裴乐认输,他感觉到第二次徐子因在让着他。
见哥儿脸上有挫败一闪而过,徐丘拍了拍哥儿的肩膀,笑道:“你若不输,他这十几年就白练了。”
徐子因问道:“师弟没有习过武?”
“他从来没练过。”
徐子因惊诧:“未曾习武,竟能搬动巨石。”
“我天生力气大些,而且出身乡野,常常干活。”裴乐道。
徐丘道:“我看你掌心并无粗茧,不像常干粗活的人。”
“这几年日子好过些,家里粗重活少了。”
“可惜了,白白耽搁天赋。”徐丘语气顿了顿,“不过现在练也不晚,明日起,你每日卯时过半来武馆,练两个时辰。”
裴乐先是一喜,旋即想到程立,喜色全然消退。
“师傅,我未婚夫……”
“我随你去一趟府衙。”
“多谢师傅!”裴乐眸色重新恢复光彩。
*
徐丘曾担任宫中武教习,如今虽辞了官职,递了帖子后,衙役还是很快将他迎进府。
“徐大人……”
广瑞从会客室迎出门,看见跟在徐丘身后的裴乐,笑容僵了一下。
“广大人。”
裴乐跟着师傅行礼。
广瑞恢复从容:“徐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府衙。”
“是为我这不成器的小徒弟前来。”徐丘开门见山道,“他未婚夫意外被卷入案件之中,身上中着毒就被抓走了,他实在担心,求我来问问是什么情况。”
“程立被抓了?”广瑞意外。
他立即喊人,吩咐让去调查清楚,随后请徐丘坐下。
下人早已端上茶水。
广瑞在主位坐下,问道:“徐大人,你何时收了这样一位徒弟。”
“今日才收,是郡爷将他介绍到我这里来的。”徐丘故意提及边丰羽。
广瑞闻言果然没再询问此事,转而聊起案件。
裴乐没有提广弘学,只将表面情况说了一遍。
广瑞听得眉头紧皱,半晌才说:“你们放心,若事实果真如此,我立刻让他们将程立放了。”
话音刚落,前去打探的衙役以及通判到了。
他们说的和裴乐一致,通判同样对广瑞解释说,因事关何家案,才把程立抓了。
广瑞当即训斥一通,骂他们蠢如死猪,让将程立放了。
等到徐丘和裴乐走后,他脸色愈发低沉:“何合一个柔弱哥儿,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高大人,你们是如何看管的?”
“此事为何不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大人。”通判挥手让其余人都退下,才低声道,“此事下官本该汇报,可何合是被您家大公子带走的,我这才……”
其实广瑞在听完裴乐陈述后,就猜到了自己儿子,此刻听通判此言,心里更是窝火:“论公我为知府,论私我乃他生父,若涉及到他,更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下官错了。”高通判认错。
“这种事莫要再有下次。”广瑞没有再训。
高通判退下,不到一炷香时间,广弘学便来了。
见他两边脸竟肿了,走路也有些瘸,广瑞一时气笑了:“广少爷神通广大,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
“您说过有舍才有得,做任何事都有风险。”广弘学脸上没有一丝悔意。
“那你现在得到了什么?”
广弘学闭口不答。
广瑞心里直叹气:“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却耽于儿女私情。”
“我并非耽于儿女私情。”广弘学看向父亲,“我只是觉得若是连娶什么人都不能自己做主,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人家不愿意嫁给你,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怎么就不能清醒清醒。”
“正是因为清醒,我才知道若是什么都不争,到最后什么都不可能得到。”
广弘学指的是前年他摔断腿。
广瑞神色微动,语气略缓和:“你到了年龄,若没个暖心的人是不好受,正好沈家哥儿与你同龄,你娘也很喜欢他。”
第104章 送马 “是我的生辰礼吗。”
未时
裴乐和程立回到家。
程立并未在牢里受刑, 毒素也退了不少,看起来仿佛没事人一般,但仍不能开口说话。
家里人看着都觉得心里难受。
周夫郎去厨房端了饭菜过来:“先吃饭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程立摇头,写了洗澡两个字。
裴乐想起自己也被抓进去过一次,那回他也是单独一个房间,可那房间恶臭不堪, 着实令人作呕。
程立恐怕也是一样待遇。
他起身:“我去打水。”
裴伯远道:“有干净热水,我去端。”
两人很快弄好了水, 程立也找好衣裳, 进去洗澡。
裴乐和家里人说了武馆认师傅的事。
“哥儿练武?”裴伯远皱眉,“咱们家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又是哥儿,没有必要去习武受罪。”
裴乐知道大哥就是古板, 他道:“习武有好处的,你看那些富家子弟都会或多或少学些武艺防身,我又是哥儿,哥儿生来容易被恶人盯上,更该学武防身。”
他本就对武术向往, 今日见识过徐子因的功夫后,更加向往了,非学不可。
“可学武太累了,你日常谨慎些,哪里会有那么多风险。”裴伯远还是不赞同。
裴乐道:“万一遇见风险呢, 到了那时再学就来不及了,而且我就是想学。”
见裴伯远拧着眉,裴乐继续说:“大哥, 我知道练武苦累,若是我吃不了苦,过不了几天自会放弃的,不用你劝。”
周夫郎道:“是啊,要是乐哥儿受不了自会回来,要是能够学成,你有一位武艺高强的弟弟,说出去脸上也有面子。”
其他人也劝裴伯远,说学武很好,而且师傅曾在皇宫任职,光这一点对普通人就是莫大的机遇了。
裴伯远虽古板,可家里人都同意,且如今家里的收入都依靠着裴乐,他自然不会坚持唱反调。
劝了几句,他便点头同意了,并着手去准备六礼。
“郡爷送来的茶叶还留着,我去重新包一下,再买两坛好酒,扯一块好布,应该就够了。”周夫郎道。
裴乐点头:“就麻烦阿嫂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大家各自忙碌,裴乐回到堂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视线瞥向左边洗澡间。
主院有两个洗澡间,家里定的是左边汉子洗澡,右边女人哥儿用。
裴乐一杯水还没有喝完,就看见洗澡间的门打开,程立从里面走出来。
正好陈橘端着筐子从后院走过来,也看见了程立。
这原本寻常,住在一个院子里,自然低头不见抬头见。
可陈橘紧接着低了一下头,然后四下看了看,待发觉裴乐在看着他后,像是做错事被抓包一般,眼神慌乱,匆匆往厨房去了。
裴乐心里有点怪异。
但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放在心上。
裴乐走进院里,快步走到程立面前,握住汉子的手,关切道:“身上还难受吗?”
程立摇了摇头,朝他笑了一下,想让他放心。
程立状态好,裴乐确实没有几个时辰前那么担心了,也笑了一下:“不难受就好,等吃完饭我就去帮你找解药,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两人走进堂屋,并排坐着,程立用食指在桌上写了个“广”字。
“我知道是他害你,已经揍了他一顿,帮你报仇了。”裴乐说,“广大人不知道他做的事,所以我想我能要到解药。”
若是要不到,那就再将人打一顿,打到拿出解药为止。
“一起去。”程立又在桌上写字。
裴乐点头:“好,正好让你看看他被我打成什么样了。”
说到此处,裴乐忽然想起徐子因,又和程立描绘了武馆的场景,以及徐子因武功有多么高强。
“我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人打输,而且输得那么快。”裴乐吃了一口饭,咽下后才继续说,“他好厉害,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像他那么厉害。”
程立写道:“会的。”
程立写字没有丝毫犹豫,显然不像大哥那样古板,是支持他练武的,而且相信他能够成功。
一股柔软的甜蜜充盈心脏,裴乐有点想亲对方,往院内看了一眼,却又看见了陈橘。
陈橘在看他们,被发现后,疾步往后院去了。
*
用过午食,裴乐正要让吴大哥帮忙套车,先有两辆马车来了。
来人是沈以廉和他兄长沈如初。
两人坐着一辆马车,后面那匹马拉着板车,车上放着木笼,笼中是活禽。
沈以廉先下车,看见程立好端端地站着,眼睛一亮:“程立你回来了。”
程立点头,笑了笑。
裴乐解释道:“知府大人得知了他的事情,训斥了手下人,将他放回来了。”
沈以廉点头表示明白了,随后从沈如初手中接过礼品:“程立在我们家中毒受伤,我爹和阿爹都觉得很愧疚,所以准备了一些补气养血的药材,还有一罐野蜂蜜。”
“你们太客气,程立中毒不怪你们。”
沈如初道:“我们沈家管理不严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自然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几人说着话往主院走,岂料刚走进去就又有一辆马车来了。
这回来的是广思年和祥哥儿。
在府城生活久了,广思年与沈家兄弟都认识,互相寒暄过后,广思年说自己也是来探望程立的。
他带来了一罐药粥和一些燕窝。
“燕窝是我平日里吃的,药粥则是我看见厨房在给我大哥熬补身的粥,就等他们做好盛了一小罐。”
几人已经来到主院的堂屋,祥哥儿将粥放在桌上:“天热粥不禁放,早些让程秀才吃了吧。”
听出言外之意,裴乐道:“我去拿勺子。”
沈如初看了一眼药粥:“年哥儿,你大哥伤得可重?”
