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布袋 “我想定制一批布袋,免费送出去……
庄凌所说的方法, 次日裴乐就试用了。
由于糕点都用油纸包着,装进篮子里显得太过朴实,裴乐还在路边摘了几朵鲜花, 插在篮子上做装饰。
他将售价定为二钱。
里面不止有糕点,还有糖果蜜饯和炒货。
本以为二钱银子不是小数目,一天能卖出去两三份就不错了,没成想最终卖出去了八份。
这使得裴乐无比惊喜, 可这只是昙花一现,第二日铺子的生意就冷了下来。
十八、十九、二十, 连着三日的营收加起来只有不到四两。
铺子的租金算下来一个月近三两, 一天就是一钱,两个伙计每日工钱加起来是一钱一十文,若是再算上他们自家人的工钱,加之食材等费用, 俨然是要黄摊子的趋势。
庄凌安慰他,说前几日卖得多,这几日卖得少很正常。来买糕点的有大半是老客,证明味道不错,慢慢经营下去, 生意会越来越好。
话虽有理,可裴乐还是免不了焦虑。
以后越来越好……若是不能更好呢,那他岂不是要亏更多的钱?
“竹篮写字不好看,而且很容易洗掉。”
吃晌午饭时,裴乐和家里人商议:“我想定制一批布袋, 免费送出去做宣传。”
直接将铺子名称绣在袋子上,如此便不好毁掉了。
“可行。”裴伯远道,“买便宜些的布, 花费不会太高。”
周夫郎也点头:“若是布袋,我闲下来时能帮着缝。”
程立自然也没有意见。
大家都同意,裴乐就继续说详细的规划,由于他们是卖糕点的,若是普通的布袋,很容易将糕点挤压,因此他打算用竹编做底,再用布包裹竹编,如此一来底部就有了支撑。
他原本还想用细棍支撑各个边角,这样一来糕点一点也不会受挤压,完全可以当布篮子用,但是又怕细棍易折,容易坏,最终作罢。
再者,细棍得找木匠定制,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说定了下一步计划,吃过饭一家人就开始琢磨绣样。
乐福糕坊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真要绣在布袋子上,肯定得绣得好看些,才能让买的人更愿意把布袋带出去,让街上的人多瞧两眼。
程立是他们之中写字最好看,自然由他下笔描样。
他用了四种不同风格的字体,裴乐觉得字都很好看,但还是缺了点什么。
“若是在这里画几片叶子什么的,会不会好看一些?”
程立依言在裴乐指的地方画了几片细长的竹叶。
程立并不专精画技,但也学过一些,再者书画相通,他控笔稳,简单的小物画出来不比画师差。
“好看多了,果然要增添一些东西才不会显得单调。”裴乐又想了想,“但叶子这些太普通了,若是能有我们铺子的特色标志就好了。”
府城教化程度高,私塾学院多,但并非所有居民都认字,有好多来府城做工的人都不识字。
若是能有特殊标志代表他们的铺子,那些不识字的人看见了也能认出来,加深印象,想要买糕点时就可能来他们铺子。
一番议论,尚未出结果就到了上学时间,程立前往府学,剩下三人还在继续思索。
下午买糕点的人断断续续,没人时裴乐就在手心描画,可怎么都不满意。
首先不能复杂,复杂难绣不说,还难记。
但简单的东西如何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并且联想到糕点?
正烦恼着,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稻草架子经过,叫卖声吸引了一堆小孩,捏着铜板追着糖葫芦跑。
汉子找了处空地停下,收钱卖货。
“你想吃糖葫芦?”周夫郎见裴乐一直盯着对面的糖葫芦瞧,“我去给你买一串。”
裴乐摇头,又点头。
他不是想吃糖葫芦,但好久没吃过了,经人一提又有点馋。
周夫郎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两人一人一串。
裴伯远这会儿在包子铺,自然没他的份。
一串糖葫芦五颗果,裴乐吃了一颗,盯着剩下四颗瞧了一会儿,打消了心中的想法。
他寻思着糖葫芦普遍又惹人喜欢,若是他也用圆滚滚的形象,类似于雪人那样,填充红色,定然也会招人爱。
但雪人并不会让人联想到糕点。
不过由两个圆形组成的雪人还是给了他启发,他很快有了新的主意。
待到晚上回家,他把自己的想法画在纸上。
平行四边形和三角形组成小人的脑袋和身体,像是一个“乐”字,眼睛是小圆点,嘴巴一条弧线,细棍似的手脚,一只手举着花朵状的酥点,另一只手举着竹筒。
“右手代表酥点,左手代表饮子。”裴乐跟大家解释涵义,然后征询意见,“你们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太丑?”
程立道:“不丑,我觉得这个小人很有意思。”
“怪怪的,但不丑。”周夫郎说。
裴伯远也说不丑。
不丑就好,裴乐继续问:“那好记吗?你们要是走在路上看见这样的图案,回到家还会不会有印象?”
“会有。”
得到了三人准确的答复,裴乐就更加有信心了,让程立重新按着他的想法画了几遍,确定最终版本,又商量着确定了布袋的各个尺寸颜色、所用布料,打算明天去找顾水水。
顾水水如今和他的远房姑姑顾红同在绣坊做工,那家绣坊裴乐去看过两次,觉得还不错,想和绣坊商量一下定制布袋的事。
他临近午时到绣坊,绣坊还未下工,但顾水水却不在里面。
“顾娘子和水哥儿不在这里做活了。”一名好心的绣娘告诉他。
不在绣坊做工了?
裴乐感到很意外,上次见面是铺子开业时,到现在拢共不足半月。
上次见面时还好好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裴乐谢过绣娘,骑驴去了顾红家中。
顾红住的偏些,从主道进巷子后,还有再拐两个弯,才看见她家的屋门。
这会儿顾红家门开着,门口支了两张桌子,桌面放着布,各有一个装针线的竹篮子。
顾红和顾水水正坐在桌后,专心缝衣裳。
“姑姑,水哥儿?”
裴乐喊了一声,两人才抬起头,顾水水面上一喜:“乐哥儿,你怎么来了。”
裴乐道:“我来当然是找你的,你怎么不在绣坊做活了?”
这件事说来简单,话题不长。
顾水水在刺绣方面颇有天赋,学得快又能耐住性子,入职绣坊后,活儿一直做得很好,管事便说想提拔他,让他设计繁复绣样,再由他绣出来,说到时候拿着成品找掌柜给他加工钱。
顾水水信了管事的画饼,丝毫不敢马虎地完成了任务,那头客人很满意,管事却没有提拔他,而是提拔了自己的侄哥儿。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管事将功劳按在了自己侄哥儿身上。
顾水水心中气不过,顾娘子找管事要说法,管事完全不认此事,还倒打一耙羞辱他们一通,掌柜只信管事,两人便辞工了。
“昨日辞工后,我们打算自己开裁缝铺试试看,正好姑姑早几年就想自己单干了,所以就把桌子摆出来了。”
他们正在缝的,是自己的衣裳,总得做出个忙碌样子来,显得有生意。
听他们说完后,裴乐也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正好你们开了裁缝铺,那这笔生意就交给你们来做,可行?”
顾娘子摇头:“这活儿还是得找绣坊,若是单独缝布袋子还好,还要在袋子上绣许多花样,我们两个人忙不过来。”
一针一线都是要耗时间的,如今白日又短,两个人就更做不完了。
闻言,裴乐道:“一下午能做出一个吗,今日先打个样,若是做出来合适,我再去找绣坊定做。”
他还没有去曹家,因为想今天先打样,单独为一个竹底去一趟不值当,所以他带了裁好尺寸的一块薄木板,是路上去木匠铺找的。
顾水水点头说能,裴乐便将木板和布料以及图纸留下,又问多少钱。
顾娘子道:“三十文就够了。”
见她没说不要钱,裴乐心里松了口气,不用推来推去地拉扯了。
他掏出三十文,骑驴回家。
*
傍晚
裴乐又去顾家,看见了做好的布袋子。
由于布料是软的,所以放在桌上软成一滩,看不出什么,但拿着提手拎起来后,感觉还不错,能装一些东西。
顾水水绣得仔细,和图纸几乎没有差别,且因为有颜色的缘故,看起来更加好看。
乐福糕点四个字和“小人”融合得也特别好,一点不突兀。
往里放东西,承重也不错。
裴乐觉得满意,就询问顾娘子和顾水水,可有推荐的绣坊。
顾娘子在府城十几年了,对绣坊很了解,她沉思一番:“公家绣坊有保障,可订单排得多,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你要得急,也不能选太小的绣坊,我看朱家绣坊就不错。”
朱家绣坊是去年年底才开起来的小绣坊,加上老板朱娘子,共有绣娘十人。
顾娘子和朱娘子熟识,说她是个仔细人,裴乐又看了朱家绣坊的出品,觉得绣工确实不错,便与朱娘子商量细节。
他打算先做五十个,他出布料,绣坊出针线,两天做完。
尺寸为:底部八寸长六寸宽,高八寸。
有图纸,又有顾水水绣好的样品,绣坊自能接下单子。
一通商议,定下了每个二十五文的价格。
第82章 接人 裴乐估计程立还有不到一刻钟就出……
从绣坊出来天已经黑了, 裴乐不想耽搁时间,回到家后,就让裴伯远去城外找曹家, 看他们愿不愿意做竹底。
曹家生活贫寒,有生意找上门,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竹底看起来小,可再小也得起头收口, 耗费许多精力,因此价格上, 曹家要九文钱一个。
月光不甚明亮, 曹老二心中惴惴的,心想若是裴伯远不同意,那就再降上一文,若人家能跟自己做长久的生意, 少挣点没关系,总比卖不出去篮子时,全家人挨饿要好。
裴伯远也是村户人,自己也会些篾匠手艺,又知道府城的物价, 倒是没有还价:“那就九文一个,明日傍晚我们来取,至少要二十个,可能做完?”
“能!”曹老二连忙点头。
竹条要泡水才能用,上午几乎做不了, 但他做得快,而且媳妇爹娘都能帮忙一起做。
再不够还能找同村人帮忙,总之不能失了这活计。
*
第一天曹家做好部分竹底, 裴乐送到绣坊,第二日便从绣坊处拿到了成品。
朱娘子没有糊弄人,个个针脚密实,看不见一点线头,图案也都和顾水水绣出来一样,裴乐心里既满意,又有些紧张。
光是请人制作,每个就得花费三十四文,再算上布料,加起来一个袋子成本就得一百文。
这还是昨日跑去县城买了便宜布料的结果,若是在府城买布,只会更贵。
他拿到第一批成品后,已经同朱娘子又续了五十个的订单。
也就是说,他已经为此花费十两银子了。
十两银子对于富商而言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很大一笔钱。
若是砸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恐怕他就要挫败关门了。
“幸好只请了两名伙计。”裴乐庆幸道,“若是一时脑热请的人多,这几日亏得就更多了。”
当时只请两人,一来是没有办法立即找到合适的,二来想着一整天都在铺子里,一整天都能做糕点,就是客人多些也来得及。
若是伙计多了,手艺难保不会泄露。
可现在看来,手艺只是活命本身,若想争大钱,更重要的是经营。
“前几日亏钱,明日就要开始赚钱了。”程立很相信裴乐的方法和能力,一边写着功课,一边语气玩笑道,“到时人不够用,裴老板又要发愁了。”
这会儿戌时过半,两人皆洗漱过,该是睡觉时间了,裴乐却睡不着,才来找程立说话。
“倒希望明日我真能有此愁绪。”裴乐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程立身上,顿了一瞬后继续道,“你早些睡觉吧,功课明日再做也不迟,我回去了。”
从程立屋子里出来,裴乐搓了搓脸,心想他程立如此勤奋,他也不能再偷懒了,再怎么忙,练字学习也不能停下。
他方才观察程立的字迹文笔,似乎又长进了一些。
他也得快速长进,若是铺子能成,事业蒸蒸日上,假以时日他成了大商贾,交谈签字时,可不能给人留下嘲笑的机会。
再者,程立如此有才华,他身为对方的夫郎,不能差得太多。
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大饼,裴乐回屋抄写了五首诗词,才洗手睡觉。
—
次日,糕点铺子。
“等一下。”妇人眉头一皱,连忙阻拦,“我没说要袋子,只要糕点,装在我这篮子里就行了。”
张氏家里情况不错,衣食不愁,还能有闲钱买点心打牙祭,但布匹昂贵,布袋子自然也贵。再说了,家里又不缺,她可不买。
裴乐笑笑,解释道:“姐姐,今日我们铺子里做活动,你买得多,这袋子是免费送给你的,不收钱。”
听说免费,张氏眉心立即舒展了,又有些不敢相信:“真免费?”
她买了十二块,确实不少,可布袋也不便宜啊。
裴乐点头:“真是免费,但只有这几日免费,袋子送完就不送了。”
张氏眼睛一转:“我若是再买十二块,是不是还送?”
