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谢礼 才进巷子便发现院子门口有三辆装……
广瑞看了他一眼, 没有言语。
会客室只和他们隔了两间房,因此裴乐很快被带了过来。
见程立无事,裴乐才行了礼。
“方才本官问程立是否愿意做我的义子, 他拒绝了。”广瑞开门见山道,“裴乐,他不愿意,你可愿意认我为义父?”
此话一出, 三人皆是一惊。
裴乐回过神,回道:“大人, 我与他虽有婚约, 可您若想通过我从而收得他这个义子,恐怕打错算盘了。”
“哦?”
“因为我不愿认您为义父。”裴乐道,“您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认我做儿子,只是看重程立, 我绝不愿当你们的中间人。”
“你这哥儿倒是坦白直言。”广瑞笑了一声。
他从梨木桌后绕出去,走了两步,抚须道:“若我说,我是真心想收你做义子呢?”
“那我也不愿意。”裴乐又回绝。
广瑞问:“为何?”
“大人为何不收其他人做义子?”裴乐反问,眨了下眼睛, “是因为其他人都不好吗?”
广瑞一愣,旋即爽朗笑起来:“你果真是个灵慧的,难怪我儿独独喜欢你。”
话题忽然转到感情事上,裴乐和程立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知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害怕,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他的婚事全由他自己做主。”广瑞说着,话锋一转, “只是我们不强迫,不代表其他人同样守礼。”
“近日何家哥儿给你们带来了不少麻烦,依照程立的品貌,日后这种麻烦只会多不会少,你们若做我的义子,便能免除这些麻烦。”
裴乐道:“大人您说的不对,程立品貌出众才能引得其他哥儿看重,他若认您为义父,有了知府义子的身份加持,只会招来更多人,带来更多麻烦。”
广瑞道:“弘学乃是我的亲子,你可曾见他有许多麻烦?”
想到何合曾经给广弘学下药,裴乐点头:“他确有许多麻烦,大人事务繁忙,可能他不希望您忧心,才没有跟您说。”
广瑞看向亲子,后者颔首:“乐哥儿所言为实,孩儿确实遇见过一些麻烦。”
不知哪扇窗没有关严,风透过窗缝吹进来,一盏灯被吹灭,屋内瞬间暗了不少。
广瑞本还想说些什么,见这变故,又将话咽回肚里:“罢了,时辰不早了,今日你们先回去,三日后再给我答复。”
等到程立两人出去,广瑞才道:“你好似不愿我收义子。”
广弘学垂眼道:“只是不希望您收裴乐为义子。”
当今对义父义子身份颇为看重,一旦认了便是一辈子的事,也要求义子与亲子如同兄弟般相处。
他心悦裴乐,又岂会愿意裴乐变成自己的兄弟。
“裴乐不适合你。”广瑞道,“他太有主见了,这样的人做儿子我高兴,做儿夫郎不行。”
*
三人回到家已是亥时。
他们都要早起,往日这个时辰早已睡熟了。
今夜几人坐在堂屋内,却都没有睡意。
平心而论,认知府做义父,对他们来说算是高攀。可知府也不是傻子,不会白白扶持他们,若是受了好处,定要替人办事。
届时需要帮忙做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咱们这般焦虑也不是办法。”裴乐站起来说,“大家都早点休息吧,只当没有这回事,只是房子先不找了,等三天之后再说。”
裴乐年龄小,但他如今算是家里的主心骨,听他这般说,且明日生意还要继续,裴伯远和周夫郎便起身回屋了。
程立站起来,却并没有往外走,而是走到裴乐旁边:“乐哥儿,若是我真的认他为义父,你能接受吗。”
“能。”裴乐没有犹豫,“我虽不相信他,可我相信你的判断。”
程立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听闻裴乐的回答,又觉得不必说那么多。
裴乐能明白他。
“你太好了。”他抱住眼前人,声音低哑。
两人的影子交叠,几乎化作一人,裴乐不自觉张开嘴,舌尖碰到了对方的牙齿。
一瞬间仿佛点燃了烈火,无师自通地舌尖纠缠,直到呼吸不上来才停止。
两人彼此喘着粗气,裴乐枕着未婚夫的肩膀,一时间舍不得分开。
他感觉到程立有异样,自己也有,又是大半夜的,合该各自回房才对,可就是想再抱一会儿。
“别担心。”程立也抱着他,“我如今有些名声,他才当上知府根基不稳,不会对我们下狠手,至多你的生意会受影响。”
他们在府城的开销就指望着生意,如今裴向阳他们还搬了过来,若是生意没了,对他们家无疑是重大打击。
“届时……”程立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却坚定,“我会想办法赚钱,也一定会考上举人,考上进士,不会让你一直过苦日子。”
若是生意不能做了,又岂会轻易让程立赚到钱?
裴乐心如明镜,道:“我们还有地能产粮食,只要家里人没事,日子就不算很苦,再者,生意也是从无到有,没了生意,我也能想别的法子。”
“所以你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你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了。”
“若是不想读书了,我们就一起回家,在村里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哥儿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和,却让程立心中动容:“乐乐……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什么都不用说。”裴乐踮脚亲了一下少年的脸,“我们两个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只要心里明白就好了。”
*
因心里压着事,一整晚几人都没有睡好,次日铺子只开了半天,晌午裴乐便让伙计们回家了。
他们则回到玉河巷子。
才进巷子便发现院子门口有三辆装满货物的骡车以及一辆昂贵的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名穿着富贵的中年汉子,见着他们便满面笑容迎上前:“裴小哥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是同知府的管家,姓贾,裴小哥儿昨日救了我家少爷,老爷特命我备厚礼酬谢。本想着送去铺子里,可又怕打搅了你们的生意,所以才在此等待。”
“诸位久等了。”裴乐礼道,“若不嫌弃,请进来喝杯热茶吧。”
他们说话间,裴伯远已经开了大门,管事便招呼其余人往里赶车。
裴乐道:“贾管家,院落狭窄,骡车就不要进院了,以免出去麻烦。”
“裴小哥儿说的是。”贾管家看见里面确实小,便招呼手下将货品卸下来。
裴乐又忙阻止:“昨夜不过是恰巧遇见,救人乃本分,当不起这么重的谢礼。”
贾管家:“小哥儿,你救的是我家少爷,不是那村里普通哥儿,莫说这三车谢礼了,就是三十车也不算多。”
说罢,他继续让人往里搬,一边看着人搬,一边将具体东西及数量报出来。
其中有昂贵的丝绸缎面布匹、瓷器家具、头面饰品、茶叶鲜果,还有一个箱子里装着整整一千两银元宝。
晌午在家的人多,这一番响动引得邻居都出来看热闹,听着管家报的那一样样好物,尤其是一千两银子,不少人眼热不已。
货物进了院,板子见着一个个大箱子,便挣脱了哥哥的手,好奇想要去看。
柳瑶一直留意着自己孩子,眼疾手快将板子拉了回来,摇了摇头。
裴乐没有注意到板子这边的小事件,他接受着众人的艳羡的注目礼,心里却并没有高兴。
他不知何家是真心感谢,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三车物品很快全被放置在院中,裴向阳也将水烧开了,但贾管事却并未留下喝茶,作了个礼便带人离开。
邻居都还在看热闹,有平日里说过话的来恭维,裴乐客套几句,随后就关了院门。
这小院只有四间屋子,三间做寝房,一间堂屋。
堂屋不算阔大,寝房就更不必说了。但箱子都放在外面不是那么回事,尤其里面的东西不便宜,一家子人只能先将堂屋桌椅都贴墙放在一侧,然后将箱子往堂屋搬。
箱子按照轻重叠加放置,仍是占据了不小的面积。
“这些箱子先放在这里,谁都不要动,等到三天之后再说。”裴乐说道。
本就是他救了人才有这些谢礼,听他这般说,大家无有不听的。
“那我先去做饭,你们昨夜没休息好,先休息吧。”柳瑶道。
裴向阳也去帮忙,石头则带着弟弟在院子里玩。
周夫郎和裴伯远回屋休息,裴乐也回了房间。
昨夜没怎么睡觉,上午也在忙碌,该小睡一会儿的,裴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便起来练字。
程立已有廪生身份,他也长了见识,能写会算有力气,即使回到村里,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太差。
不会比他才遇见程立那会儿差。
他能接受回村,可若是就这样被逼了回去,如何甘心?
再者,如今广瑞根基不稳,过几年根基稳了还未调走,又想起他们该怎么办?
一边知道“多思无益”,一边又很焦虑。
裴乐放下笔,不久又拿起来,开始计算自己如今的财产。
他还要帮庄凌管理产业。
回村是下策,最好能继续留在府城。
第92章 恶人 竟全是恶人么?
何合的事有了结果。
原来他并非被拍花子掳走, 而是府中一名老奴在同知那里受了气,因此施计将何合掳走,想要报复同知。
“你可知他受了什么气?”广思年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道。
裴乐好奇:“什么气?”
他们此刻在广府,广思年的小院中。
昨夜计算清楚,今日裴乐便走小门来见广思年,广思年是广瑞之子, 兴许能给他提供破局方法。
但广思年还不知道“义子”的事,见他来了, 就兴冲冲和他说起最近关于同知家的八卦。
“何光, 也就是同知他强占了老奴的儿媳。”
裴乐心中一震,没想到还有这样万恶的事。
广思年细讲述道:“那个老奴是奴籍,在何家干活有四十多年了,受何光看重, 三十多岁娶媳妇,给儿子挣了个良籍,儿子也争气考上了秀才,儿媳据说很美貌贤惠,眼看前景无限光明, 结果何光那个老畜生看上他儿媳,强行占有,害得儿媳流产自杀,儿子一蹶不振,整日喝酒发疯, 他心里就存了怨气。”
广思年继续道:“不过我觉得老奴也不是好人,何光强占他儿媳,他要报仇该杀了何光才对, 对哥儿下手算什么本事。”
祥哥儿道:“听说儿媳死后,同知大人就将老奴调到偏院任职了,许是他没有找到机会。”
“那何合还挺倒霉的。”说到这里,广思年想到了自己父亲,“幸好我爹没有做过这种事,否则我也可能被人报复。”
祥哥儿道:“儿媳才是最可怜的,那老奴也惨,听说他被人找到时正要自杀,被拦了下来,送进地牢中生生扒了皮。”
裴乐蹙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还没呢,老奴的儿子跑了,官府正在追捕。”
裴乐道:“我是说同知,他强占民女,难道就这样算了?”
“我们只是听说他强占民女,实际并没有证据。”广思年顿了顿,“再者,官员强占民女民哥儿很常见。”
最后一句话广思年声音很小,落在裴乐耳中却极其清晰。
他袖内掌心收紧,却也毫无办法。
他也只是个民哥儿,若他能有法子,那老奴也不至于出险招了。
见他眸色异样,广思年又道:“虽然常见,但我家没有这样的情况,我爹只有两名妾室,而且他为官很清廉。在我小的时候,我爹在别处做县令,当时我们家并不富裕,我阿爹做的绣品都要被拿出去卖掉,家中一半支出依靠张姨娘的接济,后来母亲也开始做生意,日子才好过起来。”
他所说的“张姨娘”,是知府二儿子广汪生之母。
张姨娘是商户之女,嫁妆不菲。
裴乐眸色微动:“年哥儿,你怎会对何合的案子如此了解。”
他今日本是来寻求解决之道,可广思年这番话,像是在为广瑞当说客。
自然,广思年可能是无意的,是他多想了。
“我听爹说的,他说的肯定没有错。”广思年回道。
裴乐不禁又蹙眉:“既然没有证据,他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因为我是哥儿,如今又经常出门,他用这件事告诉我要凡事小心,以免落入贼手。”
广思年说着,渐渐察觉不对,眉毛皱了起来:“你问我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骗你?”