“不严重,只是看着不好看。”广思年道。
裴乐很快拿了勺子回来,程立吃粥,其他人则围绕着案情与何家的事聊起来。
裴乐知道其中的实情,但知府是他惹不起的人,因此沈家兄弟说什么,他都点头附和,偶尔装模作样分析两句。
不知不觉聊了快半个时辰,几人皆起身告辞。
将客人送走后,裴乐回到程立身边,抬眸看向汉子:“怎么样,你能说话了吗。”
程立摇了摇头。
裴乐眼里划过一抹明显的失望。
他还以为广思年送来的是解药。
程立见他揽进怀里,裴乐有点嫌热推开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活禽,里面好像有老母鸡,说不准能下蛋。”
“乐哥儿。”
裴乐脚步顿住,回过头:“你喊我了?”
程立便又唤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还有些嘶哑,很难听,但是裴乐听来却如同天籁。
“好了你还骗我。”裴乐嗔着锤了汉子肩膀一下。
“嗓子疼。”程立说。
裴乐又心疼起来:“那你还是别说话了。”
他盯着汉子的喉结:“疼得厉害吗。”
“尚能忍受。”程立顿了顿,“在好转。”
那岂不是说明,程立不能说话时,喉咙时时刻刻都在疼痛?
裴乐掌心紧了紧,后悔自己打人时下手轻了。
他亲了一下程立的喉结:“晚上给你做些清热解毒的汤喝。”
*
何合一案,当晚“告破”。
程立乃是被诬陷,实则是有一名姓赵的同窗嫉妒程立成绩好,岳家又是做官的,因此找到机会将何合父子带出,以救罗氏为交换,让何合帮他诬陷程立。
罗氏乃是假死,赵秀才的供出路线,已被抓了回来。
这些裴乐次日晌午,从武馆回来后才知道。
累了一上午,他听闻之后没有多想,先打了一大盆水洗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再将脏衣裳洗了,正好吃晌午饭,周夫郎问他在武馆待得如何,可还适应。
裴乐点头:“适应,武馆挺好的。”
“武馆哥儿多吗。”裴伯远问他。
裴乐道:“哥儿不如汉子多,不过大家都挺好相处的。”
见他确实适应,面无苦色,大家也就放心了。
下午各司其职,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来到五月初三。
裴乐的生辰。
昨日头一天来,晌午走的时候,裴乐才知道武馆是可以洗澡的,所以他今日就带了一套干净衣裳。
洗完澡将脏衣裳包好,裴乐和师傅说了一声便离开武馆。
武馆地处偏僻,外头道路广阔,行人却少。
裴乐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大杨树下,站在枣红骏马旁的少年书生。
“程立。”裴乐不自觉扬唇,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这是谁的马?”
程立不答反问道:“你觉得这匹马怎么样?”
“很好啊,很高大健壮,而且看起来也不老。”
“你喜欢它吗。”
裴乐预感到什么,答道:“喜欢。”
“送给你。”
裴乐眼睛顿时发亮:“是我的生辰礼吗。”
程立含笑点头:“嗯。”
“我要骑一下试试。”
程立仍牵着马僵,点头应好。
裴乐上了马,发现这马不惧生,完全没有反抗他的意图,便让程立原地等待,他绕着武馆骑了一圈。
“好马,我很喜欢。”
回到大杨树下,裴乐没有下马,反而朝程立伸出手:“你也上来。”
程立下意识看向四周。
裴乐道:“怕什么,只是骑马而已。”
未婚夫郎都这般说了,程立不再矫情,也上了马。
这匹枣红马只有七岁,体重有足足九百斤,十分健壮,驮着两个人也不觉得累,依旧温驯听指挥。
但到底是两个人,裴乐没有让马跑起来,只围着武馆走了一圈。
期间他询问程立花多少钱买的马,程立说三十五两。
“这么贵,那你身上岂不是没有钱了。”裴乐忽然想到。
程立道:“我还有一两银子,足够这几天用。”
裴乐道:“等回家我再给你拿五两,不然出点什么事就不够用了。”
“好。”程立没有拒绝,这是夫郎待他好,何必拒绝。
他挣了钱也会花给裴乐,如同这匹马。
第105章 礼物 裴乐点着油灯,看了看手里的棉花……
两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回来, 一路上有不少注目礼,家里人也纷纷赞叹,道是好马。
裴乐让他们一一骑上去试了试, 过了把瘾,才将马牵到前院,暂时和驴养在一个棚子里。
——马金贵,又是程立送他的生辰礼, 他心里爱惜,准备单独建个棚子养着。
随后亲自给马喂了草料, 准备去洗衣裳。
“乐哥儿。”周夫郎端着盘子走过来, “先别洗,尝尝我做的点心。”
裴乐放下脏衣裳,洗了手,从盘中拿起一块。
新做的糕点呈花朵状, 颜色浅绿,在这炎热的夏季显得十分清新。
拿在手里小巧一个,浅尝一口,入口软糯,随之是一股清凉之意, 继而能尝到糕点本身的清香软糯,口味微甜。
“好吃。”裴乐眸色发亮,吃了一口就喜欢上了,“口味清甜,正适合夏天。”
见他也喜欢, 周夫郎心里更增自信,笑道:“这是混了薄荷的汁液,用糯米和山药, 加了糖做出来的。”
又说:“等吃完晌午饭,我再试试用蜂蜜做。”
既然要卖高价,自然得用好料子。
裴乐点头:“也可以试试用蜂蜜加糖,看看怎么用料才最好吃。”
周夫郎点头:“这是自然。”
裴乐又问了具体做法,周夫郎说是先将糯米炒熟,山药蒸熟捣泥,加糖与薄荷汁液,再与熟糯米粉活成团,模具压制而成。
裴乐想了想道:“糯米顶饱,既然能直接用模具压成形,我等会儿去木匠铺子里定些小巧别致的模具,同样的分量,更好看也显得多。”
“我也是这般想的,多个小馒头比一个大馒头要好看得多。”周夫郎说。
裴乐将手里剩下的大半个一口吃了,远远看见程立手里也有一块,知道其他人肯定也都尝过了。
他蹲下身洗衣裳,同时心里琢磨着该弄个怎样的模具图案才好。
还有,娃娃该如何绣,才能看起来像程立?
——是的,他的娃娃还没有绣好,因为怎么缝制五官,看起来都不像。
*
五月初四
一院子的人除了两个小孩外,照旧早起,各自忙碌。
裴乐点着油灯,看了看手里的棉花布娃娃,叹了口气。
前不久他还在“埋怨”程立画的不像他,今时才明白,程立画的已经很像了,他画出来才是真的谁都认不出来,绣的就更不用说了。
放下娃娃,穿鞋,绑好头发,裴乐先和裴向阳一起提水将水缸打满,随后进了厨房,说今天的长寿面他来做。
他做面条的手艺比针线活要好得多,因为面条软和,他觉得做起来有意思,做好吃的也更有动力。
和面、醒面、扯面,沸水下锅后打了十二个鸡蛋。
家里人加上两名徒弟及门人是十一个人,程立作为寿星吃两个。
也是如今有钱了才敢这样吃,放在从前,只有寿星才能吃一个整蛋。
昨日碗里就有一颗蛋,今日居然又有,吴大哥不免询问原因,知道是程立生辰,一边感叹主人家大方,一边道贺了几句。
说两人正相配,连生辰都离得这么近。
好听话谁都爱听,裴乐心情上涨,回到主院后,趁着其他人正向程立祝贺,先回了一趟自己房间,随后悄悄溜进了程立的屋子。
他将一样东西放进了程立的书包之后,走出房间,走进堂屋,正好对上程立的视线。
裴乐扬眉露出一抹笑,没有一丝心虚。
程立也笑了笑。
裴乐走到程立旁边坐下,拿起碗筷。
面条毕竟做起来麻烦,再者要显出寿星的特殊,今日程立吃面条,其他人吃的是杂面饼子。
杂面饼子也好吃,有荷包蛋就更香了,大家都吃得满足。
吃过饭,裴乐便骑马前往武馆。
府学上课比武馆要晚,程立不急着出门,返回房间。
夏季的早晨比其它时候更适合读书写字,更能让人静心。
但程立却没有去碰桌上的书本笔墨,而是打开书包。
他为人细致且记忆力好,这书包与他出去时模样有些微不同,显然被人动过了。
包里的书本、笔墨纸张等一样都没有少,只最上面多出了五支笔。
五支笔一模一样,都是南纸店里上好的笔。
应是裴乐送他的生辰礼。
程立将五支笔都拿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取了一支放进书包。
这些笔他很喜欢,但心里还是闪过一抹轻微失落。由奢入俭难,往年裴乐都是亲自绣一样东西给他,虽说论起价格,这五支笔显然更贵,但他更想要裴乐亲手做的东西。
*
晌午两人几乎同时回到家,裴乐下马,将缰绳交给吴大哥,快步走到程立身边:“你看见我送给你的笔了吗。”
程立点头:“看见了,一共五支,我今早用了一支,比我原来的好用。”
裴乐道:“我看见你的笔都要用秃了,正好昨个南纸店打折,就买了些笔。”
原来是打折的笔。
程立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是说好用吗。”裴乐观察到。
程立敛起情绪:“没什么,天太热了,我们进屋说吧。”
“确实好热,前两天下了雨也不凉快。”裴乐说,“等会儿我去铺子里拿几筒冰饮回来,你想喝什么?”