没料到这种情况,不过裴乐只眨了一下眼睛便回答道:“一个人只能领一个袋子。”
张氏顿感遗憾,不过转念就想到可以让自己的家里人和亲戚朋友来买糕点领袋子。
张氏付了银钱,拎着布袋步伐匆匆地离开了。
裴乐想了想,写了个“买够二钱银子送布袋”的招牌挂出去,又拿了只布袋挂在旁边。
定下二钱银子的门槛,主要是因为布袋成本高,府城这么多人,一家子好几口,裴乐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没办法定下“一家一个”的规则,最多只能“一人一个”。
若是门槛太低,一家人一人来买一份,送不了几家袋子就没了。
他送袋子是为了宣传,若都被几家子占了去,宣传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话说张氏回到家,几个儿女围了过来,纷纷选着糕点吃,小女儿道:“娘,这布袋子真好看,给我用吧。”
大女儿道:“这布袋肯定很贵吧。”
“不贵,是买糕点免费送的。”说起此事,张氏就觉得高兴,“正好明儿我要回娘家,大姑娘,我给你拿钱,你再去买些糕点,记住要去新开的那家乐福糕坊买,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大女儿点头,咽下口中食物,回屋跟张氏拿了钱,往乐福糕坊去。
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手里却没有多出糕点。
“娘,一钱五十文不够,人家糕点门口挂了牌子,得买二钱的才送布袋子。”
“这会儿要二钱了?”张氏心里有点犹豫,但转念就下了决定,“我再给你拿五十文。”
二钱有点多,但能赚一个布袋,至于多买的糕点,如今气候易放,给自己爹娘和公婆各一半就是了。
转眼间快到傍晚,二十个布袋都送出去了,糕点不再现做,打算把剩下的卖完就关铺子。
裴乐甩了甩手,吩咐两名伙计打扫厨房,自己去后院洗了手,随后换了个木牌挂在外面。
招一名临时工,做七天工,只限了年龄。
挂好后,他和周夫郎说了一声,便前往顾家。
他晌午和周夫郎商量过,打算定做十套围裙和帽子,如同布袋子一样绣上铺子名和筷筷。
筷筷是他设计的那个“乐”字形小人。
他的名字是乐,小人名字不能与他重复,就说叫快快。
快快和筷筷同音,且“筷”与吃食还有联系,最终就定为“筷筷”。
围裙缝制简单,但毕竟大一些,纳边耗时,不过帽子不用绣花样,只要求脑后多缝几颗纽扣,这样可调节头围大小。
十套裴乐给了五钱银子。
顾娘子说他们两个人一天能缝出四套,三天内就能做完。
“那我明晚先来拿一部分。”时辰不早了,裴乐喝光茶水,“我回家了。”
顾娘子看着裴乐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又看了看身边的远房侄哥儿。
起初顾水水想学手艺,顾父顾母求到她这里,她心里并无多大感想,只是觉得顾父顾母人还不错,顾水水似乎也乖巧,便同意让他过来。
心想若是踏实孝顺,她自当扶持,若有异心,再送回去便是。
如今三年多过去了,顾水水年岁渐长,初心却不变,对她也尊敬有加,她都记在心里。
“水哥儿,待这十套裙帽做完,我给你找家识字的私塾。”
顾水水已过了上蒙学的年龄,若想识字,只能去私塾。
府城人富裕,教女子哥儿识字的私塾不少,并不难找,价格倒也承担得起。
只是,他若是去私塾,念书期间就很难有时间挣钱了。
一花一挣之间,银钱就多了。
顾水水眼瞳微微放大,惊喜从心底迅速蔓延,他连忙点头:“好,谢谢姑姑。”
—
裴乐骑着驴走了一半,忽然转了个弯,往府衙去。
算算时间,程立这会儿正在府衙干活。他进不去府衙,但可以在外面等着程立出来,然后两人一同回家。
自从糕坊开业,他和程立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偶尔待在一起也各自有事要忙,导致日日见面,他仍想念对方。
一路上注意着其它铺子是如何经营的,走得慢,到府衙门口时,裴乐估计程立还有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他将驴拴在一旁的树上,自己也靠在树上,思索着接下来铺子该如何经营。
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在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拉车的马很俊,裴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朝向府衙的车窗被打开,里面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
传出年轻哥儿的声音:“真不知爹是怎么想的,大冷天非要我出来看,还说我看过程立就会改变主意。”
“他就算长的跟天仙似的,照样是个穷鬼,我跟着他能有什么前景。”
裴乐耳力极佳,加之离得近,那哥儿娇嗔的话语清晰传入耳中,引得他蹙眉。
程立?
府衙中莫非还有第二个程立?
“少爷,别说了。”音量低些的,另一名哥儿的声音。
“这里又没人,我就要说。”
“程立若真是个好东西,广大人干嘛不把自己的哥儿嫁给他,那个广思年不就正待嫁,虽然和离过,可配个秀才举人绰绰有余。”
“我爹就是傻,广大人不过提一句,他真以为程立是个香饽饽。”
裴乐挑了挑眉,故意从马车前走过,往车内仿佛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却因为天黑,车厢内更是漆黑,他没能看清那位“少爷”的面容。
他又走回原位,心想车内的人看见了他,知道这里有人,应当不会再说话了。
结果又听见少爷说
“或许爹不是傻,只是不在乎我,就因为我是个庶哥儿,若是嫡哥儿,他肯定会想办法让我嫁给广弘学的。”
侍哥儿说:“少爷你忘了,老爷安排你和广公子见过面。”
“只是见了一面而已,好多姑娘哥儿都和他见过面,爹就是不肯为我筹谋,只把我当工具。”
看来这少爷没把他当人看。
裴乐明白过来,心里燃起一股火气。
第83章 何合 “再大的官也不能强抢民男。”……
随着星星闪烁, 府衙外马车、驴车变多,府衙内乍然传出人声,由微小逐步扩大, 继而大门打开,一群官员书吏从里面走出来。
府衙高挂灯笼,将内部照得亮堂,每个人的样貌也格外清晰。
裴乐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左边是穿着官袍的老头子,他在广府见过一眼。
右边则是程立。
如今并不严寒, 程立衣着不厚, 里面只穿了一件里衣与一件棉衣,外衣则是岫色交领长袍,系着一根月白腰带。
他正是清瘦的年龄,个子又高, 五官夺目,看起来一点不显臃肿,只觉身形比例极佳,气质斐然。
程立落后老头子半步,正听老头子“指点江山”。
“……不过你小小年纪能做到如今这个程度, 已很不寻常了。”老头说着,目光落在外面华贵马车上,声音染上几分笑,“我儿来接我了。”
说话间两人走出府衙,华贵马车上走下来一名裹着狐裘, 脸蛋白皙娇嫩的哥儿。
哥儿瞥了一眼程立,作了个礼,声音柔和:“爹, 公子好。”
裴乐嘴唇紧绷,五指收紧成拳。
那哥儿方才还在车里说程立的坏话,这会儿装得这么温柔,肯定是见程立长的好看,改了主意。
那老头走在最前面,慢悠悠的,后头没一个人敢超过他,定然身份不凡。
庶子与嫡子有身份差距,因为往往嫡子继承家业。
女子哥儿难以有继承家业的机会,嫡庶并不很分明。
这名哥儿应当是家中颇为受宠的,程立若和对方在一起,青云路就稳了一半。
而且人家还是嫁,将来一切都是程家的。
算清楚差距,裴乐心情更差了,但没有出声,冷眼看着那边的情况。
他故意站在树后面,驴也换了地方栓,因此,程立还没有发现他。
“好俊俏的哥儿,何大人,这是您家的二哥儿吧,早听闻容貌倾城,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长相是次要,最要紧的是人家有孝心,这么冷的天,还亲自来接何大人。”
“是啊是啊,我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宝贝哥儿就好了。”
底下的官员对着同知与同知家的哥儿一通恭维,哄得同知何光满面红光:“好了,时候不早了,大家早些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其他人纷纷散去,程立也拱手道:“何大人,学生告辞。”
“等等。”何光出声,“合哥儿,拿一盏灯笼给他。”
哥儿颔首,从侍哥儿手中接过灯笼,又递向程立。
何光道:“我看你常常自己走回家,有合哥儿在不方便送你,这盏灯笼便送你照明。”
程立看了看精致华美的灯笼,眸色微敛,再度拱手道:“多谢大人厚爱,只是学生夜路走习惯了,沿途又有商铺门前的灯笼照明,无需再拿一盏灯笼。”
“多一盏灯笼总归安全些。”何合耐着情绪开口,“你快拿着吧,我手都举累了。”
“大人将灯笼留着自用吧。”程立道,“就像何公子所说,多一盏灯笼总归安全些。”
言罢,程立转身欲往家走,余光却瞥见树后有人。
灯笼的光照不到树后,但如今枝叶并不繁茂,星光月光照应出来人身影。
“乐哥儿?”程立看不清面容,却下意识出声,心头一松。
裴乐自树后走出去:“我今天正好有空,来接你回家。”
他向同知大人见了礼,又看向程立,弯唇,故意用轻松语调道:“未婚夫郎来接你,你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程立眼里也染了几分暖色笑意,握住他的手。
裴乐和对方十指紧扣,余光扫了一眼合哥儿,合哥儿直白地看着他们俩,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果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裴乐心里想着,拉着程立就走。
树上的缰绳解开,裴乐先骑上驴,往前挪了挪,随后朝程立伸出手:“上来。”
程立坐在了他后面,抱住他的腰。
裴乐牵动缰绳,轻喝一声,四蹄很快踏出街道,转了个弯。
何合坐在柔软暖和的车厢内,通过车窗看着那两个人离开,心里闪过一抹不舒服。
“如何?”何光询问哥儿。
何合蹙眉道:“爹,他长相确实不错,可他有未婚夫郎,我总不能硬抢吧。”
之前何合死活不愿意在家里闹,这会儿能这么说,证明已改了主意。
何光暗笑一声,道:“村户哥儿不足为惧,你有如此样貌,你爹我又有如此家世,程立只要不是个傻的,自会想法子退婚。”
—
奔了一段路,裴乐才降下速度。
他不喜欢弯弯绕绕,先问道:“程立,刚才那个老头是什么官职?”
“他是同知何光。”
同知是仅次于知府的官职。
裴乐蹙眉:“这么大的官。”
“再大的官也不能强抢民男。”程立道,“只要我不愿,没人能逼迫我与任何人成亲。”
裴乐道:“可他能逼迫你退学,给你使绊子,让你再也无法科举。”
“无妨,我未婚夫郎有铺子能挣钱,有他养我。”程立声音带笑,听不出半分丧意。
裴乐不由地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怕吗?
面对权势滔天的同知,程立心中自然有惧怕,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好处。
“只要哥哥愿意养我,我便无所惧怕。”
呼吸扑在耳朵上,裴乐耳根微微发热:“我当然愿意养你,只是这样的话,你一身才华便无用武之地了。”
“若我真有满腹才华,在何处都能施展。”
很有道理,但科举做官后,能够有更大的天地施展。
但他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和程立退婚。
再者,如今同知只是有意向招婿,或许程立拒绝后就没事了,不会朝他们下黑手。
*
次日铺子里多了名临时工,是名十四岁的瘦小哥儿,大名陈橘。
是昨日周夫郎做主定下的,面相看着是个老实人,一上午干活也都很麻利。
多了一个人干杂活,裴乐和周夫郎都轻松不少,心道应该早点雇人的。
总是扣扣搜搜的想省钱,结果只会把自己累倒。
午时。
街上人少了,大家也终于闲下来,各自捧着碗吃饭。
铺子包一顿午食,每人碗里都有两片猪肉。
肉肥瘦相间,切得不薄,也不小,能让人踏踏实实地吃一口香的。
裴乐吃了一片,正要吃第二片时,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这等猪食也吃得下。”
他筷子一顿,抬头朝前面看去。
他站在厨房与前堂之间的门口,裴伯远坐在门外吃饭,因此知道有人来了,他也没有抬头,想着有人招呼。
不想却听见这般恶言。
摆着各种糕点的柜台前,一名围着毛领的富贵哥儿正斜眼打量他。
裴乐认出来这是同知家的哥儿,何合。
糕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何合拿丝帕捂住口鼻,嫌弃道:“真恶心,这种地方也不知人是怎么待下去的。”
这般诋毁自家铺子,裴伯远皱眉,沉声道:“这位哥儿,你若是不买糕点还请离开。”
“我们家少爷肯定不会吃这种脏东西,我们是来找人的。”何合身后的侍哥儿出头道,“裴乐是在这里吧,让他出来。”
裴乐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你是什么人?”
侍哥儿道:“你出来就知道了,我家少爷找你有事,出来有银子拿。”
“有多少银子?”