“没有。”裴乐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因为你以前和我说过,知府大人事务繁忙,鲜少亲自教导你。”
广思年道:“我爹是很少教我,可这次事态严重,他才叮嘱了我几句。”
“我毕竟是他的儿子。”
裴乐道:“是我糊涂了,我今日来…是有铺子上的事想请教你。”
“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找我。”广思年喝了几口茶,压下心中负面情绪,“说吧,具体什么事。”
裴乐随便问了两件关于开新铺子的问题,待广思年解答后,他便道谢离开。
“义子”一事他没有提,广思年俨然崇敬父亲,他想,他从广思年这里是得不到解决办法的。
小院的门关上,广思年忽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才倒满的茶水震出到他手上,祥哥儿连忙捉住他的右手,确认没有烫伤后,才用帕子仔细擦净水迹。
广思年道:“我是不是注定没有朋友。”
“少爷多虑了,乐哥儿今日似是心中有事搅扰,才一时失言。”祥哥儿明白他在想什么。
广思年:“他心里有事却不告诉我,随便搪塞我,显然没有将我当做朋友,若我没有做官的爹,他恐怕话都不愿意同我说一句。”
“依我看来,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少爷你有做大官的爹,乐哥儿和你说话时才会多思多虑。”
“你也是吗。”广思年突然看向祥哥儿,“你的每一句话,也是思虑过后才和我说的吗。”
祥哥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是卖身奴,进府便是为了伺候少爷,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这话比承认是为了讨好更让人恼火,广思年抽出手,有满心的委屈愤懑,却无从发泄,只能甩袖离去。
*
转眼已是第三天。
卯时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房屋、行人仿佛都被笼罩在了雾中。
裴乐坐在车厢里,听着头顶传来的落雨声,不禁觉得车内沉闷。
就像这两日他的心境。
这几日他们家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意外,铺子的生意也很好,但因为事情悬而未决,头顶仿佛悬着把刀似的,让人时时难安。
好在今日就能有结果了。
裴乐才这样想完,雨势就突然转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行人都加快了步伐,驴车的速度则慢了下来。
裴乐看见一对开店的老夫妻,两人一人拿着一头的杆子,将油布撑起来,杆子往地里插。
本是很平凡的景象,老妇那头的巷子里却突然冲出一个男人,将老妇撞倒在地,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急跑。
老头惊呼一声,忙扔了杆子查看妻子情况。
那巷子里又冲出数名官兵,天色只蒙蒙亮,急奔中许是看不清路,将那老头也撞倒在地。
见状,裴乐嗓子眼一紧,正欲下车,就看见那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门前是泥地,雨又将泥土润湿了,因此两人看上去并没有摔伤。
裴乐掌心还是收紧了。
那男人明显犯了事,即将被捕的恶人就不说什么了。可那些官兵,他数着至少有八个人,撞倒了百姓,竟无一人留下查看。
竟全是恶人么?
雨声嘈杂,他侧头看向身边人,程立神情微动,不知是否与他想法一样。
裴乐凑近与其说话:“昨夜你睡的怎么样?”
“一般。”程立自然握住哥儿的手。
裴乐道:“我后半夜才睡着,不过心里倒是想明白了,他是知府,我们不能与他对着干,但若是能不认义父,还是不认的好。”
广瑞此人城府太深,他们两人年纪尚轻,家里长辈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人,若是与广瑞扯上关系,短时间内他们必然斗不过对方。
“我与你的想法一样。”程立道,“蛰伏待机。”
—
巳时雨停,午时路面仍泥泞不堪。
广府派了马车来接,府内则铺着青石板路,因此直至见到广瑞,两人鞋底都未曾沾污泥。
见面的地方是广瑞的书房。
书房面积一般,十分洁净,装饰简朴,广瑞着素色常服,正在桌后看书。
见他们两人进来,广瑞便挥手让下人都出去。
等二人见了礼,他放下手中书卷,开门见山道:“你二人不愿认我为义父,我不强求。”
“今日让你们过来,是有公事需要你们帮忙。”
闻言,裴乐心里一凝。
程立拱手道:“我与乐哥儿身为正涛府内子民,自当为官府做事,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广瑞便示意二人近前,待到三人间只隔着桌子,他才看向哥儿:“裴乐,你可相信本官?”
“大人乃一府父母官,裴乐自然信任。”裴乐立即表态。
“很好,”广瑞神色欣慰,面容和善,“从你提议诬告同罪起,本官便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哥儿。”
“大人谬赞。”裴乐表面这般说着,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喜悦。
说他不是普通哥儿,可见要做的不是普通事。
果然,广瑞道出事件:“同知一直想将他膝下哥儿嫁与程立,但你与程立早有婚约,退婚不利于声誉,故此,他雇了一名杀手。”
程立神色一凝:“大人……”
广瑞打断程立:“你们先不用表态,听我说完。”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虽是知府,官职高于何光,可何光的势力却远比我深厚,朝中更有庇护,因此尽管我知道他作恶多端,却奈何不了他。”
“本地百姓饱受压迫,今晨何光当着我的面欲打死一对老夫妻。”广瑞眼底闪过一抹痛楚,“我好不容易拦下来,却做不了更多,心中实在难安。”
裴乐想起早起去铺子的路上,见过的那对老夫妻。
广瑞继续道:“前几日我接到消息,近日将有钦差来访,若你二人愿意相助,这会是一个除掉何光的好机会。”
裴乐明白了,是要以他为饵,诱何光动手,叫钦差看见,从而处置何光。
裴乐道:“大人,我不怕危险,可您如何能保证那杀手会供出何光。”
“再者,既然何光势力庞大,他为何一定要与您结亲。”
“我自有办法叫杀手供出主使,且皆是不止你们,那老夫妻也会成为证人。”广瑞道,“至于他为何与我结亲,自然是因为我朝中也有人庇护。”
“若无人庇护,我又如何能当上知府?只不过庇护我那人与庇护他的人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我不便对他出手。”
“身在官场没有清白之人,若你二人想独善其身,只管出门去,我绝不追究你们。”
第93章 危险 裴乐与广思年约好了爬山,去一处……
最终, 裴乐还是答应了下来。
程立要去府学,裴乐则在广府留了一下午,做出与广家亲近的表象, 黄昏才带着两个大箱子回家。
回到家不免被问起结果,裴乐按照商量好的,说他们与知府细聊了一番,打算认下义父。但此事暂时不能宣扬, 知府会选日子正式说明此事。
“这两个箱子里,一箱是布匹, 另一箱是吃用, 是知府送我们的。”裴乐说着,将箱子打开。
布匹有鲜亮的,也有素色,裴乐让大家自己挑选。吃用有茶叶、细盐、糖等, 还有鲜果。
鲜果不耐放,裴乐拿了一小半让石头去洗干净,剩下的则留到明日再吃。
他表现得高兴,又带回了东西,家里人自然也高兴。
唯独程立神色平平。
裴乐悄悄在桌子握住对方的手, 捏了捏手指,程立却将手抽出。
裴乐知道程立在生气,因为此番计划,他很可能受伤甚至丧命。
若程立执意要执行这般计划,他也不会高兴。
当着家里人的面, 裴乐不好哄人,只能装作没有发现。
待吃完果子,裴向阳等人走后, 他才悄悄进了程立的屋子。
“不要生气了。”他贴着程立在床边坐下,“我既然早知道有人对我不利,一定会做好防备,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程立道:“广瑞不会让你不出事。”
想要扳倒同知,“重伤身亡”显然比“有惊无险”更容易达到目的。
裴乐道:“可我也不是傻子,不会完全遂他的意。”
“可你一己之力如何对抗?”程立说,“如果他想要杀了你呢。”
裴乐道:“今日谈论时,你也在一旁,若我真的丧命,你难道不会为我鸣不公吗。”
“钦差在旁,若你发声,岂不是毁了他的计划,所以他不会要我的性命。”
裴乐继续说:“我不是相信广瑞,而是相信你。”
一席话叫程立心绪波动,对未婚夫郎又爱又气。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若出了意外呢?”
“你也该相信我,我天生神力,又年轻灵活,不容易出事的。”
说话间,裴乐跨坐在了未婚夫腿上,抱住对方的脖颈,语气变得软和:“而且我还没有和你成亲,还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生意也越来越好了,我哪里舍得让自己出意外。”
他贴了贴汉子的脸,感受着对方变动的呼吸,心想自己做对了,这一下就把人哄好了。
但程立并不是被哄好了,而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裴乐的想法。
他将裴乐推开:“你可知广瑞背后是什么人。”
裴乐摇头:“不知。”
“他是太子的人,同知是六皇子的人。”虽不一定有用,程立还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告知哥儿,“太子乃先皇后所生,六皇子则是现皇后之子,两人正值盛年,如今皇帝垂垂老矣,他们二人是最可能继位之人。”
太子有储君身份,名正言顺,可六皇子有皇后撑腰,世家扶持,势力更大。
“皇帝今年封了一名道士做国师,那道士会炼丹,皇帝吃后状态好了很多,调动了许多官职,还派遣钦差各地巡查,似乎要整顿风纪。”程立顿了顿,“可也有人说,这是回光返照。”
裴乐明白道:“可能是回光返照,所以太子和六皇子的斗争更激烈了,知府利用我们除掉同知,就是想换上太子的人。”
“正是如此,同知想与他结亲,也是想替六皇子拉拢他。”
背后竟是这样一番缘故,裴乐都记在心里,又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大多是听同窗说的。”程立道,“我这些日子广交朋友,为的便是探听各类信息,如此也有利于科举。”
不仅是做官,乡试写文章,也能用到这些信息,便于揣摩圣意。
“科举真不容易。”裴乐略有感叹,小声道,“若是真要有新帝登基,我希望在明年乡试前。”
程立道:“我不一定会考中。”
“肯定能中的,你这么厉害。”裴乐很相信对方,“不过若是不中也无碍,如今已经很好了。”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提醒着时辰,裴乐起身:“我回屋了。”
他又弯腰摸到对方的脸,亲了一下才心情很好地转身离开。
*
裴乐与广思年约好了爬山,去一处很有名的庙宇拜神。
是知府给的庙宇地址。
“今天好大的日头,应该昨天来爬山的。”还不到半山腰,广思年已经累得不行了,额上全是热汗。
祥哥儿将水囊和干净帕子递给他:“少爷,要不您坐车吧,下山时再自己走。”
今日是四人爬山,除了祥哥儿外,还有一名壮年家仆管着两匹马拉的马车。
裴乐见祥哥儿和家仆同样走一路,脸不红气不喘,估摸着是书中所写的“练家子”。
程立告诉他,那些高门大户都会养一群练家子,其中女子哥儿都有,用于贴身保护小姐少爷。
这样也挺好,只要他不与广思年太近,有这两人保护,广思年应当无碍。
另外三个人如闲庭信步一般,自己却气喘吁吁,广思年心中有些不服,不过往前一看,路还有那般长,他便妥协了:“我们都坐车吧,这样可以在山上多玩一会儿,或者早些下山。”
“好。”
马车比人力快得多,巳时过半,四人已抵达庙宇,家仆看着马车,三人进庙拜佛。
虽不是节假日,可寺庙内人数却不少,三人跟随人群捐香拜佛后,从僧弥手中拿到平安符,得了几句祝福。
“先在庙里逛逛吧,这里还挺大的,建筑也豪华。”出了大雄宝殿后,广思年说,“藏经阁、天王殿、千佛殿都很不错,天王殿还有金像。”
裴乐料想杀手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便点头同意。
广思年所说的金像,裴乐原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靠近看过,才发现至少表面是真金,内里无从得知。
他不由暗叹寺庙的富贵。
庙内全看过一遍后,出了山门,裴乐便捂住肚子,假装肚子疼,要与他们分开。
“庙内有茅厕,你找小沙弥问问路。”广思年提醒他。
裴乐点头,折返回寺。
他找和尚问路,随后按照和尚所说的路线走,心中保持警惕。
广瑞与他说过,让他受伤后将杀手引至藏经阁。若引不过去也无碍,广瑞会派人抓住那杀手。
也就是说其实有人跟着他?