程立随便说了一样。
裴乐点头记下,然后进了自己房间。
程立也先回房间放下书包。
随后他拿出纸笔,准备先将夫子布置的功课做了,就听见了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打开,又关上,裴乐走到他旁边:“程立,生辰快乐。”
一个笑眯眯的棉花小娃娃被递到他眼前:“你的生辰礼,我做了好多天的娃娃。”
“本来想做成你的样子,但是做来做去都做不好,最后就做成笑脸娃娃了,希望你天天开心。”
少年眉眼弯弯,声音清越,程立心底豁然开朗,不自觉也露出笑,将棉花娃娃接在手里。
娃娃约摸四寸高,里面填充的棉花多,将布料完全撑了起来,脑袋圆润,四肢短胖,穿着红布衣裳,看着十足讨喜。
“我很喜欢。”程立看向哥儿,“谢谢乐乐。”
*
绿树浓阴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裴乐站在二楼,抬眼一望就能看见绿树成荫,池塘荷影,还有如织的行人,与远处的亭台楼阁。
“站得高是看得远,怪不得富贵人都爱在二楼吃席。”周夫郎感慨说。
前日签了契书,今日正式拿到新铺子的钥匙,这会儿是傍晚,他们才将铺子打扫干净,柜台、桌椅等都摆好。
这处铺子大,一楼煮茶,做糕点,放货架展示之余,还能放四张桌子。
二楼则是六张桌子。
只有六张桌子,一方面是为了隔出包厢,显得宽敞清静,另一方面是因为二楼无法容纳太多人。
如今的建筑都是这样,民间铺子虽有二楼三楼,甚至四楼,但能承受的重量不太多,若是站满了人——还不等站满,楼就要塌了。
他们这铺子就有三楼,但三楼是装饰隔热用的,仅能承受三四个人的重量。
这样大的铺子租金自然不便宜,裴乐先签了两年,月租要足足三十两。
前两个铺子的月租才二三两。
租金这么高,裴乐压力不小,不过此刻更多的是愉悦。
后日就是六月初一,也是他定下的开业日,开业就可以挣钱了。
他相信自家的手艺,也相信自己的头脑,一定能够挣到钱。
二楼走了一圈,几人下了楼,关门回家。
“陈橘家是不是在附近。”马车行驶了一会儿,周夫郎忽然说,“他今儿下午请假,说是父亲病了。”
裴乐道:“我记得是在附近,阿嫂想去看看?”
周夫郎:“从来没有去过他家里,是想看看。”
于是,周夫郎买了几斤桃子,几人一同前往陈橘家。
陈橘家不算偏僻,但往里巷道就窄了,马车不好进去,于是只裴乐和周夫郎两个人过去。
从没有来过这里,两人左右看着,走路不快。
走到了一棵歪脖子树前,按照路人指的位置,应是这一家。
陈家没有院子,只三间屋子坐落在路边。
两人走过去预备出声询问,还未走到窗前,就听见里头传来话声。
“爹,我走了。”这是陈橘,声音不大。
随后是一道汉子声音,声音有些粗哑,应是陈父:“把我给你买的衣裳带上,记得胆子大点,汉子都禁不住哥儿引诱。”
裴乐都张开口了,听见这话,又把声音咽回去。
陈橘蹙眉:“爹,那衣裳贵,你退了给自己买件好的吧,给我买是浪费了。”
“哪里就浪费了,你打扮起来不差,年轻皮肤也细嫩,好看。”
“我哪里好看了,再说,就算好看,又怎么可能比得过裴掌柜,人家程相公又不是没见过好的,哪里会看上我。”陈橘说着,带上了哭腔。
他实在心口闷,被情绪压得难受。
陈父见唯一的孩子如此,心里愧疚了一下,但转念又觉得自己没错:“橘哥儿,你觉得做小丢脸,可跟着有钱的做小也比跟着没钱的吃苦受罪强,我真是在为你好。”
“我说了不行,我做不到,人家也不会看上我。”陈橘哭出声来。
他啜泣声小,可也听得人心里难受,周夫郎心中叹了口气。
陈父抚了抚哥儿的后背:“别哭了,你一哭爹也想哭。”
陈父又说:“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年轻秀才眼光都高,不过老的就不一样了。”
“你这么年轻,也没缺眼睛少鼻子的,少的勾引不了,还勾引不了老的吗。”陈父教道,“你只要放得开,准能把裴伯远勾到手,他泥腿子出身,一看就没见过好的。”
“他又是裴老板的亲哥哥,出了事裴老板肯定向着自己亲兄弟,你也能跟着有个好结果,说不准还能被扶正。”
周夫郎脑中嗡了一声,但仍未出声,等着陈橘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绿树浓阴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山亭夏日》高骈
第106章 新铺 六月初一,“乐福有佳”如期开业……
“怎么又把桃子拎回来了。”裴伯远问。
裴乐上马车道:“里面人家太多, 太绕了,没有找到路,拿回家自己吃算了。”
闻言, 见他们都坐好了,裴伯远便挥动鞭子,赶着马向前。
裴乐看向阿嫂,只见对方神色已无异样。
方才听见陈父让陈橘勾引裴伯远, 裴乐心中也是一阵恼火,后面听见陈橘拒绝, 他心里才好受了些。
不过在陈父不断劝说下, 陈橘最终还是将衣裳带上了,也答应会试一试。
回到家时,天色更晚了,柳瑶已经把饭做好, 煮的杂粮粥,每人一个包子。
“这桃子真新鲜。”柳瑶看着想吃,“你们吃多少,我拿去洗了。”
裴乐道:“我吃半个。”
周夫郎也说半个就够了。
“那就一人半个。”柳瑶挑拣了五个。
夏天正是吃桃子的季节,毛桃又脆又甜, 吃着很解馋。
一边吃着桃子,裴乐看了看周夫郎,又看了看自己大哥。
两人如今四十多岁的年龄,半生劳苦,脸上都有明显的皱纹。
放在村里他们算长得年轻的, 但与府城中不做粗重活的人比不了。
“不吃饭,看着我做什么。”裴伯远发现了幺弟的目光。
“没什么。”裴乐收回视线。
周夫郎叫他不要声张,若是没出事, 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过。
先前陈父叫陈橘勾引程立,陈橘并未做出举动来,这回要他勾引裴伯远,陈橘虽嘴上应了,但也可能只是敷衍陈父,实际并不会行动。
但愿陈橘是个明事理的,裴乐心想。
*
六月初一,“乐福有佳”如期开业。
乐福有佳是新名字,与原本的铺子区分开,也显得更有诗意。
鞭炮声响起,接二连三道贺的声音传来的,裴乐一一笑着回应,同时请大家进门选购。
相较于原本的铺子,新铺子有五样新糕点,同时对老糕点都加以改进,用料更好,换了样式,显得更加精致,也更换了名字。
售价方面,譬如周夫郎做出来的加了薄荷的糯米山药糕,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叫做“清风凝香”,售价十文一个。
若是在之前的铺子里,同样的分量约摸只能卖三文。
对于如此定价,裴乐心中是有些没谱的,他觉得太贵了,但是想要赚钱,又不得不定这么贵,毕竟租金在头上压着,开铺子又定制那么多柜子,锅碗盘碟等,也是一大笔钱。
好在今日开业,虽然没有如同梦想的那般人山人海,但来的人也不算少,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一群人险些忙不过来。
“裴老板,我看你牌子上写着,开业前三日,堂食折价三分,打包带走折价四分,实付满三钱送布偶,若是买满六钱银子,可能送我两个布偶?”有相熟的顾客询问。
布偶便是指“筷筷”模样的小布娃娃,顾水水姑侄共做出了两百个。
裴乐估摸着够送好几天,笑着回道:“白夫人,规矩是一人只能领一个,若是你同你的女儿分开来,各买三钱,就能一人拿一个。”
白夫人正是同自己女儿一块来的,闻言便分开来买。
其他人听了这话,有同行之人的,也有分开来买的。
不过到底是夏季,糕点不禁放,更多的是合买。
“好火热的生意,看来我来晚了。”
忽的一道带笑声音传来,裴乐循声看去,看见了沈家哥儿沈如初。
沈如初着一身绿纱衣裳,整个人轻盈俊美,单单站着就足够吸睛。
但裴乐多看了一瞬却不止因为沈如初好看,还因为沈如初旁边站着广弘学。
看见广弘学,裴乐下意识收敛了笑。
“哥,广兄。”沈以廉也看见人,走过来。