“……给你二两银子。”
真抠门。
裴乐腹诽着,迈步走了出去。
裴伯远和周夫郎想拦他,裴乐道:“大哥,阿嫂,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程立也见过他们,不会有事的。”
侍哥儿:“当然不会有事,若要谋害他,我家少爷不会亲自出面。”
话糙理不糙。
裴乐上了何家的马车,最终被带到了四海楼。
何合点了一桌子好饭菜,其中也有糕点。
“知道你从没来过这等地方,吃吧,我请你,不叫你出一文钱。”
见裴乐没有立即千恩万谢,何合又高傲道:“这四海楼的糕点才配叫做糕点,不像你们家的,上不了台面。”
听出对方的意有所指,裴乐道:“何少爷,你可知这四海楼糕点的供应商是谁?”
何合从没在意过这些,看向自己的侍哥儿,侍哥儿也没有打听过,于是对裴乐道:“你管这些做什么,吃就得了。”
裴乐:“我家是开铺子做糕点的,你家少爷说这里的糕点才好,我自然想知道背后是何等高厨。”
侍哥儿:“那你就想吧,像你这样的哥儿,一辈子也接触不到。”
主仆两人都这么傲慢,裴乐握了握拳,还是没有说出自家是供应商的话。
他没有动筷子,道:“我在家已经吃饱了,何少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既然你知道我姓何,那么想必也能猜出我的来意。”何合道,“直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解除婚约。”
裴乐问:“程立已经同意娶你了?”
“我还没有跟他说,先来找的你,不过想必他不会拒绝。”何合很有自信。
第84章 偶遇 何合蓦地转头看向裴乐,嘴唇泛白……
裴乐理解对方的自信, 却不能理解对方的行为。
“何少爷家世不凡,容貌不俗,何苦找一名有婚约的男子, 天下好儿郎何其多。”
“多又如何,我现在看上你的未婚夫了,你就得让给我。”何合蛮不讲理道。
裴乐眨了眨眼,说:“他又不是物品, 我如何让?”
“你只管解除婚约就好,剩下的我自有办法。”何合有些不耐烦了。
裴乐说:“如果我不愿意解除婚约呢。”
何合道:“那你就等着被他抛弃吧, 你跟他住在一起那么久, 到头来却被抛弃,肯定会声名狼藉,再也嫁不了好人家。”
裴乐蹙眉,不理解道:“如果他抛弃我, 不应该是他声名狼藉吗?”
“可你和他住在一起呀,你一个哥儿跟汉子住了那么久,谁知道发生过什么,谁会再要你。”
裴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说:“我与他分开,我虽然什么都没有做错, 却会被损毁名声,这辈子都毁了。”
何合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你最好识相点,自己主动解除婚约。”
“可我自己解除婚约,下场不也一样吗。”
“可你主动退出, 我会给你一大笔钱,有了钱你就能好好生活。”何合自认很仁善了。
裴乐又点头:“有了钱,我便能像你一样, 去抢夺比我弱小的人的未婚夫。”
何合脸色一变,声音尖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乐收起假面,语气冰冷,“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想拆散我们,他不会娶你。”
说完,裴乐转身离开,那侍哥儿想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何合毕竟顾及面子,就连方才动怒了也还压着音量,没有让侍哥儿追出去。
但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侍哥儿忙安慰:“少爷,村户人粗俗,算不清利害,改日让老爷帮你把程秀才约出来,程秀才念过书,定会通情达理些。”
“真的吗。”何合皱眉头,“要是程立不愿意娶我怎么办。”
侍哥儿道:“您随三夫郎,长得如此出众,哪有汉子会见了不愿意。”
这话说到了何合心坎上。
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夸他长得好看,他也觉得自己很好看,比裴乐美。
他家里又有权势,程立没道理不选他。
*
可程立却拒了他的邀约,并让人传话说自己无意。
原本何合并没有多么想和程立在一起,只是亲爹要他嫁给程立,说对方如何如何好,程立又生得俊美,他勉强接受罢了。
可这会儿听见对方竟敢拒绝,他心中生出不快,反而更想将人抢过来了。
于是,他又去了乐福糕坊。
恰好是申时过半,裴乐将糕点装好递出去,顺手拿抹布擦了擦桌面,余光便瞥见了何合。
上次去四海楼是初二,今日初五。
上次回家后,裴乐就和家里说明了情况,因此看见何合后,周夫郎如临大敌。
何合穿着与上次不同,但是同样一眼华贵的衣袍,同样作势用手帕捂住口鼻,视线略过周夫郎,落在裴乐身上:“你跟我出来。”
裴乐故意左右看了看:“这位少爷,你让谁出去?”
“我让你出来。”何合蹙眉。
裴乐道:“上次你们说给二两银子,结果没有给我,这次我不能再白白陪你闹了,这样吧,你买二钱银子的糕点,我就跟你出去。”
二钱罢了,何合并不放在眼里,让侍哥儿掏钱,让裴乐随便给他装。
裴乐拿过布袋,每样给他装了一个。
见裴乐真要跟何合走,周夫郎不放心:“何少爷,你们要去哪儿?”
“一个时辰内会送他回来。”何合翻了个白眼,“别把我当成十恶不赦的人了。”
周夫郎还是不放心,可裴乐已经取下围裙,三两步走出去了。
这次何合还是带他去了四海楼。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离开程立。”何合先发制人。
被对方这样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裴乐气笑了:“我跟他好好的,明明是你该洁身自好。”
那又如何呢,他如今想要,他就要得到。
何合道:“三千两。”
裴乐眸色凝了一瞬,心里没有动摇,但很震惊,还有一瞬间扭曲的嫉妒。
嫉妒对方有钱。
他找广思年打探过了,何合今年十七,生辰未过,实际算起来未满十七,手里也没有产业,居然这般有钱?
广思年今年开口说能借给他钱买铺子,还是因为广思年如今管着四海楼,年底有分成。
即便如此,广思年也只有几百两银子——当年给他谢礼十两金,花的是邓家的钱。
何合却开口就是三千两。
“何少爷真有钱。”裴乐由衷说。
这句话倒还算好听,何合脸色缓和了些:“我没有那么多,都是家里的钱,家里为我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
以势压人。
裴乐听出来了,却佯装没有听出来:“你在家真受宠,想必日子过得一定很好。”
“这还用你说,府城内没有比我家少爷更尊贵的哥儿了。”侍哥儿插话。
何合假意呵斥:“别这样讲,知府大人家还有哥儿呢。”
“真羡慕你。”裴乐说,“但我越羡慕,就越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抢别人的未婚夫。”
何合脸色又难看起来。
裴乐继续说:“程立已经拒绝了你,也就是说他并不喜欢你,所以即便你逼他娶你,对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爹是高官,你又长得这么好看,喜欢你的才俊数不胜数,为何非要找一个不喜欢自己的。”
“我乐意。”何合硬邦邦地说。
裴乐道:“程立如今是秀才,按律可纳一名妾室,待到他中举、中进士,纳妾的名额也会增加,你如今逼他娶你,他心里不喜,以后纳了喜欢的妾,更加宠幸妾室,对你不理不睬,届时你该怎么办?”
不等何合说话,裴乐就继续说:“可能你会说,你可以用权势逼迫他听你的话,可你若要用权势压迫他,你家的权势就得远大于他,也就是说,他得一辈子不能出人头地,挣不到钱。”
“他但凡有了权势,你就会被他弃如敝履,可若没有权势,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家里接济,生活一定比现在苦。”
“这还是往好的方向想,若是往不好的方向想,譬如他心思歹毒,给你暗下毒药,亦或者日日为小事和你争吵,你又当如何?”
“再譬如,他表面顺从,背地里却养了外室,在外头有了孩子,你又能如何?”
何合自己的阿爹就是妾室,他阿爹生得好样貌,颇为受宠,他的身份才水涨船高,能够在父亲面前说上话。
他父亲不仅有妾室,还有外室,而且外室真的有孩子,他见过的就有好几个。
何合嘴唇不自觉紧抿,侍哥儿见状喝道:“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哥儿,难怪程相公被你骗得团团转。”
裴乐挑眉:“我一个粗鄙哥儿都能把程立骗得团团转了,那么可想而知,以后他会被多少长得好看、知书达理的女子哥儿吸引。”
何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他往外走,裴乐也跟着往外走。
三人才走出包厢,就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乐哥儿。”广弘学率先看见他们,与裴乐打招呼。
何合一愣:“你认识他?”
他问的是广弘学,广弘学却反过来问他:“你是?”
何合顿时尴尬起来,红着脸道:“我是何合。”
广弘学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何大人家的哥儿,你怎么会与乐哥儿在一起。”
他看见侍哥儿手里拎着的布袋,猜测道:“你们来这里谈论糕点生意?”
何合胡乱点了点头,裴乐自不会解释。
广弘学看了看裴乐,表现道:“乐哥儿家的糕点确实不错,我和思年很喜欢,这四海楼用的便是他家的。”
何合蓦地转头看向裴乐,嘴唇泛白,只觉丢了大脸。
裴乐原想等这位少爷自己发现,没想到会被广弘学揭穿。
不过他并不惧怕,不卑不亢地回视何合。
广弘学这才意识到不对:“乐哥儿,你过来。”
裴乐没有过去,何合的目光在广弘学脸上停留一息,又仔细看了看裴乐:“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裴乐很不想看见广弘学,“何少爷,既然你与广公子熟识,你们慢慢叙旧吧,我先走了。”
说罢他就要离开,却被广弘学拉住衣袖:“怎么见了我就要走,我可是得罪过你?”
“以前没有,现在却有了。”裴乐拽出袖子,低声道,“请你自重。”
“抱歉。”广弘学似是才发觉自己逾矩,“我一时情急。”
裴乐才不信这鬼借口,他与广弘学又没什么交情,何来“情急”一说。
他绕过广弘学,快速下楼梯离开。
何合还站在原地,见广弘学看着裴乐直至背影消失,心里郁气几乎凝结成恨意。
冠冕堂皇、巧言令色差点把他给说服了,结果不让他抢男人,自己却与广弘学有私交,手段太高了。
第85章 提醒 “若是提醒,广弘学不一定会信。……
二月十一, 休沐日。
今日是最后一天送布袋,裴乐准备了五十个。
现在街上已经有人拿着这种布袋买东西,甚至还有人将布袋改做衣裳给小孩子穿, 宣传效果已是有了。
或许因为是最后一天,今天来买糕点的人比昨日要多,直到中午才几分空暇。
“大家这几天辛苦了。”暂时没客人,裴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 给伙计们每人发了一个,“奖金不多, 但若是铺子的生意还能红火下去, 以后还有。”
原先就在铺子里干活的两名伙计:烧火的吴老太、劈柴的张大有都是一整吊钱。
后来的陈橘少一些,有九十文。
三个人都没有拆红封,但掂量着就知道不少,都纷纷笑说谢谢老板。
陈橘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拿到奖金, 他跟着道了谢,心里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多拿了钱,难过的是今日之后,他就不能留在这里干活了。
这里的工钱不是最高的,但绝不算少, 而且掌柜们都好相处。最重要的是,他是名十四岁的哥儿,既不高壮又不好看,很难找到合适的活计。
这里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橘哥儿。”裴乐唤他,“你还愿不愿意在这里干活?”
陈橘连忙点头:“愿意的。”
“那你明日继续过来, 以后工钱月结,但我不能保证用你多久。”裴乐道,“毕竟我这铺子不一定能一直开下去。”
若是以后生意还是不好, 他自然就没钱雇伙计了。
陈橘道:“铺子里的糕点又便宜又好吃,肯定能卖出去的。”
又说:“我也会帮忙宣传。”
—
一直忙碌到天黑,做出来的糕点都卖完了,布袋还剩下五个,裴乐给三名伙计一人发了一个,剩下两个留着自己家用。
程立今日去了一家寿宴,半下午就回来了,此时和他们一起打扫铺子。
何合第三次来到乐福糕坊,看见的便是程立拿着抹布擦桌子的场景。
他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对程立的兴趣立时淡了。
那粗麻抹布看着就脏,程立直接用手接触抹布,那程立的手肯定也脏了。
他忍受不了干过这种脏活的手碰自己。
而且,分明有伙计,为何要自己做这种肮脏事?
老板和伙计不分明,也难怪享不了福,一辈子苦累。
何合怨毒地想着,视线又落在了裴乐身上。
裴乐比他个子高,腰不粗,腿也不短,但是没他长得白,脸蛋不如他细嫩,手就更不用说了,整日干活,哪能比得上他精心养护。
可程立却为了这样一个哥儿拒绝了他,甚至广弘学也对裴乐有意思,为什么?