裴乐看了看四周,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心想,他方才与广思年去藏经阁,也没有看见“贵人”,钦差真的在吗?
若是时辰不对,难道他要绕着藏经阁跑好几圈不成?
若是藏经阁之前,他就被人拦住了呢?
许多疑问缠绕在一起,裴乐忽然觉得脑袋有点痛……
不对……不对!
裴乐下意识扔掉手里的平安符,使劲儿掐了一把手心,可收效不大,脑袋还是昏昏沉沉。
他当机立断,抽出袖内匕首,往左臂划了一道。
鲜红血液流出来的同时,疼痛刺激着大脑,让他不再有困意。
他转身往回跑,却被两名和尚挡住去路……
—
久不见裴乐回来,广思年便让祥哥儿去找找。
祥哥儿不愿离开,怕有危险:“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亦或者不认路,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都多久了,若是迷路更应该去找。”广思年道,“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的,我又不是傻子。”
“你若不放心,我就在这饮子摊上不走,保管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广思年保证。
他指的饮子摊就在不远处,摊位上男女老少都有,看上去十分安全。祥哥儿这才点头,放心往寺内走。
广思年则去了饮子摊。
他平素不怎么锻炼,此时很累了,点了一筒爱喝的,确实不打算去别处。
但他才喝了两口,就有两名衣着不错的汉子走过来,其中一个很是突兀地扇了他一巴掌,紧接着破口大骂他是娼夫,竟扔下家里孩子不管,跟着奸夫出来玩。
广思年被一巴掌打得脑袋嗡嗡作响,闻声正要恼怒反驳,那汉子蒲扇似的手掌又打过来,继而拉着他就往外拖。
“救命!”广思年惊恐地叫喊,可他才喊了两个字,就被汉子捂住嘴。
汉子对周围人道:“见笑了,家里夫郎不老实跟人鬼混,我带他回去料理。”
另一个汉子道:“哥,快走吧,这种丑事你跟别人说什么,丢死人了。”
一名年轻的妇人道:“他真是你夫郎吗,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看他方才是与哥儿同行的。”
“就算他今儿没跟奸夫出来,那也是个娼夫。”弟弟道,“孩子在家里嗷嗷哭,他一个当阿爹的,凭什么出来玩。”
两人说着,继续拖着广思年走,广思年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娇养多年的哥儿,如何抗得过年轻汉子的力气。
“喂,你总得证明一下你们的关系吧。”一名年轻哥儿站起来,“你说他是你夫郎就把人带走,若我说你是我的奴才,我是不是能当场打杀了你?”
第94章 郡爷 “年哥儿?你怎会与郡爷同行,你……
这年轻哥儿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龄, 面容俊秀,身量偏高,衣着似乎平平无奇, 可气势和话语间的凌厉一看就不是小门户能培养出来的。
哥哥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瞪了哥儿一眼:“我教训自己夫郎,劝你别多管闲事。”
说罢又拖着人走,年轻哥儿疾行数步拦在他们面前:“若你不能证明他是你夫郎, 我不能让你带他走,即便他是你夫郎, 你也得拿出他偷人的证据, 否则凭什么这般对他!”
有人出头,又见广思年挣扎得那般可怜,周遭便有人帮腔,说不能这么把人带走。
兄弟俩被围住, 弟弟一咬牙:“算了哥,这里女人哥儿多,都是一伙的,我们先回家,就不信这个娼夫他不回去。”
说罢松开广思年就想跑, 却被数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哥儿、汉子围住。
“抓住他们。”年轻哥儿出声。
两人几乎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捆了手脚,蒙住嘴。
“主子?”为首哥儿请示。
“先绑着,等会儿带他们去知府衙门。”年轻哥儿说罢,看向才站起来的广思年, 语气缓和了些,“你没事吧。”
广思年摇头:“没事,谢谢你。”
他两边脸都肿了, 火辣辣的疼,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抬脚狠狠踹了那两名骗子几脚。
随后他才忍着痛道:“我爹是知府,今日恩公救我性命,待到回家后,必会全力报答。”
听闻他竟是知府家的哥儿,年轻哥儿眼里闪过一抹讶异,那两名汉子则吓得抖如筛糠。
他们以为就是普通的有钱哥儿,谁曾想竟惹上了知府。
围观之人有些纳罕,有些则在庆幸。
幸好没让知府家的哥儿被歹人带走,否则知府一怒,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受牵连。
*
裴乐身上添了两道伤,但暂无生命危险。
他与那两名武和尚搏斗,因手臂有伤又中了毒,匕首也比和尚手中的木棍短,招架十分艰难。
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寺庙里,心里也后悔答应替广瑞办事了。
但他终究运气不错,打斗声引来了两名武艺高强的汉子,汉子同他制住和尚,将和尚捆绑了,把他一起带到寺庙外。
途中正好遇见来找他的祥哥儿,此刻祥哥儿正为他处理伤口,那两名汉子正好是年轻哥儿的仆从,众人准备下山。
裴乐悄悄瞥了年轻哥儿几眼,不确定对方是否为钦差。
他们启境国女子哥儿也有做官的,只是不能走科举渠道,也极难担任要职。
能做钦差的官职都不小,这位哥儿又这般年轻,就更不可能了。
不过他仆从这么多这么厉害,想必也是个大人物,且与钦差有关联。
边丰羽盯着裴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在上了马车后问道:“你师从何人?”
裴乐愣了一下:“我没有师傅。”
“你的武功是自学的?”边丰羽意外。
裴乐道:“我没有学过武功,不过我天生力大,而且是村户出身,常常干农活,小时候打过架。”
边丰羽没有干过农活,甚至没有见过旁人做农活,闻言又惊讶又感叹:“武术起源于生产劳动,师傅诚不骗我。”
知道他是贵人,一路上裴乐没有主动出声,边丰羽则询问了姓名年龄和做什么的等等。
因为有裴乐这个伤员,马车走得慢,有人先行骑马报信,因此临近府衙时,裴乐便听见了十分明显的车马动静。
他通过边丰羽掀开的车帘看过去,只见知府广瑞领着一众大小官员,下马急匆匆往这边走,可谓声势浩大。
待距离只有三丈远时,官员忽然定住,继而掀袍跪下,伏首在地。
“微臣广瑞,携正涛府内众官员,恭迎和仁郡爷,郡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十名官员高呼千岁,声浪使得裴乐心里一震,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哥儿。
本朝皇子为王爷,皇女为公主,皇哥儿为郡爷。封号排名为仁、义、礼、智、信,仁为一品,义为二品,礼为三品……若无封号,则视同为“信”,享五品官员待遇。
这些,裴乐从书上得知,也听程立讲过。
他同样知道,如今皇帝膝下只有一位仁郡爷,那便是十皇哥儿边丰羽。
据说边丰羽出生当时,我朝大破北蛮、收复失地的消息正好传进皇宫,皇帝大喜,当场封边丰羽为义郡爷,十二岁时加封为仁郡爷。
若此人是仁郡爷,那么毫无疑问,边丰羽便是此次的钦差大臣。
“郡爷……”裴乐眼底闪过一抹慌乱,作势要在车厢里跪下,边丰羽果然拦住他。
“不知者无罪,再者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边丰羽说罢,正襟下车,快步走到广瑞面前,伸手扶他起来,语调稳重:“诸位大人快快请起,本郡奉皇命前来,是为协同诸位肃清官纪,以后便是同僚,大人们不必紧张。”
他这般说,一众官员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色惶恐、心思不定。
广瑞脸上也露出些惶恐,未敢直视皇哥儿:“早听闻陛下派遣钦差巡查各地,臣等日夜期盼钦差前来,如今看见和仁郡爷,心里总算安定了。”
“微臣素闻和仁郡爷人才出众,能力不输给皇子们,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好,今日方知闻名不如见面,和仁郡爷的风采,简直令天下人折服。”同知何光语气似很由衷。
闻言,边丰羽嗤笑了声:“你们俩做官不见得如何,嘴皮子倒是很溜。”
此话一出,两人一脸惊恐又要跪下,被边丰羽制止:“跪来跪去有什么用,不如早些处理案子。”
他抬手,身后的褐衣哥儿会意,转身掀开广思年马车的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广思年这才敢下车,喊了一声爹。
广瑞仿佛这时才认出自家马车,看向广思年,语气惊疑:“年哥儿?你怎会与郡爷同行,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我上山祈福,不想遇见了歹人,幸好有郡爷救我性命。”广思年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广瑞连忙向边丰羽道谢,又请罪说自己失职,才导致辖区有恶人作祟。
“先查清究竟再说吧,若真是你失职本郡饶不了你,若并非你失职,本郡亦会禀明父皇。”
这些人一番官腔耗费时间,以至于裴乐真正被郎中诊治,已是两刻钟后。
“小哥儿体质极好,伤势看着严重,实则只是失血过多,多处淤血青肿,卧床静养三天,坚持服药,很快便能完好。”老郎中验看过他全身的伤势,又把过脉后,说道。
——这名郎中是哥儿,故此看他的身体并无不妥。
闻言,裴乐心中松了口气。
他路上一直担心若留下后遗症该怎么办,如今知道不会,彻底放心了。
虽说很疼很疼,可想跟着办大事,哪有不付出的。
老郎中又看了广思年的伤势,广思年自然伤得更轻,亦不会留下后遗症。
既然均无大碍,边丰羽便让他们好好休息,自己则准备去看知府审案。
“郡爷。”裴乐大着胆子问道,“我可否旁听?”
边丰羽:“你是当事人,按律可以旁听,但郎中让你卧床静养,你确定要去公堂上?”
裴乐点头。
广思年也说想旁听。
见状,边丰羽便让人将软榻搬到后堂,准许两人在后面听审案过程。
—
堂下跪着四人,伤了裴乐的两名和尚,以及伤了广思年的两名布衣汉子。
堂上三人,广瑞居主位,左侧边丰羽,右侧何光。
和尚率先招认,说收了地痞贿赂,这才联通发符的僧人,对裴乐下手。
两名汉子一经询问便抖如筛糠,磕头认罪,说是有一名壮汉找到他们,要他们绑架自家少爷威胁老爷拿钱赎人,事成后四六分。他们才以为广思年是商户哥儿,才敢动手的。
“若早知是您家的哥儿,借我们兄弟俩一千一万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对他下手啊……”弟弟声音已带着哭腔。
“大胆!”广瑞厉声喝道,“你强抢哥儿,严重违反我朝律例,与那哥儿身份有何干系!”
又审问:“你们说有人撺掇,撺掇你们的长什么样,有何体貌特征?”
“他跟我差不多高……”两人描述了一番。
广瑞看向站在堂下的祥哥儿:“他所说之人,你可有印象?”
祥哥儿点头,原来今天跟随护送他们的家仆张泰,就正好符合。
广瑞便让人立即带张泰上堂。
张泰供认不讳,说的确是他撺掇,但他是受同知何光指使。
从审案开始,何光就有些神情不妙,此刻更是跳了起来,瞪眼:“我何时指使你了,你休得污蔑!”