沈以廉对其他人介绍:“忘了跟你们说,我哥前几天和广兄定亲了,以后就是一家人。”
裴乐心中微诧,旋即拱手贺喜:“我正想问如何一起来了,原来是一对,恭喜恭喜。”
沈如初笑道:“我们七月初三成亲,届时还望诸位莅临。”
“一定一定。”周围人都忙应下。
今日到底是铺子开业,对广沈两家成亲感兴趣之人,簇拥着广沈往后院去了,前面继续招呼客人。
裴乐忙了一上午,晌午时人少些了,才有空喝水。
因折价得多,上午做好的糕点卖得所剩无几,冰饮更是全卖光了,这会儿裴向阳已经赶车去买冰了。
店内二楼仍是满座,一楼空出了一张桌子。
因为晌午也没空招待朋友,单行等人均已离开,这会儿裴乐和程立、周夫郎在后院吃饭,饭菜都是买来的,今日没空做。
“明后两日能有今日一半的人,往后能有明日一半的人,我就心满意足了。”裴乐边吃边说。
周夫郎笑道:“这恐怕难,今日折价高,才有这么多人。”
裴乐也知道难,不过今日能有这么多人,足以证明府城有钱人多,只要点心味道好,花样多,长久经营下去,食客定然不会少。
他心中又充满信心,觉得若是程立明年不中,他也能继续供对方读书,直至考中或者不想考了为止。
当然,能够一次考中更好。
几人快速吃完饭,又开始忙碌,换其他人用餐。
直至傍晚,铺子打烊,大家才收拾收拾回家。
账目裴乐在铺子里就算清楚了,今日总共收得三十八两七钱银子。
支出也高,今日光是买冰就花了足足七两。其余成本算不了太详细,只能估出大概的数。再刨去各人工钱,不计租金,保守算下来赚了有十七两。
裴伯远不由得感慨:“到底卖得贵才能赚钱,今日折价那么厉害,竟还赚了这么多。”
裴乐计算后道:“以后一日只要能卖出三五百块糕点,顺带着卖些饮子,铺子就能做下去。”
“三五百块当是不难。”周夫郎前些日子去过很多卖贵价糕点的铺子,也算是了解行情了。
总之,赚了钱大家都高兴,晚上睡觉也更香些。
后面两日来客不如头一日多,但同样火热,三日加起来,两百个布偶全都送光了。
幸好开业第二日裴乐就去找绣庄帮忙绣布偶,否则后面就没得送了。
布偶受欢迎,绣庄的朱娘子告诉他,已有其它铺子来找她们定做布偶。
引客的花样都是如此,你学我我学你,裴乐早就料到这些,只要他们是头一个送,送的够多让人记住了就行。
三日后不再折价,但裴乐打算继续送布偶,还是买够三钱银子就送一个。
“这些布偶都一模一样太过单调,所以我让水哥儿帮忙设计衣裳,好让食客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裴乐对程立说道。
这会儿是第三日的晚上,裴乐给每名伙计包括陈橘曹小雀都发了三钱银子的红包,一行人回到家后,洗过澡,他进了未婚夫的房间。
今日下过雨,因此晚上没有那么热,程立屋里燃着艾草香,正打算做术题。
他建议道:“让食客挑选,不如让食客抽签。”
“衣裳款式有限,若是让食客挑选,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拿到所有样式,届时对布偶就没有兴趣了,若是抽签,不止凑齐得慢,还能显得更有意思。”
裴乐想了想,确是如此:“对啊,抽签更好。”
“还是你更有主意,不止衣裳可以抽签,发型也可以抽签,小孩的发型可不止一种。”裴乐说着,眼睛逐渐发亮,似乎已经看见未来铺子客来客往的场景了。
程立很受用被心悦之人这般看着,眸底不由浮起笑意。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裴乐收敛起情绪,道:“我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
他拿出一张红贴:“这是年哥儿送来的,是沈家哥哥和广弘学的成亲请柬,到时候你请假陪我一起去吧。”
又补充说:“若是不方便请假,我们就晌午再去,送了礼吃过饭就回家。”
“方便请假。”程立回道,“广弘学成亲,请假的定然不止我一个,说不准夫子自己都要请假,不会不给批。”
在询问之前,裴乐有点担心程立不想让自己去,这会儿听见对方同意,便又露出笑容:“那就好。”
毕竟天色晚了,如今也不是小时候,裴乐没有在房内久留,事情都说完便离开了。
程立关上门,回到桌前,从书本夹层中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红贴。
是广弘学交给他的。
先让广思年给裴乐请柬,又给他请柬,显然把他们当做两家人对待。
显然贼心不死。
程立眸色稍冷,旋即又恢复温和。
贼心不死又如何,未成亲时都未能得到裴乐青睐,更何况成了亲。
他将红贴压在书本下方,翻开题册。
裴乐选了他,他不能叫裴乐丢脸,来年乡试,无论如何成绩不能在广弘学之下。
*
七月初三,晴。
红绸从沈家一路铺至广家,八抬大轿精美繁复,陪嫁箱子从街头连到街尾,新郎官骑的马据说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围观百姓无不艳羡豪奢。
裴乐站在铺子二楼看热闹,看官兵护卫着花轿,也觉得威风。
往日只在书上看过,听说书人讲过多少里红妆,今时亲眼所见,才知何等华美震撼。
他看着花轿从街头走到街尾,正打算下去时,余光忽瞥见了一个人。
是个汉子,看着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衣着样貌普通,神色却有些鬼祟。
他站在铺子门边,看样子准备进去。
裴乐转身下楼。
这人看着不善,他得防着是闹事的。
没想到下了楼后,却正好看见陈橘走到门口,与那汉子一同往外走了。
裴乐心里闪过什么,对汉子身份有了猜测。
他不动声色跟出去。
陈橘和汉子绕到了铺子侧面,今日要么在干活,要么在前面看成亲的热闹,铺子侧面的巷道中,一个人都没有。
“爹,你怎么过来了。”陈橘微微蹙眉。
陈父道:“我是你爹不能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还在干活呢。”
陈父道:“我又不多耽误你,我今儿过来就是想问问你,那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陈橘心里一坠:“我……”
“我就知道你拉不下脸。”陈父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你怎么样,只是汉子有了钱没有不娶小的,你既然离他们近,就多表现表现,到时候你有了好去处,我就是立刻死了也能安心。”
“爹你说什么呢,你好好的怎么会死。”陈橘眉心紧蹙。
陈父道:“我老了,迟早有死的一天,就算是不死,再有人欺负你,我也出不了多少力了。”
他叹气:“我就盼着你能早日有好归宿。”
“可是……我现在也挺好的。”陈橘道,“我年龄不算很大,虽然长得不好,可我好好学手艺,就算不嫁人,将来也能养活自己。”
“哥儿哪有不嫁人的,你若不嫁人,那些汉子都会来欺负你。”陈父说,“你可别不信我,我就是汉子,且是你的亲爹,无论如何不会害你。”
陈橘低下头:“爹……可是……”
裴乐听得有些恼火了,想即刻冲出去,想到人家是亲父子,又忍住,转身回到铺子里。
等了约摸一刻钟,陈橘才从外面回来。
“陈橘。”
忽听见裴乐喊他,陈橘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方才我爹来找我,我才出去了。”
“我知道,我看见你爹了。”裴乐走到陈橘面前,“我还听见了你们说话。”
陈橘脸色刷地白了。
裴乐示意陈橘和他去了无人的休息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与你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可你仔细想想,他说的真的对吗?”