何合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何少爷。”程立忽然抬起头看向他,擦了擦手,“你若有什么话请进来说。”
何合看了一眼他油腻腻的手,蹙眉:“我不进去,你让裴乐出来。”
程立走了出去:“何少爷……”
事情既然因他而起,也应该由他解决,程立心中已经措词好,但他才说了三个字,就看见何合往后退了一步。
何合警惕道:“你回去,让裴乐出来。”
“你想对他做什么。”程立眸色骤沉。
“说几句话而已。”何合又退了一步,“你快点让他出来,我现在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闻言,程立眸色更沉:“我是他未婚夫,我必须知道你找他做什么。”
“未婚夫而已,谁知道最后和他成亲的是谁。”何合轻嗤一声,直接喊了一声裴乐。
裴乐正好洗干净了手,也不想让程立单独和何合相处,因此快步走出去,故意道:“何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对我有兴趣,每次都找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立想到方才何合说对他没兴趣了,再联想到何合说的“成亲”,目光不由地在裴乐脸上流连了一圈。
哥儿与男子本就相似,哥儿喜欢上哥儿的例子也不少,他有一名同窗的哥儿兄弟就跟哥儿在一起了。
何合若是喜欢上裴乐……
程立握住裴乐的手,与他手臂交贴。
裴乐自不可能窥见汉子心中的想法,但同样想在何合面前宣示主权,便没有将程立的手甩开。
何合眉毛蹙得更厉害,嗔道:“谁对你感兴趣了,我只是想找你做生意而已,你来马车上谈。”
他说完就往马车走,裴乐正要跟上去,程立却不松手。
“他不怀好意。”
裴乐道:“我当然知道他不怀好意,可这件事总得解决,我们总不能每日都提心吊胆。”
“可一直听他的也不是办法。”程立担心其中有诈,“更何况现在天黑了。”
何合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这次我不会带裴乐去别处,就在这里说,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裴乐道:“既然不用去别处,何不在铺子里说。”
程立也说:“我们其他人可以离开,铺子里地方更大。”
他们都这样讲,何合虽然觉得铺子有点脏,但裴乐始终不上车,他最后只好走下去,和裴乐一起走进铺子里。
伙计们都已经走了,程立等人也守在外面。
关了门,裴乐率先找地方坐下,让何合也坐。
何合看了看四周,觉得铺子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脏,但还是没有坐下:“我想跟你做一场交易。”
“还是三千两?”
“三百两。”何合说,“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事成之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还会给你三百两银子。”
裴乐问:“什么忙?”
何合拿出一个小药包:“我知道广弘学喜欢你,所以我要你帮我把广弘学约到清风酒楼,并且想办法把这包药喂给他。”
这一听就是有毒的药,裴乐断然拒绝:“我不做。”
“你若是不做,我就想办法把这包药喂给程立。”何合威胁他。
裴乐伸手将药包接过,何合心中暗自得意,唇角上扬。
但他一个笑容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裴乐就突然站起来,直视他:“何少爷,我现在就可以把这包药喂进你嘴里。”
通常汉子身强体健,更扛药性,若对于汉子而言是毒药,对于哥儿而言,只会更毒。
何合瞪着眼:“你敢!”
“左右都是犯罪,给你下药和给知府嫡子下药,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裴乐说着,将药包拆开放在一旁,伸手去抓何合。
何合原本站着不动,直到裴乐真的将他按住,真把药往他嘴里倒,他根本挣扎不动一点,心底才滋生出恐惧,大叫了起来。
他的侍哥儿就在门外,立即推开门冲进来:“少爷!”
他见何合被裴乐按在柜上直流泪,吓得不行,忙去推裴乐。
裴乐一脚将其踹开,没有松手:“别过来,否则我就要对你家少爷下手了。”
“你敢,你若是害我家少爷,你一家子的命都不够赔的!”侍哥儿厉声威胁。
裴乐道:“我不想害他,但是他非要害我,既然我们一家子逃不掉,那杀一个赚一个。”
“我害你……”被人按着不能动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何合哭着求饶说,“真的没有害你,这药是假的。”
因为是无毒的假药,所以在裴乐言语威胁说要把药喂给他的时候,他才能一点也不害怕,直到感受到力量差距。
裴乐:“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来骚扰我们。”
“我保证,真的保证。”
裴乐仍未松手:“你现在最多腰上有一道淤青,就算去告我,没有证据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和广思年是好友,而且如你所说,我和广弘学也有些交情,我能面见知府,所以你若想私下做什么,最好掂量清楚。”
说完,他才放何合主仆离开。
铺子前后门锁上,一家人往玉河巷子走,彼此心情都有些沉重,但面上都没有表露出来。
今日一事过后,何合算是被他们彻底得罪了透了。但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任由何合欺压。
回到家后,照常忙完后各自回屋休息。
铺子除了过年的几天,一日都不能关门,他们便得日日早起晚归的忙碌。
裴乐躺在床上,正催眠自己多思无益,早点睡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动静。
他起身下床,打开一半窗户,看见了程立。
这还是第一次程立半夜敲他的窗户。
见程立穿着整齐,裴乐打开门,将人放了进来。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裴乐小声问。
程立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裴乐重新上床,用被子盖住胸部以下,并披上衣裳。
窗户关着,屋子里几乎黑暗无光,程立坐在床沿道:“你今日太冒险了,若那包药真的是毒药……”
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裴乐自有道理:“他肯定不敢害死广弘学,所以那包药如果是真的,一定是迷药或者那种药,我只打算给他喂一点点,给他一个教训,没有准备全部喂给他。”
“他连约广弘学见面都要我帮忙,可见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我才敢下手的。”
“可你这样对他下手,他一定会记恨你。”程立道,“若再有这种事,你别动手,交给我来解决。”
“可我能解决啊。”裴乐下意识说。
而且程立也无权无势,交给程立来办,程立又能怎么办,岂不是还要冒险。
黑暗遮掩了一切,裴乐顺着床沿摸到了程立的手,才稍微安心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莽撞了。”
“没有,你将一切都思虑清楚了,并不莽撞,相反十分机敏。”程立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哑,“可我是你未婚夫,我希望你能依靠我一些。”
可没必要啊,裴乐心想,他自己可以解决。
“乐乐,此事因我而起,本该交给我来解决。”程立又道。
裴乐道:“可我是你未婚夫郎,而且他几次找我,我总不能当缩头乌龟。”
的确不是裴乐的问题,程立静默了几息:“是我的问题,我未能及时解决。”
“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仗势欺人。”裴乐捏了捏汉子的掌心,纠正道,“这件事本就不是我们的错。”
这件事当然不是他们的错,但活在这世上,似乎弱小便是一种错。
再度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意识到得不断往上走,程立压住情绪,将哥儿的手塞回被子里:“我回屋了,你早些休息。”
“等等。”裴乐重新握住汉子的手,将对方拉近了些,重新解释说,“当时他威胁我,我很气愤,才立即动手,若是以后再遇见这种情况,我一定会更冷静,并且先和你商量的。”
“但你若遇见同样的情况,也一定要先和我商量。”
“当然。”程立立即保证。
他要求裴乐做到什么,自然自己也会做到。
黑暗中依旧看不见人,但裴乐能够感觉到,对方情绪好多了,应当是被他哄好了。
他拿出一件事与对方商量:“我觉得何合不会放弃下药,可能找其他人帮忙,你说我们要不要提醒广弘学?”
“若是提醒,他不一定会信。”
“可若是不提醒,我良心不安。”他不喜欢广弘学,但这种事他又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
程立道:“我会找机会提醒他,信不信由他自己。”
*
何合回到何府,洗过澡后,心里的惊疑不定才消退了。
幸亏他有后招,怕裴乐给广弘学报信,故意给了假药,想着若裴乐同意了,照计划行事,他再安排清风酒楼的人做内应,能退能进。
“那个哥儿实在是太粗俗了。”何合这会儿腰还疼着,是裴乐把他按住时,撞到了柜子侧边导致,“想不通为什么广弘学会对他感兴趣。”
侍哥儿道:“兴许是广大少爷没有见过那样的,图个新鲜。”
“肯定是图新鲜,若是想长久,他只怕早就攀上广府,嫁进去了。”何合恶意揣测着。
侍哥儿连声附和,好生宽慰了他一通,最后问他药是不是要扔掉。
——说的是真药。
“阿爹好不容易弄来的药,当然不能丢。”何合说,“你帮我想想其它办法,爹铁了心要我嫁给程立,可我不想以后被算计,我必须得很快成功。”
程立虽有一张令人惊艳的好脸,可广弘学模样也是很难得的俊,也很年轻,学富五车。他明明有机会嫁给知府嫡子往上走,干嘛要嫁穷书生。
—
广弘学在府学念书,同窗众多,他待人素来和善,家世又明摆着,入学没多久,就交到了一批新的好友。
但他还是总约程立一同用饭。
“程立那个人,说不清楚的,一边挣钱博名声,一边又很清高的样子。”蒋家兴对广弘学道,“你若是给他钱找他吃饭兴许可以,只是这样喊他,他多半不同意。”
广弘学果然又被拒绝了,蒋家兴道:“广兄,你为何总是找他,你知不知道,学内都开始有传言了。”
最后一句话,蒋家兴看了看左右,刻意压低了声音。
广弘学问道:“什么传言?”
蒋家兴:“不是我传的,我从来没跟他们议论过,你先保证不怪我。”
“谣言既然不是从你身上开始,我自然不会怪你。”
蒋家兴再度压低声音:“他们说你是断袖,看上了程立。”
断袖之风,文人贵族之中一直没有消失过。
权贵基本都爱养一两个身材纤细的美少年,有些爱嫖的同窗,也会给人吹嘘嫖到的温香软玉,其中就有汉子。
但大部分人会说自己只喜欢姑娘哥儿。
程立年纪轻,身材还未变得宽厚,恰恰是好男风的那波人最喜欢的模样。
但一开始大家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因为程立文才出众,大家觉得广弘学是为了探讨文章。
后来大家发现,程立对广弘学客气有余,却没什么欣赏。有些人觉得程立假清高,也想在知府儿子面前露脸,自发组了一帮人,想要教训程立,却在行动前被广弘学阻止教训。
“……再后来,就有人猜测说你喜欢他。”
广弘学感到可笑:“我阻止他们用我的名义行恶,维护自己的名声,结果却适得其反,毁了名声?”
“那些人就是不爱学习,闲的没事干天天瞎想。”蒋家兴道,“你若想破除传言,以后别再关注程立就好。”
广弘学道:“我不能不关注他。”
蒋家兴:……
广弘学看出他在想什么:“我没有断袖之癖。”
“我明白,程立文才出众,日后是你科举路上的敌手,你关注他只是因为学业。”
蒋家兴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断袖,他说这么多只为拉近距离,讲出下一个话题:“不说这个了,我爹得了一匹奇马,长得特别大,简直能一脚将人踏死,你要不要来我家看看。”
“我曾从马上跌落错过科举,你邀请我去看奇马,可是想我回忆起苦事?”
“那就不看马,我爹还从外地淘到了一幅古画,万里河山图,据说是真迹,你在书画方面颇有研究,能不能来帮我们辨认?”
人总有好奇心,广弘学对画有些兴趣,对奇马也有兴趣,遂与蒋家兴约了时间。
——上次虽从马上跌落,可那并不足以成为阴影,只是一个经验教训。
*
“有身份就是好啊。”
程立正清洗毛笔,忽听见不远处的同窗甲一声叹息。
同窗乙笑侃道:“你怎么了,谁又惹你嫉妒了?”
课室内还有几个人还没有走,但同窗甲平素就是这个作风,一点不怕被其他人听见,又叹一声道:“比我好的我都嫉妒,最嫉妒广弘学。蒋家兴得了一匹高马,邀请他去看,我一向喜欢马,跟蒋家兴关系也不错,厚着脸皮去问,结果蒋家兴居然把我拒绝了。”
同窗乙道:“我也被拒绝了,他只邀请了广弘学一个人。”
毛笔被清洗干净,程立将它挂好晾着,知道就是今日了。
元宵节那天,蒋家兴遇见他们,说了一番故事,透露出岳父在同知手下干活。
若何合要做什么,找蒋家兴帮忙再合适不过。
他没有提醒广弘学。
并不是因为担心广弘学不信,而是因为若是提醒了,同在官场,此事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是不提醒,广弘学真的被算计到,何合才会真的被处理。
待到沈以廉也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同走出课室,走出府学,却意外地在大门外看见了广弘学和蒋家兴。
他们正在等候蒋家的马车。
程立听见蒋家兴道:“估摸着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广兄,若你不嫌弃,我去租一辆车。”
广弘学点头:“你快去吧。”
沈家的马车恰好也没到,沈以廉说他要买饮子,问程立要不要。
程立摇了摇头,待沈以廉走向饮子摊后,他迈步朝广弘学走去。
他询问对方是否在等候蒋家兴,得到答复后,他闲聊般道:“果然只邀请了你一人。”
“何意?”
“我听同窗甲乙说,他们也想去蒋家看马,结果都被拒绝了。”
广弘学:“你也想去看?”