“奴才明白干出此等事,已是活不了了,只求知府大人饶我家人一命。”张泰道,“我有何大人与我来往的证据,就在我躺的那张床上,在褥子中缝着。”
他说的如此清晰,广瑞立即派人去查,何光攥紧了拳头,蓦地看向广瑞。
“广瑞,你算计我!”
广瑞大惊:“何大人,证据还未拿过来,你如何就自己认罪了?”
第95章 本心 裴乐道:“若你变了,我就将你赶……
隔着一堵墙, 广思年掌心微收,视线凝在虚空。
裴乐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继续听着公堂上的情况。
但公堂却安静了下来,估摸着是因为边丰羽在场,何光不敢吵闹。
不多时,衙役们带着证据回来了。
“银票三千两, 亲笔书信一封,信物一样。”广瑞将证据双手递交给边丰羽。
边丰羽不认识何光的字迹, 随意翻看一番:“何大人, 你怎么说?”
“回郡爷,此物证系伪造,微臣从未与此人有过牵连。”何光辩解道,“再者, 微臣对一名柔弱哥儿下手有什么用。”
边丰羽道:“或许你与广大人有仇?你担任同知多年,知府空缺时,朝廷却并未提拔你,而是破格提升一名县令来当你的上司,你心里难道没有不满?”
“广大人状元出身, 只是时运不济才龙困浅滩,微臣自知不如,怎会不满。”
“难说。”边丰羽将证物还给知府,“既然何大人承认这是自己的信物与字迹,依律该收监, 但何大人为朝廷办事多年,劳苦功高,且事实尚未查明, 我看何大人先放下手头事务,在家静候消息吧。”
“郡爷!”何光不服这判决,“仅凭一封信一把扇子,你凭什么革我乌纱!”
闻言,边丰羽抬眼,继而冷笑一声:“就凭本郡是父皇亲封的二品巡查钦差,就凭本郡手中有印玺,你若不服,大可写信上京状告。”
边丰羽声音不大,却让何光不敢再反驳,脸色阴一阵阳一阵,半晌后跪下“谢恩”。
何光被请了下去,连广瑞自己都未曾想到会如此顺利。
公堂之后裴乐更是觉得意外,才到府衙不足一个时辰,就将二把手同知软禁在家,钦差都是如此效率吗?
注意力再次回到公堂上,两名汉子不止是强抢广思年未遂,他们此前还偷过其他哥儿幼童,是专业人贩子,作恶多端,被判秋后处斩。
家仆张泰则流放千里。
剩下的两名和尚,他们说买通自己的是名黑瘦老头,道上外号“钓鱼叟”,知名中介。
他们不知幕后想要谋害裴乐的究竟是谁,就连钓鱼叟在何处,他们也说不出来,不知该如何联系。
于是,两人暂被收监,择日再审。
*
退堂后,裴乐被人送回家。
到家是申时,大人都在铺子里,只有石头和板子两个小孩在家。
见他被人抬着进门,露出来的衣袖很破烂,等外人走后,板子就握着他的手哭了。
“小阿爷,你这是怎么了。”石头眼中也有泪,但强忍着没有哭。
“只是不小心受了一点伤,遇见了两个不好的和尚,但和尚已经被官差抓起来了。”裴乐继续道,“已经看过郎中,郎中说我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石头点点头,骂了坏和尚几句,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几眼,似乎怕把他看疼了,问他伤在哪里,又问他想不想吃东西喝水。
裴乐只给他们看了手臂上的包扎痕迹,道:“给我倒杯水,茶壶放在床头,再烧点热水我洗脚。”
石头跑去做事,板子还站在床边,擦了擦眼泪,稚声道:“小阿爷,我陪着你。”
他若是生病了就有人陪,小阿爷受伤了,自然也需要人陪。
裴乐有些感动:“好,你要上床吗?”
板子摇了摇头:“我不上去,碰到你会疼。”
石头先将中午才烧开的温热的水拿来,倒了茶,而后去烧水。
他用小炉子点火烧水很熟练,很快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让裴乐试试温度。
裴乐坐起来,用足尖试了试,热而不烫:“温度正好。”
他又道:“你们去玩吧,我若需要什么会再叫你们。”
石头道:“我等你洗完脚把水倒了再走。”
裴乐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觉得侄孙越发懂事了。
如今他的任务完成,以后官衙的事与他无干,也是该给石头找个好私塾,给家里租个大院子了。
—
晚上家里人都回来,自是又心疼了一番。恰好次日是休沐日,程立便主动说留在家里照顾他。
“如此甚好。”周夫郎道,“我先去烧壶水,帮乐哥儿擦擦身子,去除秽气。”
秽气不秽气的,裴乐不知道,但他今日确实出了一身汗,是该洗个澡。
不过他都十六了,不好意思让别人给他擦身体:“阿嫂,家里有浴桶,我能自己洗。”
浴桶是冬天前买的,买时想着泡澡舒服,实际上泡澡确实舒服,可一遍遍烧水拎水倒水,最后还要洗浴桶却麻烦得很,以至于买回来没用几次。
“好,我多烧些水。”
柳瑶便说自己去做饭,裴向阳则去打水。
裴伯远领着两个小孩出去,卧房中便只剩下了程立和裴乐。
不等程立开口,裴乐就拽住未婚夫的手腕,软声呼道:“我好疼啊。”
哥儿神色可怜,程立静默几息,咽下冷词,坐到床边:“伤处疼?”
裴乐点头,继续可怜道:“浑身都疼,方才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才强忍着,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
“可以让我担心?”
“你不一样嘛,我不想瞒着你。”裴乐观察着对方神色,让对方坐得更近些,将今日发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他又说了自己的推测:“年哥儿的事,多半是知府手笔,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利用。”
裴乐忿忿说完,忽然看向程立:“你以后若当了官,可会为权势而异变?”
汉子得子容易,尤其有权有势的汉子,只要自己那方面没病,抛却道义,想要多少孩子便能有多少,故此通常不像女人哥儿那般珍惜孩子。
裴乐相信现在的程立不会那般对待亲子,可人心易变,以后的事他心里没有底。
“我想我不会,但我无法保证。”程立同样才十六岁,看不见未来几十年的事。
裴乐道:“若你变了,我就将你赶出家门,也不叫孩子认你。”
“好。”程立闻言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莫名的几分高兴,“为了不被夫郎赶出家门,我一定恪守本心。”
“我也会恪守本心。”裴乐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
天气晴朗,阳光从窗棂照入,落在纸面上,将每个字都显示得清晰。
裴乐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视线移到了不远处正在作画的未婚夫脸上。
十几岁的少年身量高挑,容貌俊美,站在窗前就好似一幅画。
裴乐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程立偏头看他,他才弯了下唇:“你画的是我吗。”
画纸平铺在桌上,纸面上俨然是一名坐在床上看书的少年,只是面部还未勾勒。
“是我夫郎。”程立回道。
裴乐脸热了一下,唇角却扬得更高了。
他喝了半杯茶,继续看程立作画。
看着看着,却笑不出来了。
“你画的不像我。”身体还像样,可五官一添上去,就变得木然了。
裴乐觉得不好看。
程立道:“是你,是我画得不好。”
作画废纸废墨,需要长久练习,程立作画不多,确实没有高超的技艺。
裴乐也想到这一层:“那你有空了就多多练习,等画得好了再给我画。”
“好。”
“程立。”
“嗯。”
“我想如厕。”裴乐难得尴尬,“我腿好疼,走不了路。”
闻言,程立放下细笔:“我帮你把恭桶拿进来,还是抱你去茅厕?”
“抱我过去吧。”恭桶拿进来,程立还要拿出去,房间还会留下味道,不好。
程立便走到床前,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裴乐下意识将手臂挂在汉子脖颈上,道:“我挺重的,你要是抱不动了就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程立看他一眼,没有吭声,只稳稳当当将他抱至茅房,让他依靠在身上,伸手替他解裤子。
“诶!”裴乐蓦地站直了,一把捂住,“你出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和程立虽会亲亲抱抱,可…这等私密部位,还未彼此接触过,而且这会儿他要如厕,就更不好意思被看着了。
“你腿不疼了?”程立看向他的腿。
“疼啊,所以你快些出去,我早点解决就不用疼了。”裴乐蹙眉,又急又委屈。
他是哥儿,打小就被教导哪些位置绝不能露出来给别人看,更不能被别人碰,尤其汉子。
哪怕是未婚夫也不能例外。
哥儿坚决不同意,程立只得出去,等裴乐喊他了,再进去将人抱回屋。
同样是一路稳稳当当。
回到床上,方才的尴尬很快就散去了,裴乐又指挥:“我要洗手,给我打些水来。”
等洗过手,裴乐让程立给他换一本书。
“这本看过了。”裴乐拿到手后道,“换一本别的。”
程立便去给他换,结果拿了一本又是看过的。
书籍昂贵,家里的书本就有限,裴乐几乎都看过了,程立索性将书箱搬来,一本一本地问他。
结果这一箱裴乐全都看过,还是选了程立最开始拿给他的那一本。
“我是不是太麻烦了。”裴乐拉住汉子的手问。
“不麻烦。”
“你脾气真好。”裴乐无意识揉捏着对方的手指,心情愉悦,好似身上的疼痛也去了些,“我能有你这样的未婚夫,真的是三生有幸。”
程立看着哥儿,忽然俯身,在唇上落下一吻。
随即他打算将书箱搬回原位,却被哥儿拉住,主动吻了上来。
第一个吻像是火星,第二个吻直奔燎原。
*
到第三天,裴乐就能自己下床行走了,虽然还是会有些疼,但他完全能够忍受,郎中也说走路不会加重伤势,他便不再需要旁人照顾。
不过石头和板子仍留在小院里,帮他熬药,有客人来时端茶倒水,他无聊时也可以和两个小孩子说说话,玩耍一下。
他听说了一些消息,据说无忧寺——也就是他受伤的寺庙关门谢客,且方丈被抓了,原因未明。
官府遣人来看他,慰问过后,给了他十两银子,是从那两名和尚的赃物中拿的,算是对他受伤的补偿。
——医药费自然也由那两名和尚承担。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野山参,二两燕窝,一斤阿胶,药酒两罐,茶叶一斤,白糖、精盐各两斤。
官差说,这些是和仁郡爷给的赏赐。
等官差走后,裴乐就和两个小孩将东西都拆了看。
何府给的那些物品等何光倒台,他大概得还回去,一样也受用不了,可这些却全都是他的,郡爷赏赐,谁也拿不走。
“小阿爷,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很贵啊。”石头睁大眼睛看着,想找出这些物品与凡物的不同之处来。
裴乐点头:“都不是一般的贵,你们小心些别碰坏了。”
板子动作放轻了些,指着一个野山参:“小阿爷,这个萝卜为什么须须这么多。”
“因为它不是萝卜,是用来治病的,不能做菜。”
一听不能做菜,板子顿时失了兴趣,转而眼巴巴盯着白糖。
他们家通常吃便宜的饴糖和蔗糖,板子还没有见过白糖,知道糖好吃,瞧见好看的糖自然更馋。
裴乐给他们每人分了一点糖尝味,自己也尝了一点,剩下的全部装好,留着做菜做糕点用。
等开了新铺子,就可以做些白糖精盐的糕点,正好有由头提高售价。
裴乐“黑心”地想着,将十两银子放在柜上,又拿出钱袋,给了石头半吊钱。
“这几日辛苦你了,这些钱拿去给自己买些喜欢的。”
“都给我吗?”石头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零花钱,眼睛顿时发亮,有些不敢相信。
裴乐点头:“都是给你的。”
他又取出二十文,递给石头:“这些是你和弟弟的,平常吃喝用。”
“谢谢小阿爷!”