“不对。”陈橘低着头,回答得很快,“我知道他不对,我也知道师傅待我很好,我不会那么做的。”
“我相信你。”这一个多月以来,裴乐故意给过陈橘和裴伯远亦或是裴向阳“独处”的机会,陈橘确实没有做出过逾矩的事。
陈橘眼眶有些红:“您信我就好,我好不容易有学手艺的机会,不会葬送的,我也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个明理之人。”裴乐顿了顿,“可光是自己明理也不行,你爹糊涂会拖累你,你得想办法让他也能明理,能听你的话。”
自古以来,父为子纲。
陈橘今年不过十五岁,又是哥儿,从来旁人教他要听话乖顺,没人教过他,还可以让别人听他的话。
但想到裴乐也是哥儿,裴家都听裴乐的,裴乐仅仅比他大了一岁就如此有本事,他似乎也能做到让别人听他的。
“能做到吗。”裴乐问他。
陈橘掌心收紧,心脏跳得极快:“我……会劝我爹的。”
裴乐道:“不光是劝,必须要让他打消想法,若是做不到,我只能将你赶走。”
“好,我知道了。”陈橘咬了咬牙。
裴乐适当指点道:“你爹是你唯一在世的爹,可你也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将来唯一的指望,你好好与他讲清楚利害,相信他能理解。”
第107章 远昭 这是周夫郎想了很久的名字
两人说完话出来, 正好程立回来了,裴乐喊上石头,三人一块去赴宴。
他们去得晚, 吃过席,待了约摸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成亲流程一切顺利并无意外,此事不详叙。
下午裴乐给陈橘和曹小雀都放了假, 说让他们休息半天,实则是为了让陈橘早点解决家事。
两个人不在铺子里帮忙, 多出来的活儿自然得有人干, 裴乐便一下午都留在铺子里。
空闲时他与周夫郎商量:“包子铺生意虽不错,可到底耗精力,我们如今有了两家糕点铺子,不如将包子铺关了。”
包子铺能稳定挣钱, 但挣的远不如糕点,又因为是吃食,没有自己人盯着不放心,关店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
周夫郎明白这些道理,可到底舍不得:“请个信得过的掌柜照看吧, 多少能挣一些。”
看见阿嫂脸上的不舍,裴乐才想到包子铺是周夫郎一手做起来的,曾经是家用主力。
就这般放弃了,确实不太好。
裴乐转了话风:“那就按阿嫂说的吧,掌柜方面, 阿嫂可有人选?”
原先在包子铺干活的有四名伙计,但在周夫郎看来都不合适:“我觉得翠云合适,你觉得呢。”
吴翠云, 也就是糕坊的伙计吴大姐,三十多岁,是个话多的,不过手脚干净,也没什么恶行,和所有人处得都不错。
裴乐点头:“那就先让吴大姐当掌柜,若是不合适再换。”
傍晚时分,周夫郎去和吴翠云说了此事。
当掌柜比当伙计挣得多,有这好事落在头上,吴翠云自然应了,保证一定会好好干,凡事尽心尽力。
吴翠云当伙计是一天六十文,管晌午一顿饭,每四天休息一日。
当包子铺掌柜周夫郎给出的待遇是一个月三两银子,包早晚饭,铺子里有的都能吃,但不能带走。
一个月可休息两天,自由选择时间,需得提前与周夫郎说一声。
休息变少了,但多管一顿饭,一个月多出一半钱呢,吴翠云心里没有任何不满。
包子铺的事就这样定下,乐福有佳的生意也渐趋稳定,平均每日都能售出一千多枚糕点。
但其中只有一半是散卖售出,若是有人办席预定,就会依据分量折价三到五分。
裴乐还与一些酒楼茶馆等谈了生意,像四海楼的糕点也更换成了乐福有佳的,往那些铺子里送,自然也会折价。
售价高,不论怎么折,利润都很可观。
这日,又有人来预定糕点。
是熟客池玥。
池玥是一名女“监市”,负责府城中大小街巷的管理。
监市官职不高,但池家属于府城中的望族,颇有钱财。
池玥前来,是因为她的弟弟即将成亲,她要为席面准备点心。
她常来吃点心,因此对口味相对了解,很快就敲定了种类和数量。
想到到底是官员,监市与他们这些商贩打交道也多,周夫郎给了五分的折价。
席面上的糕点总价不低,池玥为人仔细,当面拿出竹纸,借用铺子的笔墨写了契书,签下名字,再递给周夫郎签字。
“我的字丑,池大人再坐一会儿,等乐哥儿回来了就签。”周夫郎并未接笔,带着歉意道,“他应当再有一刻钟就回来了。”
池玥今日休假,这里又有免费的茶点吃,倒是不介意再等一刻钟,点头同意。
她与周夫郎闲聊,问及姓名:“前日我奶奶吃了蜜枣云糕,觉得很好吃,问师傅的名字,我竟答不上来,这才发觉自己只知道你姓周。”
“我的名字不好听。”周夫郎手指蜷缩,试图掩饰过去。
见他神情有几分难堪,池玥好心道:“若是真的不好听,可去官府更改,很方便,只需交一两银子,带上户籍即可。”
一两银子对于如今的周夫郎而言只是小钱,他闻言心思微动,问道:“是直接去府衙吗?”
“对,府衙中有专门管更改名字的部门。”池玥道,“你告诉门人,他会为你指路的。”
周夫郎点头,记在心里。
他打小就没有名字,村里登记户籍,按次序将他的名字记为周小五。
周小五这个名字,在他看来挺好听的,但到底不能算作大名。
曾经也起过改名字的心思,但从来没听说过村里哪个人改名字,不知道怎么改,而且他也不会取名,便一直如此了,到如今四五十岁,还没有个正经大名。
晚上回到家,周夫郎和家里人说了想要改名字的事。
大家都表示支持,并说早就该改个好名字了。
“阿嫂打算改成什么名字?”裴乐问道。
“周远昭。”
这是周夫郎想了很久的名字,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想,若是有朝一日能自己给自己起名,该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想过很多,今天下午决定是“周远昭”。
他说完自己的名字,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没有人嘲笑他,都说这名字好,好听寓意也好。
“还好写。”石头说,“我们课室有一个人叫作蒯繁懿,他每回写自己名字就得半天,上回考试写不完都急哭了。”
这话叫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周远昭也笑起来。
*
秋雨打湿了枝丫,叶子顺着雨水往下坠落,掉进枯叶的怀里。
周遭全是枯叶,任何人经过这里只需要一眼,就知道这是荒废已久的院落。
但这院落并不差,甚至颇为奢豪,里里外外皆是青砖砌成,就连地面也铺着青石板,走廊栏杆雕刻精致,只可惜已被灰尘覆盖。
这是前任同知,何光的宅子。
一年多前,何光被和仁郡爷缉拿,押往京城。
约摸两个月后,官府才接到刑部公文。
何光已死,何家其余人,或斩首或流放,小孩皆以奴籍发卖。
财产全部充公,包括这座宅子。
官府将宅子挂牌,却因为是凶宅,当年几名何家人在里面上吊自杀,以至于无人购买。
院内秋雨凄凄,院外可热闹得很。
一队人马迎着细雨,敲锣打鼓地往某个方向去,一些无事做的小孩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口中喊着“喜报喜报”。
“是不是送喜的来了。”曹小雀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外看了一眼。
朱红英也跟着往外瞧,她老了,还没有听见声音。
裴厚道:“我出去看看。”
朱红英和裴厚两个人,是在一年前搬过来的。
裴乐心里记挂爹娘,而且换了新宅子有地方住了,写了好几封信,又亲自回村劝了一番,两人才来了府城。
不止他们,老三裴叔良一家也来了。
不过裴叔良一家另外租了个小院子,并不住在一起。
裴厚走到院子门口,也听见了锣鼓声,他打开门,往外瞧去。
还没有到学龄的板子站在他腿边,跟着往外瞧:“太爷爷,喜报是给程爷爷送的吗。”
程立是裴乐的未婚夫,他管裴乐叫小阿爷,那么程立就是“爷爷”辈的。
裴厚心里希望是给程立送的。
当年他们给两人定亲,收留程立,只希望程立能考中秀才,可没想到程立这人那么成器,能中案首。
若是中了案首却不中举人,焉能不叫人失望?
但据说举人的成绩还要三天才能出来,今日的喜报,应该不是往他们家送的。
裴厚这般想着,见板子的鞋湿了,准备关门,却听见锣鼓声越来越大,官兵已经出现在了街口。
“太爷爷,就是给咱们家送的。”板子兴奋地拍着手。
裴厚怕他惊扰官兵,正要捂他的嘴,却见官兵真的往自家来了。
“这里可是程立程案首家?”锣鼓声暂停,为首的官差面上带笑。
裴厚点头:“正是正是,几位差爷是……?”