“不敢。”程立声音略低,“他既然只邀请你一个人,自然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我若去了,可能会干扰他的计划。”
说罢,见蒋家兴找好马车往这边来了,程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回到原位。
他言尽于此,至于广弘学有没有听出来,信或是不信,都与他无干。
第86章 找人 “上回程立提醒了我,这次我得知……
租来的马车倒还算干净, 只是车夫有些愚钝,走错了两次路,以至于到蒋家时, 天都黑了。
好在蒋家真的有巨马,有名画,算是不虚此行。
“天色已晚,我父亲已备好客房, 广兄在此留宿一晚吧。”用过晚食,蒋家兴热情招呼道。
广弘学皱着眉头, 一只手撑着脑袋, 似是吃醉了酒很难受,低低应了声好。
蒋家兴见状,扶着他站起来:“我送你过去。”
蒋家阔绰,客房也很不错, 里面有桌椅、软榻,还有熏香。
床宽大,铺得柔软,床单干净,被子温暖。
但床上有个人。
灯烛熄灭了, 屋内很暗,但那人的手攀了上来,广弘学不是死人,他也没有睡着,自然能感觉到。
他没有动, 只听那人深呼吸了几次,继而开始摸黑解他的衣裳。
何合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今夜过后, 他没有回头路了。
只是这药为什么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为什么广弘学一动不动跟昏迷了一样?
何合迟疑了一瞬,他毕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心中惴惴的,但还是忍着恐惧继续了下去。
只要……
“啊!”何合的手腕被攥住,他吃痛又惊慌,不自觉叫出声。
广弘学睁开眼:“你是什么人。”
“我是……蒋家的下人。”听出对方并未中毒,何合急中生智,谎称,“是少爷让我来伺候你的。”
为送一个下人给他下药?
广弘学冷笑:“蒋家待下人可真够体贴。”
他手上骤然使力,将人重重扔向里墙,听见一声痛呼及哭声,他才重新发问:“你是什么人。”
何合只能报出身份姓名。
“……我喜欢你,但是你又不喜欢我,原本我可以等的,可我爹如今要将我嫁人了,我脑子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何合哭诉着为自己辩解。
广弘学语气难辨:“你爹要将你嫁给谁?”
“程立,就是裴乐的未婚夫。”何合不敢再撒谎。
广弘学问:“程立年少俊才,你为何不愿意?”
“因为我喜欢你。”何合拼尽最后的勇气,靠近广弘学,声音也放软了,“我真的喜欢你,喜欢你很多年了,除了你我谁都不愿意嫁,哪怕做妾也可以。”
“他们都知道我在这屋子里,即使什么都不发生,出去后他们也不会相信的。”何合用整个上半身往男人身上贴,“我只想把身子给你,若你想将正夫的位置留给旁人,只要能允许我留在你身边,明日我去跟爹说,我愿嫁你为妾。”
鲜少有男人能拒绝年轻貌美还干净的哥儿,更何况他们都已经在床上了,虽隔着一层裤子,可何合已经感觉到对方的反应。
他心底又生出恐惧,可作为哥儿,迟早要经历这么一遭,不如选对自己最有利的男人。
何合声音愈发柔弱乖顺:“让我来伺候你。”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人也落了地。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又冷又硬,毕竟是娇养长大的哥儿,哪里经得起两回摔,何合这回哭声越发明显。
因为疼,也因为知道自己完了。
可床上的人却走了下来,点着油灯,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今日之事,我可以放过你。”
何合心里重燃希望:“真的吗。”
“无论用什么方法,你若真能让程立与你成亲,我便当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绣着“乐福糕坊”的布袋子在府城流行起来,大家都爱拎着它买早食,比竹篮子轻便,也比竹篮子好洗。
糕坊的生意自然跟着热闹起来,每日都能卖出八九两银子,有些人来晚了还买不到。
虽说其他铺子有样学样,也开始送绣铺名的布袋,但除却送布袋的几日,其余时间并未影响到糕坊的生意。
卖得多赚的就多,赚得多人就高兴,但同时也很累。
裴乐又招了两名伙计,一个汉子一个妇人,现在铺子里总共五名伙计,但每日来干活的是四个人,也就是说伙计每隔四日休息一日。
他和周夫郎、裴伯远则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如此下去不是个办法。”又一日天黑回到家后,裴乐道,“我想换个大院子,把爹娘和向阳他们都接过来,若有余力,就再开一个铺子。”
府城租房子贵,可如今铺子一日若是能收八两银子,他们就能赚五两,完全有能力负担起大院子。
还有就是周夫郎打算收徒,若有大院子,收徒后便能让徒弟住一起,更方便观察品性。
“行。”裴伯远也算得清楚账,点头,“明日我就去找合适的院子。”
换房子的事议论定,裴乐就去隔壁找了房东林北,跟对方说明情况。
林北并不指望房租赚钱,但也不是没脾气的,当初讲好了两年起租,如今一年不到就要搬走,他说二两押金可退,但房租得按照一整年算。
去年五月二十三来租的房子,今时是三月二十,也就差了两个月。
且这院子本就是捡便宜,又是自己毁约,裴乐没有意见,说会在四月之前搬走。
“你住到五月份也无妨。”林北从钱袋里拿出两块碎银,“待你找好新住处,与我说一声,若有什么事找人也方便。”
“好。”裴乐露出一口白牙,“届时搬到新院子,还要请你和燕夫子来暖房。”
搬到新家后,请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热闹一回,这个行为在他们这里被称作“暖房”。
相传这样做能给新家带来好运和福气,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亲戚朋友新地址具体在哪里。
“到时我一定去。”林北应下此事,又找裴乐预定了几样糕点。
他爱吃甜的,经常买糕点吃,走亲访友也爱带一些。
—
次日休沐,程立在铺子里帮忙到半上午,回家换了衣裳,前往孙家。
前两个休沐日他都在家休息,这厢才接了祝寿词的活儿。
“程相公真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新来的伙计吴大姐是个爱说话的,她一边管着炉子,一边推了推陈橘,“你以后找丈夫就比对着这样的找,保管错不了。”
陈橘为人内向,闻言小声道:“吴姐你别说了,我哪可能找到这么好的。”
“你又不差,再说了,又不是真让你样样比对着,能有那么一两处好的就行了。”吴大姐闲侃道,“虽说你年龄小,可世上好男人少,你可得提早留心挑拣着,莫等到了年龄干着急。”
陈橘禁不住打趣,脸变得通红,又怕被裴乐等人误会,连忙低下头继续掏枣核。
铺子小,更何况都在厨房,裴乐自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心里并未在意。
以前还在云隐镇时,程立也总在铺子里帮忙,也总有顾客夸赞。
程立确实是很好的人,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酥饼的形状捏出来,放进炉子里,裴乐正要继续干活,忽然听见了广弘学的声音。
“裴乐哥儿可在铺子里?”
裴乐用草木灰洗干净手上的油污,迈步出去:“找我何事?”
广弘学看了看四周:“方便出来说吗。”
裴乐想了想,迈步走出去。
直至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广弘学才开口:“程立今日可是去孙家贺寿了?”
这种事稍微打探就能知道,裴乐点头:“刚过去没多久。”
“何合也会去孙家,他上次在我身上没成功,这次可能会对程立下手。”
裴乐眸色蓦地一凝。
广弘学道:“上回程立提醒了我,这次我得知消息便来告诉你们,算是礼尚往来。”
裴乐转身欲走,广弘学拉住他:“你要去孙家?我有马车可以送你。”
裴乐回过头:“马车太慢,可否将马借给我,我骑马过去。”
“每匹马的习性不同,坐马车更加安全。”广弘学劝道,“我的车夫车技极好,不会比你骑马慢多少。”
裴乐抽出手,一言不发往铺子里走去。
既然不愿意将马借给他,他不如骑驴去。
他跟周夫郎说了一声有事要做,就去后院牵驴,广弘学却又牵着马过来,说能将马借给他。
不论对方真情假意,裴乐没有客气,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多谢,待事情解决后,我会再和程立上门道谢。”
说完,他一扯缰绳,驱使着马往孙家方向去。
程立这回去的□□是一开始做西席先生时所待过的孙家,裴乐去过,因此知道路线。
不多时他便策马到了孙家门口。
因孙老太爷过寿,门口车马众多,孙老爷和管家都站在门口迎客,宾客交谈热闹,一派和谐景象。
裴乐下马,喊了一声孙老爷。
孙老爷循声看过去,只见年轻哥儿穿着普通的布衣,样貌却不俗,仿佛哪家贵子。
他心里闪过一抹印象,却记不分明。料想不是恶人,他便装作记得,满脸的笑:“小哥儿来了,快进去吧。”
裴乐本来准备好了措词,闻言点了点头,将马交给孙家的家丁,快步走进去。
孙家是三进院子,他一直跟着那些宾客走到最里面的主院,才询问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汉子:“请问程立程相公现在何处?”
“不知道。”
他又问了几个人,得到同样的“不知道”。
裴乐焦急起来。
他原本对广弘学的话半信半疑,这会儿找不到人,不得不信了。
他又拦住一个人,这回换了说词:“请问孙夫人在哪儿?”
孙夫人毕竟是主家,很快裴乐就问出结果,又因为他是哥儿,顺利进入后院找到了人。
他说明身份,道:“他写好的贺寿诗忘在了家里,我怕耽误了吉时,这才找过来。”
少年眼眸中有不作假的焦急,孙夫人以为是对方经历的事情少,一点小事也很在意,她安慰道:“还未到时辰,你先在此喝茶吃点心,我遣人去找他。”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吗。”裴乐根本没有心情坐下,“我不想耽误,夫人,我先去找他了。”
他跑得快,孙夫人根本拦不住,只好多派了几名家丁丫鬟帮忙寻找。
裴乐正要踏出后院,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人。
——何合。
第87章 找到 “怪不得找不到人,原来人还没有……
何合坐在八角亭的矮桌旁, 正和同桌的姑娘哥儿说话,他旁边有一人身材较壮,刚才把他挡住了, 裴乐才没有看见。
“世上真有那么大的马?”
“我骗你们做什么……”何合很是骄傲地描绘着在赵家看见的那匹巨马,果然收获了一众惊奇、艳羡的目光。
被众人吹捧,他心中得到满足,正得意着, 后劲却忽然一凉。
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何少爷, 请问方便移步吗, 我有事找你。”裴乐压着情绪。
想到上回被这哥儿按住动弹不得,何合道:“不方便,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在这里说。”
“程立在哪儿?”
何合也想问这句话:“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见他, 他不是你未婚夫吗。”
“可他不在这里。”
程立接了孙家的活儿,快晌午了人却不在孙家,定然有问题。
被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何合愠怒:“不在这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男人自己看不住, 硬往我身上泼脏水是吧!”
裴乐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何合带走了程立,他突然质问,已引得与何合交好的几人不满。
较壮的哥儿站起来:“你这人哪来的,何合今天来了之后,就一直和我们在后院玩, 这么多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你要找汉子,不去前院反倒来后院, 究竟是谁派你来的,是何居心?!”
这番话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
谁不知道女子哥儿名声的重要性,裴乐直接来质问,不明内里的人确实会觉得他有问题。
被一众女子哥儿围攻,这等事说又说不清楚,裴乐心中又急又气,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有一名丫鬟跑着过来:“找到了!找到程相公了!”
*
话分两头。
程立并未被何合的人掳走,他今日回家换了衣裳鞋子,照常出门去候车亭等车。
候车亭是官府所设六角亭,可供行人歇息躲雨,更多是用于等车。
人在候车亭中,想要载人的马车骡车等就会停下。
程立才走进候车亭,就有一辆马车驶过来:“坐车?”
马车看起来还算干净,程立与车夫讲好价格,上了车厢。
本是很平常的事,可他上车后没多久,竟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再度醒来时,他人在床上。
程立悚然一惊,翻身坐起,先下意识摸了摸身上。
“这里是客栈。”广弘学坐在窗边,喝完剩下的半杯茶,“醒了就走吧,快晌午了,乐哥儿若一直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程立身上并无异样,衣着与昏迷前一致,连鞋子都好好的未曾被脱下过。
程立看向广弘学,目光深沉:“是你将我带到此处?”