他拿出自己的钱袋,谨慎地将所有钱都装进去,把钱袋撑得满满当当。
—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又看了一遍赏赐。
糖盐茶叶这些自是家用,十两银子裴乐给了家里一半,自己留一半。至于山参燕窝阿胶,他们从前见都没见过,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吃,只能先放着,待明日问过郎中再处理。
裴伯远带来一个好消息,他看中了两处院子,都十分阔大,一处二进一处三进,屋龄不高,年租金都在三十两左右。
“明日我们一起去看,若都觉得好就定下来。”裴乐如今知道怎么挣钱了,也不觉得租金高,“等搬了家再买头骡子,做什么都能方便些。”
“乐哥儿如今可是大老板了。”柳瑶打趣。
裴乐欣然笑纳称呼:“可不是么,现在出门人家都管我叫裴老板。”
一家人顿时都笑起来。
第96章 搬家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裴乐怎么也……
由于裴乐的伤还没有好, 坐车颠簸会疼,因此次日他并没有一起去看房。
不过程立给他画了图。
“一处在崇林路,三进院, 南北十九丈东西十丈,共有房屋……;另一处在银杏路,二进院,十八丈长九丈宽……。”
已是晚上, 堂屋点了两盏灯,裴乐坐在桌前, 他面前铺着极大的一张纸, 纸上便是程立所绘的房屋图。
南北朝向都标得分明,连道路宽窄都写清楚了。
程立在旁给他讲解,其他人则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帮助他足不出户就了解到那两处宅子的模样。
“我觉得三进的好。”裴乐听完后道, “要租咱们就租一个足够大的,到时候爹娘来住方便,在院子里安置石磨和烤炉也方便。”
“你们觉得呢?”
家里人也更喜欢三进院,这处三进的比二进的贵,若是不中意它, 就不会将它放进选项中了。
于是新家就这样定下,崇林路的三进院,位置比现在的玉河巷子偏僻,租金一年三十二两,裴乐出一半公中出一半。
第二天签定契约后, 裴伯远去市场上买了头骡子,第三日开始搬家。
东西平时用着只觉少,不断添置, 可收拾起来就显得又杂又多。
不过裴乐不用烦恼这些,他身上有伤,周夫郎帮他收拾了东西,搬运这些自然更不可能让他动手。
他只需坐在檐下的软椅上,拉着板子别让他乱跑,看着其他人忙碌便是。
太阳正好,他晒着阳光觉得舒适,对于搬运重物的人来说却很难受。
裴乐看见程立额头出了汗,而后像裴向阳那样,将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
程立还是少年,干的力气活不如裴向阳那么多,臂围明显小一圈,但并不十分瘦弱。
比裴乐印象中要健壮些。
裴乐看了看自己的小臂,攥紧拳头发力,暗暗比较一番,觉得还是自己更健壮有力气,于是更加舒心。
*
崇林路的宅子果然阔大,坐北朝南,各间屋子大小与程立图纸上所标注的完全一致,正堂东西长度近三丈,南北则是两丈。
贴着正堂,左侧三间正房,右侧两间正房,右侧留出通道通向后院。
房前紧贴着院墙,左右各设洗澡室一间。
房主是个好吃食的,东西厢规划与其它宅子不同。
东厢四间正屋,西厢则是偌大的厨房、柴房,附有两个小房间。
东南、西南两角是茅房,靠近院门左右各两间小房。
院子正中是个大花坛,花坛中间种了两棵桂花树,周遭则是花草。
这些是主院布置。
前院较小,只有三间小屋、门房、茅房和不大不小的车马棚。
后院则是水井、三间罩房。
罩房是贴着右侧屋子建造的,左侧是一个极大的棚子,可用来养牲畜。
但裴乐不打算再养牲畜,如今家里两头驴一头骡子,前院的车马棚就够安置和放粮草了。
他打算在棚子里建烤炉,放置石磨,然后在右侧做个小的车马棚。
左侧再加个小茅房,将来工匠和住在罩房的人能方便。
他出了一半钱,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大家都没有意见。
众人又一起逛了一遍宅子,各自选了房间。
裴乐先选,选了右侧挨着正堂的那一间。
程立选了左侧挨着的,周夫郎和裴伯远也住在左侧,裴向阳四人则要了东厢的两间。
大宅子里正屋也阔大,中间能够放屏风隔成两间,里间睡觉,外间放桌椅书架等。
这么大的屋子,他们将家具全都归置好,竟还是显得空落落的。
“住这么大的宅子,会不会太浪费了。”周夫郎倒不是觉得不好,只是有些说不出的“怯”,他觉得自己好似不该这般享受。
裴乐不用搬东西,在檐下正好听见,顺着话茬说道:“阿嫂,这不浪费的,等石磨和烤炉建好,咱们家就得雇工了。而且你还要收徒弟,届时徒弟得住屋子。”
而且等开了新铺子后,他还打算雇仆人呢,因为到时家里人都会很忙,宅子这么大需要人打理。
不过这是后话,他暂时不说,以免说完又办不到导致丢脸。
他先跟哥嫂商量,招个门人。
有门房可住,家里管饭,门人工钱不高,一个月两三钱出得起,裴伯远点头同意。
裴乐便让程立写了招聘门人的告示,贴在前后的大门上。
搬新家照例要请亲戚朋友来暖房,具体日期定在四月十一。
那天是休沐日,且裴家二哥的儿子陈明照和程立的同窗周少勉都会在十号来到府城。
他们今年都通过了县试、府试,是来考院试的。
—
门人暂未找到合适的,但裴乐伤势未愈,天天和两个小孩在家,正好监督着工匠。
铺子这边,周夫郎对徒弟的人选已有了想法,也与裴乐商量过。
他觉得陈橘年龄小又踏实肯干,是个可栽培的,于是搬家后,就问陈橘愿不愿意跟着他学。
陈橘虽是府城人,家境却十分普通甚至贫寒,有这样的机会立即就应了下来。
另一个他看中的是曹小雀。
虽只见过几面未曾深交,可曹家父母看着是踏实人,又可怜见的,他就想给曹小雀一个机会。
曹家自然更不会有意见,千恩万谢应了下来,将家里新编出来的竹席、竹筐都拿出来非要送给他,还在地里摘了许多菜,装了有半车。
盛情难却,周夫郎将菜收下了,竹筐、竹席则挑了一些按市价给钱。
随后,他便带着曹小雀一起回了家。
正好是四月初十,裴向阳也顺利将陈明照和周少勉接来了。
东厢还剩两间房,两名读书汉子住一间,另一间打算在侧边开了个门,正中用衣柜相隔,变成两间小屋,陈橘和曹小雀一人一间。
打制衣柜和开新门需要时间,好在陈橘是府城人,还能继续住在自己家,暂时只曹小雀住了进去。
曹小雀今年十岁,在村里算是半个大人了。她更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宅子,知道裴家是大户人家,生怕自己做的不好被赶回家,什么活都帮着干。
正好周夫郎要看看她灶上的手艺,就安排她在厨房忙碌。
陈明照和周少勉在府试时就认识了,又有程立做中间人,十几岁的汉子有话题聊,相熟起来很快,也不用怎么招待。
裴乐在自己房间,和程立商量要不要卖一支野山参。
新宅子里的家具,譬如陈明照他们屋里的床和柜子,是提前定做的,家里出钱。但新买的骡子、陈橘曹小雀屋里的家具是他出钱,后院的建造开销也是他出钱。
当然这些他都负担得起,钱足够。
可若是要开新铺子,剩下的钱就不够了。
边丰羽送给他两支野山参,他半支都吃不完,但家里还有年迈的爹娘,他们能够用上。
“算了,不卖。”不等程立说话,裴乐就自己做了决定,“一卖一买之间要亏损不少,而且我身上有伤做不了太多活,等伤好了再开新铺子,那个时候赚的钱应该差不多了。”
他忽然又想起:“而且我还帮庄凌管着铺子,有分成。”
裴乐眼睛亮起来:“这些日子的账本我还没有看,明儿去看看,应该赚了不少。”
程立便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
“好啊。”裴乐顿了顿,“但我不能让你看账本。”
“我不看便是。”程立理解他的意思。
账本能反应太多,庄凌只将产业交给裴乐打理,并未交给他。
见他如此善解人意,裴乐看了一眼窗外,起身合上窗户,继而完好的手臂揽住汉子的脖颈,俯身吻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喝参汤太补的缘故,他总觉得躁动,极想和程立亲近,可又偏偏有伤,难有亲近的机会。
这会儿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做,他便放纵了自己,越亲和程立贴得越近,几乎想和对方融为一体。
不知道吻了多久,只知道嘴巴都发酸了,裴乐才停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
他一时不敢与程立对视,小声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放荡。”
哥儿通常矜持害羞,有些在婚前连手都不给碰,像他这般主动贴在汉子身上,甚至还起了反应的,若被人发现,必定被千夫所指。
看着未婚夫郎颤动的眼睫,环着对方的腰,程立认真道:“不觉得,我很喜欢。”
听见令自己满意的回答,裴乐不自觉弯唇,礼尚往来道:“我也不觉得你放荡。”
“那哥哥喜欢吗。”程立问。
裴乐正要说喜欢,忽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起身给了汉子一拳:“你不规矩。”
程立笑了一声,将他拉回腿上,轻轻吻了吻他的脖颈。
没再做别的,若是做别的,只怕就不是挨一拳那么简单了。
*
裴乐邀请了顾水水、广思年和林北等人。
周夫郎他们也邀请了不少人,名单提前核对过,正好坐两大桌子。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裴乐怎么也没有想到,边丰羽会过来。
看见边丰羽和广思年一同走进来,一句“郡爷”卡在嗓子眼,裴乐不知道该不该喊,也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我是年哥儿的朋友,姓王。”边丰羽主动开口,语气和善,“你们可以叫我王哥儿。”
“王公子,年哥儿。”裴乐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寒舍简陋,你们先到厅内吃些茶水吧。”
他在前领路,到了厅内后,边丰羽才坐下,曹小雀就端了热茶来。
裴乐心中庆幸,幸好今日他提前跟家里人说了,让拆开边丰羽所赏赐的茶叶,给大家尝一尝。
若是留着好茶叶,拿次茶叶招待郡爷,那他们家就算到头了。
见他一直在旁边站着,边丰羽道:“你忙你的去吧,我若有事再叫你。”
“好。”裴乐颔首,迈步出了厅堂。
他才走出去,陈明照就好奇地过来问他:“小阿叔,那位王公子是什么人?”
裴乐道:“王公子身份我不清楚,但他身边的哥儿是知府的儿子。”
陈明照大惊:“知府的儿子?”