官差脸上笑容更加明显:“老太爷好,我们是来为程解元报喜的。”
“喜报!喜报!”后面的一群小孩也蹦着喊起来。
裴厚脑中震了一下,不敢相信这惊天的好事,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往主院走,好在主院的人也都听见了动静,已经过来了,不需要他再招待。
“恭喜程相公高中解元!明年定能再登榜首!前途无量!”官差又高声贺喜。
程立对自己的成绩有数,不敢保证解元,但知道一定能榜上有名,因此早就备好了用于打赏的银子。
这会儿拿出鼓鼓囊囊的钱袋,给每名官差塞了一块银子。
朱红英则让曹小雀去拿了新出炉的糕点来,给每个小孩发了一块。
打发走官差和小孩们,众人都看着程立,像是在看什么新鲜出炉的宝贝。
程立自己倒是显得淡然,笑说别站着淋雨了。
众人这才回神往檐下走,该去干活的干活。
两名老人笑得嘴都合不拢,裴厚去屋里拿了伞,说要去铺子里报一声喜。
这会儿是上午,裴乐去武馆了,周远昭等人在铺子里。
柳瑶快步拦住裴厚:“爷爷,下雨地面湿滑,我去通知他们吧。”
朱红英道:“通知什么,他们回来不就知道了,这解元又不会张腿跑了。”
闻言,柳瑶应了一声,笑着收起伞。
“解元是什么意思?”板子在旁边问道。
他刚才就想问了,但是刚才有官差,他有点害怕就没敢说话。
裴厚摸了摸小重孙的后脑,笑呵呵解释道:“就是第一名,一整个省里的秀才参加考试,你程爷爷是其中最厉害的。”——
作者有话说:我比较起名废,想了好多名字,选了几个算是比较好听的,看来看去“远昭”最合心意。
所以虽然和大哥裴伯远重了一个“远”字,还是用了。
第108章 解元 “今日起你就是举人老爷了。”……
武馆地处偏僻, 裴乐完全不知道有人去家里报喜了。
他照常练完,洗了澡,跟师傅道别后, 骑马回家。
说来也怪,他总觉得今日回家的路上,有不少人在看他,打招呼说话的人也变多了, 个个脸上笑容旺盛。
可能因为晌午雨停了,高兴?
裴乐百思不得其解, 等回到家, 刚进主院就闻到了肉香。
铺子能挣钱,他在练武需要吃肉,家里天天做肉,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看见柳瑶还在杀鱼, 曹小雀在洗菜。
怎么肉香味都出来了,还在备菜?
“晌午有什么客人吗,弄这么丰盛。”裴乐走过去。
柳瑶抬起头笑道:“有,有大客,解元公在咱们家。”
解元?
府城好像是有一位解元公, 但裴家与其素来没有交集,他怎么会来?
见裴乐居然真的思索了起来,并四下张望寻人,柳瑶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听见笑声,裴乐脑中灵光一闪, 反应了过来:“程立中了?”
柳瑶点头。
惊喜骤然砸在心里,裴乐下意识寻找程立,就看见程立站在房间门口, 应是才走出来,正看着他。
裴乐快步走过去,嘴角已不自觉上扬:“解元公,恭喜。”
“同喜。”程立往前一步,带笑的声音压得极低,“解元夫郎。”
他们而今都满了十七岁,婚事在筹备中了,预备在九月十七成亲,也就是十日后。
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是板上钉钉的事。
裴乐脸微红,嗔了程立一眼,绕过对方,迈步进房间。
程立知道他想看什么,拿出才拿到手的符验。
符验,顾名思义,是用以验明身份的执照,上面写着籍贯年龄姓名等,可用于核验身份。
裴乐爱惜地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今日起你就是举人老爷了。”
“是啊,咱们家的铺子可以不用交税了。”
举人不止减免大量地税,还能减免大量商税。
裴家的糕点铺挣得多,去年年底交过一次税,今年程立中举,就不用再交了。
算了算能省下多少钱,裴乐眼眸亮得不能更亮,一把将面前的汉子抱住:“你太厉害了,省下来的钱都够买房子了。”
他抬头看向程立:“我给你买一套房子吧,以后铺子给你分红。”
“买新房吗?”
事实上,裴乐已经买了一套房子,就是他们如今住的宅子。
两个月前买的,花了足足一千三百两。
裴乐眨了眨眼:“你想和我搬出去住?”
程立点头:“想和你单独一个院子,做什么都能方便些。”
“程解元想跟我做什么不能被人看见?”裴乐故意撩拨。
他明知这是晌午,说不准下一瞬就会有人喊他们出去吃饭,所以程立什么都不能做,否则声名将毁于一旦。
“哥哥觉得我想做什么?”程立反问。
裴乐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会知晓。”
“可哥哥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当能洞察我的心意。”
少年音色卓越,一句酸话说得动人,险些叫裴乐忘了这光鲜言语下的隐秘心思。
“我只看见你不怀好意。”裴乐一字一句说完,从汉子怀里退开,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厨房在煎鱼,裴乐去看了一圈,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便回屋去练字。
他如今的字写得很好了,虽还是比不过程立,但他字字用心,也有了些自己的风格,单论字迹比很多秀才还好。
不过或许是看多了程立的字,而且程立十分用功,他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能再进一步。
晌午家中热闹庆贺一番,下午来了一群道喜的人,自是一一接待不必细说。
次日上午,裴乐还是照旧去武馆,但提前两刻钟回家,随后和程立一同前往玉河巷子。
府学两年多,程立虽未拜师,燕东待他却如同亲弟子,且燕东本就教授甲课室,此番得中,自然要前去拜谢。
燕东此人话少,没聊几句便步入正题,问他春闱如何打算。
“此番中了解元,自是想下场一试。”程立道。
燕东点头:“既然准备下场,我这里有往年试题,你拿回去好好研究,如有不懂随时来找我。”
程立应下。
燕东看了一眼裴乐:“你们成亲在即,之后又是过年,这些日子想必也少不了人情往来,琐事繁杂,你可要稳住心思,不得懈怠。”
“学生明白。”
程立跟燕东进书房拿试题,裴乐则和林北一起进厨房将菜端出来。
猜到他们要来,林北从酒楼订了几道大菜,自己下厨做了几道小菜,一桌子十分丰盛。
林北还准备了酒,是他自己酿的桃子酒。
每人倒了一杯酒,裴乐先是浅抿了一口,觉得味道甜滋滋的只有轻微酒味,这才放心喝。
做生意以来他尝过一些酒,那些酒徒都爱酒味重的,但他却只喜欢喝酒味浅淡的,譬如米酒。
一杯酒喝完,燕东开始说起鹿鸣宴的事。
鹿鸣宴是新科举人的庆功宴,所有新科举人皆能参加,且此次乡试的所有考官及本省重要官员皆会到场,是举人接触到上级官员的极佳机会。
本朝鹿鸣宴一般举行于成绩公布的当天或次日,今年定在九月初十晚上。
“今年的主考官依旧是巡抚齐瑞,齐大人为人守旧,但只要有真才实学,他往往不吝赞赏。”
“学政鲍大人看似温和,实则想要得到他的嘉奖难如登天,但你不必害怕,他一般也不为难人。”
程立一一点头应下,记在心里。
裴乐也暗暗记下,若是程立能够得中进士当了官,他以后就是官夫郎,多了解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一顿饭吃完,程立又跟燕东进了书房,裴乐在院子里陪林北浇花。
“从我们这里到京城,坐马车得走半个月,一来一回时间更长,你可会跟着程立一同去京城?”林北忽然问道。
裴乐道:“我是想去的,但还得看情况。”
林北笑侃道:“怕怀孕?”
裴乐脸红了一下,低咳一声道:“我原计划年后开一家新铺子。”
如今裴乐名下有两家乐福糕坊和两家乐福有佳。
府城有四家铺子在裴乐看来够多了,他年后想去县城开一家。
“不一定要亲自去,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开就够了。”林北道,“若是嫌麻烦,还可以与其他商户合作,让他出全资,以你的名义开店,每年给你一笔附名费。”
林北说的后一种模式裴乐还没有听过:“这样能行吗,旁人以我的名义开店,如何能确保他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呢,感觉很容易出问题。”
“这就要在契书上做文章了,他必须按照你的规定行事,从你手中购买原料,按照你的方法去做,售价也由你来定,如若不然,你可随时收回使用权,并让他赔偿损失。”
这模式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只要有人愿意与他合作,商铺成本全是对方出,赚了他就每年拿附名费,不赚倒闭了,他一文都不用亏。
虽然模式中,糕点手艺会不可避免地流传出去,但许多人吃的就是个名头,旁人就算做出来一样的,也不一定有顾客。
再者,乐福糕坊的里面的点心售价本就不贵,旁人很难比他卖得便宜。
意识到其中的好处,裴乐虚心求教林北:“林北哥,我该怎么找愿意跟我合作的商人?”