“今日有人要暗算你,我带你避一避。”广弘学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
“此乃实情,若非我救你,此刻你已与妓子同眠。”广弘学回视程立,“若你与他人有染,想必乐哥儿不会再要你。”
程立道:“那样岂不是正合你意。”
广弘学忽然站起来,问:“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我若只是想要人,有无数种办法让他进门。”
“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嫁给我。”
他是真心看重裴乐,想要对方做正夫。既然是明媒正娶的夫郎,那就不能有丝毫不情愿,否则便是后患无穷。
“我听明白了。”程立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你想要他喜欢你,可他只喜欢我,若你陷害我,他心里只会记恨你。”
程立突然拿起茶杯摔在地上。
粗瓷杯子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满地。
他捡起其中一块较大的,往自己左手腕背划了几下。
他力道不重,但碎瓷锋利,瞬间血色弥漫出来,滴到地上。
程立又扯松发带,取下木簪折断。
“你欲图加害于我,我艰难逃脱。”
“拙劣。”广弘学无动于衷,“他不会信。”
程立道:“我知道他不会信,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我陷害你,他依然会喜欢我。”
—
孙家后院。
裴乐身量偏高,即使被团团包围,视线也能越过众人,因此他一回头便看见了程立。
程立发丝散乱,缎面的袍子上有几道不明显的脏污,左手藏在袖内,没有怎么摆动。
裴乐瞳孔一缩,推开挡在面前的女子哥儿们,跑到程立面前:“你……”
“我没事。”程立朝他笑笑,“就是路上马车出事,摔了一下。”
他谎称今日倒霉,马车车夫的车技不好,绕了路不说,还撞到树上,导致摔得不轻,这才来晚了。
“幸好路上遇见广兄,否则我会来得更晚。”
“怪不得找不到人,原来人还没有来,误会一场。”
孙老爷没有认出裴乐就将人放进来,裴乐自然以为程立已经进了孙家,孙夫人一直在后院,也不知道具体有哪些人到了,才造成这般误解。
事情都说清楚弄明白了,寿宴继续,程立则被带到一间空置屋子中整理仪表,孙家送了一件干净外裳。
“究竟怎么回事。”关了门,裴乐神色严肃几分,低声问。
他不信是马车的问题。若真出了车祸,程立只受一点轻伤,早该到了,他又不是不知道程立何时出发的。
程立将如何被迷昏的实情说了,继续道:“醒来后发现我被绑在陌生屋子里,我心中惊慌,想法子割断绳索,正要逃走时,广弘学从外面进来,说他只是让人将我迷晕,并未让人将我绑起来。”
“是他派人绑你?”裴乐听出关键信息,眉心不自觉蹙起。
程立点头:“他说今日有人要陷害我,他让人将我带走是为了我的安全。”
“什么安全,他就是看你不顺眼。”裴乐道,“他都知道是谁想要害你了,若真想帮忙,提前告诉你不就好了。”
说罢,裴乐拉起程立左边衣袖,果然,程立左手腕上缠了一圈白布条。
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这是怎么弄的。”
“割破绳子时不小心割到了手腕,不严重。”
他说不严重,可联想到方才他整个左臂都不怎么摆动,裴乐觉得一定严重:“看过郎中吗。”
“看过了,没有大碍。”
裴乐还是觉得心疼,拿起梳子:“我帮你绾发。”
裴乐只给石头梳过头,那种小儿朝天辫。细算起来,这是头一回正经给人绾发。
发带解开,浓密的青丝倾泻,裴乐扫了一眼铜镜内,眼神顿了顿,又移到前面去看。
程立生得好相貌,平日里头发束起来露出整张脸已显得很俊,如今黑发垂下,更添颜色。
裴乐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遵循本心,在少年殷红的唇上落下一吻。
程立眸色微动:“哥哥这是在哄我?”
“不是,是我想亲你。”裴乐说着,又亲了一下,“你嘴巴有点干。”
他寻找茶壶:“我给你倒杯水。”
茶壶就在桌上,是方才孙家丫鬟拿进来的新鲜茶,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就是茶杯有些小,两人各喝了好几杯。
又接了一次吻。
“不能再亲了。”裴乐从对方腿上起来,正要拿梳子,视线扫过程立的手腕,心里闪过一抹不对劲。
方才程立左手好像用力了,按在他的腰上,力道还不轻。
不疼吗?
兴许是伤得轻。
裴乐这般想着,视线不自觉又在程立的手腕上扫了一下。
左手腕被布条遮盖住,但右手腕喝茶时能看清,与平常无异。
*
程立的事并未影响到孙老爷子的寿宴,寿宴一切如常,裴乐也跟着吃了席面。
午时过后,程立和一众秀才举人聚集言谈,广弘学准备离开,裴乐自是要将马还给对方。
两人一道去了牲畜棚,将马找出来。
裴乐送对方离开,经过一段无人的路,开口问道:“何合今天真的藏了祸心?”
“程立跟你说了什么?”广弘学不答反问。
“他说你派人绑了他。”
“我没有。”广弘学停下脚步,“不论你是否相信,我没有害他,我知道那么做会惹你不高兴。”
又苦笑一声道:“自我们相识起,我自问并未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且曾经救你出牢狱,可你似乎对我存有偏见,防我似防豺狼一般。”
裴乐道:“我也想不通,我们交集极少,而且你身边有那么多出众的姑娘哥儿,为什么还会对我感兴趣。”
这一点,广弘学自己心里也没有想明白。
初见裴乐,他只觉得对方是个长相还不错的哥儿,没放在心上。后来广汪生设计裴乐,也就是他们第二次相遇,他才对裴乐起了兴趣。
他没想到一个普通哥儿,竟能从那样的情境下脱身。
他对裴乐有了关注,越关注越觉得对方是个不同凡响的哥儿,不知何时便喜欢上了。
“我已有未婚夫,天底下好哥儿这么多,还望你另择良人,免得让彼此为难。”裴乐说罢,转身欲离开。
广弘学道:“何合的确包藏祸心,他今日带来的侍哥儿是万花楼的妓子,你若不信我,可另外找人打探。”
“我让人带走程立,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你,我若想用手段分开你们,有一万种办法。”
他走到裴乐身边:“但我不会用那些手段,因为我有自信能胜过他,只要你愿意看看我。”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很轻,示弱明显。
裴乐看向广弘学,对方弱冠之年,承袭了父母的好样貌,又学富五车,可谓一表人才。
但裴乐丝毫不觉心动:“通过使手段来告诉我你不会使手段,我怎么信你?”
“你方才所说的‘胜过’,若是指其它方面胜过程立,你胜了也与我无关,若是指在我心中的地位,你永远不可能胜过他。”
第88章 惩罚 “此刻起,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能……
裴乐回到前院, 程立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已换回自己的外衣,看见他后站起来, 朝他走近。
几名好热闹的书生开始起哄,裴乐拉住程立的右手道:“他手腕有伤,我想带他再去一趟医馆,若有人问起, 烦请诸位帮我们解释一下。”
“看伤重要,快去吧。”其他人纷纷应下。
裴乐道了谢, 和程立一起走出了孙家的大门, 才松开手。
程立重新握住,被他甩开。
三月的气候不冷不热,两只手握着不会出汗,他甩开对方的手, 只是心里有气。
“哥哥?”程立低声唤他。
“别装可怜。”裴乐冷冷道。
“是他说了什么吗。”程立声音恢复正常。
裴乐:“他说有一万种办法分开我们,但在我看来,他的一万种办法不如你的一种办法奏效。”
“对不起。”程立道歉,“我当时有些恐慌,怕他真的迷惑到你, 所以才使了昏招。”
“你没有对不起我,又不是我受伤,疼的也不是我。”裴乐越说越气,步伐不自觉加快。
程立急忙认错:“可我骗了你,我不该骗你。”
“骗我又怎么了, 反正我只是个傻瓜,他耍奸计你解释了我也听不懂,非得你伤害自己才行。”
说着, 裴乐撇了一眼程立的左手腕:“你伤得太轻了,若是能狠心再伤得重些,我就不会怀疑你了。”
知道裴乐是故意说反话,心疼自己受伤,程立又去握哥儿的手:“不会再有下次了。”
“然后呢。”裴乐停住脚步,看向未婚夫。
程立道:“这次你可以罚我,怎么罚都行。”
“此话当真?”裴乐已有了主意。
程立点头保证:“无论打我骂我,绝不反抗。”
裴乐:“我要先看看你的伤。”
程立将左手的白布条解开,露出伤口。
确实看过郎中,伤处敷了药,但看得出伤势不重。
“可伤了筋脉?”
“没有,我下手有分寸,只是皮外伤。”
闻言,裴乐拿过白布条,重新将伤口裹住,宣布处罚:“此刻起,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能再使用左手,直至伤口愈合为止。”
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处罚,程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只能庆幸伤的不是右手。
*
两人先回到铺子里,没说实情,只说是程立路上出车祸,伤了手。
“咋这么倒霉,下回坐车可得小心点,幸好折的不是右手。”周夫郎看了也心疼不已。
“不严重,也就几天不能做活。”程立说。
周夫郎道:“几天不能干活还不严重?”
又说:“这会儿卖肉的应该还在,我去看看有没有猪蹄,买一个回来。”
“阿嫂不用买,我伤的真的不重。”程立不好意思。
裴乐道:“买吧,买个大的,我也想吃。”
周夫郎便取下围裙,出门买肉了。
裴乐看向程立,只见对方垂着左手,面色平淡如常,倒是怪会装的。
有人来买糕点,裴乐没再盯着未婚夫看,起身招呼顾客。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陈橘就跑到前面来帮忙装糕点。
程立本打算帮忙,可他一只手,装不了糕点不说,就连收钱都做不了——他没办法给银子称重,只好在后面坐着。
这只是个不便的开始,去茅厕、吃饭洗澡,才是真正的麻烦。
就连写字也不方便。
虽是用右手写字,可左手通常会帮忙压着纸张,换纸喝茶等,如今都得右手想办法一样一样来。
裴乐特意带着纸笔到程立屋里练字,就是为了监督他不用左手。
“幸好有我帮你研墨,否则你一只手,磨墨都做不到。”裴乐一边写字,一边说道。
“谢谢哥哥帮我。”程立从善如流道谢。
脸皮真厚,裴乐腹诽着,继续说:“明日你去府学我就管不着了,你想用左手我也拦不住,但没发现也就罢了,若是被我发现,我定饶不了你。”
“哥哥要如何罚我?”
裴乐冷哼一声:“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还没有想好。
本来一只手不能用是很麻烦的,但有夫郎陪在身边,程立又觉得没那么难熬了,甚至心里有几分轻松。
虽使了昏招,可裴乐果然没有因此而不喜欢他,可见在裴乐心里,他远比其他人重要得多。
*
裴伯远跟着牙人看了几处房子,没能找到合适的。
既是要一大家子住,起码得七八间住人屋子,此外还得有厨房、柴房、茅房、牲畜房,最好还有洗澡房,这些加起来,俨然得大宅院。
可府城尚未租出去的大宅院,要么太贵,要么太偏僻。
“慢慢找总能找到,实在不行租个小的,这个也继续租着,如此就够住了。”裴乐给大哥倒了杯水,说道。
裴伯远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就看看小些的宅院,只要离得近,做什么也都方便。”
话虽这样说,既是要一起干活,还是大宅院住在一起会更方便。
房子继续找着,铺子这头,裴乐又有了新想法。
受布袋的启发,他想定制一批瓷碗,碗壁印上“乐福糕坊”四个字,若有人买糕点买得多,那就送碗,买得少也可以低价买碗。
有了想法和家里人说过后,他又去找庄凌商议此事。
庄凌在秋梧路买了小院子,又租铺面开了一家客栈,生意不错。
裴乐每日也会往客栈送些糕点,如同送去酒楼一样,客栈所需的量较少,因此进货价格方面也和酒楼一样。
“瓷碗倒是个好主意,但不能现在拿出来。”庄凌与他分析一通,建议他开了新铺子后,先在新铺子送瓷碗,好叫众人知晓。
至于只在新铺子送会不会影响老铺子生意,那倒不会。因为裴乐想租个二层楼的新铺子,装修好看些,且供人在铺内饮食,如此一来自有由头涨价,赚有钱人的钱。
不过若要在新铺子送,瓷具就不能做低廉的,必须得质量好且好看,又得是一大笔开销。
“那我先做一批布袋,这几日总有人问,放在铺子里应当能卖出几个。”裴乐说着,余光忽然注意到庄凌的小腹,“你好像吃胖了一点。”
庄凌还叫郭伶时,极其瘦弱,后来自己当家做主,才长了些肉,不过总体看起来依旧是清瘦的。
见庄凌脸色顿变,裴乐以为自己说错话,正要找补,就听见对方道:“我不是吃胖了,而是怀孕了。”
宛如巨石坠入水中,裴乐心里掀起巨大波浪:“你怎么会…怀孕。”
“我是个哥儿,又与汉子有染,如何不会怀孕。”庄凌合了合眼道,“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道理,这孩子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幸运。”
他与刑曹章信私相授受好几年,拿到了官道上的好处,如今报应在身体上,是他应受的。
“我原想打掉这孩子,元宵节那回,你看见我进医馆,我便是去找郎中开药,可那郎中竟只肯给我开安胎药,其它医馆也一样,后来我找了名汉子帮忙,才拿到堕胎药。”
庄凌很平和地笑了一声:“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怀孕的是哥儿,却一定得丈夫准许,他才能打掉腹中胎儿,否则就得受着。”
裴乐同为哥儿,但并未怀过孕,因此压根不知道医馆会这样。
他心里一时也很沉重,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句合理的话解释:“医馆怕汉子闹事。”
“哥儿也有闹事的,但只要他们与其丈夫一条心,哥儿闹事,让丈夫将哥儿拉回家里教训便能解决。”庄凌说,“世道如此,若成了婚,我生下的孩子便不是我的,连我自己也是其他人的。”
“所以我怀孕一事,需得瞒着所有人。”
因上一辈的事,庄凌性格是有些偏激的,他最终留下这孩子,但不能接受其他人与他共同拥有。
裴乐忙保证道:“我会帮你瞒着,绝不会说出去,但孩子生下来之后怎么办?”