“是啊,所以你做事小心些,不要惹到他们。”
陈明照连连点头,他又不是嫌命长,哪可能去招惹贵人。
第97章 玉牌 边丰羽取出一块玉牌:“学成后若……
因边丰羽的出现, 裴乐怕饭菜不合他的口味,特意找机会将广思年叫出来,询问了边丰羽的喜好。
边丰羽是京城人士, 与正涛府的人口味不同,他们便选出一部分菜做成两种口味,尽量兼顾所有人。
见他如此谨慎对待,虽未说身份, 家里人却也都猜到了些。
随着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厅内显得拥挤起来, 边丰羽便移步到了院内。
“绿云剪叶, 低护黄金屑。”边丰羽吟了句诗,笑道,“这两棵桂树长得不错。”
广思年道:“正涛府多桂树,您若喜欢, 我为您准备些种子。”
边丰羽忽敛了笑:“不必,我若想要什么便直接开口了,你原本性格就很好,不必学他们一样揣摩。”
广思年脸色一白,不免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若是惹恼了边丰羽会是什么下场。
他忽的明白了裴乐为何待自己与待旁人不同。高位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可低位的人,不得不谨慎对待。
相较起来,裴乐待他已算自然。
边丰羽看了一眼广思年,虽觉得这哥儿“怯”了些, 却也只是失望,并不打算与之计较。
他们皇家人若是稍有不如意就处罚底下,早被推翻暴政了。
新宅子在边丰羽看来不大, 且布局简单,他很快逛完一圈,还体验了茅房。
嗯……不大好。
净了手,边丰羽回到正堂,开始与人攀谈。
裴家搬到府城不久,做生意有起色,可也都是小铺面,故此除广思年外,其他人都是普通百姓,聊的自然都是琐事。
边丰羽正好想听这些琐事,好知道此地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裴乐也在一旁听着,以防有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得罪了郡爷,还有就是承担主人家陪聊的职责。
说着话,时间转眼就到了午时,饭菜开始一样样往桌上端。
原本商议的是分成两大桌,但现在有边丰羽在,临时改成了三桌。
裴乐、边丰羽、广思年和顾水水林北等人一桌,年长些的妇人夫郎一桌,汉子一桌。
至于小孩,曹小雀跟着周夫郎坐,石头板子在汉子那桌。
分桌得当,年轻的女人哥儿用餐都文雅,一顿饭吃完没有出什么岔子,裴乐心中安定不少。
饭后约摸一刻钟,边丰羽单独将裴乐唤至无人的后院。
边丰羽:“我原本担心你的伤势,可今日观你形神,已是大好了。”
裴乐忙道:“多亏了您派人送来的好补品,吃了山参和燕窝,我才好得这么快。”
“那些东西作用不大,是你体质好。”边丰羽顿了顿,“你可有想过练武?”
“练武?”裴乐瞳孔微微放大。
边丰羽道:“你虽有神力,可没有老师教习,不通技巧,难以将能力发挥到极致,若能拜一位师傅,不出三五年便能大成,届时自会有更高的成就。”
人生而好强,裴乐读《邓磐传》时,也幻想过自己能够像邓磐那样,一杆长枪定天下,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即使不能有成就,能够飞檐走壁,以一敌十,亦是很让人向往的事。
所以,他想过练武。
但俗话说,穷文富武,练武的花费比念书要高得多,他家尚未有那般条件。
“缺钱是小问题,你们家的铺子生意很好,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有钱供你练武。”
“距离此地不远,往南有一处鸿蒙武馆,里面的师傅曾在京城任职,馆主乃是教过我的老师傅,收费不高,你想学时可去报名。”
说完,边丰羽取出一块玉牌:“学成后若无处施展,可来京城找我,我必不亏待。”
“郡爷?”裴乐一时不敢去接。
边丰羽道:“不来找我也无妨,莫将玉牌胡赠他人便是。”
听他这般说,裴乐才双手接过:“多谢郡爷赏识,玉牌我定会好好保存,绝不会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未曾保证会来投奔他。
边丰羽笑了笑,温和道:“我也只是看你有天赋,不希望有才之人被埋没。”
谈话结束回到前院,边丰羽没有久留,告辞离开。
广思年自是跟着一同离开。
其他人也有家中事忙,亦或是觉得裴家事业忙不愿打扰的,也跟着告辞。
转眼间,今天来的客人只剩下了顾水水和顾红。
这两人与裴家比较熟,大家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周夫郎将曹小雀喊来,让顾水水给她丈量尺寸。
见小姑娘脸上又是惊慌又是受宠若惊,周夫郎道:“不光你有新衣裳,陈橘也有,铺子里其他伙计也会有。”
按照当下的习俗,做徒弟是没有工钱的,甚至遇见刻薄的师傅,挨骂挨打都是常有的事。
曹小雀才来了不足一日,没能做出什么贡献,师傅不仅不刻薄,还要给她做新衣裳,这让她心里很感动,更是决定以后要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
裴乐没有关注院子里的情况,他拿着玉牌回到房间,先将玉牌放进箱子里,又觉得不稳妥,想放在枕下,又怕压碎。
最终,他裁了一块软布,细细包了好几层,和身份文书、租契等贵重物品放在同一个箱子里,锁好。
*
赶在院试前,官府查清了无忧寺与同知何光的案子,张贴公告。
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无忧寺以方丈为首的僧人一直与何光勾结,底下人常以“香火钱”名义向何光行贿。
行贿的人多了,无忧寺“很灵”,香火旺盛便广为人知,从而带动百姓去捐香火钱,无形中骗取百姓钱财。
不止如此,无忧寺还干着拐卖孩童,□□妇人夫郎的勾当。
每年都会有几例孩童山上失踪的案例,皆是僧人所为。
无忧寺求子灵,也是因为僧人,他们求来的是僧人的子。
僧人、何光等人已被收监,具体情况上呈刑部,不日将收到判决。
公告一出,百姓义愤填膺,大呼“钦差威武”“广青天”的同时,曾经“求子”的妇人夫郎,几乎没有不被打骂的。
裴乐看见从铺子坐车回家的路上,远远就看见有妇人在被打。
是个约摸二十岁的年轻妇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抱着孩子哭嚎着往街上跑,她丈夫提着棍子紧追不舍,待追上后便举起棍子往她腿上砸,一边骂道:“狗日的娼妇!让老子做王八养别人的孩子,还敢跑!”
他扔了棍子,伸手夺那孩子,女人紧紧护着,他便一拳砸在女人的面门上。
襁褓中的幼子嚎啕大哭,男人更怒,掰开女人的手抢过孩子,毫不犹豫摔死在地上。
女人崩溃地尖叫一声,却已改变不了事实。
未满月婴儿的脑浆血液一齐流了出来,十足骇人。
见那丈夫还要打妻子,裴乐跳下马车,飞奔至前,将男人一脚踹开。
柳瑶紧跟着跑了过来,小心扶着妇人:“你怎么样了?”
妇人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只看着地上:“我的孩子……孩子……”
男人再度拾起棍子:“多管闲事……”
他话音未落,就又被狠踹了一脚,裴向阳瞪着他:“你要打死她不成?”
裴向阳长得高大强壮,男人握着棍子,原地理论说:“打死她也是活该,谁让她是个娼妇!”
“你怎知孩子不是你的?”裴乐问。
男人道:“官府都张贴告示了,无忧寺求来的孩子都是和尚的,都是□□娼夫与僧人鬼混才有的,还能有假?”
此话一出,裴乐心中怒火更甚:“你还是个人吗,她是为了给你留种才去寺庙求子,且她也不知道那些僧人的恶行。”
“咋可能不知道,她又不是没感觉。”男人说罢,提着棍子走上前,“她是我娘子,你们快把她还我。”
几番说话时间,女人不再念叨孩子了,可眼神却木木呆呆的,让她跟丈夫走,指不定会遭遇什么。
裴乐道:“我要带她去报官,你当街摔死孩子,官府饶不了你。”
男人眼神慌了一瞬,很快又说:“我摔的是自己孩子,跟官府有什么关系。”
“这会儿又是你的孩子了。”裴乐冷嗤一声,和柳瑶一起把女人扶到了马车上。
男人想追,可却被其他人拦住,且有人告诉他,裴乐是乐福糕坊的老板,与知府家哥儿相熟,他心里瞬间陷入黑暗,慌得手脚发抖,再无力气去追。
裴乐他们先将女人带去医馆,简单医治一番后,再带着郎中一同前往府衙。
村里甚至城里都不乏被大人故意弄死的婴孩,但没人会明面上说,都是暗地里行动,然后谎称意外。
因为即便是自己才出生的亲子,也是一条性命,杀人就会获罪。
国法如此,更何况那汉子众目睽睽之下杀子。此案分明,罪证确凿,能够立审立结。
但其他的女人夫郎和孩子怎么办?难道出一桩事审一桩吗?
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就不管了吗?
“这些事我们都考虑过,早就递交了奏折,希望陛下能够恩准这些可怜人入慈济堂。”广瑞道。
边丰羽道:“可是你我都没有想到,事故会出这么快,一日不到就闹出了人命,早知如此,公告该晚些发布。”
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无用。
边丰羽继续道:“这样吧,不用等朝廷批复了,我出钱建一所慈济堂,涉案妇孺夫郎皆可免费入住。”
“明日……不,今夜就让他们住进去,先住在官府的慈济堂中,花销算我的。”——
作者有话说: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霜天晓角.桂花》唐.谢懋。
第98章 审判 十几名罪犯被拖下堂,一名妇人被……
月上枝头, 一辆骡车缓缓驶到红漆大门前,从车上跳下来一名少年郎。
少年郎一步踏上台阶,正要敲门, 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站着的也是一名少年,长身玉立。
两人相视一眼,一齐将院门大开,让骡车进院。
“可算是回来了。”周夫郎从里院走出来, “我看见那汉子被官兵带走了,最后怎么判的?”
柳瑶道:“先把他关到牢里了, 郡爷说明日公审, 我们这么晚回来,是在帮官府挨家挨户地查看情况。”
边丰羽说他出钱,广瑞立即拟了告示,准备让衙役们敲锣打鼓宣扬出去。
但裴乐觉得仅仅是这样, 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今天有当街摔死孩子的汉子,那么就很可能有背着人弄死无辜孩子,甚至是无辜妻子夫郎的。
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一定会想方设法隐瞒事实,不让妻子夫郎出门, 以免自己获罪。
所以,得走进那些人家里,当面询问受害的女子哥儿,才能得到他们真正的意愿。
边丰羽采纳了这份意见。
官府早从方丈手中拿到了受害者名单,知道大概住址, 但府中衙役不足,裴乐三人就留下帮忙,一直到两刻钟前才结束。
“幸好每一家都查了。”裴向阳心有余悸道, “光勒死孩子的就有两家,更不用说打人的了,还有一家特殊的,女人将丈夫和婆婆都反杀了,自己带着孩子跑,被我们半路拦截。”
周夫郎吃惊:“这女人好厉害。”
柳瑶叹道:“我也觉得她厉害,可惜她杀了两个人,被官差抓住,恐怕不会轻判。”
“至少她的孩子保住了。”周夫郎也叹了口气。
裴乐一直没有说话,大家说的都是他想说的,他也就没必要开口了。
再者,那名婴儿被高高举起摔死的惨状仍停留在他脑海中,方才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回到家里,反而有几分惊悸。
他悄悄抓住程立的手,拉着人走到主院,走进点着灯的堂屋,然后才躲在门后抱住对方。
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程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没事,就是有一点被吓到。”裴乐声音低哑,“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恶毒的人。”
他不是被婴儿死状的吓到,而是对恶人的歹毒无情感到心悸。
程立明白他的意思,道:“世间人千千万万,有善就有恶。”
“我知道,只是……”听见脚步声,裴乐先从汉子怀里推开,“我还是感到气愤。”
今日救的那名女子,她既然能生出孩子,那就代表她的身体没有问题,真正不能生的是那名汉子。
她为给丈夫传宗接代,求神拜佛,想尽办法,可在她被欺辱后,丈夫非但不保护她,反而将她辱骂殴打到极致。
对于这样的事,裴乐作为哥儿,没办法不气愤。
“这种人会被重判的。”程立道。
“肯定得重判,若是这种人都不重判,以后的汉子就更肆无忌惮了。”裴乐说。
周夫郎等人也回到堂屋,正好听见他们的谈话。
柳瑶道:“郡爷说明日午时公审,到时候咱们也去看看。”
裴乐点头,情绪因一番倾诉消解不少。
*
次日,阴。
上午官差敲锣打鼓通知过,再加之昨日的事如风一般传遍大街小巷,未到午时,公堂前的空地上就已经挤满了老百姓。
裴乐等人本来也在人群之中,后来被祥哥儿看见,将他们叫了进来。
铺子里需要有人看着,来的只有裴乐、周夫郎、柳瑶和石头。
公堂不宜有小孩,故此柳瑶陪着石头在后堂,广思年也在后堂。裴乐和周夫郎则坐在左侧下手位置,右侧也有几名百姓,是被随机请进来听审的。
犯人一次被带上来十几名,文吏挨个细述罪行,再问他们承认与否,流程走过几遍,事实全然展现在众人面前后,终于来到了审判时刻。
今日主审官是边丰羽。
“无忧寺一案,受害者众多,对于受辱的女子哥儿,官府皆发放了补偿银。你们收了银子,口中说着不计较,转脸却不顾实情,将情绪全然宣泄在无辜的妻儿夫郎身上,实在令人神共愤。”
惊堂木重重落下:“全都拖出去重打五十鞭,若是没死,再行论处。”
十几名罪犯被拖下堂,一名妇人被押了上来。
这人便是前一夜,裴家聊过的那名反杀了丈夫与婆婆的女人。
照旧是文吏细述罪行,堂上审问堂下回答。
女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只求官府能够好好安置她三岁的孩子。
“常言道杀人偿命,但本郡念你乃是护子心切,情有可原,故此死罪可免……”
边丰羽话还没有说完,公堂外就有一名汉子叫嚷:“凭什么免死,女的敢杀夫就该凌迟处死!”