林北微微一笑,声音温柔:“你自己想办法。”
裴乐:“……”
林北放下水壶,拿剪刀修剪花枝:“我只是个在家闲着的哥儿,哪里会知道那么多生意上的事。”
林北的确常年赋闲在家,偶尔会售卖画作,一幅画能卖出百金之数。
裴乐知道林北一定不是一般人,但生意是自己的,林北点到为止,剩下的只能自己想。
约摸在林北家待了半个时辰,两人骑马回家。
家里第二匹马是裴乐买的,出行坐马车显得体面。
骑马速度快,没多久就回到了家,裴乐开始仔细思考林北说的方法。
想要旁人交牌匾费,首先这块儿牌匾得有价值,也就是有名气,挂上牌匾就有人愿意买账。
他们的牌匾如今在府城是有些名气,可出了府城就不一定有人知道了。
该如何宣传出去?
裴乐这厢还没有想到好主意,就听见外面传来人声,他仔细一听,才知道是有商户拿着钱物前来拜访,想投靠在程立名下。
他险些忘记了,当今世道商税重,举人福利多,许多商户会选择投靠在举人门下,以此减免商税。
“解元公……”
裴乐听见外面的人一番恭维,自报了姓名产业。
程立还没有来得及答复,外面就又来了商户。
裴乐推门出去,没多久,院子里便站满了人,家里的茶杯都不够用了。
茶叶、酒等更是将半个堂屋都占满了,更别提还有人要给程立房契地契。
裴乐想起他今天说要送程立房子,看来不用他送,程立已有住不完的房子了。
说不定程立马上就能比他有钱,果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裴乐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嫉妒,但转念想到程立日夜刻苦读书,从未有一日懈怠,又觉得这是对方应得的。
隔着聒噪的人群,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笑了。
第109章 成亲 临近午时,裴乐让人牵来了系着红……
程立最终没有应下任何一人, 只将所有人都记录在纸上,也没有收任何人的礼,说自己考虑好后会派人上门通知。
打发走所有商户, 时间已临近傍晚。
裴乐与程立一起看商户的资料,不自觉想起了庄凌。
一年半了,音信全无。
*
鹿鸣宴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盛大有趣。
开头是鹿鸣曲与魁星舞,中间是新科举子向考官敬酒, 感谢考官知育之恩,最后大家能自由展现才能, 吟诗作赋。
大部分举人期待的是最后一个环节, 想通过最后一轮展现自己,引得考官刮目相看,若是能拜入门下,离做官就更进一步。
但想象中容易, 实则考官随机出题,即兴作诗很难出彩。
大部分人做出来的诗词只能算勉强入眼,程立所作倒是得到了考官们的夸赞,但也仅此而已。
鹿鸣宴毕竟时间短人物多,没有太多表现机会。
宴会结束, 几人走出书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幸好沈兄家里有钱,在省城也有宅子,否则我们就要摸黑赶路回家,或者住周边昂贵的客栈了。”一名同窗说道。
此次南溪省共中举一百零一人, 一省四府,他们正涛府文风昌盛,中举者占了四十一位。
四十一位中, 有二十六是府学学子,彼此认识。
与程立、沈以廉同行来参加鹿鸣宴的有十人。
十人的食宿沈以廉全都包揽了。
大家一边感谢着沈少爷的慷慨,一边朝沈家马车走去。
沈家一共来了五辆马车,沈如初在首辆马车上。
沈以廉掀开车帘:“哥,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接广弘学?”
“接你们俩。”沈如初答道。
沈以廉道:“那你不用等他了,他被他爹留下,应该会一起回去。”
沈如初道:“我还是等他出来吧。”
沈以廉顿时沉脸:“他都不在乎你,你对他这么好干嘛。”
“他没有对我不好。”沈如初否认。
沈以廉道:“你成亲之后笑容就变少了,还要骗我们说你过得好,谁过得好谁哭着过的?”
兄弟俩四目相对,沈如初移开视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知道我好不好。”
“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沈以廉上了车,“我如今是举人了,这次他第七我第八,我只比他低一名,明年春闱,我有信心考中进士,你跟他和离吧。”
沈如初看了弟弟一眼:“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为了身份才嫁给他,我一直喜欢他。”
沈以廉当然知道:“可他不喜欢你,这一年多的冷待还没有让你清醒吗。”
“他都还没有醒,我有什么好醒的。”沈如初道,“你下去吧,我要在这里等他。”
沈以廉被赶下车,心里气极,可家丑不可外扬,他只能装作吵架不存在。
“我哥要等广兄一起回家。”沈以廉重新上了一辆马车,坐到程立旁边,向车夫道,“我们先走。”
程立看了他一眼:“你哥和广弘学感情真好。”
“就那样吧,成了亲的人都差不多。”沈以廉糊弄过去。
见他不想深谈,程立识趣地没有再问,转而说起春闱。
“离春闱还有几个月时间,你们打算去哪儿学习?”
单行道:“我准备回乡学习。”
他在这边虽然有亲戚,自己也买了一座小宅子,但到底家人都不在此处。
“我们家在乡下也有庄子,但我不打算去……看情况吧,若是在家学不进去,我就去找你得了。”沈以廉半玩笑半认真道。
单行应道:“好啊,我给你留个地址,随时恭候沈少爷大驾光临。”
两人看向程立,程立道:“我马上就要成亲,家里人都在府城,自然在家读书。”
单行:“你确定不会沉迷温柔乡?”
“不确定。”程立平静道,“若是我沉迷温柔乡了,那就等到三年后再考。”
沈以廉:“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已经沉迷温柔乡了。”
程立笑了几声,三人都笑起来。
相较于他们的轻松气氛,沈如初所乘马车显得很压抑。
广弘学落后程立等人半刻钟出来,看见沈如初在等他,脸色没什么变化,上了马车。
车夫“驾”一声,马车行驶起来。
沈如初看了看广弘学,对方却没在看他。
一路无话回到沈宅,进了屋,沈如初才柔声开口:“我让厨房准备了鸡汤面,要让他们送过来吗。”
“不必。”广弘学回答冰冷,“你可以出去了。”
沈如初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房间。”
“外面空屋子多得是,你堂堂沈家大少爷没有资格再用一间?”
沈如初脸色白了白:“我同你是夫夫,我就这样出去,让别人怎么看?”
“说了让你别跟过来,是你自己非要来,自己选的自己忍着。”广弘学语气毫不留情。
广弘学继续道:“当年是你自己选择嫁给我,我说了我另有所爱,你若忍不下去,随时可和离。”
烛光摇晃,房间内暂时陷入寂静,无声对峙。
不知道多久过去,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平静。
广弘学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夫郎。
沈如初右手微微发抖,语气克制又平静:“你自己选的,明知道我才是你夫郎,还要在我面前说另有所爱,你活该。”
“自己选的自己忍着。”
说罢,沈如初转身出去。
*
九月十七。
裴乐起了个大早,忙着检查各项事宜。
按照习俗,汉子入赘有多种成亲模式。
有些就按照普遍嫁娶来,哥儿蒙盖头坐花轿,汉子迎亲挣面,有些则是反过来,让赘婿坐花轿,在房里等待。
裴家这回,裴乐自然不甘被关在房里蒙住头当礼品,他是要骑马出去接受祝福的。
程立便说他可以留在家里,他不在意这些。
于是,临近午时,裴乐让人牵来了系着红绸花的骏马。
他飞身上马,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另一名新郎身上:“程立。”
长身玉立的红衣少年看着他。
裴乐扬唇:“我没有让人准备花轿,所以,和我一起骑马出去吧。”
他旁边还有一匹红绸马,正是为程立准备的。
两人并排骑着大马,在一片欢笑声中,从崇林路出发,沿着设定好的路线,在欢畅的乐声不快不慢地行进。
“是两家人在成亲吗。”有不认识他们的路人甲问道,“这是要去接亲?怎么不带花轿。”
旁边路人乙道:“你傻啊,人家明显是一家的,一个汉子一个哥儿。”
路人甲揉了揉眼睛,伸长了脖子,这才发现其中一人手腕有红痣:“还真是个哥儿,长那么高,我还以为是个汉子。”
“你老眼昏花了,乐福有佳的大掌柜你都不认识。”
路人甲又擦了擦眼睛,等到两匹马离得近了,这才看出来:“还真是他,今儿我孙女跟我说裴小哥儿和解元成亲,我专门为了他们才出来看热闹的。”
专门看裴乐和程立才出来的人不少,两人没有在道路上铺红绸,围观百姓却并不比广沈两家联姻小。
“他们都是来看你的,解元公。”两匹马离得近,走路的速度不怕碰撞,裴乐微微歪着身子,低声笑道。
程立眸底也难掩笑意,同样压低声音:“为裴大掌柜来的人也不少,左边都是你的熟客。”
裴乐往左看去,的确看见了池玥等很多熟悉的主顾。
他对那些人挥了挥手,收回视线时,好像看见了什么,脑中有一道线划过。
裴乐再次扭头看去,果然在人群中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眸子。
这人是名年轻哥儿,同样骑着马,应是才赶路回来,鞋面和裤脚都有尘土,双手还戴着手套,面容一等一的好。
“庄凌。”裴乐认出好友。
庄凌朝他点点头,面带笑意,用口型说了“恭喜”二字。
知道庄凌安全,裴乐心中顿时踏实,视线回到前路,握住了旁边人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秋末的阳光温暖却不炽热,微风轻拂,恰是惬意。
绕过数条街,重新回到崇林路,二人下了马,阔步走到正堂。
傧相的主持下,三拜顺利礼成,最后“送入洞房”时却为了难。
该送谁进新房?