“再过一个月,我会假装随商队离开,实则去其它地方养胎,待孩子生下后再回来,到时就说孩子是我捡的。”
若是捡来的孩子,那就是他一个人捡的。若是自己生下的,外人就会揣测另一个父亲是谁,无论对于他还是孩子,都不是好名声。
“你要去什么地方。”每个村都有因生产而死的妇人夫郎,裴乐有些担心他,“到时候我去看你。”
庄凌道:“不行,我若出了意外,我的家产还得你打理。”
“我?”
庄凌道:“我来府城,是因为你在府城,我只相信你。临走前我会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并立下遗嘱,若我两年内回不来,我的财产便全是你的了。”
“你这么说,也不怕我起异心。”
“就是怕你起异心,才不让你知道我去哪儿,要知道生产时下手最容易了。”庄凌开玩笑道。
他打定了主意不说去处,裴乐没有办法,只能一再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庄凌皆点头应下,交给裴乐一个不薄的本子。
“这里面记载了我所有资产和铺子情况,我走后你只需按照上面所写执行即可。”庄凌顿了顿,“不让你白做工,我离开期间赚的所有钱都归你。”
裴乐道:“我不要那么多,只要工钱就够了。”
“哪有做大管事不分钱的,这样吧,一人一半。”
要想他离开后所有人都听裴乐的,不仅得叮嘱手下人,还得去一趟官府,在官府登记好大管事的身份,如此发生了什么事,裴乐才能有说理的地方。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有黑,两人去官府做了登记。
送庄凌回到家,裴乐才一个人走回家,将本子塞进枕套中,去了糕坊。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裴伯远询问。
裴乐说庄凌过段时间要外出行商,想要他帮忙打理产业,因此耗费了些时间。
“看来得快点将房子定下。”裴伯远听后道,“你若要帮他打理产业,待在铺子里的时间就更少了。”
裴乐道:“我跟庄凌说了这件事,他说可以先将人接来,住在原先我们住过的那个大院子里,再慢慢找住处。”
那处院子虽然远,但他们有驴车,多些人手总能好办事些。
第89章 得知 “何少爷,我是裴乐。”……
裴伯远没有耽搁, 次日一早便租了辆驴车返回乡里。
第三天晚上,裴向阳、柳瑶以及他们的两个小孩八岁的石头和三岁的板子先来了。
他们坐着自家的驴车,另外雇了一辆骡车载着家具和行李。
“爹还在处理家中事物, 爷奶不愿意来,说想留在村里,三叔说他会照顾爷奶。”裴向阳一边说明情况,一边从妻子怀里接过小儿子。
板子年龄小, 路上睡着了,这会儿许是因为听见人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都是熟悉的人, 又把眼睛闭上。
裴乐想过爹娘年龄大了可能不想来,闻言略有些失落,但能理解。
他如今还不够有钱,房子都得租, 爹娘搬过来确实还不如在村里自在。
时辰不早了,几人没有说太多闲话,连同赶骡车的车夫一同去了附近的食馆,吃饱饭后由裴乐和程立带路去大院子。
帮着一同将家具卸下后,两人便赶车返回。
“我来吧。”走远些后, 程立心疼哥儿劳累了一天,想接过鞭子。
“你一只手怎么赶车。”裴乐不让,“难道你还想再出一次车祸?”
程立本就只是皮外伤,现在左手的几道伤口已结痂开始掉落了,不太影响做事。
“这会儿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你手就能好了吗。”
几息后, 程立叹息一声:“我错了。”
“知错也没用,手伤不能复原。”裴乐是打定主意要对方长教训。
若不将惩罚坚持到底,让对方尝到甜头, 下次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
又是清晨。
清晨的被窝是最舒适的,最容易滋生困意。
因前一日干活多又睡得晚,裴乐打了两个哈欠,稍微赖了一会儿才起床。
洗脸洁牙,他不忘瞥了一眼程立,见对方只用一只手,才安心。
“我先去包子铺,你等会儿去把向阳他们接过来。”周夫郎对裴乐道。
没做早食,太忙了,这些天他们都是吃包子或者买别的早食吃。
裴乐点头,前一晚虽然送裴向阳他们过去,但晚上不一定认得清路,还是再接一趟好。
这般想着,他打开院门,正要套车,余光便瞥见了熟悉的人影。
是裴向阳他们来了。
“爹说你们缺人手,我们就想着早点来。”柳瑶下车道。
周夫郎既高兴又有点心疼他们:“是缺人手,但你们舟车劳顿,应该多休息一会儿。”
“坐车不算累。”柳瑶道,“我们早点来,早点把活儿做完,再一块儿休息。”
包子铺只需要他们做发糕、枣糕,这两样是比较简单的,周夫郎就先教了他们,然后才吃饭。
“吃包子还是想吃别的?”裴乐询问两个小孩。
石头说吃包子,板子说想吃点心。
“这会儿还没有点心,我去买两根油条。”裴乐做主。
油条在村里是不多见的,买回来后两个小孩也吃得高兴,就是话多,尤其板子,这也好奇,那也好奇,还问一天能挣多少钱。
有熟客见了就笑问谁家的小孩,裴乐就趁机介绍身份。
得知是周夫郎的儿子儿媳一家,熟客感叹道:“别家都是儿子带着爹娘发财,你们家反倒过来,看来还是周夫郎厉害。”
周夫郎连忙道:“我不厉害,是乐哥儿厉害,我沾了他的光。”
“阿嫂厉害,若无阿嫂,这铺子开不起来。”裴乐明白自己做包子的手艺。
他调馅还可以,但调馅也是跟着娘和阿嫂学的,包包子方面,他年龄小,论熟练度自是不如周夫郎。
熟客:“都厉害,都不是一般人。”
“我就是个一般人。”周夫郎心想,是他长大后运气好,嫁到裴家,裴乐也与他关系好。
在包子铺吃饱饭,程立去上学,其他人去糕坊。
糕坊的装修明显比包子铺要精致,板子一进去就“哇”了一声,石头自恃是个大孩子了,没有惊呼,故作镇定地左看右看。
“这俩小孩长的真俊。”吴大姐拉住石头的手道,“跟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石头骤然被陌生人拉住,有点不太舒服地抽出手,吴大姐又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没再去碰他,转而捏了捏板子的手。
周夫郎早就和伙计们说过自己儿子儿媳会来,如今见面介绍了身份,彼此客套寒暄几句,便各司其职地做事。
板子年龄小不知事,但有石头看着他,不叫大人费心。
为防止手艺泄露,和面的时候是不让伙计看的,只让裴向阳和柳瑶留在厨房内学。
吴大姐在前面负责招呼客人,陈橘被派去买晌午的菜肉,其他人则在后院做事。
陈橘买完菜肉回来,厨房还在教,他不好进去,便站在一边。
吴大姐接待完一位顾客,开始和石头板子说些闲话。
她这人爱说话也会说话,两个小孩原本跟她不熟,这会儿就能乖乖听她讲故事。
再来了顾客,陈橘上前接待,而后又看了看吴大姐他们,心里有几分自责。
他也想像吴大姐那样会说话做事,可话到嘴边就是没有勇气开口。
如今周夫郎的儿子儿媳来了,多出人手,若要开除伙计,恐怕第一个开除的就是他。
陈橘的心思除了他自己自然无人知晓。
晌午过后,柳瑶毕竟十几年下厨的经验,而且以前在镇上也做过点心,有些点心已能上手做好了。
铺子里忙得过来,裴乐就带着两个小孩出去玩了一下午,买了许多东西。
次日起,裴乐开始跟着牙人看房,也跟着庄凌熟悉庄凌的产业。
*
何合这些天过得很不好。
广弘学说会放过他,的确没有将事情告诉他父亲,可最近有传言,说他三更半夜出入赵家,许是与赵家什么人有染。
因着这份谣言,父亲已经把他叫过去两次,问他是否真有此事。
自然没有这档子事,他又不是傻子,赵家唯一年轻的汉子就是赵家兴,赵家兴已有青梅竹马的夫郎,他怎么可能与赵家人有染呢?
“空穴不来风,哪怕没有此事,你也该谨言慎行、洁身自好。”同知何光教育道,“别以为你是我儿子就能无法无天了,你到底是个哥儿,得注重名节。”
“知道了。”何合心里一肚子委屈,“哥儿的名节比天还大,打小您就教我,我记着呢。”
见他脸上明显不服气,但也不像与人有染的样子,何光没再说此事,提起程立:“程立这些日子伤了手,你明日做份鸡汤送去府衙,我与你们牵线。”
何合哪会做鸡汤,但想到自身处境,应下此事,又不理解道:“爹,你为何一定要我嫁给程立,程立和他未婚夫郎感情特别好,就算我嫁给他了,他再纳那哥儿为妾,两个人合伙欺负我怎么办。”
何光:“你不用担心这一点,那哥儿我会处置。”
“你要怎么处置?”
“我自有办法。”何光自不可能告诉哥儿。
何合道:“我还是不理解,府学中的才俊不是还有单行、沈以廉他们吗,他们也很年轻,而且家里有钱,没有婚约,爹为何不让我嫁给他们。”
“你一个哥儿什么都不懂,眼界狭隘,不懂得长久。”何光道,“我是你爹不会害你,程立是你最好的选择。”
何合心里更加憋气:“你又不教我,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可能眼界不狭隘。”
“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何光不耐烦挥手,“你下去吧。”
何合从主院离开,心里难受得紧。
爹说是为他好,可他根本就看不清将来。
他心里有事没注意看路,走的也急,冷不丁撞到了一个人,是小他两岁的弟弟。
兄弟俩关系还不错,见他一脸怨气,弟弟询问原因,何合就将究竟都说了。
“程立比他们前程好,程立比他们更年轻还是案首,最重要的是……”弟弟压低声音,“知府大人准备收程立为义子,过不了多久他就是知府之子了。”
义子身份可高可低,有些官员广收义子,义子便不值钱,但广瑞从未收过义子,亲子也只有两个,义子便显得高贵了。
何合瞳孔扩大:“真的吗?”
“爹亲口跟我说的,我看你难受才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那爹要怎么处理裴乐,这件事爹跟你说了吗?”
—
夜晚
因庄凌中途不适,裴乐陪他去看郎中等待熬药花费了时间,因此天都黑了才往家走。
庄凌说他再过两天就要走了。
裴乐道:“不是说好的再过一个月吗。”
庄凌解释道:“我肚子越来越大了,那日你能看出来,旁人也可能看出来,再者月份越大,路上越难适应,继续留下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对方说的有理,裴乐说不出阻止的话,只好道:“既然提早出发了,你路上可以慢一些,不用着急赶路。”
“我明白,会照顾好自己。”庄凌道,“你也别让自己太忙了,凡事能交代下去就让旁人做,若事事都盯着,盯不过来的。”
裴乐也点头应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庄凌家门口,两人便分开。
因为两家住的地方离得近,裴乐胆子也大,没让旁人送,自己一个人往家走。
穿过一条巷子时,他看见有几个汉子举着一个人快步走过。
这种事他初次看见以为是有人生了重病,后来才知道,是嫖客租了妓子,这是在把妓子往嫖客家里送。
他不爱这种事,偏过脸不去看,继续往家走,却没走几步就捡到了一张帕子。
是极好的丝质手帕,上面绣着花样,有浅淡的香味。他看广思年用过,广思年说是什么什么楼里的绣娘出的新品,小小一张也不耐用就要二两银子。
被人抬着运送,身不由己的妓子竟用得起这般昂贵的手帕吗?
裴乐心里一凝,转身追了过去。
被抬着的那个一定不是花魁,因为请花魁上门另有一套流程,裴乐也见过,是一家大风月楼的花魁,真真是妆点得豪华光鲜,仿佛哪家千金小姐出行。
被抬着走的都是普通妓子,不该用这么贵的东西。
定是他们从哪里偷的富家小姐哥儿。
生怕里面是广思年,怕错过时机,裴乐没有想去报官,追了一会儿确定只有他们三个人运送,两个人抬着,一个瘦子旁边跟着,便出手偷袭了后面的汉子。
他虽是哥儿,力气却比一般的汉子都大,个子又高,一脚踢在腰上十成重,那汉子顿时扑在地上,磕到脑袋,连惊叫声都没发出。
前一个汉子被后一个撞倒在地上,被厚被子裹着的人压在他身上,倒是没有摔得太狠。
“怎么回事?”前一个汉子扭头,便看见一个人一拳打在瘦子脸上,继而掐住瘦子的脖子,往墙上一磕便晕了。
此次漆黑,他看不见裴乐手上的哥儿痣,以为是个凶猛的汉子,顿时吓得腿打哆嗦,转身想跑,可还没有跑出两步,就被踹倒在地上,脖子被被一双布鞋踩住。
“别叫。”裴乐压低声音,“你们抬的是什么人?”