说话的是名二三十岁,尚未成亲的混汉子,外号三蛋。三蛋不爱洗澡,身上脏臭,周边人本就和他隔着一小块,闻言更是离远了些。
有妇人愤然道:“是那汉子先打她,还要杀她的孩子,她凭什么不能反抗。”
“她有腿不会跑吗,跑了不就行了,杀人就是恶毒。”三蛋眼里闪过咒毒。
他这厢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袭来一道鞭子,鞭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捆住三蛋的腰,主人施力,三蛋就被卷出人群,摔在门内空地上。
三蛋痛呼一声,还没爬起来,那鞭子就一下接着一下往他身上抽,他左躲右躲都躲不过去。
不过倒是看清楚了鞭子的主人,是一名其貌不扬的哥儿。
三蛋怒从心起,想学着说书人口中的侠客握住鞭子,却只有被抽的份。
随着衣裳被抽破,一道道红痕叠出血迹,怒火渐渐转为恐惧,他涕泗横流地求饶,可那哥儿仍不停手。
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活活被打死?
求生的意志使他又有了勇气,他攥紧拳头,眼里燃起愤恨,不顾鞭子,站起来想与哥儿近身扭打。
哥儿后退,他立即追上,不管不顾往人身上扑,想将人压倒——可他失败了,哥儿侧身躲过,只被他撕烂了一片外衣。
“抓住他!”哥儿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喝声道。
方才瞎了眼一样的官差们,这会儿腿脚利落地跑过来,压着三蛋上堂,从后踢了一脚让他跪下。
“郡爷,广大人。”使鞭子的哥儿站在他旁边,“属下要状告这刁民,目无王法扰乱公堂,属下只不过稍微教训他,他竟敢反抗,撕烂了属下的衣裳。”
“他手中布便是证据,周围皆为证人。”
三蛋浑身刺痛,皮肤都烂了,对周遭的人声听一句漏一句,但也能明白是这哥儿在告自己。
台上惊堂木一响,边丰羽的声音传来:“三蛋,你可认罪?”
“我有什么罪,他打我那么狠,我难道还不能还手了。”三蛋心里气得不行,“您应该治他的罪。”
哥儿道:“我乃陛下亲封的五品近侍,你只是一介刁民,民打官,就该被治罪。”
“你突然开始打我,我就该被你活活打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三蛋不服。
哥儿道:“你不想被打不会跑吗,你既能扑上来打我,就证明你的腿能跑动,为何不跑?”
话说到这里,三蛋哪里还不明白,因为他说了句该治毒妇死罪,这哥儿才追着他打。
堂上边丰羽道:“赵轩说的不错,你想活命逃跑便是,作何攻击官员?”
赵轩——也就是那使鞭子的哥儿道:“郡爷,这刁民着实恶毒,该被凌迟处死。”
“大人!大人!”三蛋连忙磕头认错,“我错了,您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再不敢说一个字了!”
“哦?你的意思是本郡独断专横,不顾民意?”边丰羽声音骤厉。
“不是,草民没有这个意思,草民是说都是我的错。”三蛋说着,自己开始扇自己嘴巴子,“您就念在我是初犯,饶了我吧,我实在是……实在是……她该反抗的、该反抗的!”
他脑袋虽然没有被鞭子抽,身上的疼却影响了思考,说话都失了逻辑。
边丰羽挥了挥手,衙役将三蛋拖到府衙外,不再管了。
边丰羽道:“堂下冯氏,虽杀害丈夫李某与婆婆谷氏,但念其受歹人所害在先,护子心切,失手杀人,又有幼子需其养护,故此从轻判处。”
“笞二十,徒三年。”
女人抬起头,似不敢相信自己竟被留下一命。
下一瞬,她连忙磕头谢恩。
她被拉下去打板子,先前那些被罚鞭刑的汉子们,正好受完刑罚,重上公堂。
鞭子不易伤及内脏,他们全都活着,但衣裳都被打烂了,浑身血淋淋的。
周夫郎下意识看向裴乐,怕小哥儿被吓到,见裴乐眼里没有惊惧,才放心下来。
裴乐心思都在堂上,想听着边丰羽接下来的判决。
这十几名汉子,其中一人打死妻子,一人当街摔死孩子,两人在屋内勒死孩子,其余几人均重打妻儿夫郎,伤势不等。
罪行不同,判决自然不同。
打死妻子与当街摔死孩子的两人判了秋后处斩,勒死孩子的则流放边疆五年,其余人徒一到七年不等。
许是因为三蛋被打得太惨,宣布判决后,无一人提出异议。
第99章 卖书 “若真是何家人,他们跑出来卖书……
午时已尽, 百姓陆续回家,裴乐等人也不例外。
好些人还在讨论公堂上的事,有说判得好的, 也有嫌判得轻或重的。
还有说赵轩鞭子使得好的。
裴乐脑中也在回顾赵轩使鞭子的场景。
那鞭子仿佛长了眼睛,赵轩宛如书上所写的那些武林高手一般。
等他学武之后,也能做到这样吗?
裴乐不知道,心里却升起期待与志气, 赵轩既然能练到那个程度,他也一定可以做到的。
现如今就是得好好挣钱, 挣了钱他才能去学武。
走过熟悉的街铺, 裴乐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府学就在前面,但府学今日紧闭大门,不许闲杂人进入,更不许学生出来。
因为今日开始院试, 怕有学生替考。
也就是说,等到三天院试结束,他才能看见程立。
周夫郎也看了一眼,相较于在里面正常上课的程立,他更操心陈明照:“不知道此次明照能不能考中。”
“我看明照比二叔有本事些, 纵使这次不中,下次也一定能中。”柳瑶道。
“最好能一次过,他姐姐明月到了婚嫁年龄,不比汉子能等。”
他们路上议论一番,等到晚上陈明照和周少勉两个考完试回来, 倒是什么都没说没问,以免给考生压力。
*
门房终于招到了合适的。
是吴大姐的大哥,四十二岁, 原是跟人跑商的,这回路上又遇见了险事,人侥幸活着回来了,却不再敢像年轻时那般无畏。
他儿女都成亲了,日子都算不错,自身没有大的开销,就想着找个清闲的活儿。
他原找了个本地大户,都说定了,结果有其他人给管事送礼,将他挤走了。
正好裴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吴大姐说主家人好,他就来了裴家。
裴家活计轻松,只需白天扫一遍院子,喂牲畜,看门,晚上能有个警醒便是。
工钱定的是头两个月二钱五十文,若是后面双方都觉得合适能继续,那就加一钱银子。
如今裴家的牲畜只有两头驴一头骡子,还有两只小狗。
狗是裴乐买来的,普通的土狗,打算养大后一只放在前院,一只放在后院。
如今都才两个月大,安置在主院,裴向阳给砌了狗窝,由他们自己喂养,以免养大后只认喂它的而不知真正的主人。
后院的石磨盘、烤炉都弄好了,一部分糕点制作就转移到家里,铺子里无需那么多人,像陈橘和曹小雀基本是半天在家里,半天在铺子里,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家里。
周夫郎则几乎不去铺子里了,倒不是摆谱偷懒,而是裴乐让他研究新点心。
铺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自然在家研究更方便。
裴乐还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别的铺子吃点心。
在府城过了这么些日子,手头挣了不少钱,周夫郎气态大方不少,见着铺面大装修好的,不会不敢进。
只是他到底心疼钱,花了钱就逼着自己做出成果来,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新点心。
为此裴乐反过来劝他不必紧绷着,想不出来也没什么,他们可以招糕点师傅。
世上有手艺的人多得很,只是缺乏施展的机会。
就像他们如今还不开新铺子,并非手艺不足或者招不到人,只是钱不够。
石头的私塾也找好了,离家不远,他能自己步行上下学。
家中事事安顿处理好,院试也结束了。
陈明照和周少勉打算在府城待到出成绩,两人也不白住,有什么活儿都帮着干,裴乐由此更加清闲了。
正好程立有了两日假期,一天出去赚钱,一天陪他找新铺子,巡视庄凌名下的产业。
两人边走边说话。
“年哥儿昨日告诉我,郡爷回京了,何光一并被押走,但他的家人还在府城,被软禁在府中。”
“按照律法,他们会被如何判处?”裴乐很好奇。
程立却也无法回答:“要看陛下如何想。”
何光毕竟是同知,能做这么大的官,必定盘根错节与京中多位官员有往来。
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为了自己不被牵连,京中人一定会保他。
“希望能重处,他们害了那么多家,若是自家全身而退了,可真让人寒心。”裴乐说罢,看见路边有卖旧书的,就拉着程立过去。
卖书的摊主是名哥儿,看着约摸三十岁,筐中书有几十本。
说是旧书,其实并没有太旧,也很干净。
裴乐先问了价,摊主说厚的一两,薄的五钱。
他这书纸质都好,价格算便宜,裴乐想买,就拿起一本翻看。
竟是话本小说。
这一筐书都是话本小说,经典的流行的都有。
当今世道书籍昂贵,看小说是富贵人家的消遣,这些裴乐全都没有看过,只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过几章。
他都有些心动,但考虑到要攒钱开新铺子,只选了三本经典的,一共花了二两银子。
他把书交由程立拿着,继续往前逛,等拐了弯才说:“程立,何家的人有没有可能逃出来?”
“你怀疑那摊主是何家人?”