裴乐完全不忧心这一点,他和程立一起出了正堂,将牵巾交予柳瑶收起来,便迈步走进人群中。
程立自然不会将自己关进屋子里,也走进人群。
今日来的宾客极多:府学师生中,受邀的全都来了,还有裴家的亲朋好友,以及生意伙伴、才投靠到程立门下的商户。
裴家坐不下,好在他们提前算过,借用了隔壁邻居的院子,才能让所有人都有位置。
裴乐在前院找到了庄凌,庄凌换了一身衣裳,正在礼账先生处登记。
“庄凌哥。”裴乐走过去。
他仔细打量庄凌,一年半的时光在庄凌身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裴乐难以判断是因为太久没见面才觉得有变化,还是因为对方生了孩子。
应该生了孩子,裴乐心想。
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庄凌笑道:“我没事,我们此行去西鹤虽然收获不大,但好在人都平安无事。”
西鹤是邻国之一,裴乐在书中看到过描述,说是人擅歌舞,牛羊广布,水果甘甜。
但去西鹤只是幌子,庄凌是去外地生孩子了。
“人没事就好。”裴乐衷心说道。
第110章 洞房 裴乐借着月光,翻身想看床里面的……
随着太阳落山, 一整天的热闹终于结束。
新房中点着红烛,裴乐坐在床边,有些不想动弹。
他喝醉了。
作为新郎免不了敬酒, 中午一场晚上一场,尽管他提早拿水兑酒,可因为平常几乎不喝酒,酒量不济, 还是有些头晕。
“乐乐。”程立唤他,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拿着一杯水, “阿嫂送来的蜂蜜水。”
裴乐接过瓷杯,喝了半杯,程立将剩下半杯喝了。
裴乐看着面前的汉子,忽地笑出声。
“你真好看。”他说。
“哥哥最好看。”程立也有些醉了。
裴乐今日并未像新嫁郎一般绞面上浓妆, 只修了眉毛,用了一点胭脂。
胭脂是上午抹的,这会儿颜色掉光了,但因饮了酒,双颊酡红。
他的眼睛很亮, 鼻梁直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名俊俏的哥儿,遑论程立。
裴乐看程立也是如此。
他啄了一下程立的唇:“我们还没有喝交杯酒。”
古时交杯酒用葫芦,如今已简化,用的是两个小杯子, 里面装着桃子酒。
两人走到桌前,手臂交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将酒杯放回。
仪式好像都走完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乐又傻笑了一声,扑到程立身上:“我们是夫夫了。”
两人仍坐在桌前,他这一扑突然,险些将程立扑到地上,好在程立平素勤于锻炼,反应及时,不仅自己没有摔倒,还将夫郎牢牢揽住了。
裴乐与程立贴了贴脸,双手抱住程立的腰,下盘发力,突然将汉子抱起,几步走到床边。
新房内没有旁人,但被哥儿这般抱到床上,程立还是产生了一丝臊意。
“乐哥儿。”程立拿开哥儿的手,“该就寝了。”
裴乐是有些困了,闻言点头:“是该睡了。”
他说罢,倒在了床上,蹬掉鞋袜,拉过大红喜被盖上,将脚也缩进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
实则闭眼的一瞬间已无睡意,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呢。
程立盯着床上的哥儿看了几息,吹灭红烛,脱衣躺下去。
裴乐等了一小会儿,没有等到身边的热源有动静,遂睁开眼。
今日九月十七,月光透过窗纸,为屋内添了一层朦胧的光。
裴乐借着月光,翻身想看床里面的人,没想到正对上一双眼睛。
“你怎么没睡啊?”裴乐一时忘了呼吸。
“哥哥怎么装睡?”程立反问。
裴乐心脏怦怦直跳,道:“我到底是哥儿,不好意思主动,谁知道你也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只是以为你真的累了,或者不想在今日做。”程立说。
两人已经成亲,他并不急于一时。
裴乐睡在他身边,他随时可以触碰到对方,对他而言足够了。
“成亲的日子是我定的,若是不想在今日,又岂会定在今日。”裴乐心想,到底是要他来主动。
他正要动手,就被吻住了。
昨天阿嫂才给了他一本发黄的小册子,跟他细细说了该如何做,如何才能少受伤。
但其实在昨天之前,他已经接触到了几本册子。
是广思年给他的。
广思年毕竟是成过亲的人了,知道他的婚期后,就偷偷摸摸给了他一些书,还送了他一瓶药膏。
广思年的册子比周远昭给的要好得多,页页清晰,文字也更为详细,单单是看着文字就令人面红耳赤。
想到那些图画,裴乐浑身都热起来,摸出枕下的小瓷瓶,交给程立:“这个…比阿嫂给的好用。”
程立一顿:“你用过?”
“年哥儿给的,他以前就用这个。”
程立这才将盖子打开,抹了些在手上。
药膏清凉,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初抹上去不觉难受,但抹得多了,裴乐就觉出疼来。
想到册子上写的快意,裴乐忍了忍,没有喊出声。
实在忍不住了,他一口咬在汉子肩膀上。
……
两人都是新手,折腾却久,等到事毕,窗外寂静得一丝人声都听不见。
裴乐这会儿是真的不想动了,不是没有力气,而是很不适应。
他还有点疼。
程立知道他受疼辛苦,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主动道:“我去烧水。”
裴乐嗯了一声。
他有点困,打了个哈欠,心想眯一会儿,等程立回来自会将他叫醒,不想还没有睡着,程立就回来了。
“厨房有热水,够我们两个人用,可能是爹娘让人留的。”程立半蹲在床前,“我抱你去浴室?”
裴乐怕被人看见,摇头:“你把水端进来。”
程立便去端了一大盆热水,随后掀开被子,准备帮夫郎擦洗。
谁知裴乐紧紧捂着身上唯一一件衣裳,无论如何不让他帮忙。
方才坦诚相待过,可这会儿点燃了红烛,屋里亮堂着,裴乐不好意思。
“你去浴室洗,我自己在屋里洗。”裴乐说。
程立道:“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裴乐又来气了:“这会儿关心有什么用,方才让你停你都不停。”
程立低咳一声,难得心虚。
他也是少年人,也有克制不住的时候。
“我就看一眼,那个位置你不方便看。”心虚归心虚,该看的还是要看。
四目相对,裴乐仍是捂着衣裳,但腿稍微动了动。
程立仔细观察了伤处:“没有出血,应当无事。”
一抬头,发现裴乐正盯着他看。
裴乐睫毛颤了一下:“我总觉得合不上。”
“许是太久了,让你有了错觉。”
听见是“错觉”,裴乐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哥儿不及女子受欢迎,就是因为哥儿比女子要麻烦一些,更容易受伤。而且哥儿无法哺乳,小孩吃奶要花很多钱,若是没钱,就只能喝米汤,会体弱多病。
孩子是将来的事,当下裴乐且只顾自己。
他没有被弄伤,这就很好。
他赶程立出去,心情逐渐恢复。
虽然还是异样,还是有点疼,但这疼痛在他忍受范围内。
趁着盆里水还热着,他下床快速洗了澡,打开衣柜拿了一件干净的里衣穿上。
恰好程立也洗完回来了,他便安然坐着,叫对方换床单。
他们的新房就是裴乐原本住的房间。
右侧两间正房,裴乐住一间,另一间原本当库房,现如今收拾了出来,给他们两个做书房用。
程立原本左侧的那间房变成了库房。
裴叔良给他们打了大床和新衣柜,原本的床和衣柜都挪出去了。
程立打开新衣柜,从上层拿出床单。
床单换好,水端出去倒了,两人再次躺回床上。
新铺盖又软又暖,被子薄厚适宜,裴乐才躺好就有了睡意。
他在被子里捏了一下程立的手,得到对方回应后,他无声地弯了一下唇,很快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我真是死废物[捂脸笑哭]拖这么久,说什么都难以谢罪。
然后,只喜欢看感情线的小伙伴们,看到这里就可以停了,因为我实在写不出来了QAQ
我觉得他们感情已经十分完整(事实上我觉得前五十章已经很完整很甜了),很水到渠成,也很幸福了,以我的能力再写也写不出什么花样,只会写的很无聊。
所以后面基本都是剧情,还是我没有写过的剧情,嗯……就这样。
非常感谢大家的订阅和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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