“妓……妓子”
裴乐加重脚下力道:“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汉子快哭了,“少侠,我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你要把人带走就带走吧,我上有病娘下有幼子,实在是没办法才干这种事。”
“被你们带走这人难道没有爹娘?”裴乐丝毫不同情。
被裹着的人摔了一下给摔醒了,被子散开,他从里面挣扎出来,才发现这是什么情景,继而又发现自己衣裳有些乱,下意识又用被子裹住。
裴乐扫了一眼,此次黑暗,他只能看出没有胸是个哥儿,看不清脸。
“你是妓子吗。”裴乐问。
“你才是妓子,我是同知家的哥儿,你们赶紧把我送回去,否则…我爹定将你们碎尸万段!”何合威胁着,牙齿却有些打颤。
裴乐听出了他的声音,将最后一人也打晕,才道:“何少爷,我是裴乐。”
“你……”何合脑袋嗡地一声,一股绝望笼罩住他,“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救了你。”裴乐说,“看不出来吗,他们三个才是将你偷出来的人。”
“真的吗,那你快将我送回家,我会让人重重赏你。”何合生怕他不送,着急道,“不仅如此,我再也不会骚扰你们,你肯定能跟程立在一起一辈子的。”
裴乐道:“我们本就该在一起一辈子。”
若早知道被偷的人是何合,他……还是会救。
何合对他来说是恶,那些人也是恶,且若是这次不救,下一次那些人就不一定会偷谁了。
他也是哥儿,说不定也会成为那些人的下手目标。
裴乐道:“你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去。”
何合试了一下:“站……不起来。”
裴乐蹙眉:“我去喊人,你等我一会儿。”
“不行!”何合不敢待在这里,“你带我一起走,求你了。”
裴乐没理他,大步出了巷子,走到大道上花钱雇了两个路人,是一对夫妻。
过来让他们看过情况,确定不是骗人后,让女的去买绳子,男的先看着三个昏过去的人,裴乐去拦了一辆马车。
绳子很快拿过来,将三个人都结实绑住了,放到马车上。
何合起初不肯上车,被威胁了一通才上去,缩在角落。
那对夫妻拿钱走了,很快到了府衙,讲明情况,绑架妙龄女子哥儿本就是重罪,又因着何合的身份,府衙的人态度都很好,拿了上好的新衣裳让何合洗澡换上。
裴乐这么晚不回家,怕家里人担心,看见何合能自己走出来,想必没事后就打算离开。
“等一下。”何合叫住他,“你陪着我,等我家里人过来,我会让他们给你钱的。”
裴乐道:“我不要钱,只求何少爷说话算数,别再烦我们。”
何合默了默:“其实我的婚事并不由我做主。”
“是吗,他们能绑着你上花轿?”
“我不知道。”
裴乐有些恼火了,心想只当自己救了条狗,转身准备走,又被拉住。
“何少爷还有什么事?”
“你毕竟救了我,我……我劝你早日和程立退婚,你争不过我爹的。”
没想到自己救了人得不到半点好报,裴乐哂笑出声:“你爹也要嫁给程立?若你爹真的愿嫁,我倒是可以退出。”
“他当然不会嫁,但是……”何合欲言又止。
左右无人,见何合一脸纠结,裴乐猜出什么:“他要对我下黑手?”
“你退婚,离程立远点就没事了。”何合说。
竟真的要对他下黑手。
裴乐攥紧了拳头,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或者你们早日成亲,早点认知府为义子,或许知府能庇护你。”何合索性将知道的都说了。
乍然得知这许多消息,裴乐心里一时间乱糟糟的。
“你不愿陪我就走吧,反正我在这里已经安全了。”何合说。
裴乐确实不愿陪着对方,闻言便出了府衙。
回到家只看见了周夫郎一个人。
周夫郎道:“你久不回来,程立去找庄凌问过,得知你早就回家了,以为路上出事,他跟你大哥都出去找你了。”
第90章 栽赃 “你们就这样堂而皇之栽赃我?”……
“我路上遇见偷哥儿的, 把他们送去官府耽误了些时间。”裴乐解释。
周夫郎一惊:“什么偷哥儿的,可有伤到你?”
“没有。”裴乐说,“他们偷的是同知家的哥儿, 刚好被我发现。”
听裴乐将事情说了一遍,周夫郎更是后怕:“这回是运气好,你下回可别这么莽撞了,得以自身安全为重, 再遇见这种事报官就好。”
那些人偷女子哥儿的,将人偷走后无非两种处置, 一种是卖与穷户, 另一种则是卖去青楼。
听起来卖与穷户做妻似乎好些,好歹伺候的是一个人。可实际上,穷户既然能拿得出买人的钱,就能拿出娶妻的钱。之所以不娶妻而是买妻, 要么男子有一身恶症家里人难以相处,要么便是打着兄弟几个娶一个的打算。
因此,一旦被人贩子卖出,便等同于落入绝境。
裴乐心知周夫郎是担心自己,点头应下, 又说:“大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我出去找找吧。”
才遇见过偷哥儿的,周夫郎怎可能放心他出去找人:“估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去洗个澡,不用操心这些。”
裴乐心里还装着“出手”、“义子”的事, 想等到程立他们回来再一起说给家里人听,闻言摇头:“我等……”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院门有动静。
“开门, 快点开门!”是裴伯远的声音,少有的急躁。
裴乐反应更快,几步奔到门口打开:“大哥,怎么了?”
见裴乐回来了,裴伯远心情略微轻松了点。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程立被官兵带走了,说他盗取公文。”
是半刻钟前发生的事。
裴乐眸色一肃:“他不可能偷盗,我现在就去府衙。”
“我跟你一起去。”裴伯远说。
*
吏房灯火通明,书吏皆立于案前,手眼极快地翻找公文。
听见开门的动静,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手上动作,往门口看去。
程立踏进吏房,环顾四周后,先向主事官员行礼:“王大人。”
主事一脸焦头烂额:“程立,今日你可经手过官税文书?”
“学生的确看过,看完后便交还与您了。”程立回道。
主事皱眉头:“我怎么不记得你有交给我。”
“下值前一刻钟,您就在如今的位置坐着,我交给您文书,您还问了我相关看法,左右同僚皆可作证。”程立说出具体。
主事便看向房中众书吏:“你们可有看见他将什么东西交给我?”
众人纷纷摇头,都说没看见或者没注意。
主事便道:“他们都说没看见,看来是你记错了,公文究竟被你放在了何处,立即拿出来,本官既往不咎。”
这是个圈套。
程立意识到境况,面色微沉:“王大人,吏房中每日有十二人当值,下值必定经过搜身,如今公文丢失,你为何不怀疑窃贼,而要怀疑我?”
“本官怀疑你自然有证据。”主事点名,“汪众、汪聪。”
一名青年书吏出列:“王大人,我今日下值前,亲眼看见程立将一份公文藏进衣裳中,我本欲阻止,又想着下值时会有人搜身,没想到那搜身的人竟直接将他放走了。”
又一人出列:“我经常看见程立和搜身官差说话,恐怕是程立私底下买通了他们,才能顺利将公文带出。”
这两人便是汪众、汪聪。
程立在府衙做活有一段时间了,除沈以廉外,汪家兄弟是与他关系最近、交往最多的。
王主事笑起来:“程立呀,我念在你年龄小是个学生的份上,给你机会让你交出公文,可你偏偏要与我叫嚣,既然如此——”
他话锋一厉:“来人!将程立拿下!”
押送程立过来的两名官差就在门外侯着,闻声推门而入,左右各按住程立的一条手臂,不由分说就要押他下牢。
“你们就这样堂而皇之栽赃我?”程立不可置信地看着吏房内众人。
汪众、汪聪皆垂眼看着地面,有人不自在地摸鼻子,有人则傲慢地看着这名即将下狱的少年。
程立讥笑出声,没有反抗,任由官差压着他往外走。
各部吏房坐落在单独的院落中,距离大牢很有一段距离。
官差压着他才出了院子,迎面看见一人。
“广大人。”官差齐齐行礼。
广瑞抬手:“不必多礼。”
视线落在程立身上:“你们压着他做什么?”
“回大人的话……”官差将事情说了。
广瑞蹙眉:“程立,你为何要盗取公文?”
“学生没有偷盗,是王主事污蔑我。”程立语气不卑不亢。
广瑞又听程立将经过讲了一遍,肃容道:“没有物证,仅凭两人之言岂能定罪,让王主事来见我。”
—
裴乐兄弟二人已到了府衙门口,却进不去。
“我是方才送同知家哥儿来府衙的人。”裴乐试图借用何合的名义,“我方才回到家才发现钱包落在府衙了,想进去找找。”
看门的两个门子倒是记得裴乐,但不能让他进去:“何少爷已经被何府的人接走了,你若想找钱袋,直接去何府便是。”
“可我钱袋落在府衙。”裴乐说。
左边门子道:“兴许何少爷帮你收起来了,就算没收起来,你救了何府少爷,他们自会给你补齐。”
右边门子道:“就是,你这哥儿怎么不知变通,早些回去休息,等着明日何府给你送赏钱吧。”
不知道程立现在怎么样了,裴乐心中着急,谎道:“两位大哥,我的那钱袋是故去的奶奶所缝制,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念想,求求你们了,就放我进去吧。”
人总在貌相,裴乐这般好颜色的妙龄哥儿低声请求,两名门子不禁心软,左边门子道:“这样吧,你在此等候,我进去帮你找找。”
裴乐又不是真丢了钱袋,道:“我跟你一起进去好不好,毕竟你也不知道我方才去过哪些地方。”
听着哥儿软语,左边门子正要应下,忽有一道男声传过来:“我带你进去找。”
是广弘学。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子,又对裴乐笑了笑:“乐哥儿,我带你们进去。”
裴乐只迟疑了一瞬,旋即点头:“多谢。”
广弘学虽无官职,却有知府给的通行牌子,一路带着他们畅通无阻,顺利走进吏院。
问过差人,得知程立与知府正在房中密谈。
广弘学便带他们去了会客室。
“你们在此稍等,待会儿我会让程立来找你们。”
他走后,裴伯远才低声询问:“乐哥儿,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上回广弘学去糕坊找裴乐时,裴伯远并不在,因此没有见过,不知身份。
裴乐道:“他是知府的大儿子,也是和程立一个课室的同窗。”
竟是这等身份。
裴伯远先是一惊,而后又放下心来。
他见那知府儿子对裴乐态度不错,应当是与程立关系好,有这般关系的朋友,程立又不是偷盗之人,这次定能安然无恙。
裴伯远安心了,裴乐却更为焦虑。
知府找程立密谈,他们两人身份差距明摆着,能密谈什么?
想来想去,只能是“义子”一事。
—
“义子?”
万没想到知府竟想认他为义子,程立眸色倏变,掌心也不自觉收紧。
“不必急着给答复,先喝杯茶再回答我。”广瑞和善道。
灯绳有些长了,引得火光闪烁,程立垂眼,脑海中闪过从前种种。
他父亲拒绝了富商亲戚,后来遭遇旱灾、饥荒、疫病、山匪作乱,举家逃难。
后来娘死了,爹的身体也不行了,他侥幸投入裴家,才有如今。
而那富商一家,早在旱灾开始时便买通官府,坐着马车出城去别处过好日子了。
若他爹当年应了富商,兴许他们一家也能跟着逃走,那样爹娘就不会死。
他到裴家后日子虽逐渐好了,可这些好是他们所有人辛苦劳作的结果,且还不够好。
一个何合便能令他们无法招架,一个王主事就能让他下狱。
认下高官义父,于他日后而言,有益无害。
程立饮下杯中茶水,开口:“恕我不能从命。”
广瑞微感意外:“你觉得我不好?”
“是学生不敢高攀。”程立起身,走到堂中央,微微躬身,拱手道,“学生从未起过认义父的心思。”
广瑞道:“你可知认我做义父,你会有多少好处。”
“未曾计算,学生只想好好读书,好早日考取功名。”
“认我做义父,你依然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且将来仕途也能更加顺利。”
三年一会试,每三年就有上百名新鲜出炉的进士,朝廷哪有那么多官位分配,只能挑些拔尖的授予官职,其他人则全凭运气与运作。
这些程立知道。
“或许你觉得自己少年天才,能够高中榜首,可即便是榜首,仍需要扶持。”广瑞语重心长道,“做官岂能单打独斗。”
程立道:“大人的好意学生心领,只是拜义父乃是人生大事,学生不敢贸然答应。”
广弘学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进来,先喊了一声爹,随后视线落在程立身上:“乐哥儿和他大哥前来寻你,我让他们留在会客室等候了。”
“多谢广少爷。”
“你我是同窗,说不定明日起便是兄弟,何必如此生疏。”广弘学笑说。
程立只缄默。
广瑞继续道:“我原以为你是个上进的聪明人,可如今看来,你并没有胆量。”
程立直起身体:“学生愚钝,请大人明示,如何才算有胆量?”
“你不愿认我做义父,我如何教你?”
程立道:“那学生便自行回家领悟,先行告退。”
他说罢就想走,却被广瑞叫住。
广瑞让广弘学将裴乐喊来。
程立掌心再度收紧,面上保持平静:“大人,您是知府,若您一定要我认您为义父,我只有从命,可若您肯给我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不愿意,将任何人喊过来都一样。”
80-90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