“你也怀疑对吧。”裴乐道,“他的手那么嫩,脸也很光滑,一点也不像干过活的人,卖的书全是小说,显然家里曾经非常富贵。”
最近大富之家突然落魄的,裴乐就只听说了何光一家。
“若真是何家人,他们跑出来卖书有了银子,下一步便会逃跑。”程立道。
裴乐道:“绝不能让他们跑了,我们先去广府,把这件事跟年哥儿说一声。”
—
广思年小院中的人都认识裴乐,看见是他,不消询问便让他们进门。
裴乐踏进去,视线正搜寻广思年的身影,却先看见了广弘学。
与此同时,他的手被握住。
“广兄。”程立率先开口,“好巧。”
广弘学在石桌旁坐着,扫了一眼他们交握着的手:“这是我家,算不得巧。”
又说:“年哥儿被父亲叫去了,你们若要见他,需稍等一会儿。”
“也不是非要见他。”裴乐道,“跟你说是一样的。”
他将路上买书的事情说了。
广弘学找他要了书:“我会告知父亲,若情况属实,官府会予以嘉奖,但这书属于赃物,不会还给你们。”
“那钱应该会还吧。”二两银子呢。
“自然会还。”广弘学说罢,拿着书走了。
竟未借机与裴乐多说一句话。
裴乐略感意外,更多的是轻松。他有程立了,旁人的喜欢对他只是负担。
广思年还未回来,两人也没有在院子里久留,喝了杯茶就走了。
回到街上,裴乐悄悄观察程立,岂料对方也在看他,两人视线碰个正着。
“我没有吃醋。”程立主动道,“我只是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我会防备着他的。”裴乐说,“我更担心他对你不利。”
“我亦会防着。”
裴乐弯唇:“那就没问题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真有什么昏招,我们一起面对便是。”
*
裴乐猜得没错,卖书的哥儿确是何家人。
是何光的枝夫郎,何合的亲生阿爹罗氏。
罗氏勾引了看门的兵卒,又保证卖的钱给兵卒一半,这才得到出去的机会。
然而他的书才卖了一半,就被赶来的官差抓了回去,绑在树上挨鞭子。
罗氏出身富贵家庭,出生至今没有干过一次重活,也几乎没有挨过打,哪里受得了这等酷刑。
他很快连哭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张着嘴拼命喘气,眼里被绝望痛苦覆盖。
何合不忍看着阿爹受此酷刑,可他如今不是高官家的哥儿,而是罪臣之子,人轻力微,哪怕跪下来求人,也只是被一脚踹开。
正当他泪流满面之时,他被人搀扶了起来。
一方带着清香的手帕递到了他手里,手帕另一头是属于汉子宽大的手掌。
何合抬起头,熟悉且俊朗的面容闯进视野。
何合瞳孔微缩,旋即又跪下,哀求道:“广少爷,求您救救我阿爹!他快要被打死了!”
广弘学往树干看了一眼,似也觉得不忍,蹙了蹙眉,对将官道:“刑部的判决还没有下来,若真将人打出事了,对大人您也不好。”
他说话有些作用,再者将官确实不敢将人打死,便让人把罗氏放下来了。
何合连忙跑过去,抱住阿爹询问情况。
罗氏张了张嘴,只勉强说了“没事”两个字。
可怎会没事?他衣衫都被血浸透了。
“我阿爹需要郎中。”何合看了看四周,最后乞求的目光落在广弘学身上。
广弘学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他又交给旁边的将官,将官遣人去找郎中。
何合将罗氏搀扶进屋。
他们被软禁着,没有签过卖身契的下人都走了,金银珠宝都被收缴,其余家产只被登记,暂时没有被拿走。
每日吃喝只能等人从外面送来。
见广弘学跟着进来,何合忙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若不嫌弃可以喝一点。”
“我不渴。”
何合便将水拿到床前,喂罗氏喝下。
然后他看向广弘学:“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帮我的。”
第100章 娃娃 他捏了捏棉花娃娃的手脚:“这娃……
院试成绩出炉, 让人十分惊喜,周少勉和陈明照都过了。
周少勉排名第二,陈明照排名第七十八。
两人年龄相当, 又是同吃同住,成绩差距这么大,要说陈明照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不过去年程立那般风光,他心里早就落差过了, 如今早有心理准备,很快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事实。
毕竟能够中秀才也很不一般了, 他爹考了那么多年都没中。
相较于陈明照的高兴, 周少勉倒显得更加遗憾。
他考了第二名,距离第一或许只有一分之差,只有他能够再好或是再细致一些,也许就是案首了。
不过他也没有遗憾太久, 事情已是定局,第二就是第二,第二就是技不如人,日后加倍努力争取考个好成绩就是。
两人都还要回家报喜,收拾了行李, 第二日离开。
他们离开的当日,正好陈橘住进来。
还有另一个好消息,裴乐张贴了招糕点师傅的告示,已有十几个人来应聘。
其中有一名妇人手艺不错,姓花, 就唤作花娘子。花娘子要价不高,说话也有条理,裴乐只将她留了下来。
随后将告示撤了, 待到师傅不够用了再找。
铺子的地址裴乐也选好了,他想将铺子开在蓬莱街或者晓音街,已经着手让师傅打家具了。
这些是家里和铺子里的事,在裴乐心里,还有另一件事十分要紧。
那就是他和程立的生辰快到了。
他不知道该给程立准备什么样的生辰礼才好。
程立念书费的笔墨多,送一块好墨或是一支好笔最为省事且不出错,但那样就太没有新意了。
而且程立所看中的墨,他在两个月前就送过了。
“早知道当时不送了,也不用这会儿着急。”裴乐有点后悔了。
顾水水道:“古往今来多用荷包定情,你可以给他绣荷包。”
“可是荷包我早就送过了。”
“发带、腰带也行。”
“也送过了。”
他们这会儿在顾水水的姑姑家中,裴乐来拿定做的衣物,顺便与顾水水聊天。
顾水水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说:“你若实在想有新意,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顾水水起身,推门进了自己的卧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棉花娃娃。
娃娃有手有脚还有五官头发,裴乐看着有点像顾红。
顾水水将娃娃递给他:“这是我照着姑姑的样子做的,你可以照着程立或者自己的样子做,又独特又能体现心意。”
裴乐接过棉花娃娃细看,离近了更加生动,明明和人不一样,却又能看出人样,看出是谁。
他捏了捏棉花娃娃的手脚:“这娃娃做的真好,我做不了你这么好。”
“那又何妨,只要是你送的不就够了。”
“说的也是。”反正程立不敢嫌弃。
裴乐又摆弄了一下娃娃,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好主意:“筷筷能不能做成娃娃。”
筷筷是裴乐自己画的小人,曾经绣在布袋子上作为乐福糕坊的标志。
新铺子他本打算继续送布袋子,可一直觉得有点缺乏新意,这会儿娃娃给了他灵感。
若是送“筷筷”,岂不是又妙又省钱又吸引人。
“应该能做。”顾水水记得筷筷的样子,“我今晚就试着做,做好了带给你。”
顾水水如今在私塾上学,私塾位置正好离裴乐的新住处不远,过去很方便。
“好,太谢谢你了。”裴乐将娃娃还给顾水水,“你若真能做出来,我给你二两银子。”
听见钱,顾水水眼睛亮了亮:“你若这么说,我一定做出来。”
他说到做到,两日后的傍晚,他拿着新做好的娃娃去了裴家。
筷筷绣在布袋子上时,细线似的胳膊腿没有影响,但缝做娃娃,胳膊、腿就不能那么细了,而且筷筷手里拿着东西,这些都得缝出来,且得结实,不能一玩就散。
因此,顾水水做了很多改动。
原本的筷筷是没有头发和耳朵的,十分简陋的小人,顾水水将它他四边形的脑袋塞满棉花,变得圆润些,加了耳朵,然后从脑门自上而下地缝了几撮头发。
这发型叫做垂髫,小孩夏天常被剃成这样。
身体还是三角的,但等边三角变成了等腰三角,正上尖角伸进脑袋,缝补得结实。
胳膊腿都短,看起来胖胖的怪讨喜。身体背面绣了乐福糕坊四个字。
筷筷总长只有六寸,五官照着裴乐所画的,略加改动,看起来怪却不丑。
裴家众人传看一番,都觉得很满意。
“就是光着身子有点奇怪。”周夫郎说。
顾水水正要说这件事:“我给它做了一套衣裳,正想让你们看看是把衣裳缝上去好,还是光着好。”
他拿出一件极小的红衣裳,简单的外衣形制,穿上去正好遮住筷筷的身体和一半腿。
“没有做裤子,有些麻烦,你们看要不要做,若是需要我就做一条。”
裴乐想了想道:“裁一小块布,这样贴着身体缝上去,衣裳做单独的,可穿可脱,可多选几种颜色。”
“若是娃娃受欢迎,还可做些复杂的,花色多的小衣裳卖出去。”
这主意大家都觉得好,于是就这么定下。
裴乐问顾水水,做这样一个小娃娃要多少钱。
“这娃娃小,用料不到十文钱,但做起来很麻烦,也需要手艺,做一个估摸着得三十文。”
“三十文包料吗?”
顾水水点头:“包料。”
“那我雇你和你姑姑做吧,先做二百个。”裴乐直觉这娃娃会受欢迎,所以定下的就多,“一个月能做完吗。”
顾水水仔细算了算:“若我们只做小娃娃,不接其它活儿,能差不多做完。”
裴乐:“我打算六月初一开新铺子,在新铺子开业前至少要做出一百五十个,而且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这也是他请顾家姑侄做,而非找绣庄的原因。绣庄快,但人多容易泄露,若是被其它铺子知道了效仿去,那他这边就吸引不到很多人了。
顾红的屋子有个小院子,关了门在院子里绣就不会被人看见,顾水水点头应下:“一百五十个肯定能做出来,你放心吧,我们绝不会糊弄人。”
今天是四月二十九,顾水水立即没有回家,而是在裴家找了块布,往娃娃身上缝裤子。
这样好确定下来,免得明日再跑一趟。
一切定好后,裴乐拿了五两银子给顾水水。
二两是说好的,顾水水将娃娃做出来的酬劳。三两是定钱,等两百个娃娃做出来,再给剩下的三两。
顾水水没想到他真的给二两,说照三十文算就可以了,但裴乐告诉将银子塞给他:“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岂能让你白花时间。”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这样吧,我收二钱。”顾水水还是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不值那么多。
周夫郎道:“水哥儿就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往后说不定还要你设计别的呢。”
闻言,顾水水这才收下了。
天色已晚,裴伯远送顾水水回家,其他人各忙各的。
晚上的活儿本就不多,无非做饭烧水洗碗,陈橘和曹小雀作为徒弟,都主动去做。
这年头徒弟就是如此,住在师傅家什么活都干,遇见苛待人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没有工钱,比卖身奴还不如。
裴家自不是那等苛待人的,两个徒弟和他们同吃同住,还有四季衣裳,也不需要他们做重活。
除此之外,他们仍有工钱。
陈橘一个月二钱,曹小雀一个月一钱。
不多,但他们没有必须要花钱的地方,作为零花钱够用了。
反正曹小雀是十分满意的,她在这边吃得好住得好,每天都能吃到肉,干的活还没有家里多,简直就是在享福。
她用火钳往炉内送柴,控制着火势大小,不经意间抬头,正看见陈橘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将视线投向窗外。
见对方看的专注,曹小雀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只看见裴乐和程立在院子里说话,石头在跟板子玩。
她坐回小凳上,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意识到自己的偷看被曹小雀发现,陈橘慌乱地收回视线,心里漫出几丝痛苦。
他母亲早亡,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有酗酒的毛病,但待他不算很差,不醉酒时对他很好,挣了钱也会给他买好布料买吃用。若有人欺负他,父亲也会出头。
可父亲醉酒后很难伺候,犯起酒瘾更是让人害怕。
这些他都能忍受,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可是就在前几天,他要搬进裴家时,父亲忽然跟他说,让他好好打扮打扮,若是能得程相公青眼,以后就不用劳累吃苦了。
程立常去铺子里,陈橘自然知道两个人感情多好,断然拒绝。可父亲却说,感情好并不影响汉子纳妾,让他脑筋别死板,能傍上好男人对他未来有好处。
程立学问高容貌好,最重要的是对夫郎好,若是能够嫁给这样的人,自然是好的。
只是……
陈橘咬了一下舌尖,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裴乐对他很好,裴家都对他不错,他岂能恩将仇报。
何况,以他的容貌能力,压根就比不过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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